如此停靈旬日,便依天子例,為呂后送喪。百官聞令集結,由陳平、周勃帶領,簇擁少帝劉弘,浩蕩出城而去。呂產、呂祿則立於城頭,按劍而望,一刻不敢大意。
呂后棺槨,依其生前所定,葬於高帝長陵,與高帝合葬而不同陵。
早在定都之初,蕭何便調發了丁壯,於高帝墓冢之東五百步處,為呂后起了墓冢。後又陸續修造了十餘年,方告落成。墓冢高約十丈,狀亦如覆鬥,與高帝墓冢巍然並立,仰之如山,極是壯觀。
此冢迄今猶存,遠望之,有恢宏之象。惜乎在史上屢遭赤眉、董卓、黃巢等亂兵盜掘,至近世十數年,又屢遭今人盜挖,已是創痕累累了。
話說高後葬畢,少帝劉弘便遵遺旨,有詔下:免去左丞相審食其職,改為帝太傅。審食其知是呂后生前安排,也樂得從高位退下,任個閒職。
朝中其餘諸事,則全無變化。正值舉喪之際,各類人等皆沉默行事。那呂產、呂祿唯尊呂后遺囑,身居南北軍大營內,輕易不出。
陳平、周勃看了幾日,不見有隙可乘,相見時便以目會意,知道還須靜待時機。
一日散朝,陳平車駕趕過周勃,便回首招呼道:「太尉,大丈夫貴在動如風;然足下車駕,為何如此遲緩?」
周勃聞聲,探出頭來笑道:「近日霧大,老夫看不真切,快不得呀!」
反倒是那邊廂,呂祿耐不住,急入未央宮內,與呂產商議道:「高後薨去,天下至多太平三月,後必有人反。不如趁高後餘威尚在,我二人率南北軍起事,以呂代劉,易了幟再說。」
呂產想了想,擺手道:「不可。高帝舊臣,半數尚存,武將更有絳侯周勃、大將軍灌嬰,都可與項王比高下的。你我若舉事,二人豈能坐視,一旦廝殺起來,我二人可是彼輩敵手?」
「事成在先機,搶先用兵,絳、灌或有所不備。」
「不然,誅殺絳、灌,易耳,然誅盡天下功臣難!只要有一人漏網,登高一呼,天下便立成湯沸,再難平息。你雖精於騎射,也不過隨身小技,若臨陣交兵,可有勝算乎?」
呂產這一席話,說得呂祿大沮,不由抱怨道:「高後經營十五年,今呂氏氣焰之盛,已壓住半面天,卻要坐以待斃嗎?」
呂產低頭想想,道:「只要絳、灌二人在,就只能坐等。若絳、灌先後薨了,我便不怕他人。」
呂祿無奈,只得怏怏而歸,也無心守在北軍大營了,只顧回家去飲酒。燈影下,一面飲,一面想到大計落空,好不心傷,便拍劍狂歌起來。
府中家眷們聞聽,都驚恐不安,卻無人敢出頭來勸。恰好呂魚這日歸寧,見阿翁如此失態,忙上前來勸。呂祿便恨恨道:「你那伯父呂產,左怕天塌,右怕地陷,還能做得甚麼大事?此時不為,更待何時?這大好的天下,難道要白白送人嗎?」
呂魚聽了,心中大驚,忙問:「阿翁想做甚?」
呂祿斟滿一杯酒,看看呂魚,又將酒潑在地上,怒道:「你伯父,他就是個婦人!」說罷,便不再言語,只呆望著房梁。
呂魚雖未問出底細來,但心中已然明白:阿翁與伯父,定是在商量起事!如此一想,心中不由大恐,也無心再坐,匆忙告辭,返回了家中。
入得侯邸大門,呂魚腿便一軟,竟癱坐於地。眾奴婢見了,慌忙去扶,呂魚只是擺手道:「不用扶,我且坐一坐。」
劉章聞聲趕來,見呂魚神色慌張,便起了疑心,盤問道:「看你面色發白,何事竟驚恐至此?」
呂魚手拊胸口,喘息半晌,方才問道:「若父謀逆,事敗,子女可免乎?」
劉章聞言,便知事非尋常,一面扶起呂魚,一面答道:「今有新法,罪不誅三族;然謀逆為彌天大罪,不在此例。」
呂魚聞言大驚,連叫道:「天,天啊……」
劉章猜出個大概來,便溫言道:「你嫁入劉家,便是劉家的人,何事不可對夫言?你說出來,我也好幫你有個計較。」
呂魚一聽,知無僥倖可言,便狠了狠心,將所聞呂祿之言,備述了一遍。
劉章一凜:「你父與呂產,要做甚麼?」
「渾家我猜度,定是阿翁欲與伯父倡亂,以呂代劉;只是伯父膽小,未允而已。」
劉章將呂魚攙扶至內室,叮囑道:「你今日所聞,不可對人言,即便是僕從奴婢,也不可令其知。我原就猜,你父定有此等念頭,卻不料他下手如此之快。」
「這該如何是好?速報予丞相、太尉知,可否?」
「陳平、周勃,此時正與我類同,手下無半個兵卒,還不抵你父一道令牌有用。」
「除諸呂而外,誰還能掌兵呢?」
「我手下雖無兵卒,然劉氏有人有。」
呂魚被點醒,想了一想,大喜道:「你是說齊王?」
劉章便握住呂魚之手道:「吾兄齊王平素不露山水,等的便是這一日。待我密遣家臣赴臨淄,令阿兄起兵西來,討逆除奸,自立為天子。我與興居在都中,與大臣為內應。如此裡應外合,何患事不成?」
呂魚忽又猶豫起來,問道:「若討逆事成,我阿翁性命可保乎?」
劉章望望呂魚,沉默有頃,才答道:「當此際,你性命可保,方為正事。」
呂魚怔怔想了一會兒,忍不住泣下數行,喃喃道:「阿翁,孩兒顧不得你了!」
當日,劉章便遣一家臣,微服快馬,潛出城去,一路向東狂奔。
旬日之後,家臣到了臨淄城南,叩王宮大門而入,見到了劉襄,從鞋底掏出帛書密信來,俯首呈上。劉襄展開看過,臉色就一變,忙命人取出十斤金來,打發了來人,便坐下來想事。
密信中所述,正是劉襄日夜之所思。數年前,襲了齊王后,劉襄謹記父囑,隱忍退讓。齊原本有六郡,先後為呂國(後名濟川國)、魯國、琅玡國划走三郡。劉襄聲色不動,彷彿無事一般。早前呂臺封至濟南時,劉襄還親迎至濟水邊。後呂臺病歿,劉襄又贈珠寶玉器為墓葬,執禮甚恭。
劉襄如此忍讓,竟瞞過了呂后的一雙毒眼,以為子必隨父。加之劉襄之弟劉章、劉興居都在宮中宿衛,呂后倚之為心腹,便不再疑心劉襄。
這些年裡,劉襄就似薪盡火熄一般,人前不發一句牢騷。直至讀罷密信,心頭才砰地爆起火來。
當下,他喚了母舅駟鈞、郎中令祝午、中尉魏勃三人來,閉門商議。
這三人,平素便為劉襄心腹,皆厭呂后專權。近聞呂后駕崩,都摩拳擦掌,來勸劉襄起兵。前幾日,劉襄只是不允,責備諸人道:「高後方崩,上下不安,朝中所提防的,就是諸侯王有異動者。諸位若為孤王好,便請勿躁。灶若無柴,點火何用?想那市井人家,一戶之主若喪,家中定會大亂,況乎這天下百萬戶?我輩只須坐視,自有可觀之處。」
那三人聽了,皆感氣沮。駟鈞脾氣暴戾,又為劉襄長輩,說話便分外難聽:「你脾性隨父,只長了個鼠膽,天大的好事都要錯過了!」
劉襄聽了,也不惱,反倒越發信賴這位母舅。
這日召了三人來,駟鈞見劉襄屏去左右,心中便有了數,以拳擊案道:「襄兒,莫非朝中有變,可效法陳勝王了?」
劉襄便取出密信來,交予三人傳看。看畢,駟鈞拊膺大叫道:「這多年,可悶死我了!我這便回府,披掛起來再說。」
劉襄笑著扯住他衣袖道:「舅父,你勇氣可嘉,然舉兵西向,你一人披掛有何用?」
駟鈞便望望中尉魏勃,納罕道:「俺齊國,不是有兵嗎?」
魏勃一笑,回道:「下官雖為統兵之將,然無齊相發給兵符,我帶不走一兵一卒。」
劉襄拍了一下掌,對諸人道:「不錯,今日來商議,便為此事。丞相召平,行事規矩,以諸君之見,他能否交出兵符來?」
駟鈞便道:「那個老古董,呂太后將他遣來,便是要提防你的,他怎肯與你合謀?」
原來,這召平,便是當年蕭何的門客,來歷大不凡,在秦朝曾為東陵侯,後又曾為陳勝輔臣,陳勝覆滅,他流落民間,終為蕭何收入門下。呂后既敬重蕭何,自然也知召平名望。蕭何亡故後,便徵召平為官,遣至齊國為丞相,權作耳目。
召平感激呂后賞識,相齊多年,兢兢業業,凡事從無錯漏,世人皆稱他「白頭丞相」。
議起召平來,諸人都搖頭苦笑。魏勃道:「欲令丞相交出兵符來,難於登天。」
劉襄便霍地起身,拂袖道:「高後已崩,我不想再忍,有無兵符,我都要調兵。勞煩中尉,你便去知會丞相:人心思正道,天下不能久為鼠兔所據;孤王擬近日提兵,西向討逆;至於丞相跟隨與否,孤王並不勉強。」
駟鈞當即讚道:「大丈夫,當如此決斷。這個白頭翁,知會他一聲,也算是看得起他了。」
魏勃卻道:「僅憑微臣一語,只怕他不肯。」
劉襄道:「孤王禮數在先。若他抵死不交,則……」
駟鈞會意,便做手勢劈空一砍,道:「那就怪不得我輩狠毒了!」
劉襄閉目片刻,睜開眼道:「魏勃,你去吧。」
魏勃便領命,來至丞相府,將劉襄之意轉告召平。
召平聞罷,渾身一顫,斜睨魏勃問道:「中尉,可知你所言為何嗎?齊王欲提兵,可有少帝手詔?」
「並無。」
「可有少帝賜給虎符?」
「也無,唯有天道人心而已。」
「你我同僚,就無須在此大言了!齊王無少帝所授虎符,便欲調兵,豈非形同造反?你乃國之重臣,難道不明此理嗎?」
「臣為齊王屬官,便唯齊王之命是從。」
「你糊塗!犯禁之命,便是亂命。中尉,今日你不能走了。來人!押中尉往後堂去,好生伺候。」
堂上眾親兵聞令,便一擁而上,將魏勃擒住,拖往了後堂去。
魏勃大怒,一路高叫:「我傳齊王詔令,憑甚將我拿下?!」
待魏勃被推下,召平穩了穩神,取出兵符來,喚一校尉到近前,舉符示意道:「高後崩逝,郡國有不寧之象,吾邦尤須當心。為防意外,著令你率封國兵兩千,去拱衛齊王宮。無我手令,不許人出入,僅庖廚雜役可通行往來。」
那校尉一怔,便問:「若齊王欲出行呢?」
「此為將令,無有例外。」
校尉眨了眨眼,便會意,退下去點了兵,浩浩蕩蕩開赴南城,將那王宮圍了個水洩不通,有齊國屬官來晉見,均被攔住。劉襄在宮內聞報,吃驚不小,便親上高閣去看。只見宮牆外面,兵甲林立,連只鳥兒都飛不過,不由就長嘆:「大意呀,輕看了那老兒!」
在王宮之外,魏勃被軟禁於相府,駟鈞、祝午亦受困於王宮不得出,急得頓足不止。
僵持了一日一夜,魏勃困在相府後堂,水米未進,心想如此下去,大局必將崩壞,便決意使詐,高聲大叫要見丞相。
召平聞下人來報,便命左右將魏勃提上來問。
魏勃踉蹌步入大堂,伏地便拜:「丞相,在下自省了一日一夜,痛徹肺腑。覺丞相品格之高,當世罕有。為人臣者,當忠於君事,齊王未得朝中虎符,便欲發兵,確乎形同謀逆。丞相發兵圍王宮,善莫大焉!在下枉為統兵之將,險些入了泥淖,今願將功補過,率兵守衛王宮,不使齊王有異動,以報朝廷之恩。」
召平未曾料到魏勃悔悟,便一時遲疑,擺手道:「中尉並無大過,能做如此想,便是改過。這就可以回府了,照常任事,也不必親往王宮守衛。」
「丞相,在下統兵多年,熟知兵卒習性。看守王宮為大局,不可稍有疏忽。臣既已悔悟,便不能棄大局於不顧,願領兵守王宮,勿使有變。」
召平見魏勃說得誠懇,不由大喜:「也好,你仍去帶兵吧,都中之兵,盡歸你調遣。非常之時,更需好好用心,待此事平息過後,我將上報朝廷,為君請功。」說罷,便將兵符交予魏勃。
魏勃接過兵符,望了一眼召平,忽就滿眼含淚,道了聲「丞相保重」,便深深一揖,扭頭走了。
出了相府,魏勃回到府邸,稍事沐浴,便披掛整齊,帶了親兵,飛馬馳往城南。一路上,手捧兵符如捧一輪日月,想著漢家百年運祚,當下就在自家手裡,心都要跳了出來。
王宮門前,眾軍卒見中尉馳到,都一陣歡呼。內中有冒失鬼,竟脫口問道:「要攻打王宮了嗎?」
領兵校尉聞知,連忙飛奔過來,向魏勃施禮。魏勃理也未理,放馬至軍前,高聲問道:「諸位兒郎,可用過朝食?」
眾軍卒齊聲答道:「用過!」
魏勃便一笑:「用過,便不差力氣了。給我一起答:漢家天下,姓甚麼?」
軍卒便憋足了氣力,高聲吼道:「姓劉!」
魏勃大喜,當即舉起手中兵符,向眾軍卒宣示,慷慨陳詞道:「諸君執戈,深知大義,這便好!在下今奉王命,擁齊王劉襄,遵高帝‘白馬之盟’,發兵征討非劉氏而妄為王者。兒郎們想必也親眼見,自高帝駕崩以來,天下怪象叢生,呂氏為王,劉氏凋零,迄今已是人神共憤!今齊王舉大義,行天道,要帶領諸兒郎,西進長安,一舉平呂。兒郎們,可有此心?」
那諸呂近年猖獗,民間早有非議,軍士又焉能不知。日前圍齊王宮,軍心就甚為不安,唯恐天下將從此多事。今日聞聽魏勃之言,正中下懷,恰如干柴遇烈火,勃然而發。魏勃話音方落,兩千齊軍便一齊舉臂,大呼道:「願從大王!」
內中有膽大者,以劍擊盾道:「漢天下,非舊時暴秦,怎麼坐著坐著,便要改姓?還不是諸呂貪婪,要巧取社稷。天下萬民,早已看清,將軍便帶我等去立頭功吧!」
魏勃大笑,這才轉頭,對那領軍校尉道:「撤王宮之圍,全軍隨我迎出大王,先往齊相府,擒拿逆賊召平!」
宮外諸軍動靜,劉襄在宮中早看得清楚,知大事已成,不由大喜,立即披了鎧甲,親駕戎車,載了駟鈞、祝午,衝出宮門來。
眾軍卒見了,一片歡騰雀躍,隨即簇擁在劉襄車旁,浩浩蕩蕩往相府去。
大隊來至相府近前,劉襄便對魏勃道:「相府無兵,無須大動干戈,圍住就好。召相年高德劭,素有威望,軍卒不得唐突。你勸他降了便罷,又何必苦撐?」
魏勃領命,便打馬來至相府門前,朝司閽大聲道:「相府人聽著,今齊王奉天命,起兵討逆,擊殺非劉氏為王者。齊相召平,卻是執迷不悟,多有攔阻。今大王開恩,有令下:召相若降了便罷,視作同心一體;若不降,便走不出這相府一步了!」
那門前的司閽、衛卒等人,早望見前街煙塵大起,心頭便惶惶,此刻又見大隊兵甲源源而至,更是慌了手腳。聽罷魏勃宣諭,都面色蒼白,忙退回門內,關門落鎖,奔去稟報召平。
此時召平正在擬奏稿,擬將齊國不寧的情形寫明,上稟朝廷,忽聞閽人稟報,忍不住擲筆,霍然而起,怒道:「我五朝為臣,竟為一個小兒所騙!」
此時長史在側,急切道:「今日之事,或降或死,別無他途。丞相若不欲降,請集合曹掾、家臣、兵丁、僕役等,也可湊齊百十餘人,做拼死之鬥。」
召平失神良久,忽就癱軟下來,對長史道:「諸君都有家小,作無謂之死,又有何益?可嘆我一世英名,今日盡付流水,唯聽天由命而已。那齊王雖造反,然終究為齊國君上,你我不得冒犯,亦不能開門迎降。去架起木梯來,我要與齊王隔牆說話。」
片刻工夫,眾屬官就在院牆下豎起梯子,召平爬上去,頭伸出牆垣,見黑壓壓遍地都是甲兵,便知插翅難逃,當下打定主意,向齊王遙遙一揖,高聲道:「齊相召平,受國恩甚重,不忍見大王誤入歧途。自天下無兵燹,不過才歷惠帝、高後兩朝,何其短也!莫非大王忍心重見刀兵,要將萬民再推入火中嗎?」
劉襄聽罷,遙遙回了個禮,答道:「召平先生忠君,有大儒之風,然君主若昏聵,權奸又當道,便不是臣民的好天下。高帝白馬之盟,言猶在耳,呂氏偽王便接二連三冒出,先生為高士,豈能假作看不見?若論忠君,將那僭越的逆賊擒住,方為正道。我今舉義,順從天意,上承陳勝王之志,下啟萬民擁劉之心,所到之處,必是望風披靡,婦孺簞食壺漿以迎。我聞先生早年仕秦,也曾反戈,投效陳勝王麾下。今日之勢,堪比昔年誅暴秦。此等大義,先生何不慨然相從,也好善始善終。若為那呂氏殉身,分文不值,徒留後世笑柄而已,還望先生三思。」
召平冷笑一聲,反駁道:「為人臣者,必遵禮法。大王以下犯上,實為毀禮;擅自調兵,更是犯法。如此鬼祟的烏合之眾,居然想舉大義而求仁,何其謬也!若此刻大王擲劍於地,不逾矩,老臣我保你無事。若執意要反,須細思量:朝中有幾人能容藩王造反?即便事成,終也難逃斧鉞。若不信,可拭目以待!」
劉襄漸漸收起笑意,冷下臉來道:「既舉大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且我之生死,召相怕也看不到了吧。」說罷,便命魏勃率隊進擊。
魏勃便掣出長劍來,下令道:「眾兒郎聽令,拆毀牆垣,踏將進去,將逆賊擒住,責令抵罪。」
眾軍卒得令,發一聲喊,便四面動起手來。軍卒十人一隊,抬起圓木撞牆,其聲如雷,地動山搖。
牆內相府諸人,各個拔劍在手,張皇不知所措,都只拿眼看著召平。
牆外魏勃忽又高聲道:「相府諸人聽好,我只要召平性命,與他人無涉。放下刀劍,便是一家,又何必為老叟賣命?」
相府吏員聞言,面面相覷,都垂下了頭去。
就在此時,忽見召平從梯上跨步,登牆而上,挺立於牆頭,高聲喝道:「民宅不可侵,何況堂堂相府?齊之封國兵,如此毀牆鑿洞,難道是江洋大盜嗎?你輩盡都罷手,召平一人做事一人當便是,與手下人無關。只可嘆,道家之言‘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吾未信,亂即到眼前。我知齊王今來,其志不小,亦有心招降我。然我為朝廷命官,握有相印,便不能與叛賊同處於一簷之下。嗟乎!想我五朝為官,閱盡盛衰,今日即便走不脫,又有何憾?以吾區區老命,為你輩小兒……抵罪了便是!」說罷,便猛地抽出長劍,橫在頸上,狠狠一抹。
霎時,牆外眾軍卒皆瞠目結舌,不再鼓譟,呆看著召平血染鬚髮,緩緩自牆頭跌落。
此時的召平,仍是一身白袍。衣袂飄逸如仙,墜落牆外,臥於枯草之中。
齊軍將士見此,都心存敬畏,不敢上前去看。劉襄望見,忙跳下車,大步奔上前去,駟鈞在旁不放心,大呼道:「小心老兒未死!」
劉襄頭也不回,高聲答道:「召平先生豈能有詐!」便大步來至相府牆下,躬身看去,只見召平雙眼圓睜,猶有不甘之態,不由就落下淚來,跪地為他緩緩合上眼皮,而後吩咐魏勃道:「先生以國事死,應享之尊,豈止二千石官秩?請以國禮葬之。」
魏勃領命,朝召平屍身下拜,三叩首道:「丞相,大人也。吾儕共事一場,請勿記恨。」便分派兵卒,將召平屍身仔細收殮了。
劉襄率軍返回,眼望王宮,仍心有餘悸,索性不再回宮,移往齊軍大營住下。隔日,便於轅門豎起大旗,招兵買馬。
隔了三五日,投軍丁壯雖多,然亦不過萬餘,加上原有封國兵,也僅兩萬。若以此數西行討伐,仍覺勢弱。
這日,劉襄便召集近臣,商議此事。駟鈞嚷道:「今既已反,便無退路,人少也須殺將過去,不然,我必成今之臧荼,坐等梟首。」
魏勃卻連連擺手道:「國舅,使不得!發兵平呂,乃我日夜之所思,然用兵者,最忌單薄。我軍僅有兩萬,實是令小臣為難,即是號稱四萬,亦為弱旅,不等開拔,便被天下人看低了,如何還能攻城略地?若湊齊四萬,我便敢攫其鋒,萬死不辭。以今日之勢,不如先聯絡近旁諸王,壯大聲勢,聯兵征討。」
駟鈞便嗤笑道:「近旁諸王,是何等豬狗?彼輩如何肯反呂氏之族?那魯王張偃,是呂太后外孫;琅玡王劉澤,為呂嬃之婿;哪個不是呂氏私黨?你這裡去信邀約,他那裡倒要去朝廷變告了!」
劉襄便道:「舅父所論甚是,鄰國不來伐我,便是幸事。平呂事大,我只管自謀,無須驚動近鄰。」
祝午卻道:「微臣以為,魯王張偃為呂太后血脈,難以說降;然那琅玡王劉澤,輩分甚高,身世與呂太后全不相干,可以為我友。當年他若是甘為鷹犬,何不留任京都,卻偏要到齊地來為王?顯見是心懷異志。微臣願前往琅玡,說服他來歸,共襄大事。」
劉襄不禁猶疑道:「琅玡王閱歷甚厚,若不欲犯上,將何如?」
駟鈞便道:「劉澤為人,顯是首鼠兩端,公然反朝廷,怕是不能。大王不若遣一善辯之士往琅玡,巧奪其軍兵,為我所用。」
在座諸人便一起稱善,劉襄笑道:「舅父到底多智,如此便罷,明日即由祝午領一彪軍,東下琅玡,見機行事,將那琅玡王誆來。」
祝午便起身,領命而退,自去點驗兵馬了。
劉襄又道:「今齊相空缺,文武之臣名皆不正,出兵怎能有威風?可由舅父接任丞相,魏勃為將軍,祝午為內史。如此,便文武齊備,師出有名。今夜便請擬好《告諸侯王書》,傳檄四方,起兵平呂。」
駟鈞、魏勃聞命,皆叩首謝恩。駟鈞更是慨然道:「大王信我,我便為大王剖肝膽,南征北討,絕不言他!」
次日晨起,天晴麗日,兩萬餘齊軍披掛整齊,雲集臨淄南門。劉襄亦披上戎裝、頭戴皮弁,登車至軍前,展開剛擬就的《告諸侯王書》,高聲宣諭道:「高帝平定天下,以諸子弟為王。年前齊先王薨,孝惠帝立臣為齊王,孝惠帝崩,高後擅權,年事漸高,聽任諸呂猖獗,廢帝更立,連殺三趙王,滅梁、趙、燕三國而代之以諸呂,又分齊為四,益發不可忍。眾臣進諫不聽,朝廷惑亂不明。今高後崩,帝又年幼,不能治天下,本應依恃大臣、諸侯,而諸呂卻又自行加官,聚兵揚威,挾持列侯忠臣,矯詔以令天下。宗廟社稷,因此臨危。寡人今舉大義,率兵入都,將盡誅不當為王者,以申天下之憤!」
劉襄所讀,早已是世人心中所盼,只不過以往無人敢言而已。今忽聞「平呂」二字,眾軍卒頓感激奮,無不踴躍。
見軍心可用,劉襄心中便踏實了大半,即令祝午率兵五千,前往琅玡。祝午領命,將令旗一招,齊軍一隊,便將那「齊」字大旗高舉,鳴起金鼓,往琅玡國去了。
且說那琅玡王劉澤,躲在臨海一隅,消停了幾年。自呂后駕崩,便覺不安,不知諸呂將如何擺佈天下。國中長史田子春倒還沉得住氣,屢次勸劉澤靜觀就是。
那劉澤正在忐忑間,忽聞城上守將來報,說有齊軍一彪人馬,已兵臨城下,不知是何意。
劉澤聞報大驚,自語道:「劉襄這孫輩,與我並無往來,今日齊兵叩門,恐非善意。」遂下令,將城門四闔,要親上城頭去察看。
待上得北門城樓,劉澤手搭遮陽遠眺,見城下果然紫旗飄飄,齊軍士卒數千,已將琅玡城四門皆圍住。正驚異間,城下忽有一戎車駛出佇列,車中立者,原是齊國一錦衣高官。
只見戎車駛近城下,那人跳下車來,向城上一躬,高聲道:「下官為齊內史祝午,在此拜見琅玡王。」
劉澤只略略拱了拱手,便大聲質問道:「祝午!如此陣仗,不去討伐匈奴,來我琅玡做甚麼?」
「大王問得好!自太后駕崩,天下不寧,吾王劉襄更是寢食不安。今遣下官來,是要向叔祖討教,請示行止。」
「看爾等架勢,似是要提兵平亂。然天下若生亂,必起於朝中,來此海隅小國有何用?」
「大王教訓得是。微臣來,事關大局,不宜聲張,請大王下城來,微臣當面討教,勿為外人所知。」
劉澤想了想,便一撩衣襟,自語道:「下城便下城!」
此時,田子春聞訊趕來,連忙勸阻道:「兵臨城下,情勢不明,大王不宜出城。」
劉澤便一笑:「劉氏骨肉,還不至於相殘。我便去聽他怎樣說,再做道理。」
田子春放心不下,又諫道:「若慫恿大王起兵,萬勿應允。」
劉澤便不耐煩道:「高後已崩,即是起兵,又算得了甚麼?或百姓能聞風而從呢,也未可知,長史何須膽小若此!」
田子春只得退開,仍叮囑劉澤道:「事若蹊蹺,其必有因,請大王謹慎。」
劉澤聽也不聽,便登上車,喝令戍卒開啟城門,單車駛出城門去了。
兩人相見,祝午分外殷勤,迎上前去,將劉澤扶下車,躬身道:「近聞諸呂已於長安作亂,劫持功臣列侯,危及社稷。今吾王欲提齊國之兵西向,入都討逆,然又恐自家年少,不習兵革之事,難孚眾望。今遣小臣前來告之,願以舉國之兵交予大王,由大王統領。大王起自高帝駕前,久歷兵事,素有人望,今小臣前來,乃因齊王不敢離大軍,請大王臨幸敝邑,與齊王商量大計,率軍西向,平關中之亂。屆時若萬民擁戴,大王亦可正名。」
劉澤先是不動聲色,只想聽個分曉。那祝午才說了兩句,劉澤心中便已明瞭,心下只顧盤算利害,並未動心。直至聽到最後一句,不禁怦然心動,忽而就大笑:「正名?正甚麼名?為天下討逆,功在千秋,其美名,還用草頭百姓來正麼?襄兒欲討逆,我來相助就是。」說罷,便一把拉住祝午衣袖道:「祝內史,今夜,你便隨我入城,好好商議一番。」
祝午聞言,怔了一怔,連忙堆笑道:「大王深知大義,為天下所敬。齊國上下,無不稱頌,諸臣更是渴慕一見。今吾王已在臨淄恭候,請大王及屬臣,同來臨淄把酒言歡,共商大計,便無須入琅玡驚擾百姓了。」
「哈哈,你家大王,可備了蘭陵酒?」
「這個自然。宴請大王,豈能不備美酒?」
「那我今夜便啟程去臨淄,我那些屬臣之輩,無須理會。」
祝午心中狂喜,忙扶劉澤上了車駕,兩車一前一後,駛向齊軍大營去了。
那田子春立在城頭,將前後情形都看得明白。先見劉澤要拉祝午入城,心中便喜。不料一轉眼間,劉澤卻與祝午一道,往齊營去了,便知事情不妙,忙吩咐守將關好城門,諸軍不得歇息,徹夜守望,等候大王歸來。
怎料劉澤哪裡還能歸來?原來,當夜劉澤將那御者、驂乘打發回城,自己由百餘名齊軍甲士護送,一路狂奔,馳往臨淄去了。
飛奔三日,到了臨淄,便見劉襄率了群臣,恭迎於郊野。劉澤見此,不再存疑,拉住劉襄衣袖道:「襄兒,數年不見,竟是一虎威少年了!」
劉襄一笑,便將叔祖父迎入王宮,設宴款待。大殿之上,齊國君臣輪流祝酒,劉襄又提起願將齊軍交出之意。劉澤環顧眾人,不由躊躇滿志,大言道:「兩國之兵,還分甚麼你我?」
齊諸臣聞言大喜,一片頌聲,劉澤更是忘乎所以,飲至半夜,早已是酩酊大醉,人事不省了。散席時,駟鈞喚了幾個力大的閹宦來,架起劉澤,安頓在了宮中。
至次日晨,日已遲遲,劉澤方才醒來,卻見臥在一幽室中,旁有婢女伺候。身上衣物,盡被換掉,連那腰間掛的長劍、印璽、虎符,也不知去向。忙起身問婢女,婢女卻只是搖頭。劉澤慌了,欲出門去找劉襄,方一推門,卻被衛卒兩支長戟逼住。
此時,駟鈞忽然閃身而入,面帶笑意,躬身一揖道:「大王稍安。承蒙昨夜大王應允,兩國合兵一處。今晨,吾王已遵大王之命,遣使持大王虎符,送交祝午,調遣琅玡兵去了。」
「調兵?調兵做甚?」
「回大王,調來與我軍會合,也好即日西行呀。」
劉澤素知兵法,聞聽此言,便知昨夜是中計了,不由大呼:「劉襄小兒,黃髮尚未褪盡,竟騙到祖輩頭上來了!我何時允他動我虎符?何時允他調我琅玡兵?我兵權盡失,人又遭軟禁,世間羞辱,還有比這更甚的嗎?!」
駟鈞便略略一躬,賠禮道:「大王息怒!吾王也是好意。勞師遠征,絕非易事,大王昔年征戰,多有創傷,實不宜諸事親為,可於軍中壓陣,為吾王多獻計。平呂之功,將來少不得有琅玡王一筆。」
劉澤氣得發抖,戟指駟鈞道:「你君臣竟是何等人,沒有一個不說謊的!昨夜方允諾,由我來做兩軍統領,今日便奪我兵權,又欲挾持我在軍中。原來,夜宴之上,好話全是假的,看重的只是我的兵馬。」
駟鈞也不惱,只冷冷一笑:「大王,常理便是如此。故而,在上者不可輕棄權柄。」
劉澤不由怔住,呆了半晌,才憤恨道:「悔不聽田子春勸諫,信了小人之言,失卻根本,倒還要謝你君臣不殺之恩了。」
「大王,焉有此等事?臣只為大王慶幸——不須勞累,便可獲澄清天下之功,又何樂而不為?若與吾王鬧翻,大王獨自在此,微臣只怕是事有不測。」
劉澤直瞪住駟鈞,半晌才啐了一口:「我竟盲了這雙眼!劉襄有獨吞天下之志,豈肯讓叔祖分沾?可嘆我豪雄半生,到頭來,反為豎子玩弄,只怪自家太蠢就是!」說罷,便頹然坐下,揮揮手令駟鈞退下。
自此之後,駟鈞每日都來問候。幾個婢女雜役,亦是盡心伺候,竟無可挑剔。劉澤無人可以怨,只得任人擺佈,暫不做他想。
那邊廂琅玡城內,劉澤走後,田子春便下令緊閉城門,遣人多方打探,卻無從得知劉澤行蹤,亦不明城外齊軍動靜。
三日後,有齊使飛馬至琅玡城下,將劉澤虎符及策書交予祝午。祝午得之,將那蓋了琅玡王印璽的策書展開,讀了一過,心下大喜,當即點起軍兵,來至北門城下,喚守將出來,以劉澤虎符示之,吩咐道:「你看清了,琅玡王虎符在此!軍情火急,在下受琅玡王之命,進城調兵,請聽命。」
那守將接過虎符,看了又看,見無差錯,連忙招呼戍卒,放祝午入城。
祝午正欲揮兵而入,那守將忽又上前一揖,問道:「吾王日前赴臨淄,迄今未歸,不知王命意欲如何?」
祝午並不下馬,只一拱手道:「天下劉氏,根脈一家,將軍不必多慮。你家大王今有策書一道,令爾等聽命。」說罷,便展開那策書,高聲宣讀:「琅玡王有令:琅玡與齊兩軍,今合為一處,西行討逆。琅玡兵暫由齊內史祝午統領,若有不從,便是附逆,必以軍法從事。」
那守將聽了,臉色便肅然,似有疑慮。祝午便催促道:「將軍不可再遲疑,請帶我赴大營,點起兵將,即刻西行。」
待祝午將琅玡兵盡數帶出,正欲出城,田子春聞訊趕來,於北門阻住,大聲道:「琅玡國長史田子春在此!吾王赴臨淄,音訊全無,足下不可憑一符一策,便將我軍兵盡數帶走。」
祝午一見,連忙下馬,躬身一揖道:「原來是田長史,久仰久仰。琅玡王與吾王,雖為祖孫兩輩,然骨肉卻不可分。前日在臨淄,已歃血為盟,推琅玡王統領兩國兵馬。我今所攜虎符,便是將令;我今所讀策書,便是王命。上有命,下必行之,請問長史:下官祝午,又何錯之有?平呂檄文,此刻已傳於四方,軍情刻不容緩,請長史允我出城。」
那田子春,雖為劉澤心腹,然手中並無虎符,喚不動一兵一卒。雖疑心有詐,卻是無力阻止,只得無言閃避一旁。
待琅玡兵萬餘人開赴城外,與齊兵合為一處,祝午這才朝田子春一笑,拱手道:「琅玡王今在臨淄,好吃好睡,田長史儘可放心。」
田子春無奈,只得禮送祝午領軍遠去,自顧收拾殘局。
再說那齊國的都城臨淄,此時已如湯沸,人人攘臂,聲言平呂。待琅玡兵一開到,義軍人數便逾三萬,聲勢頓然壯大。那招兵旗下,每日都有數百壯丁入營,踴躍投軍。
兒郎們每日操演,士氣甚高,但見金戈耀日,旗幡高飄。人馬進退之間,可聞陣陣高呼:「平呂!平呂!」直是將十數年胸中抑鬱之氣,一洩而出。
劉澤在宮禁之中,聽得外面吵嚷,便愈加難耐,想來想去,覺唯有孤注一擲方可。這日,便隔窗大呼,要見劉襄。
劉襄聞報,想想劉澤已無兵權在握,見見也不妨,於是率左右近臣,來至軟禁劉澤處,見過叔祖。
劉澤此時,已然氣平,見了劉襄,便苦笑:「襄兒,乃父劉肥,忠厚為世間罕有,為何你卻有這許多心腸?你欲奪我兵,拿去就是,又何必將我幽禁,整日無事,只盼兩餐,好不氣悶也!」
劉襄無言以對,只得賠罪道:「叔祖大量,請寬恕晚輩冒犯,事急矣,不得已耳。」
劉澤便道:「你看我如今,王不王,民不民,國也無顏返歸,全沒個安置處。這數日,我倒也想好了:乃父劉肥,為高皇帝長子;由此推之,大王正是高皇帝長孫,立為帝,本無不妥。然朝中諸大臣,乍聞大王起兵,或心存狐疑。臣劉澤雖不才,在劉氏中卻為最年長者,諸臣倒還願聽我主張。今大王留我在此,毫無用處,不如命臣為義軍密使,西入關中,暗訪大臣,為大王謀事。」
劉襄聽了,不禁動容,忙起身揖道:「大王,我為晚輩,你怎可以稱臣?既如此,我也知叔祖之心了。這便將討逆檄文交予你,請叔祖先回關中一步,為大事謀劃。」
當下,劉襄便將琅玡國璽奉還,又命人備好車駕,選了幾個得力隨從;次日,便放劉澤西行入關了。
劉澤主僕數人,皆換了商賈衣服,微服西行。至霸上,卻不敢再前行,於是尋得一間逆旅住下,以觀動靜。
卻說劉澤走後,劉襄便召近臣商議大計,發問道:「義旗已舉,檄文已發,然兵鋒所指為何,尚無定見。今日召諸君來,便是為此事。」
魏勃道:「吾王起事,雖屬大義,然僅為一方諸侯,勢甚弱,與漢軍相抗,不宜久戰。應效當年沛公軍,避實就虛,直搗長安。」
祝午卻搖頭道:「漢軍勢大,我軍豈能直搗長安?兩軍若迎頭撞上,我區區三萬兵,又如何能一戰?」
劉襄便道:「我軍薄弱,固不能直趨長安,然亦不能坐守臨淄,不然,臧荼覆轍即在眼前。」
駟鈞便指點著劉襄,笑道:「大王雖不懂兵,此話卻說得對!我軍若只顧搖旗,不殺出齊境,那呂產、呂祿也要將我看扁了。故而,大軍這幾日便要動。」
祝午望望駟鈞,道:「四周諸國,全無響應,我軍欲動,未免勢孤呀!」
駟鈞輕蔑一笑:「我軍弱小,當如何用兵,要竅就在攪水,攪得漣漪蕩起,事便有望。故我軍所先攻,只管揀那弱國便好。拿下一個,即聲勢大振。目下諸呂專權,功臣離心,我軍即是小勝,也足可激他生變。」
劉襄頓然醒悟,拊掌讚道:「阿舅真是高見!就依此計,明日由魏勃領兵,一鼓作氣,拿下那個濟川國。」
駟鈞便忽地按劍而起,雙目圓睜,逼視劉襄道:「此役,為舉事首戰,天下矚目。即便是小國,也須全力攻取。大王你也要親征,以取信於天下。你我君臣,不要留一個在臨淄!」
劉襄聞言一凜,便也霍然起身,朗聲道:「好,丞相既不畏死,寡人又豈敢偷生?祝午,去拿酒來!生死明日事,今宵且醉了再說。」
祓(fú)楔,古代春秋兩季在水邊舉行的祈求福佑的祭禮。
軹(zhǐ)道,此處是指「軹道亭」。軹道即是秦時馳道之一,從渭水南至長安橫門,穿過北城,宣平門東出,過灞河。
《日書》,是古人從事婚嫁、生子、喪葬、農作、出行等活動時選擇時日的參考書,書內標明每日的吉凶宜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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