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家天下3:呂氏興衰 第五章 諸呂歡踴封侯王

次日上朝,諸臣齊集長樂宮前殿,由右丞相陳平領班,商議政事。呂后端坐簾後,從頭至尾聽政。待百官商議完畢,有了定論,太后若無異議,便散朝。

這日,文武眾臣議罷,中謁者張釋剛要喊「罷朝」,呂后在簾後忽然大呼:「慢!哀家還有事,要問御史大夫。」

諸臣便都一悚,不知出了何事,疑心是誰家子弟又惹了禍。

趙堯聞聲步出,向呂后一揖道:「臣在,願聽命。」

呂后注視趙堯良久,才開口問道:「公卿百官,近來有無不軌之舉?」

趙堯答道:「自太后稱制以來,百官自知檢束,天下晏然,並無新案。」

「那好!既無新案,哀家便要問你一樁舊案。御史大夫之職,顯貴也,你是如何做上來的?」

趙堯心內一凜,知太后此番來意不善,福禍難料,只得硬起頭皮答道:「前任周昌,改拜趙相,微臣方接任此職。」

「御史大夫,位居九卿,實為副丞相也,當從功臣列侯中選任。你一少壯後進,是如何得了高帝賞識,得此越職擢拔的?」

「高帝是如何想的,臣實不知,或因微臣案牘細心。」

呂后便冷笑:「你倒謙遜,一個文吏,弄弄刀筆,便能躋身九卿?如此言語,是將老孃看作孩童嗎?」

趙堯臉發白,慌忙跪下:「請太后恕罪。」

呂后遂輕蔑一笑,切齒道:「光陰到底不禁熬,說來,竟是十年前一宗老賬了。那一年,是何人向高帝進讒,將周昌打發去了趙國?時趙王如意,勾連其母戚夫人,暗中倡亂,以周昌為趙相,便是要庇護如意。這計謀,是何人所獻?趙堯,你做了十年御史大夫,這樁舊案,可曾理清過?」

趙堯知呂后已洞曉當年事,牙齒便打起戰來,哀懇道:「太后寬仁,恕微臣昔日狂妄。」

「趙堯,看你心竅頗多,當初如何卻看好戚夫人?莫非算定——如意可做太子?」

「臣不敢做此想。當初,只為討高帝喜歡,揣摩上意,獻了這昏頭的一計。」

呂后便忽然起身,厲聲道:「罷了!事到如今,還花言巧語。你獻計欲保如意,不是為助戚夫人上位,又是為的什麼?」

趙堯見萬難辯白,心一急,竟是涕泗橫流,連連叩首道:「臣趙堯,原一書吏也,豈敢有左右大政之心?當初獻計,不過是心存僥倖,希圖一步登高位而已,望太后饒命。」

「趙堯,哀家並未說要你命,只須你知罪。你不辨大勢,只知攀爬,攛掇君上屢發亂命。今日如何?小人得志,也不過十年而已,時日若久,天都不容!」

趙堯汗流浹背,急忙叩首道:「臣知罪,臣唯求不死。」

此時文武列班中,有多人步出,伏於地上,為趙堯求情。就連陳平、周勃也先後出列,揖道:「趙堯平叛有大功,今罪不當死,望太后開恩。」

呂后這才緩緩坐下,指戳著趙堯道:「既有諸臣求免,哀家若不饒你一命,倒是折了眾人的面子。然此罪不可不抵,御史大夫你便做不得了,廢為庶民,安居去吧。御史大夫職缺,由廣阿侯任敖補上。陳平,你看如何?」

陳平連忙回道:「任敖,豪傑也。跟從高帝舉義,功高蓋世,今為御史大夫,甚妥。然趙堯廢為庶民……」

「如何?莫非還是論罪為好?」

趙堯聽見話頭不對,連忙摘下玄冠,急急道:「臣服罪!臣無可辯白,謝太后不殺之恩。」

呂后便一拂袖道:「你退下吧,辦好卸任,哀家不為難你。長安城內,任由你長住,只不要再撞見老孃。」

趙堯滿面沮喪退下,待出得魏闕,回首望望,不禁仰頭嘆道:「所謂九卿,何其匆匆?操勞一場下來,竟是不死就算好!」當即返回公廨,交了印信。自此之後,便銷聲匿跡,隱於民間,再未有一事在史上留名。

呂后趕走趙堯,猶自憤憤,對左右重臣道:「漢家草創,萬事都少章法,才有了小人的鑽營之隙。漢承秦制,固然不錯,然不能只守著‘秦六法’不變。現有漢律九章,不過是秦律遺存,哪裡還能應付今日萬事?今後律法,當謹嚴周密,即是細小處,也都有個遵循。張蒼熟知天下典籍,這一向,又恰好投閒置散,便由他來定律法好了。限期一年,明年此時,便須有一番新律法出來,與民便利。」

陳平便對奏道:「太后英明。張蒼定律法,卷帙浩繁,所需人手應由相府出。相府吏員,可任由他揀選。」

呂后又道:「先前孝惠時,廢了《挾書律》,此舉甚好。我漢家堂堂正正,不應似李斯那般疑神疑鬼。以吾之意:夷三族罪及《妖言令》兩項,也應廢除。一人做事,便一人當,老幼都不要再殺了。吾漢家基業,固本在人心,絕非有人胡言亂語幾句,便可掀翻的,何須怕甚麼妖言?」

眾臣聞之,心中又驚又喜,皆交口稱善。

經此一番打理,朝堂之上,人事一新。呂后便想:朝會之際,敢公然抗旨者,已然不存,可以為諸呂封侯封王了。然天下議論,從來難測,還要步步試探才好。

如是,為避嫌疑計,呂后小心出手,封了若干舊部為侯,夾帶著二三諸呂,以免突兀。先後有呂釋之三子呂種,封為沛侯;呂后阿姊之子呂平,依母姓呂,亦封為扶柳侯。

為塞天下之口,呂后思來想去,索性令呂劉兩家兒女結親。如此,外人看來,呂劉是一家,也就無從挑剔了。

其時,齊王劉肥已於年前病歿,長子劉襄襲了王位。另有次子劉章、三子劉興居,皆已成年,呂后便做主,將呂祿的長女呂魚,嫁與劉章為妻。因這層姻緣,便封了劉章為朱虛侯。劉興居沾了阿兄的光,後也封為東牟侯。兩兄弟先後應召,入長樂宮為宿衛,躋身近侍。此番安排,精於心計,呂后甚是得意,將劉章也當作自家羽翼。豈料這一步棋,是大大地走錯了,此處暫且不表。

還有那惠帝之弟趙王劉友、梁王劉恢,此時亦長成。呂后便做主,將呂氏之女許配二王,劉友、劉恢哪裡敢不從,只得娶回了家去。

待封侯事畢,朝議仍靜如止水。眼看諸呂無功而封侯,並未惹起非議,呂后心下暗喜,欲進而為諸呂封王,然思來想去,仍覺心虛。

這日,見審食其入值宮中,呂后便喚他近前,商議道:「吾欲為諸呂封王,又恐惹起群議,奈何?」

審食其道:「今之朝議,就如倡優登臺,過場而已。太后旨意如何唱,他們便如何唱。為諸呂封王,有何可憂?」

「不然。陳平等重臣,固無異議,安知其餘人是何心思?」

「陳平、周勃,皆為幾歷生死之人,尚且因懼禍而緘口,遑論其餘人?朝中情勢,明眼人都可看清,誰還敢逆鱗?太后可放膽行事,不必顧忌。」

正商議間,忽見竇姬奔入,慌慌張張伏於地,稟報道:「魯元公主病了多時,今日忽然就薨了!」

呂后臉色一白,猛然驚起:「魯元?只聞說是小恙,如何說走便走了!」

竇姬回道:「早起還好好的,近午一頭栽倒,便薨了。」

呂后頓時泣下:「嗚呀……天!吾有何過,僅一兒一女,竟走了個乾淨!」

審食其忙扶住呂后,勸慰道:「太后節哀。先去送別魯元,再說其他。」

待呂后趕到宣平侯邸,見張嫣已先至,與張敖父子皆著素服,守在魯元榻前哀泣。

呂后在榻邊俯身,望見魯元面如白堊,似正酣睡,不由就淚落如雨,上前拉住魯元之手,哀切道:「孩兒,當年沛縣勞作,忙前忙後,只苦了你。而今福未享完,何事匆忙,便撇下老孃走了?」

張敖、張嫣聞言,不由悲從中來,都哀聲大作。

呂后回首望去,見魯元之子張偃,也正一身素服,伏地哀哭,心中便豁地一亮。於是轉身過去,拉起張偃,勸勉道:「男兒雖小,亦當有丈夫氣。豈能這般鼻涕眼水的,好沒氣概!阿孃走了,你須當大任,好好照看阿翁。」說罷,轉頭又對張敖道,「魯元此生,實是太過委屈,吾將有所報償。」

張敖驚喜交併,忙率全家老小,向呂后叩首謝恩。禮畢,張嫣起身,對呂后道:「太后,你也須節哀。天下事,皆操於你手,萬事不能有疏失,還望多多保重。」

呂后便拉過張嫣之手,端詳其面容良久,哀哀道:「嫣兒,呂家張家,骨肉不分。你娘走了,我焉能不悲?好在你娘嫁得好,張氏一門,倒還比那盈兒一門更親了。」

張敖聞言,慌忙叩謝道:「謝太后不見棄,然此恩萬不可當。小婿無能,曾惹太后擔驚受怕,僥倖未遭殃,皆託了太后之福。」

呂后望望張敖,嘴角忽隱隱有笑意:「舊時之事,還提它做甚?今後,為娘必保你一門富貴。」

此後,又過了旬日,魯元公主隆重出殯,陪葬於安陵園內,距惠帝陵僅千餘步之遙,與其弟常年做了個伴兒。公主陵上有封土,逾兩千餘年風雨,迄今猶存。只是近年,竟然數次險遭盜墓,令人唏噓。

魯元公主下葬事畢,呂后便有詔下,稱魯元昔年護衛太公,勞苦功高,惜乎其壽不永,思之痛極。今推恩及魯元之子張偃,加封為魯王,從齊國劃出一郡為封邑,以示慰勉。

此詔下來,朝中仍是一片啞然,呂后心中便有了數。幾日後,便宣召長兄呂澤之子呂臺,來長安面授機宜。

此時呂臺襲父爵已久,為酈侯,食邑在南陽郡。呂臺入見後,呂后笑意盈盈,命其坐下,溫言道:「乃父呂澤,漢之功臣也,惜乎高帝八年便戰歿。今見你英氣迫人,酷肖乃父,我心甚喜。自孝惠、魯元走後,唯諸呂子侄與我親,我必善待之。你襲爵已逾十年,蟄居南陽,未免屈了才,今有一新爵,不知你敢不敢受?」

呂臺忙叩謝道:「姑母待我如親母,侄兒萬死難報。襲侯以來,謹言慎行,不敢造次,所幸至今未獲罪。」

呂后便笑:「呂臺終究是老實!孝惠一走,天下便歸了我呂氏,你豈能無為而守成?不逾矩,乃小吏本分。似你這等外戚,應為天下執干戈,保我山河永固。」

「太后請勿慮。若有亂賊,呂臺將毀家紓難,不惜性命。太后有何旨意,請儘管吩咐。」

呂后便微微一笑:「這便好。不知……你願封王否?」

呂臺大驚,望住呂后,遲疑道:「白馬之盟,言猶在耳,小侄豈敢望封王?」

呂后便一揮袖,哂笑道:「甚麼白馬黑馬?長樂宮中,如今是姑母坐殿。孝惠走後,天下由我一人獨擔,不勝煩難。諸呂子侄也就不要太閒了,遲早都要封王,為姑母把守四方。」

呂臺這才稍鬆口氣:「原來如此,然何以僅召我一人?」

呂后道:「諸呂子侄,頭一個封王的,人品要好,免得朝野議論。此人,非你莫屬。今召你來,便是事先有所交代。」

呂臺慌忙叩首道:「侄兒治理一縣,或可應付。若為封國諸侯,恐將進退失據。」

呂后笑笑,安撫道:「能治一縣,便能治國。姑母詳察你多時,知你有幹才,方有大任予你。且去齊國,劃出濟南郡百里,新起一個呂國。封你為王,便是頭一個呂王。」

呂臺不由一怔:「開國於齊?那都城置於何處?」

「無非濟水之南,你擇地自建。以一年為期,可否?」

「諾,侄兒當竭力。然此事當由群臣建言,人心方能服。」

「這個放心,我只須授意陳平,他自會上奏。」

「有陳平奏議,諸臣便不得不服了。」

「那好!此事便無更易。你遠赴濟南,實為監看齊王。故齊王劉肥,生有九子。年稍長者,個個有虎威,我實在放心不下。雖說朱虛侯劉章,已娶了你侄女,然終不是一家。你在濟南之地,便做我耳目,看牢劉肥之子,不容他一個有蠢動。」

「此去,割了齊地,那齊王劉襄,能心服麼?」

「你且看他動靜,再做道理。」

呂臺想了想,遂定下心來,叩首領命道:「姑母之意,侄兒已然明瞭。待詔命下來,即整裝就國,為姑母做腹心之臣。」

「還有一事,不可不提。你那長子呂嘉,舉止乖張,須好生調教才是。否則,來日如何襲爵?」

「侄兒已知。待建國事畢,自當嚴加管束。」

呂后遂大喜:「諸呂子侄輩,若都似你這般沉穩,我百年之後,更有何憂?」

此番鋪排就緒,呂臺便在客邸住下,未離長安。朝中上下,即刻便有流言,說呂臺不日即將封王。

審食其聞聽風聲,忙來謁見呂后,問道:「太后,欲獨封呂臺為王乎?」

呂后搖頭笑道:「豈能如此?哀家還不至於失心。孝惠那豎子,生前與後宮穢亂,生了些野種。除少帝而外,尚有五子,此次一併加封。內中已能識字者,封王;尚在學語者,封侯。待諸皇子封畢,你便可諷諭諸臣,推呂臺為王。如此混搭,或不至惹起物議。」

審食其眨眨眼,拊掌讚道:「如此甚好,我這便去知會宗正府。」

果不其然,未出兩旬,惠帝與後宮所生諸子,一個不少,全都封了王侯。即劉彊為淮陽王,劉不疑為常山王,劉山為襄城侯,劉朝為軹侯。最末一個劉武,乃滿地爬的嬰孩,也封為壺關侯。

此詔令一齣,群臣莫不欣然,覺太后此舉,實屬仁慈,未忘恩賞惠帝諸子。豈料數日後,忽有陳平奏道:酈侯呂臺,德能兼具,應享推恩,比照劉氏子弟,亦可封為諸侯王。

此議一開,便有人附和。一連數日朝議,皆是此類呶呶之聲。呂后只假意不允,堅拒道:「那呂臺,既襲了父爵,在南陽韜晦得正好,為何要逼迫他為王?」

朝臣中,有受了審食其密囑的,不依不饒,在朝堂上嚷道:「漢家天下,多賴呂氏。諸呂若不封王,則山河便少了半壁,這如何使得?」

呂后推讓再三,到第四日頭上,方長吁一口氣道:「諸君之意既誠,哀家倒不好強違眾意了,便準了吧!此議,交宗正劉郢客那裡,且先斟酌。」

到此時,群臣方才大悟:封惠帝諸子,僅為其表;推出呂臺來封王,才是其裡。不由都憤恨陳平,私下裡唾道:「天不能饒陳平,必有雷劈!那諸呂尸位,何德何能?不過是姓了‘兩個口’罷了。」

然諸臣之議,卻是無濟於事。次日朝議方始,便有詔下稱外戚功高,定鼎以來素少封賞。今應群臣竭誠所請,太后恩准,引劉氏子弟封王例,封呂臺為呂王。封國在濟水之南,劃濟南郡之地百里。國都擇地新建,號為「平陵邑」(今山東省章丘市西)。

眾臣聞之,心中驚怒,只是不敢作聲。唯陳平面似欣喜,當即跨出一步,向呂臺賀道:「呂兄封王,實為可賀!須知:此呂國,並非新國號,乃虞夏古國,原在河東呂梁,後徙至南陽。今兄之封地在齊,又是另有淵源——那齊國,本是姜太公所建。自古姜、呂為一姓,齊地豈不正是呂氏根蒂?兄臺此去,可謂歸根了。」

陳平放言滔滔,呂后在簾後聞之,也不禁喜形於色:「陳丞相不說,哀家竟也不知。所加國號,確是好!宗正何在?」

劉郢客便跨步出列,一揖道:「臣在。」

呂后笑道:「郢客侄兒,嬸母看你謙謙君子,詩書滿腹,才擢你為宗正。以今日觀之,果不負厚望。乃父楚王劉交,是先帝諸兄弟中翹楚,從小便喜讀書,素有才藝。劉氏一門,唯他一人無草莽氣。惜乎彭城地遠,我不能去探望,也不知他近來如何?」

「家父無恙,近年心無旁騖,只閉門為《詩》做傳注。」

「唔?是弄‘關關雎鳩,在河之洲’麼?」

「正是。家父年少時,曾與友人申公等人,從荀子之徒浮丘伯,研習古之《詩》。老來無事,便重拾此好。」

「浮丘伯?似曾聞其名,學問果然了得嗎?」

「浮丘伯,當世大儒也,隱於東海郡,與安期生齊名,近年在長安收徒。家父便遣我來,一面為官,一面亦從先生學《詩》。」

呂后便大笑:「怪不得!我還納罕呢,交弟怎能捨得你離家?你擢升已月餘,如何?嬸母用你為宗正,還算識人吧?」

「家父時有教誨,囑我萬事聽命於嬸母。為此,一月三致書,侄兒豈敢有所疏失?」

「好好!若諸侯王皆似乃父,則漢家天下,恐早已是‘鬱郁乎文哉’了,怎能有這般遍地的愚氓氣?」

「太后明見。漢家以武取天下,當以文治之。」

「說得對,陸賈夫子亦曾有此論。看來,漢家文脈,唯賴交弟這一門了。賢侄,你且好好盡職,掃盡你伯父所留愚氓氣,莫教天下粗蠢成風。只可笑那王陵,不願做幼帝太傅,明日便由你來做,又何妨?」

「不敢。侄兒佩劍未沾血,亦未親見世事翻覆,胸無才調,亦無事功,何以教誨幼帝?蒙太后賞識,忝為宗正,躋身九卿,已心疑是在做夢了,當知足。」

呂后望望劉郢客,忽然觸動心事,便道:「看見你,便想起故建成侯呂釋之,他一門子弟,如今三子呂種,只封了關內侯;長子呂則,因罪除國,已成庶民。以吾觀之,他次子呂祿,擅騎射六藝,比那長子呂則,還是要成器些,若為庶民,好不可惜!便由呂祿來續這列侯之門吧。你先去草擬一道詔書。」

劉郢客遵命而退,自去忙碌。越日,朝中便有詔下,稱:「故建成侯呂釋之,於興漢有大功,長子因罪除國,思之不忍。今復推恩,封次子呂祿為胡陵侯,以續列侯。」

呂祿此時,正在長安宅邸閒居,聞詔令下,喜出望外,忙奔入宮中謝恩。

呂后見了他,只淡淡道:「你大伯家中兩子呂臺、呂產,何其成器!然你一門兄弟,卻只知聲色犬馬。呂則我是扶不起了,你也不過是白鑞槍頭。今日在群臣面前,姑母為你吹噓,爭來個胡陵侯,好歹將這列侯之門續下去。胡陵(在今山東省魚臺縣)遠在齊地,你收拾好,便之國去吧。」

呂祿連忙謝恩:「蒙姑母厚恩,侄兒誓為前驅。只不知,為何要將我外放至遠地?」

「你只知走馬放鷹,唯恐今後玩不著。你記好,昔年漢家定都,大夫田肯曾建言:那齊地與關中,乃漢家兩處根本,擁齊地,便如擁百萬甲兵。高帝納此諫,將齊地封給庶長子劉肥。如今劉肥雖薨,其子劉襄猶壯,襲了齊王,雄踞在東,教我如何放心得下?若亂自齊起,則姑母豈不成了秦二世?今遣你赴胡陵,便是要你做我爪牙,與呂臺同心,將那劉襄看牢,勿使有異動。」

「謝姑母。侄兒雖成事不足,然做爪牙則還無愧。」

「你就是成事不足!若非你走漏風聲,姑母早將那功臣誅盡了,何必還有今日囉唆?」

「侄兒定當收心斂性,以大事為重。」

呂后便一哂:「若有大事須你來做,恐大事也要做敗了!你今去胡陵,離蘭陵不遠,美酒夠得你飲。飲酒之外,只為我做個惡僕便好。」

呂祿連忙叩首道:「休說惡僕,便是教我做竊兒、賊人、登徒子,亦是心甘。」

呂后掩口而笑,笑罷又道:「昔在沛縣,姑母僅一農婦也,只知勞苦方有飯吃,全不懂朝堂為何物。而今坐了天下,才知其中荒唐:不但要教人做趙高,還要教人做惡僕!唯願從不曾離鄉,只知稼穡,那倒還省心些。」

經此一番佈置,呂氏子侄登堂入室,朝中大臣雖多有側目,卻無人敢言。此後數年,呂后知人心已被壓服,便放手封賞,安插諸呂子侄至上下四方,以為臂膀。

高後二年(西元前186年)初,新封之呂王臺,竟然無福消受諸侯之尊,一病不起,薨了,諡號為「肅王」。呂后嘆惋之餘,便命呂臺之子呂嘉,襲了王位。

同年,惠帝之子常山王劉不疑,命亦不長,得病薨了。因他年少,連子嗣都沒有。呂后便令惠帝另一子襄城侯劉山,改名為劉義,接了常山王。

至此,呂后稱制已有一年,民間谷茂糧豐,商業繁盛,漸漸透出了一片祥和來。呂后心頭暗喜,知自家手段不輸於夫君。這日忽就想起,責令張蒼編定律法,迄今已有年餘,也不知如何了,便喚張蒼來詢問。

張蒼答道:「臣領丞相府吏員數十,日夕不敢歇,迄今編定新律二十七種,另有《津關令》一種。天下律法,至此可稱完備了。」

呂后含笑道:「你這話,我信。二十七部?哀家是不能詳看了,只怕看得頭痛,你只逐個報來我聽聽。」

張蒼便道:「計有《賊律》《盜律》《具律》《告律》《捕律》《亡律》《錢律》《置吏律》《戶律》《爵律》……」

「好了好了。」呂后連忙擺手,笑道,「我只聽著名號,頭已經昏了,難得你這番辛苦。去交丞相、御史、廷尉等人看過,便可頒行。要教那天下人看看,漢家不再是草莽了,事事都要有個定規。」

不數日,這一番新律法,便由相府傳令郡國,釋出四方,史稱「二年律令」。

至高後四年(西元前184年),呂后見呂家勢力更盛,索性又封侄兒呂他為俞侯、呂更始為贅其侯、呂忿為呂城侯。另有呂氏族屬五人,分遣各諸侯國為丞相,出守四方。呂氏風頭,就此一時無兩,大大蓋過了劉氏。

高後四年這一年,天下無事,朝中也無事,不料宮闈之內,反倒是起了一樁大事。

此時,少帝劉恭已有四五歲年紀,稍稍懂事,聽得宮人偷偷議論,得知生母原不是太后張嫣,而是後宮周美人。自己來到世上,即被人調包,成了張嫣所生的「太子」。生母周美人,則死得不明不白。小兒聞聽此言,心中大忿,也不知掩飾,便對張嫣起了敵意。

從此,每逢張太后教導,劉恭便故意不聽,且多有頂撞。張嫣不明就裡,不由得惱了,狠狠訓了他兩句。那劉恭便雙手叉腰,對張嫣道:「太后焉能殺吾母,而名為吾母?今我年未壯,一旦年壯,必顛倒此事!」

張嫣聞之,知劉恭已知事情始末,不由大驚,然終究心存悲憫,未作責怪,只是偷偷拭淚。

那劉恭不曉事,見一語竟說得張太后掉淚,內心解恨,此後動不動便口出惡語。

有那呂后安插於張嫣身邊的眼線,看不過去,密告了呂后。呂后聞之,拍案大呼道:「豎子,反了!如此小年紀,便有此心,年長後豈能不為亂?」當下,便喚了張嫣來問。

張嫣答道:「少帝年幼,確有此等言語。」

呂后便發狠道:「你如何不責打他,如何不來稟報?」

張嫣終究是厚道人,當即垂淚道:「想到周美人,不忍心責罰少帝。」

呂后便起身,戟指張嫣道:「多年在宮中,事情還見得少嗎?你憐憫他人,他人可否憐憫你?」

「說來說去,終是奴家不爭氣,未育一子。」

「既如此,那少帝便不是你親骨肉,我如何處置,你不要攔。」說罷,便命宣棄奴去將少帝帶來。

劉恭不知有何事,仍趾高氣揚進來,略向呂后一揖,卻理也不理張嫣。

呂后便問:「不曾瞧見你阿孃嗎?」

那劉恭亦不懼呂后,朗朗答道:「張太后,非我生母也。吾母,已死於張太后之手。」

呂后便大怒,立起身道:「我說張太后是你生母,你不信;宮人說周美人是你生母,你便信了。是哪個宮人多嘴,給我指出來。」

「我不指。」

「那就莫怪我厲害。」

「太皇太后,你便是再厲害,那張太后也非吾母。」

「大膽!宣棄奴,將這個豎子衣袍剝了,拉到永巷去,終身幽禁。不死,就不許出來!」

宣棄奴在側,不由得遲疑,小聲道:「太后,少帝乃天子,我如何能拉他走?」

「教你拉,你便拉走!張太后既非他生母,他也就不是天子,你還怕個甚?拉走!」

見呂后真的動怒,劉恭這才怕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宣棄奴趕忙上前,一手捂住他嘴,一手挾住他脖頸,拖將出去了。

劉恭也知永巷不是個好地方,一路上,只是蹬腿掙扎,連呼道:「孩兒錯了,我錯了!」

宣棄奴便笑了一聲:「遲了,傻天子!那張太后若不是你娘,你便連個乞丐都不如了。」

到得永巷,宣棄奴置劉恭於地,傳呂后諭旨道:「此子為廢皇子,在此監禁。任是誰,不得走漏風聲。」

劉恭拽住宣棄奴不放,只是大哭。宣棄奴一把將他推開,冷冷道:「給個天下你不要,偏要你阿孃,便在此處等候吧。」眾宦者便一擁而上,將少帝扔進了暗室中。

那永巷中暗室,為地下陋室,古時為乘涼之所,終日不見天光,幽閉於此,不啻黃泉底下。

此後半月,眾涓人不見少帝露面,都來問宣棄奴。宣棄奴只答道:「少帝病重,奉呂太后之命,移地養病,不見外人。」眾涓人心有疑惑,卻不敢多問。

可憐那少帝劉恭,被幽於永巷,粗食淡飯,自生自滅。因一句不平之語,不但失了皇位,也將要搭上性命。然童言向來便無忌,這一句真話,梗在一小兒胸中,你教他不說出來,也是難。

時過月餘,已至夏五月,群臣上朝,不見少帝端坐龍椅,疑心不免愈增。這日大朝,呂后於簾後咳嗽一聲,發話道:「諸君不見少帝日久,或有疑慮,今日哀家便要為諸君釋疑。凡有天下者,便有治萬民之命,蓋之如天,容之如地;上若有心安定百姓,百姓則欣然以事上,上下相通,則天下治。」

群臣聞此高論,都躬身一揖,齊聲稱道:「善!」

呂后便笑笑:「此理,不難懂,人皆稱善。然少帝久病不愈,已昏亂失心,不能繼嗣,不能祭宗廟,不能以天下託之,吾意,應另擇賢者而代之。」

此言一齣,滿堂皆驚,諸人只是拿眼去瞄陳平。但見陳平猶豫片刻,忽而跪下,叩首道:「太皇太后為天下萬民計,另擇賢者代皇帝,以安社稷,我等頓首奉詔。」

諸臣一聽,誰還敢不附和,都紛紛伏地叩首,齊稱奉詔。

呂后大喜,連連揮袖道:「諸位,趕快平身,哀家受不得這般恭維。哀家之心,從來順天意,今日滿朝文武,無一有異議者,便是明證。自古老婦治天下,從未有,虧得諸臣一心,我方能足不出戶而天下安。既如此,便廢去少帝之位,仍為皇子,交由張太后去管教。諸君可上疏建言,擇賢者代之。」

群臣聞詔,有不明內裡的,便暗自吃驚;有早就聞說「調包計」的,則暗中好笑。總之是無人抗旨,唯稱「萬歲」。

不數日,陳平打探出呂后意旨,便領銜上疏稱:「臣等聞常山王劉義,性素賢德,可以託天下。」

呂后看了奏疏,不住點頭,大讚道:「好,就教那劉義來做皇帝,賢德不賢德的,小兒身上怕還看不出。只要不似那廢少帝就好。」

陳平道:「劉義登大位,則常山王位空懸,可擇賢者繼之。」

呂后笑道:「這有何打緊?盈兒多子,尚有未封王的。那軹侯劉朝,便可封王了,去做常山王好了。」

陳平又奏道:「新帝登位,乃漢家喜事,明年可否改稱元年?」

呂后便擺擺手,哂笑道:「那倒不必。也不知這新少帝運氣如何,坐不坐得久長。左不過是我在稱制,年號便無須改,一以貫之吧。只是新帝名字,太過俗氣。我漢家基業,眼見得弘昌無比,索性改名叫劉弘好了。」

群臣齊聲喊好,新少帝就此橫空出世,並無半分波瀾。

高後四年五月丙辰這日,劉弘冠冕加身,告了太廟,算是登上大位。後世史家論及此,都習稱廢帝劉恭為「前少帝」,劉弘則為「後少帝」,以免混淆。劉弘比起廢帝劉恭來,也大不了兩歲。可憐兩位少帝,均不滿十齡,在呂后威勢下,各做了四年的傀儡,都沒有好收場。

新帝登位後,前少帝便沒了用處,只為累贅。呂后想了想,便喚過宣棄奴來,密囑了一番。宣棄奴領命,匆匆奔往永巷,如此這般佈置了一番。從此,前少帝劉恭便銷聲匿跡,再無聲息了。有宮人私底下傳說,或是被勒斃,或是被鴆殺,總之是沒了活路。

轉過年來,惠帝庶長子、淮陽王劉彊,亦無福消受尊榮,一命嗚呼。恰好壺關侯劉武年紀小,尚未封王,便襲了淮陽王位。

至此,惠帝與後宮美人所生六子,已有三子夭亡。餘下的三個,呂后已不以為意,打算留待日後收拾。

處置完廢帝,呂后坐在長樂宮中,想想孝惠、魯元先後走了,宮中有了清閒之意,看那來來去去的宮女,便覺人太多,欲打發一些往諸侯國去。

呂后想到竇姬,便頭一個喚來,吩咐道:「宮人冗雜,要分遣一些往諸侯國。你在長樂宮中,離出頭之日尚遠,不如趁此往邊地去,或有好運道。」

竇姬來長安數年,無日不思鄉,聞呂后之言,便問:「所遣處,可有趙國?」

呂后笑道:「有趙國。終是小女子,聞說可以歸鄉,竟不念太后的恩了!遣散之事,統歸宣棄奴,你找他便是。」

竇姬這才落了淚:「太后待我如母,奴婢怎捨得離開?只是多年不見兄弟,惦念他們的生死罷了。」

呂后揮手道:「我也不怪你,去找宣棄奴吧。」

當日,竇姬便找到宣棄奴,講了要往趙國去。宣棄奴應了一聲:「這有何難?」便走開去忙碌了。

數日後,便有分遣詔下,竇姬聞聽,自己竟是被髮往代國去了,便急忙去找宣棄奴。

宣棄奴一拍額頭,頓足道:「哎呀,我歷來代、趙不分,將你分派錯了。」

「我不要去代國,我只要歸鄉。」

「竇姬,這事不好改了。難道要驚動太后,去吩咐皇帝改詔書嗎?」

竇姬當場便哭了出來:「你個宣棄奴!只知道逢迎,能做得甚麼好事出來!」

宣棄奴也無奈,只得賠禮道:「我就是個閹奴,不得好死。小女子你便忍忍,饒了我吧。」

竇姬哭了半日,也不敢去驚動太后,只得自嘆命苦。到了離宮之日,垂淚告別太后,踏上漫漫途程。豈知這一去,竟交上了天大的好運。

抵代國之後,竇姬那聰明伶俐,一如既往,甚得代王劉恆憐愛,不久便納入後宮,封為美人。其時,劉恆已有王后,卻獨幸這位竇美人。未幾,王后病歿,竇美人便順理成章封為王后。不數年間,為劉恒生了長女劉嫖,後又生兩子,即長子劉啟、次子劉武。後皆成大貴。此為後話了。

至此,呂后稱制已然四年,普天之下,內外都無隱憂了。呂后看那廢立之間,陳平、周勃等老臣,都還頗知趣,便想也該稍加籠絡為好。內外既已大定,不妨還是遵高帝臨終所囑,實授周勃為太尉,以示嘉勉。再者,周勃勇武善戰,威震天下,用他掌天下之兵,亦可震懾夷狄。

於是便有詔下,重置太尉官,拜絳侯周勃為太尉,掌天下郡國之兵,南北軍則不在此內。拜官之日,呂后笑對周勃道:「公乃三朝元老,穩坐不倒。哀家看你心機似也不多,何以偏就不倒呢?」

周勃斂容答道:「廉頗能飯,然急於立功,故不得重用。吾則飽食終日,不思添功,也就不至添亂,故能安穩若此。」

呂后便笑指周勃道:「先帝說你厚重,依我看,你也不厚重了,倒是很會說話了。」

周勃慌忙辯白:「臣不敢有機詐。臣為凡人,樂天知命而已。」

呂后不禁大笑:「天下人若都似你,哀家臨朝,倒要省卻許多心思了。」

此次重置太尉官,恰是時候。自高後五年(西元前183年)春起,南北邊陲都有異動。那南越國趙佗,久聞呂后專擅,心有不服,忽然來書,自稱為「南武帝」,似有舉兵相抗之意。

呂后不敢大意,急召周勃來問。周勃答道:「南越王何敢來攻漢?無非是看我不敵匈奴,趁機生事,無須理會他。反倒是北邊防務,不可不加重。」

呂后從其諫,遂調發河東、上黨兩地馬軍,戍守燕趙,添兵以震匈奴。如此靜觀了數月,果然南北兩邊都再無動靜。自此,呂后便格外倚重周勃,不再疑心。

位於今咸陽市渭城區韓家灣鄉白廟村。

玄冠,又名委貌冠,上小下大,形如覆杯,以皂色絹制之,系公卿、大夫上朝所戴的冠。

瓠(hù),葫蘆。

彊(qiáng),「強」的異體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