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嬃卻不服,喃喃道:「自古做官便要正,怎的到了阿姊這裡,做官也須是歪的?」
呂后瞄一眼呂嬃,笑道:「你且說說,自古女子,有幾個能封侯的?阿娣論事,不要只揀有理的說!」
正在此時,有謁者來報,稱右丞相陳平求見。呂嬃聞之,起身便要回避。
呂后伸手拉住呂嬃,道:「你且坐下,聽聽我如何問政。」
少頃,陳平趨入,猛看見呂嬃在側,不由一怔,忙向兩人施了禮。呂后笑道:「丞相莫怪,吾女弟進宮來,不過說說平常話而已。你有事,不妨坐下說,不礙事的。」
陳平所奏事,原是入夏以來,江漢兩水暴漲,水患所及,流走萬餘家。陳平講明災情,便向呂后討教賑濟事。
呂后偏頭思忖半晌,道:「人禍消弭已久,天災卻不絕,莫非天公也來逼我?哀家之意,各地官庫雖不充盈,然亦須賑濟。那流民可憐,不可佯裝不知,先要有食,後要有居。」
「有食不難,郡國皆有藏糧;唯有居室,甚棘手。」
「棘手亦須做。丞相之用,便是用在這上面!上古那始祖,名兒叫個‘有巢氏’,便是使民有居。我漢家行仁義,怎可以使民無居,教那有巢氏在天上笑?」
「太后所言極是,臣當竭力,務使流民有居。」
「令郡國籌錢,勸富戶舍財,發丁壯相助,這都是解救之道,你自去籌劃吧。」
陳平應道:「太后既明示,臣心中亦有數了,當極力賑濟。」說罷便要告退。
呂后卻擺手道:「且慢,稍坐坐不妨。丞相,今吾女弟在,吾有數語,要囑咐你。市井有諺曰:‘兒女子之語,不可聽。’君為丞相,循例做事,呂嬃若有何話說,你無須聽。我但信君,不信他人。」
此語一齣,呂嬃與陳平都大窘。呂嬃當下以袖掩面,陳平則惶恐萬分,叩首道:「臣不敢!昔年為奉先帝詔,驚到了樊相,罪無可赦。」
呂后揮揮袖道:「你扯到哪裡去了?哀家今日所囑,絕非戲言,丞相請退吧。」
陳平連忙謝恩退下,這邊呂嬃聞聽他走遠,才哇的一聲哭出聲來。
呂后也不勸解,只冷眼瞄著呂嬃哭泣。僵了片刻,呂嬃自覺哭得無趣,便起身拭淚道:「阿姊一問政,便不似往日了,只信那些粉面郎。滿堂上下,哪個不似宋玉?那些粉面郎,當得飯吃嗎?遲早我呂姓人,都要死在粉面郎手中。」
呂后忽也氣上心頭,叱道:「呂氏若不想死,也須稍加收斂才是!我在,爾輩個個權勢熏天;我若不在了,何人還能看你臉面?」
「莫非姊妹至親,倒不如外姓親了?」
「用人是用人,豈是論親疏?我固然與你親,如骨肉之不可分,然你可知掌兵嗎?可知治國嗎?你便說與我聽——那周勃、灌嬰、張蒼、周緤、徐厲,哪個是粉面郎?即便天下改姓了呂,那官吏也不能皆姓呂。你且回吧,好自省思,不要潑婦似的來罵。」
「好好!阿姊,我今日方知:這長樂宮,竟不是吾姊妹的長樂之地。你儘管安心,我不會再來了,只在家中做個守財老嫗,免得人看到生厭。」說罷,扭頭便跨出了門,一路抽泣而去。
呂后眼看呂嬃掩面走遠,也不挽留,仰首想了想,便喚了宣棄奴來,吩咐道:「去囑少府,為臨光侯邸送去五百金。」
宣棄奴忙問:「太后有諭旨嗎?」
呂后略略一笑:「無須言說,送去便是。」
又過了半月,春意漸濃時,呂后覺身體愈加虛弱,忽而想道:呂嬃所言,也並非無端生事,總還有迴護呂氏之意。然環顧諸呂,已各佔要津,不便再貿然加封了。
如此想著,臥於榻上,望見窗外綠意,呂后便生出些孤苦之感。想到自家一對兒女盡都早死,連那女婿張敖也死了,不由就流淚。張敖與魯元的嫡子張偃,雖封了魯王,此時卻還年少,父母雙亡,正是孤幼無助。於是,便起身喚來宣棄奴,傳令中涓下詔,將張敖與前姬所生的兩子——張侈、張壽,都封了侯,以輔佐魯王張偃。
同日,又下詔:加中謁者張釋為建陵侯,位在列侯,可出入太后臥室領旨。又加封所有閹宦為關內侯,倚之為心腹。
經此一番安排,呂后仍不能拋卻心事,總覺呂氏天下有飄搖之感,然想想已盡了人事,也不知該如何再使力。
那邊廂,陳平也正心事重重。呂后雖已當面斥責呂嬃,以示籠絡,然陳平心中仍是惴惴,想到呂氏枝葉已漸盛,自己這右丞相,便做得尷尬,事權屢屢被侵奪,竟是朝堂上一個擺設了。看來,應早謀應對之策才是,不然禍將及己。如此一想,不由便發起愁來。
環顧海內,可用之才或凋零或隱沒,全不成陣勢,重臣如周勃等亦不吐真言。若想遏制呂氏,竟然無一人可以共謀了。
平日裡,陳平本就酗酒,而今更加頹唐起來,每隔三五日,便要大醉一場。卻未料到,此刻有一位老臣,正想與他商議平呂之計。
此人便是老夫子陸賈。自惠帝登位之後,陸賈眼見呂后專權,天下已是要改姓的樣子,自覺無力與之爭,便託病,辭去了太中大夫職,一心要隱居起來。當其時,老妻早已病歿,家中有五子,便率了這五子西行,去尋個隱居處。
向西走了一百餘里,路過好畤,望見有座九峻山,便覺此處山色甚幽,可以隱居。於是喚五子至膝前,吩咐道:「阿翁不善聚財,家無寸土,僅有南越王所贈財寶,或值得千金。爾等拿去平分,各自去謀生好了,若買賣有盈餘,便輪流送些飯錢來與我。我自有劍一柄、車一乘、馬四匹,居於好畤山中,偶爾雲遊,正為平生之快事。兒郎們以為如何?」
長子便道:「阿翁豈能獨居?可居吾家。」
陸賈搖頭道:「人世齷齪,爾等仍孜孜以求,不覺饜足。然阿翁我已看夠,不欲心上蒙塵,只想登仙,小子就無須再勸了。」
五子雖是放心不下,卻也不便勉強,只得平分了財寶,各奔生計去了。餘下陸賈一人,帶了兩個僕役,在好畤賃了屋,布衣蔬食,悠遊林下。鄰人不知夫子是何人,只疑是碩儒來此安家,竟有攜童稚前來求教識字的,陸賈也含笑應下。
春日桃杏花開,夫子率了農家稚子,濯足水畔,沐風陌上,琅琅誦讀《論語》,大有孔門之風。然每隔十天半月,必乘車赴長安,去拜訪舊僚。
陸賈善辯,與人談,滔滔不絕,大小舊僚均喜他來訪。久之,各府閽人皆識得陸夫子,不須通報,便可昂然直入,連那右丞相陳平府上,亦是如此。這日,陸賈來至丞相府,司閽自然放過,他便直入內室。
時陳平正在內室獨坐,冥思苦想,不知該如何保全自己。待陸賈入,陳平竟視而未見,陸賈便一笑,拱手道:「丞相,何思之深也?」
陳平愕然抬頭,見有客至,連忙起身道:「得罪,原來是陸生來了。」便邀陸賈入座。
兩人坐下,陳平便道:「陸生,你猜,我所思為何事?」
陸賈道:「陳平兄位列上相,食邑三萬戶,可謂極盡人間富貴也。當此際,應無悔無慾。然以我觀之,足下滿面憂思,必是因諸呂勢大、主少國疑而致。」
「正是如此。夫子知我心,然怎奈何?」
「丞相且聽腐儒一言。人皆曰:天下安,重在相;天下危,重在將。將相和,則群僚依附,人多勢眾,即使天下有變,權亦不分。權既不分,社稷之大計,便在將相兩人掌中,他人不可窺伺。」
陳平略感驚異,問道:「夫子是在說太尉?」
陸賈頷首道:「不錯。在下常訪太尉周勃,天下之事,亦曾與他說到過。然太尉與我太過相熟,每見,他必屢出戲言,不以為意。君為丞相,令出如山,何不交歡太尉,深相結納。如此,將相共謀,天下事何患不濟?」
陳平面露難色,起身一揖道:「惜乎吾與周勃,略有嫌隙,欲交好怕是不易。今謀大事,為何要拉上他?還請先生指教。」
陸賈連忙起身,拉陳平坐下,含笑道:「君與太尉有何隙,在下怎從未聞說?」
陳平臉便一紅,道:「我早年投漢,周勃曾向高帝進言,劾我收取僚屬賄金,又誣我盜嫂……」
陸賈便大笑不止,險些笑出眼淚來:「丞相,這些陳糠爛谷之事,還提起來做甚?周勃乃武人,早年受人慫恿,妒你白麵郎做了高官,亦屬常情,萬不可記恨在心。太尉到底是忠厚人,決不至與足下為難。」
陳平也覺尷尬,便道:「夫子,你勸我聯結太尉,道理何在?」
陸賈左右看看,方低聲道:「諸呂羽翼,如何比得上丞相之勢?彼輩能震懾京畿者,唯南北軍而已,故丞相必借太尉之力,事先謀劃,適時奪下南北軍之權。南北軍若歸順,則百僚再無疑慮,皆願群起相從,平呂之計,又何愁不成?」
陳平大悟,連連致謝道:「夫子在野,仍心存廟堂,難得難得!若事成,實不知當如何謝你?」
陸賈聞言,便低頭略作沉吟,而後道:「事若成,群情激奮,當誅者恐不唯諸呂,凡依附諸呂者,命皆危矣。然朝中諸臣之間,恩怨交錯,不可判然兩分。來日平呂,應止於呂氏一門,不事株連。屆時,我或為親朋故舊講情,還望丞相寬大為懷。」
陳平道:「這個自然。今日聞君之言,如開心竅。待事成,夫子的情面,我豈能不顧?」
送陸賈走後,陳平立即依計行事,命家老取出五百金來,送往太尉府,為周勃賀壽。
周勃在府中聞報,心中納罕,連忙出來察看。見果然是陳平家老登門,便道:「周某當不起丞相如此抬舉,你且攜回禮金,我自會寫信答謝。」
那家老卻不動,只拱手道:「太尉,丞相交代之事,小臣不得不從。太尉若堅辭不受,可另請他人送還,恕小臣不能攜回。」
「我焉能無端受丞相之禮?」
「我家丞相,想來不會無端,或有求於太尉也未可知。太尉先請收下,容小臣告辭。」說罷,轉身便帶著從人走了。
周勃瞟一眼堂下,見五百斤金錠堆得整整齊齊,心中不免疑惑,與左右道:「丞相意欲何為?莫非看上我周家女子了?」
正進退兩難之際,閽人忽又來報:「丞相陳平有請柬送來!」
周勃忙接過請柬,拆開來看,原是陳平在府中設宴,專邀太尉對酌。看罷,周勃覺陳平似頗有誠意,便不再疑,吩咐下人道:「這五百金,暫且收下吧。」
至約定日,周勃親臨陳平府邸,陳平迎出門來,於正堂開宴,備極隆重。宴席上,陳平只談享樂,不涉其他。在這半日里,飛觚流觴,樂聲繞樑不止,兩人都飲得大醉方罷。
周勃酒足飯飽,回府後,甚是感念。未及五日,便以同等酒宴,回請陳平。兩人一來二往,漸漸便言及國事,都露出伺機平呂之意。
周勃以拳擊案,嘆道:「天無日,實在難熬。」
陳平便勸道:「莫急。待此日落,彼日方出。」
周勃會意,轉而一笑:「正是!」
兩人便擊掌為盟,心中都有了數。宴罷,周勃也送陳平同等厚禮,陳平欲不納,周勃便道:「不為別事,謝足下來訪,令我猛醒。若足下不來,我終將隨波逐流矣。」
陳平結交周勃之後,忽又想起陸生來,便遣人往好畤,送去奴婢百人、車馬五十乘,囑陸賈要多多結交百官,伺機興劉。
陸賈慷慨從命,遂奔走於公卿府邸之間,凡談得稍微入港者,便勸人助劉滅呂。眾臣本就厭惡諸呂,經陸賈一說,都願為扶劉出力。
這日,陸賈想到中大夫曹窋,為曹參之子,必與呂氏有隙,又常在宮中值守,將來定有大用,須刻意籠絡,便登門去拜訪。
曹窋見陸賈來訪,心中亦有數,忙迎入密室,屏退左右。
陸賈便道:「賢侄,令尊過世之後,便沒來看過你,匆匆十年,光陰也是快。如今世事更易,奇葩異草遍地,不知故舊之子,是否還如舊?」
曹窋略一思忖,便答:「舊也未必朽,新也未必不朽。小侄倒一向是念舊的。」
陸賈笑道:「老夫是舊人,許多事是有心無力了。可知,漢家河山,皆為高帝與令尊輩一刀一槍搏來。若在賢侄手中失卻,你輩是當不起的。」
曹窋便面露凜然之色,回道:「世伯,無須憂心。小輩雖未弄過刀槍,然不會輕易任人宰割。」
陸賈聞言,心中便豁亮了,仰頭大笑道:「虎父,果無犬子。世事,可以不平,然不可以顛倒。今日是如何顛倒過去的,明日便要如何顛倒過來,不過是那些躁進之徒,搭上幾條性命而已。」
曹窋兩眼炯炯有神,贊同道:「然也!撥亂反正可待,且為期不遠。」
陸賈大喜,豎拇指道:「智者無須多言。賢侄便請留意,撥雲見晴之際,還望襄助。」
曹窋便斬釘截鐵道:「願為內應,以迎王師。」
陸賈不由朗聲大笑:「須待日落時,方可動手。」
曹窋會心,便一笑,大聲喚從人拿酒來,兩人即酹酒為盟。
出了曹窋府邸,陸賈又來至朱虛侯邸叩訪劉章,又是一番如法炮製,亦得劉章慨然允諾。
經此一番奔走,陸賈之名鵲起,公卿中願跟從者甚眾。劉氏之勢,不知不覺竟由弱變強起來。
那呂產、呂祿,妄自尊大,以為深結黨羽,權勢已固,便不信世間還會有強敵,舉措往往失當。雖也知陸賈喜好東遊西竄,但又想此人好歹與審食其為摯友,或不致為敵,便未加留意,竟令陸賈輕易得了手。
弄兒,供人狎弄的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