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家天下3:呂氏興衰 第七章 劉氏枝葉遭風霜

話說劉澤脫出樊籠,一身輕鬆,往琅玡地面疾馳而去;呂后卻是足有三晚未睡好,這日想想,便召了張釋來,當面問罪:「張釋,你一個閹宦,做到此位,也算是位極人臣了;居然賣官鬻爵,上下其手,風都吹到老孃耳朵裡來了,究竟有何所圖?」

張釋不知此話從何說起,不由就慌了:「太后,小臣心中正知足,哪裡還敢有圖謀?」

呂后便冷笑:「你忘性倒不小!那劉澤,竟然將老孃我哄過,去做了琅玡王。居間說合者,便是你張釋,莫非你看他能登大位嗎?」

張釋面色一白,連忙伏地道:「臣薦他出為諸侯,是為天下計,豈敢有私?」

「豈敢有私?如今你這班朝臣,說謊竟連結巴都不打一個了!那劉澤,是如何攀上你的?他究竟給了你多少錢財?」

「他……分文未給小臣。」

「不給錢,你為何要助他,莫非要做個活聖人嗎?」

「小臣……」

「罷了罷了!大丈夫做事,你怎就不敢認?老孃又不要你吐出賄金來!只是那劉澤跑掉了,你可敢擔保他?」

「臣願擔保。」

「哼,那劉澤多詐、有謀斷,怕是你也擔保不起!既然收了他錢,為他鼓吹,總不能只賺不賠吧,這樣好了——若劉澤日後不反,便好說;若他在琅玡反了,你那頭顱,就要交予老孃了!」

「臣願以頭顱擔保。」

「那,日後就莫怪我寡恩!若要保命,你這就遣人往琅玡,告誡那劉澤,識相者命長,切莫心存歹念。若他有一星星兒蠢動,哀家必發兵討滅,還要拿你張釋的頭來祭旗!」

張釋慌忙叩首道:「恕小臣方才隱瞞,那劉澤賄金,為數確是不少。臣願繳清,不使惡名在外。」

呂后便仰頭大笑,戟指道:「府庫還少你那幾個錢嗎?老孃調教大臣,還不至一竅不通,既要你賣命,就得容你腳底板滑潤。那賄金,你自家收好吧,若教外人知道了,我也保你不得。下去吧!」

張釋至此已是汗流浹背,忙謝恩道:「臣知罪,臣不敢大意。劉澤那邊,這便遣人去知會。」

張釋退下後,手撫額頭,心中連呼僥倖。一面就寫了手書,遣人快馬去送給劉澤,再三囑他不得亂動。

那劉澤得信,心裡便笑:「此時豈是我動手時?若真是時機到了,莫說你張釋,便是太后出面,也攔擋不住我。」稍後,便交代田子春復了信,巧言巧語令張釋放心。

如此半年光陰過去,琅玡那一帶,果然無異常,張釋鬆了口氣,伺候呂后就更加殷勤。堪堪又一年過去,劉澤仍安穩如故,張釋這才放下心來,以為劉澤謀外放,無非是圖個享樂。

至高後七年(西元前181年)之初,東邊諸侯無事,北邊諸侯卻鬧起了家事。此時的趙國,趙王為劉友。那劉友為劉邦之子,雖是後宮美人所出,然究竟是龍子,惠帝在時,由呂后做主,先封了淮陽王。後趙王如意被鴆殺,劉友又改封了趙王。

為羈縻劉友,呂后也選了一位呂氏女,為劉友做王后。那劉友儘管氣傲,娶回來這樣一位渾家,卻也無可奈何。

這位劉友渾家,本不是呂氏近親,史上連個身世也未留下,脾性卻是不輸於呂后。進了趙王宮,一躍而為王后,便作威作福,時常欺凌劉友。那劉友,再不濟也是高皇帝血脈,脾氣還是有一些的。見這呂氏女驕橫無禮,又不能與之爭,便不掩飾滿心的厭惡,將這雌老虎冷落一旁,偏去寵愛其他姬妾。

那呂氏女見丈夫不理不睬,怒從中來,整日里在宮中摔東摔西。然此等秘闈家事,不獨大臣無法勸說,便是呂后本人聞知,又能如何?

那呂氏女越想越氣,醋意不可遏。忽一日,便狠了狠心,索性想害死這親夫了事。害了,還可以再嫁,總比這日日守活寡的好。

女子主意一定,便是九頭牛也拉不回。正月裡,這呂氏女冒雪奔回長安,見了呂后,也不哭訴家事,只聲稱變告:「我夫趙王劉友,胸有異謀,聞呂臺、呂產先後封王,便憎恨太后。平素屢與人言:‘呂氏安得封王?待太后百年後,吾必誅之!’」

呂后便豎起眉毛來:「劉友敢如此?可是你親耳聞之?」

「吾夫劉友,人前一面,人後又一面;然出此惡語,毀謗太后,則不問人前與人後。」

「豎子也敢謀反?此罪若坐實,我便教他不能再活……也好!你便無須再做他渾家了,索性改嫁,天下好男子,還愁找不到不成?」

「回太后,此事我早想好:為大義計,妾身得失在所不惜。」

呂后便一笑:「你本小家女,何時竟有了大丈夫氣?別不是夫妻吵架,你跑來告惡狀。」

那呂氏女面不改色,只叩首道:「異謀之事,小女不敢亂說,請太后查實。」

「那諸劉,哪有一個好崽兒?你既如此說,我又何必再查?你先在長樂宮住下,稍後再安頓,我這便召劉友來問罪。」

旬日之後,太后詔書飛遞至邯鄲,劉友聞呂后宣召,心中一驚,想到渾家剛剛出走,太后便宣召,定是渾家去告了惡狀,此去長安,恐非好事。

猶豫不決間,劉友召左右近臣來商議。眾人議了半日,皆以為:此去安危難料。

劉友便道:「孤王也知長安去不得,然又怎能抗旨不從?」

此時便有近臣道:「大王終究是高皇帝骨血,太后或有疑心,總要顧及先帝臉面。此去,我等盡數跟隨,如有萬一,也好商議。我輩入都人多,太后也將有所顧忌,不至突生變故。」

劉友想想,蹙眉道:「也只得如此了,你等隨我入都,日夜警惕,萬一有不測,則相機逃出。唉!先帝之子本為福氣,如今卻成了禍根,還要牽連諸位。」

諸臣則齊聲應道:「願與大王共生死,大王請無慮。」

劉友既不能反,又不能坐以待斃,唯有留下丞相監國,自率近臣火速入都,不欲授呂后以口實。正月裡,一行人奔至長安,便安歇在趙邸內,等候召見。

晚來掌燈,劉友與長史、都尉、督郵等數十近臣小酌,道:「我今還朝,未有半日延遲,文武重臣皆隨行,太后見我心誠,或無事。」

眾臣都紛紛道:「唯願如此。」

長史秦眇房卻道:「王后日前出走,太后即召見大王,恐不會無事。想來是大王寵愛姬妾,王后心中有怨。明日召見,大王請勿任性,向王后賠罪便是。」

劉友怔了一怔,頷首道:「你說得是!這世道,哪裡還有甚麼‘男尊’?」

豈料君臣在趙邸等候,一等就是旬日,卻不聞太后召見。正在惶然間,忽一日,從南軍中開來一隊甲士,約有百人,圍住了趙邸。為首一校尉手持符節,叩開大門,向劉友一揖道:「奉太后令,除趙王而外,趙邸不得居留他人!」

劉友一驚,看看符節不假,便道:「衛尉劉澤,乃孤王叔父,我有話與他說。」

那校尉便拱手道:「大王有所不知,營陵侯劉澤已卸職。長樂宮衛尉,今為贅其侯呂更始接任。他與大王別無可說,唯請大王遵令。」

劉友還想分辯,那校尉卻不容他多言,高聲下令道:「邸內閒雜人等,盡都驅離,不得留一個!」

眾軍卒得令,發了一聲喊,便擁入大門,一陣擾攘,將趙邸內官吏統統趕了出來。

長史秦眇房回望,見劉友為眾軍劍戟攔住,形同囚徒,不由心傷難抑,向那校尉打了一躬道:「軍爺,我等儘可驅離,然家僕婢女總該留下,以伺候大王。」

那校尉想了想,便道:「事已至此,留下家僕又有何用?」

「軍爺,趙王到底是高皇帝血脈,還請賞個臉面。」

那校尉便冷冷道:「我只知當今是太后坐廟堂,還不知有別人坐廟堂!閒話少敘,請君速離去,若是遲了,太后亦有令:凡交通趙王者,殺無赦!」

眾臣萬般無奈,一面散去,一面灑淚回望。

當夜,眾趙臣在城內逆旅安頓好,便聚到一處,對泣不止。那秦眇房道:「趙王待我等情同父子,今有難,我等僅效婦人泣淚,又有何用?明日,理應前去探望,看大王有甚難處,妥為迴護,方為臣子本色。」

眾臣聞言,抹去眼淚,都紛紛應聲願往。

次日晨,眾臣即攜了衣物、吃食,前往趙邸,欲探望趙王。卻見門外軍卒林立,劍戟密佈。秦眇房提了食盒,剛要上前,但見兩士卒挺戟擋住,喝道:「太后有令,無論何人,不得擅入趙邸。有違禁者,斬!」

「我等為趙臣,今為趙王備好飯食,別無他物。即便是囚犯,也須飽餐吧?」

「我乃南軍甲士,唯太后之命是從。若再囉唆,請吃我一劍,你信也不信?」

秦眇房見與粗人說不通,便繞著趙邸走了一圈,見各處密佈甲士,虎視眈眈,遂不敢冒昧,只得與眾臣怏怏而歸。

當夜,眾人又聚在一處商議。秦眇房道:「趙邸內,僅有趙王一人,眾軍卒又不允送飯,這分明是要餓斃趙王!臨此大難,我等不可退縮。今夜,我即攜食盒,潛近院牆外,將飯食拋將進去,不可眼看主公喪命。」

座中便有都尉蔡遊威道:「公為文臣,不如我等身手矯健,今夜我來當此任,必將飯食送入。」

當夜,都尉蔡遊威便帶領隨從,著一身黑衣,攜了食盒,躡蹤竄至趙邸近前。蔡遊威吩咐隨從望風,他一人躍至牆下,剛要拋食盒進去,不料暗處早有埋伏。數名甲士已等候多時,此時見有人至,便點燃火把,一起撲出,將那蔡遊威擒住。

蔡遊威攘臂抗拒,大呼道:「趙王何罪,竟遭此虐待?堂堂漢家,何時興起的如此勾當?」眾甲士忙將他嘴捂住,拖至當街,一劍便斬了!

隨從在遠處見了,心膽俱裂,連忙趁夜色逃回,泣告眾臣。

眾臣聞聽,皆淚如雨下。少頃,秦眇房緩緩立起,吩咐從人道:「武臣死義,文臣又豈能偷生?再備食盒!我偏要在朗朗白日下,為趙王送飯。」

眾人大驚,紛紛起身相勸:「公不可輕生。」

秦眇房微微一笑:「求仁者,何謂輕生?眼看君將死,臣卻不能捨身相救,才是輕賤此生。臣意已定,無論斧鉞劍戟,也願從君而去,稍有蹙眉,便算不得大丈夫!」

眾人再勸,秦眇房只是不語,默默更衣,坐待天明。

次日,晨光熹微時,秦眇房提了食盒,回首望了同僚一眼,從容邁出了門去。其餘眾臣,哪裡忍心見他獨自赴死,只得在後遠遠跟著。

不多時,眾臣見秦眇房剛走近趙邸,便有甲士竄出,喝令止步。

秦眇房昂然答道:「我乃趙長史,今為趙王送朝食。」

為首甲士道:「公請退。」

「軍爺,家中可有父母?」

「有。」

「父母可以兩日不食否?」

「吾為兵卒,不知其他,唯知有嚴令。公請後退!」

「吾不能退。」

「不退則死!」

「那正遂我願。趙之大臣,寧死,亦不退!」

秦眇房話音剛落,但見那甲士退後半步,掣出長劍來,逼住秦眇房。秦眇房凜然作色,昂首而立,只不退半步。

那甲士怒視半晌,忽就狂吼一聲:「退也不退?」

「不退!」

甲士頓足暴怒,一劍便刺入秦眇房胸膛。少頃,劍拔出,血流便如噴泉。秦眇房踉蹌兩步,猶自挺住,雙目圓睜,手指甲士,一面就緩緩仆倒下去。

眾趙臣一聲驚呼,都爭相上前,要搶下秦眇房來。那邊廂,眾甲士也一擁而上,劍戟齊指,逼住了眾趙臣。

為首甲士喝道:「諸人退走,否則一個不留!」

眾人僵住,呆呆張望。初起,只見秦眇房尚能努力張口,似在詈罵;稍後頭一歪,眼看便不再出氣了。

眾趙臣看看施救無望,只得含淚伏地,朝秦眇房屍身拜了三拜;又凝望良久,才緩緩退走了。

至此,幽禁趙王事,風傳長安閭巷。朝臣聞之,人人震恐。至第三日,趙臣無人再敢來送飯。劉友飢腸轆轆,憑窗而望,但見窗下滿是甲士,街上人影全無,連鳥兒也難飛進。

劉友望了半日,知隔著這條街,便如相隔山海,將他與世上活人分開來了。想想心傷,不由便唱出一支歌來,那歌詞曰:

諸呂用事兮,劉氏微,

迫脅王侯兮,強授我妃。

我妃既妒兮,誣我心惡,

讒女亂國兮,上曾不寤。

我無忠臣兮,何故棄國?

自決中野兮,蒼天與直。

于嗟不可悔兮,寧早自賊!

為王餓死兮,誰者憐之?

呂氏無理兮,天將報仇!

唱了一遍,見無人理睬,便又一遍遍地唱,聲聲哀慼,直傳入空寂閭巷中。

趙臣聞百姓中傳唱此歌,皆感悲傷,紛紛買通趙邸附近戶主,潛進民宅內,伏於窗下,聽趙王吟唱。

至第四日,聲音漸小。至第五日,尚隱隱有聲。到得第六日上,趙邸內聲息全無。趙臣仍是每日潛來,於民宅側耳細聽。趙邸內凡有一絲聲響,都堪可寬慰。至第十日,終未聞再有何聲響,眾趙臣知事已無可挽,不禁淚如雨下,朝那趙邸三叩九拜,算是祭了靈,回去又換了素服,為趙王服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