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家天下3:呂氏興衰 第六章 白衣智士勝卿相

且說呂臺之子呂嘉,襲了呂王之位僅及一年,便屢有大臣上奏,說呂嘉做了諸侯王,驕恣不可一世,侵擾地方,目無朝廷,一副狠傲心腸,有司也拿他無可奈何。

呂后起先尚不在意,有意敷衍過去。嗣後,朝野非議日甚一日,陳平也幾次上奏,呂后便不能再裝聾作啞了,召來呂國丞相,詳加盤問。這一問才知,大臣所指摘,竟樁樁件件都可坐實。呂后不由就大怒,下了狠心,詔令奪去呂嘉王位,命有司押解來長安訓誡。

見呂嘉被押到,呂后怒不可遏,斥道:「教你襲父爵,是要倚你為臂膀,哪知你是此等犬子!呂臺好歹是個君子,倒是如何養出你來的?封呂臺為王之時,我便教他管教你,看來他是不聽老孃的話,捨不得用狠毒手段。」

呂嘉只是不服,回嘴道:「兒臣固有不法事,然豪門公子,大率如此,我也不比他人更惡。」

「你就是惡!漢家有你這般諸侯王,百官何以能服?百姓何以能畏?你真是要將老孃的天下蹬翻。可知否:那富貴公子,可以驕縱;然你這王,卻不可驕縱。百姓看我漢家,他不看《九章律》裡的之乎者也,他只看你這等高帽子王,廉恥還餘多少,是否還有人樣。」

「這個……兒臣可以改。」

「今日方才知錯?遲了!不將你打回到庶民中去,你是不知呂字幾筆方能寫成。來人!將這個庶民呂嘉趕出去。普天之下,隨你遊走,只不要來沾老孃的光。」

趕跑呂嘉之後,由誰來襲呂王,呂后也有所思。想那呂臺之弟呂產,名聲頗佳,可以襲爵。然呂后忽又躊躇起來。想到呂嘉之事,實是丟盡了顏面,故而封諸呂之事,恐不能強來,還要稍作掩飾才好,免得留下罵名。

如此一想,便將那呂王之選,交予大臣去議。陳平、周勃等人奉了詔,循例去探聽呂后意旨,卻都碰了壁,沒有半分訊息。陳平、周勃頗感茫然,召叢集臣來議,七講八講,總也說不到一處,遷延旬日,仍無定論。

這一延擱,垂涎此王位之人,不免就蠢蠢欲動。其間,有那善於機變的遊士、策士,奔走於豪門,上下其手,就顯出了他們絕頂的本事來。歷代謀官謀爵,套路都是一樣的,本主總不能覥顏去奔走,需有人居間引線。

此次擇賢封呂王事,便有一位遊士冒了出來,左右逢源,助人且又利己。此人名喚田子春,本為齊地濟北郡人,或為田氏舊族也未可知。高後稱制年間,此人不甘寂寞,遠遊至長安,奔走於劉、呂之門,代人上下做些疏通。

田子春生來伶俐,工於心計,在長安甫一落腳,便留心結交豪門,探聽宮中秘事。若劉、呂兩家子侄有所圖謀,他便代為安排。長安城內,官場水深如海,那公卿巨僚,內廷外朝,田子春將各個門檻都走得熟了,代人謀利,如雨落鴨背,不著痕跡。此類人,可說是歷代京中不可或缺的人物。

這田子春入長安,先前也是兩眼一抹黑,欲結交權貴,卻不知哪扇門能敲開。他所入手結交的,是不大起眼的一個人。此事,須得倒推兩年再講起。那是高後三年仲秋,田子春來長安已有多日,所攜旅資眼看用罄,仍未尋到金主。這日步入食肆用飯,思前想後,便是一臉的愁悶。

店中有一店夥,早便與他熟了,見他來,即端上一碗秋葵羹,隨口問道:「客官,秋高氣爽,如何你滿面都是愁雲?」

田子春嘆了一聲:「天將寒,冬衣尚無著落呢!」

「哦哈哈……見你常奔走豪門,還以為你早已發跡,腰纏萬貫了也說不定呢。」

「說得容易!長安豪門千家,哪一扇門,能為潦倒人大開?」

「這倒也是。客官若不嫌棄,小人倒有個主意。距此地不遠,便是營陵侯的府邸。那營陵侯,名喚劉澤,乃高帝一個遠房堂弟,娶的是呂氏女,名氣雖不大,卻是貴胄,職掌衛尉。平素不拘形跡,喜好結交市井小民。我看客官滿腹詩書,何不上門去自薦?」

「哦?」田子春心頭一震,雙目立時炯炯,問道,「那營陵侯國,國都在齊(今山東省昌樂縣),營陵侯因何未去就國?」

「這個營陵侯,本就是田舍農夫,膽小怕事。早年沛公舉義,他不敢跟從,至漢王名聲漸起,他才去滎陽投軍,得了個郎中做,不過是隨侍左右。後來漸漸官做大了,拜了將軍,征討陳豨之時,擒了叛將王黃,高帝在世時,不大看得起他這兄弟,直至駕崩前一年,才賞了他一個營陵侯做。惠帝即位,由呂太后做主,為劉澤娶了呂嬃之女,加名號‘大將軍’,重用為衛尉,護衛宮禁。」

田子春霍地站起身,躬身一揖道:「請君指路,在下這便去拜訪。」

店夥跨出門去,為田子春指了路,田子春拱手謝道:「指路之恩,當不忘。今日飯錢,暫且賒欠,日後發跡了再還。」

店夥便笑了笑:「客官欠小店的飯錢,不在這一餐了。你自去尋路,能討得幾個銅板來也好,不然你所欠錢,全是小人代墊了。」

田子春臉一紅,趕忙辭別而去。

哪知到得營陵侯邸,但見門禁森嚴,有士卒數名,執戟而立,閒雜人等不得靠近。有一惡臉司閽,在門後蹺足而坐,昂首望天,一張惡臉似城牆一般,拒人千里之外,白衣寒士空著手,哪裡能闖得進去?

田子春望門止步,在冷風中瑟縮多時,心中直嘆:「天下之大,橫北海,絕南越,然有了這許多門,又不知塞住了寒士多少路!」

正怨艾間,忽見有一白鬍須長者,帶了兩個店夥,擔著酒來,欲進侯府大門。田子春打量一眼,知是酒肆的店主,想必是侯府常客,便閃開身,讓那店主過去。

眼見得店主一撩裳襟,昂首往侯府步去,田子春忽一咬牙,將腰間掛的一個玉佩胡亂扯下,跨前一步,遞給那店主:「老丈,多有叨擾!我本齊地遊士,欲拜謁營陵侯,卻是無門可入。望老丈提攜,帶我入此門。此玉佩,為家傳之寶,已傳了五代,乃扶餘國之紅玉,不知老丈中意否?」

那店主一怔,即哈哈一笑:「自齊地而來?儒生?如何弄得似討飯的一般?我不過坊間一酒販,與營陵侯並無交情,哪裡有面子為你引見?」

「老丈不必客氣,只須領小人進得此門,我自有分曉。」

店主猶豫片刻,接過那塊玉佩,翻來覆去看了,便揣入懷中,笑道:「你這引路之資,倒還貴重!我若是不帶你進去,反倒是不近人情了。你只管隨我來。」

那司閽顯是與店主相熟,見面便大笑,才寒暄了兩句,猛然見到有生人,便跳起身,攔住不放。店主連忙打了聲哈哈,拱手道:「此乃吾友,儒生一個。今日之酒,非同尋常,乃自長沙運來,大有典故。我肚中才學少,講不分明,須吾友來為營陵侯講明。」

那司閽轉了轉眼珠,哼了一聲:「酒便是酒,儒生來講一講,飲了便可長生嗎?」這才坐下,揮揮手放行。

此時府邸內,劉澤正倚在榻上閉目養神,忽聞酒家來了人,便躍起身,搶步來至中庭。見了店主,即朗聲大笑道:「近日正愁無好酒,你這酒仙,又送佳釀來,恰好救了我!」

店主連忙打躬,臉上賠笑道:「侯爺玩笑了!我哪裡有此神通?今日之酒,倒是好酒,系長沙國所釀醴酒,開壇便能香倒人。昨日才到貨,今日便給侯爺送來兩擔。侯爺若飲了不嫌棄,我就教那酒商,每月送過一擔來,定不教侯爺口中無味。」

劉澤笑個不住,忽見店主身後有一陌生人,不禁大奇:「此乃何人?白麵朝天,比你雅多了!平素不曾見,可是你賬房師傅也來了?」

店主正躊躇如何作答,田子春便上前一步,作個揖道:「在下田子春,自齊地來,久聞侯爺大名,冒昧叩訪,與這位老丈無關。」說罷,便摸出了一片半尺長的名謁來,遞與劉澤。

劉澤接過名謁,瞟了一眼,嘴角便有輕蔑意,哂笑道:「齊人?白衣?田氏?……不會是田橫之後吧?」

那田子春不卑不亢,昂首道:「若是田橫之後,豈肯生入長安?」

劉澤便一驚,望住田子春:「此話怎講?」

「入長安者,無非謀有所用。若為君王所用,便是國器。然吾國田橫,不入漢都,寧願求仁而死,這便是孔子所言‘君子不器’。田橫,千古君子也,其後人,怎肯生入長安?」

此一番話,令劉澤脊背冒出冷汗來,竟一時語塞,打量田子春有頃,方問道:「公入長安,便不欲做君子了嗎?」

「田橫死國,是上一代事。而今,我入長安,是為求正道而來。」

劉澤眼中精光一閃,知來者定是奇人,便略整整衣冠,向田子春施大禮道:「聞先生言,絕非販夫走卒之流,我素與鄉鄙之徒交往,竟忘了禮數。方才與先生立談,實欠雅量,這便請先生入內小敘。」

待落座後,劉澤談得興起,便不肯放田子春走,食宿款待,務盡周到。田子春在侯邸淹留了數日,每日與劉澤杯觥交錯,上下古今地胡聊,甚覺愜意。談到第四日,劉澤舉杯間,望見黃葉飄下,忽就嘆道:「又是一秋了,這流光也忒匆忙!自有漢家始,堪堪已二十餘年了,人生過了半百,如願之事卻是不多。」

田子春便問:「公為貴胄,與高皇帝同宗。開天闢地以來,生民之數過億萬,幾人能有此等之尊?若換作我,死也足矣。不知公更有何求?」

經數日傾談,劉澤已視田子春為膩友,聞言便大笑道:「吾阿兄為高皇帝,吾所夢,自然是封王,好歹獨掌一方。今職掌衛尉,不過是大戶人家的護院而已。」

田子春一怔,稍作沉吟,便回道:「在下入都已有一年,朝中門路,也摸到了些。侯爺望封王,乃人之常情也,吾當居間效力。然目下呂氏勢大,劉氏衰微,欲謀劉氏封王,便不能急。好在侯爺為太后侄女婿,又重用為衛尉,或可通融;否則,萬勿做此想。」

劉澤頷首道:「先生所言有道理,吾雖貴胄,然命卻是賤命,或許還能活上二十年。我不急,可否為我徐圖此事?」

「君子當成人之美,奔走此事,不在話下,然……在下本一寒士,無力打點豪門,奈何?」

「哈哈,這我倒忘了,先生乃寒素之士,受苦了!如此,某便以金相贈,你不要推辭。金三百斤,可足日用否?」

田子春一驚,竟失手掉落了酒杯,瞠目道:「三百斤?足可抵十個富家翁了!在下如何敢受?唯願為侯爺盡力奔走。這裡,且放膽大言——此事必成。」

劉澤大喜,當即喚出家老奚驕叔來,備好了三百斤金,鄭重相贈,恭謹道:「聞先生之言,大開心竅。區區薄禮,乃為祝君長生。」

田子春正待要假意推辭,劉澤便一瞪眼睛,嗔怪道:「瞧不起我嗎?」

見戲已做足,田子春便一笑,拱手謝過。一番飲宴後,由奚驕叔駕車,載上黃金,送田子春回到尚冠裡賃居。

此後,劉澤日日自宮中返家,便要張望門外,坐等田子春訊息。卻不料,堪堪過了三月有餘,只不聞動靜。忙遣奚驕叔往田子春住處打探。奚驕叔到得尚冠裡,尋不見人蹤,問房東,方知他已攜財物回鄉去了。奚驕叔無奈,回來覆命。劉澤聞之,大失所望,然亦不願輕言上了當,只道是田子春家中或有急務。

奚驕叔道:「這不是騙子又是甚?不如知會濟北郡有司,拿下此人,解來長安。」

劉澤搖頭道:「不可,這怎生使得?傳出去,恐為都中人笑。待他忙完家事,自會有分曉。」

卻不料,如此一等便是兩年多,田子春全無訊息,劉澤任是脾氣好,也不免怨尤,這才疑心是遇到了騙子,便打發奚驕叔,速往濟北郡,去田子春家中責問。

奚驕叔奉了命,一路馳驅,來至濟北郡泰山腳下,找到田子春,驚見他已一掃寒酸氣,廣置良田美宅,儼然為當地一富豪了。

奚驕叔進門坐下,便一拜,語帶譏諷道:「兩年不見,田先生不復往日清雅,竟換作冠冕堂皇了!」

田子春心中有數,不卑不亢,含笑道:「田某乃寒士也,生平未曾見百金是何模樣,況三百金乎?今驟得三百金,便欲登高自鳴,亦是人之常情吧。」

奚驕叔無言以對,眼睛轉了轉,忽然問道:「府上尊夫人,可養有雌雞?」

「養有數十。」

「飼之,可有兩年不生卵乎?」

田子春領悟此語,即仰頭大笑道:「侯爺心急了!」

奚驕叔斂容道:「正是。侯爺有話,令小臣務必帶到,謂曰:‘田先生,不欲與我為友乎?’」

田子春便躬身一拜,道:「寒士驟富,不免失態,萬望侯爺海涵。請足下回稟侯爺,就說我月內必至長安,登門謝罪。所託之事,這二年確乎延擱了,待我近日入都,即著手打理清楚。」

奚驕叔仍含怒意:「我主相托,如何一擱便是兩年?那三百斤金,豈是隨手拾得的?」

田子春也不辯白,起身送客道:「我這裡還在起屋壘牆,家無寬敞之所,就不留宿足下了。我本遊士,浪跡四方,侯爺所贈金,於我而言,正似路邊拾來,故未能日日感恩,也請侯爺包涵。」

見田子春狂悖若此,奚驕叔也是無奈,只得搖了搖頭,起身告辭。

待返回長安,奚驕叔向劉澤覆命,多有怨尤。劉澤聽罷,將信將疑:「無論真假,便等他音訊吧,再等兩年也不遲。」

奚驕叔為主公不平,發牢騷道:「再等兩年?三百斤金,怕是全化成了水!」

劉澤不聽,只道:「你也毋庸多言了,靜候就是。他不仁,我豈可不義?」

那邊廂,田子春送走奚驕叔,便知此事已不能再拖,忙吩咐僕人收拾行裝。隔日,便偕其子田廣國,同赴長安。

路途之上,田子春將此行所謀,向田廣國交代。田廣國頗有不解:「父既有然諾,為何拖延兩年不為?」

田子春便一笑:「那時若便做成,倒顯得此事不難做了。」

田廣國有所悟,也笑道:「阿翁原是為自重!至長安,須如何行事,只管吩咐孩兒就是。」

父子二人一路顛簸,來至長安。田子春卻不去拜訪劉澤,只撒下大把錢財,在修成裡賃了一套大宅。

在此處,田子春廣交舊友,問何人能識得呂后身邊人,有人便應承,可為他引見中謁者張釋。田子春大喜,拿出些財寶來,託那人轉贈張釋,說願送子為張釋門客。

不過數日,張釋那邊便有了回話,說可以見。田子春便叮囑田廣國道:「此去,將有大任。」

田廣國便道:「孩兒當如何做?」

「中謁者張釋,位高權重,然身為宦者,並無子孫,你只須甜言蜜語,呼他‘阿公’,他聽了高興,必器重你,吾事便可成。」

「孩兒記下了,此事易耳。」

這位張釋,本為宦者,惠帝在時,就已討得呂后喜歡,官做到中謁者,深得寵信。他權勢在手,卻仍覺勢單力孤,便喜好結交各色人等,廣植羽翼。見田廣國聰明伶俐,願供驅使,便欣然受之,收留為門客。

兩月之後,田子春暗囑田廣國,延請張釋來居所飲宴,事先交代:「請中謁者來,吾有要事相求,事成與否,全看他心思。你我父子,須將此人巴結好。」

當日過午,田廣國便陪著張釋,乘了一輛軺車,不事聲張,來至修成裡田氏居所。田子春親迎出門,便要跪下,張釋不要他下拜,與他執手笑道:「廣國在我門下,如同孫輩。我本無家,來赴你家宴,你我間便無有尊卑。若無此一節,哪個大臣能請動我?」

田子春言下感激不盡,便在前面引路,進了宅院大門。

在門外時,張釋只顧寒暄,未及留意。入得門來,見此處雖為一座賃居,然其帷帳器具等,卻是極盡奢華,與列侯府邸不相上下,張釋心下便一驚,知田子春身家必定不凡。

正訝異間,忽聽田廣國道:「阿公今來,似炎陽當頭,田氏門楣,眼見得就亮了起來。」

田子春連忙道:「犬子說話,素無遮攔,中謁者休要見怪。」

張釋不由就笑:「田兄,此子嘴甚巧!吾何來如此福氣,竟憑空有了個好孫兒?」

田子春便趁勢下拜,懇切道:「中謁者看重田氏,這情分,便如同骨肉。」

張釋連忙上前,將田子春扶起,道:「此祖孫之誼,乃天定。我既為阿公,來日定要好好栽培他。」說罷,又望住田子春笑道,「至於你我之誼,另當別論,只當是兄弟也。」

田子春做直欲泣下狀,再三謝過,便請張釋入座。而後招呼了一聲,僕人聞聲而動,將菜餚端出,無一不是山珍海味,世所稀見。張釋又是一驚:「民間商戶,竟富比王侯。若非結識了田兄,吾何以得知呀!」

田子春便一使眼色,田廣國連忙躍起,為張釋斟酒,賀道:「阿公德高望重,護佑漢家,當長生百歲,請受孫兒在此一賀!」

席間,主賓言笑晏晏,親若一家。酒至半酣,田子春忽然容色一凜,招呼僕人退下,又對田廣國道:「你也暫避,我有事,要向中謁者討教。」

待眾人退下,張釋瞥了田子春一眼,微笑道:「事必涉呂太后。」

田子春拱手一拜:「正是。足下位高,朝中之事無所不知,然有些話,卻是聽不到的。」

張釋頷首道:「願聞。」

「在下兩番入都,見城中王侯宅邸,竟有百餘家,皆為高帝功臣。唯呂太后母家族屬,昔年也有大功,卻不得遍賞。今太后年事已高,欲封諸呂子侄,又恐大臣不服,迄今僅封了呂王一人。臣聞呂嘉於近日獲罪,已廢王,王位暫空。張公久隨太后左右,不知太后意欲選誰?」

「當然是呂產。」

「那麼,為何又遲遲不見大臣推舉?」

「這個嘛……是大臣不急吧。」

「大臣為邀寵,哪裡能不急?如今不舉薦,定是呂太后尚未發話。」

「哦?有些道理。」

「呂太后為何不發話,大有深意在。恐是畏懼眾議,實難開口也。」

張釋忽然大悟,望住田子春道:「田兄之意是……」

「足下既知太后心意,何不私下知會群臣,聯名上奏,薦呂產為王。呂產若繼位呂王,足下便立有大功,封個萬戶侯也不難。倘不如此,太后必恨足下做事不力,恐是禍將及身了。吾雖一平民,然心繫廟堂,日夜為中謁者擔憂。」

話音方落,張釋便霍然起身,深深一揖道:「田兄,真智士也!若非你提醒,則張某必然失機,或淪為有罪之臣也未可知。此大任,在下自願肩負,不容推脫。事若成,吾當重謝田兄!」

田子春急忙攔住,恭謹道:「足下不必見外。田某羞為白衣,技止此耳,蒙足下看得起,深覺幸甚。今日家宴,不成敬意,望足下不嫌鄙陋,盡興而飲。」

張釋哪裡還坐得住,便告辭道:「事不宜遲,我這便去見大臣,草擬奏疏。今日得識廣國之父,贈我以肺腑之言,好不痛快,不飲了也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