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家天下3:呂氏興衰 第一章 舂歌一曲成絕唱

「你慌甚麼?陳平並未遵旨,樊噲現已押回,不日即至。」

呂嬃便怒道:「那陳平,是個甚麼貨色?這主意,定是他出的!不然,姐夫何能恨樊噲至此?陳平未遵旨,是聞聽姐夫崩了,他還有膽量殺樊噲嗎?」

呂后便上前,拉了呂嬃坐下,勸慰道:「阿娣,你且息怒,我說與你聽。先帝恨樊噲,還能是何事?還不是為婦人之事……」

「哦!是為戚夫人?」

「不錯。樊噲不知走漏了甚麼風,惹得你姐夫震怒,遣陳平、周勃往軍前,要就地誅殺。」

「那也無怪乎。樊噲與我,當眾咒戚夫人死,已不知有多少回了。」

「好在赴燕途中,陳、週二人商議,不忍骨肉自殘,於是抗旨,由陳平將樊噲帶回。燕地距此,相隔幾千里,陳平便是再有神通,如何又能知先帝駕崩?你若怪罪陳平,那便是錯了。先帝臨終託孤,只點了蕭何、曹參、王陵、陳平、周勃這幾人,眼光還不差。若非陳平老成,你那夫婿回不回得來,倒還難說了。」

「宮門前我見了陳平,他既回來,樊噲又何在?」

「只在這幾日吧,也該到了。待樊噲回來,我立赦他無罪,官復原職,就此百事皆消,你倒要好好謝陳平了。」

呂嬃臉色雖緩了下來,卻仍含有餘恨:「他那個鬼,總不會出好主意。不敢殺樊噲,也還是懼怕阿姊你。今番算他押對了賭注,然也輪不到我去謝他。」

呂后便起身,笑道:「夫婿毫髮未損,這總是好事!你快回家去等著,見了面,叮囑那粗人,不要再酒後狂言了。這次險些掉頭顱,全因禍從口出。」

呂嬃氣不平,道:「今日姐夫走了,天下便是阿姊的,我又有何懼?」

呂后便指點呂嬃額頭,笑道:「今日說這話,算得甚麼膽量?我在往日,還不是要裝作村婦,不然那老翁窺破我心機,不一刀斬了我才怪。今日你雖無險了,也要知收斂才是,阿姊豈是能活萬年的?」

呂嬃哪裡聽得進,只覺天地皆已在股掌之中,笑個不止。出宮時,見陳平還在值守,便疾步上前,似有話要說。陳平回首望見,吃了一驚,以為呂嬃要破口大罵。卻不料,呂嬃來至陳平面前,也不搭話,只白了一眼,又道了一個萬福,轉身便走了。

如此三日過後,朝使果然將樊噲送回。車至霸上,朝使招呼御者停車,與樊噲商議道:「相國,前日之詔,乃奪足下所有爵邑並立斬,迄今未有赦免令下來。今日還都,恐還須委屈足下,在後面囚車裡歇息片刻。入宮後,且聽太后吩咐。」

樊噲本不耐煩,然想到朝使一路上待己甚恭,儀規亦不好違拗,只得自己脫去袞服,鑽進囚車裡坐了,又笑問了一聲:「還須綁縛嗎?」

那朝使忙滿臉賠笑道:「哪裡哪裡!」

車行至長樂宮北闕,謁者通報進去,未及片刻,便有太后懿旨出來,命赦免樊噲之罪,復爵位食邑如故,立即宣召。

樊噲聽了,哈哈大笑,一腳踹開囚車柵門,跳下車來,穿好袞服,大搖大擺進了宮。

見了呂后,樊噲一改往日粗魯,伏地行了大禮,口稱:「罪臣樊噲,謝太后大恩。」

呂后便笑:「幾日不見,你倒改了不少山林氣。」

樊噲道:「哪裡改得掉?實不慣稱阿姊為太后,好似稱呼老嫗一般。」

呂后笑笑,忽而斂容問道:「可知你鬼門關上走了一回,是何人護佑你無事?」

「唯有阿姊了。能救我命者,天下還能有誰?」

「豈止是我?還有陳平呢!你那昏頭姐夫,當日發的密詔,命陳平赴軍前。我與呂嬃全然不知,故也救不得你。往日斬首令一下,任你是王侯公卿,也要頭顱落地;你僥倖得保全,多虧了陳平知權變。」

樊噲這才想起,拍額道:「阿姊若不提,我倒還忘了。陳平本是奉詔去索我命的,他刀下救了我,我哪裡能忘?只不知姐夫如何就迷了心竅,連自家人也要殺?」

呂后便嗔道:「你那大嘴,有多少海水怕也要漏光了!我問你,是何時咒了戚夫人?」

「豈止是咒?那幾日,我逢人便講:姐夫一走,我便要奪那母子的命。」

「果然如此!粗人,成得了甚麼大事?且回府去吧,告誡你那渾家,不要再忌恨陳平了。再來亂講,便是進讒,我絕不能容。」

樊噲諾了一聲:「這個自然。」

「你受驚嚇不小,且於家中將養些時日。那相國一職,你還是不要做了,弄得險些掉了頭顱。你同周勃,能操練兵馬就好。天下事瑣碎,武人擺不平,還是由蕭何來辦吧。」

樊噲便笑:「甚好甚好!我也覺弄不妥朝中事,還是隨了周勃,操練兵馬去為好。」

「那便如此,近畿一帶兵馬,即由你二人統帶。你掌兵,便是呂氏掌兵,我也睡得安穩。」

「但問阿姊,姐夫走了,天下事何者為大,我也好鼎力相助。」

「我倒要問你:你日前緣何險些喪命?此事,就最大。」

「哦!是戚夫人……」樊噲忽然領悟,連忙將後面的話嚥下了。

「不錯。那失心翁生前,幾個寵姬何其張揚,動輒給老孃臉色看,不想也有今日!明日起,便教那戚夫人,還有魏王豹撇下的甚麼管夫人、趙子兒、唐山夫人之流,盡都幽禁在宮中,不得出入。何日死了,何日了之。」

樊噲一驚,想了想便道:「自魏王豹後宮擄來的美人,固不足惜,然那薄夫人仁善,不與諸姬同,朝野口碑都還好,今隨代王在邊地,也要召回嗎?」

呂后一笑:「薄夫人?就免了吧。哀家也知,失心翁最不憐愛的,便是薄夫人,直與我同病相憐。今日在代國為王太后,也算苦盡甘來了,且予優容便是。」

樊噲便道:「阿姊之意,我明白了。戚夫人如何,你儘管處置;群臣中敢有說不的,管教他吃我一通老拳!」

此時的長信殿中,卻是另一番景象。戚夫人自劉邦駕崩後,終日埋首垂淚,只覺萬事渾渾噩噩。在長信殿各處走動,觸目都是傷情,晨昏起居,了無滋味。欲在樑上結一個繯,隨夫君一走了之,卻又捨不得如意,只盼將來母子能重聚。

想那先帝在時,自己恃寵而為,兩次鬧出廢立之爭來,那呂后焉能不銜恨?日後在宮中的日子,怕是不好過了,少不得要看悍婦臉色。想到呂后那副狠惡嘴臉,戚夫人便打了個寒戰,日後,還不知會生出些甚麼禍端來。然轉念想道:自己畢竟是先帝寵姬,得專寵於一身,天下無人不知。呂后再如何霸道,也要顧及先帝臉面,或不致公然凌辱,自己只須收斂些便是了。

卻不料,高祖下葬尚未出一旬,長信殿內便闖入一群宦者來,手持繩索,如狼似虎。戚夫人見厄運來得如此之快,臉色驟變,厲聲喝問:「何人膽大?敢來此地撒潑?」

為首的宦者宣棄奴,斜睨戚夫人一眼,冷笑道:「還以為是昨日嗎?」便凶神惡煞般衝過來,將手中符節一舉,「戚夫人聽旨,新帝有詔:戚氏穢亂宮闈,罪不容赦,著即發往永巷刑役。」

戚夫人搶前一步,戟指宣棄奴鼻尖,大聲叱道:「新帝仁厚,怎能有如此亂命?先帝屍骨未寒,你們便如此待我,綱常何在?廉恥又何在?」

宣棄奴叉手腰間,傲慢答道:「戚夫人如有話說,可往黃泉稟告先帝。我等今日奉詔行事,勸夫人還是聽旨為好,免得我手下人動粗!」說罷一招手,眾宦者便一擁而上,要來拿人。

戚夫人憤然道:「放肆!往永巷,我自去好了。世事雖變,此處還是漢家,先帝之靈,饒不過你這等鼠輩!」

剛剛走了幾步,便聽宣棄奴又一聲令下:「所有戚氏宮婢,全數拿下,送往後庭勒斃。」

戚夫人大驚,回首罵道:「宮人何罪,竟遭此毒手!堂堂太后,可還存一絲天良嗎?」

話音還未落,眾宦者便捂住戚夫人口,捉手捉腳,拖出殿去了。

那永巷,乃是宮中一條長巷,有屋舍若干,平時有宦者在此,專門打理宮人各項事宜。依舊例,亦常在此處關押有罪宮人。

戚夫人被推至永巷,尚未回過神來,宣棄奴便下令道:「援照髡鉗之例,著戚氏在此舂米服役,日有定限,不得偷懶。」

那戚夫人一驚,正要掙扎,卻被數名宦者緊緊捉住,拿了剃刀便剃;眨眼之間,一頭青絲已落地。少頃,又有數名宮女上來,擄去戚夫人身上錦衣,換了刑徒的赭衣。

戚夫人不禁仰天悲鳴一聲:「夫君……」本欲破口大罵,然想到呂后並不在此,宦豎們只是鷹犬,罵亦無用,只得忍了,任那淚流如注。

自這日起,戚夫人便形同囚徒,整日粗茶淡飯,舂米不停。至日暮時分,若定限未及舂完,監守閹宦便黑著臉上前,破口大罵。

那戚夫人本為小戶女子,擅長彈唱,平素只知邀寵,在朝臣當中全無奧援,尤與沛縣舊部素無往來,待劉邦一走,便頓失庇廕。心腹又全數被處死,失了耳目,已與一無助平民婦人無異。

後宮諸宮人聞之,都大起恐慌,紛紛緘口,誰也不敢多言。如此,一場宮闈變故,就成了一樁隱秘,外面大臣無從得知。坊間雖有些傳聞,然誰都不願為後宮事惹禍上身,也就無人為戚夫人鳴不平了。

天氣漸漸入暑,酷熱難當。那永巷苦刑,從早到晚,更是生不如死。不過才數日,戚夫人便形銷骨立,往日光彩盡失。那一雙纖纖素手,能舉起木杵來,就已屬不易;在石臼中千萬次地搗,更是力不能勝,思之愈加痛楚,唯有以淚洗面。有那老宮人前來送飯,看得心酸,只能悄悄勸慰:「夫人且自寬心。太后嚴令,無人能違;我輩有心相助,也是不敢。」

戚夫人不勝勞苦,想起劉邦生前優柔寡斷,不由心生怨意,脫口恨道:「那彭越、英布遠在天邊,能害得了誰?你去殺了他們,有何用處……」

又想起老父戚太公已病歿,定陶(今屬山東省菏澤市)故里,已不可歸。這世上,唯有愛子如意在趙地,算是有個依託,然山河阻隔,卻是難見一面。想到此,心中便愈加哀傷。自編了一支歌謠,且舂米且吟唱,以抒怨憤。那歌詞曰:

子為王,母為虜。終日舂薄暮,常與死為伍。相離三千里,當使誰告汝?

此歌於後世收入《樂府詩集》,名為《戚夫人歌》,又名《舂歌》。當日戚夫人唱起,其聲哀婉,迴盪於永巷內,鄰近宮人聽了,無不心傷。

如此唱了數日,便有好事的宦者,暗伏於牆後,將歌詞默記,稟報了呂后。呂后聽了,大怒:「妖姬,還想倚賴你那兒子嗎?‘當使誰告汝’?我便來告訴他!來人!」當下,便遣了使者往邯鄲,召趙王如意入朝;打算等如意歸來,便在宮中誅殺,以斷了戚氏的僥倖之念。

哪知兩旬之後,使者垂頭喪氣而返,稟報道:「趙相國周昌抗旨,不允趙王入朝。」

呂后怔了一怔,倒也未惱怒,笑道:「這個木強人!」遂又遣一使者快馬北上,囑使者務必言明,是皇太后宣召趙王。

如是三回,遷延半年有餘,三名使者均碰了壁。那周昌只對使者道:「吾遵先帝之命,輔佐趙王。趙王之安危,乃臣之性命所繫,你輩區區一個朝使,便想拿走我的命嗎?若戚夫人召,倒還有個道理。太后素怨戚夫人,今召趙王歸,則老臣就是個痴子,也知這是要謀害趙王。你只管折返回去,空手覆命,就說趙王有病,不能成行,日後亦如是。只要老臣在,趙王便不可離趙,何日老臣死了,再任你們擺佈!」

周昌強直,朝野無人敢與之相抗,使者亦不敢多言,只得怏怏而歸,照實覆命。

呂后聞報,大怒而起:「這個老榆木!」隨手摔爛了一個羹碗,正想發狠話,忽想起周昌昔年曾力保劉盈嗣位,不禁又搖頭苦笑,「罷罷,不去惹這老木頭了,老孃另想辦法。」

轉年初春,周昌忽然收到朝中傳詔,命他速返長安,新帝要面詢匈奴事宜。

周昌滿懷狐疑,只恐有詐,然朝令既至,又不得不遵,只得先至趙王宮中,囑如意要小心,嚴加禁衛。國中諸事,待他返回後再行舉措。

那如意僅為十三歲少年,遠離戚氏在邯鄲起居,全賴周昌照料。平素待周昌如同事父,乍聞周昌要入朝,不禁惶恐:「相國入朝,請勿淹留過久。」

周昌便笑道:「新帝召我,並無大事。老臣任趙相多年,國中上下要樞,皆為我親信,大王只須在邯鄲不動,便可保萬全。」

入夏後,周昌一路勞頓,馳入長安待召。當日,並未聞惠帝宣召,傳他入宮的,卻是呂后。

在長樂宮偏殿,呂后見了周昌,神色便頗不悅:「周昌,你是先帝老臣了,如何卻不懂規矩?年前,朝使三赴邯鄲,召趙王入朝詢問,你倒推三阻四的做甚麼?」

周昌心中有數,一揖答道:「稟太后,臣系沛縣舊臣,豈不知所任天下之責?漢家寸土,皆是先帝率臣等流血奪得,欲保這天下,便要尊崇先帝。先帝曾囑我,須以命保趙王,臣豈敢任由趙王身赴險境?」

呂后聞言,立即變色:「清平年月,入朝如何就成了赴險境?」

「臣昨入長安,四下裡打探戚夫人訊息,竟無一人知曉。想那戚夫人曾經專寵,先帝一去,則命如飄蓬,不知現下安危如何?趙王如意若貿然返長安,何人又能為他護翼?」

「周昌,你許是老糊塗了?先帝在時,你尚能抗命,力阻廢長立幼,保全太子嗣位;如今先帝崩了,你卻為何要袒護那妖姬之子?」

周昌將脖頸一挺,亢聲道:「太后聖明!知老臣心中唯有道統。趙王如意,乃新帝手足,亦是先帝骨血。先帝生前,對之鐘愛有加,將我外放趙地,實是為趙王計。老臣昔年護太子,是為道統;今日護趙王,也是為道統。漢家新立,天下都在看這一朝能否長久。臣以為:長久不長久,全看這道統立與不立。若太后不問道統,只問親疏,則周某……期期以為不可!老臣之心,望太后察之。」

這一番廷爭,竟說得呂后啞口無言,只是呆望周昌。瞠目半晌,才憤憤道:「沛縣舊臣,怎的多是你這般老榆木!罷了罷了,你且回家中歇幾日吧,趙地之事,暫無須費心了。」

周昌立時警覺:「太后,若朝中無事,臣即返國。那匈奴未服,邊事不可疏忽。」

呂后便起身,一揮袖道:「你且退下,朝中怎能無事?」

待周昌回到府邸宿下,一覺醒來,發覺門外有執戟郎把守,奉詔不許周昌外出。周昌大怒道:「是將我軟禁了嗎?」

為首一員中郎將,即是赫赫有名的季布,此時上前一步,不卑不亢道:「太后有令,稱足下辛勞,須閉門歇息,無詔令不得外出。我等在此,是為攔阻訪客,免得打擾足下。」

周昌當即血脈僨張,叱道:「惜死之徒,有何顏面與我說話!」遂以掌猛擊大門,連聲大呼道:「先帝,先帝!我一沛縣舊臣,不能保你子嗣,反為一個楚降將所制。此等悖謬,到何處去尋天……天理呀!」邊呼邊擊,竟拍至掌心開裂,血流不止。從人見了,慌忙上前勸阻,將他扶入了室內。

呂后將周昌扣在長安,一面就遣使赴邯鄲,假惠帝之名,命趙王入朝。如意接到詔令,六神無主,問來使道:「周相國何在?」來使自是巧言哄騙,只說惠帝留住周昌,正在詳詢邊務。

如意遲疑了兩日,未有答覆,朝使便數度入宮相催,軟硬兼施,問道:「大王不欲見戚夫人乎?」如意便想:有阿孃與相國在長安,入朝之事,當無甚大風險。若抗旨不入朝,終不是事。只得允了來使,與之同返長安,去見惠帝。

且說那惠帝年幼時,雖不得劉邦喜愛,然其生性十分寬厚,頗識大體。日前聞母后將戚夫人打入永巷,心下便大不以為然,以為失之過苛。只在心裡盤算:總要尋個時機,將那戚夫人赦出來,不能教天下人在背後指戳脊樑。這日忽又聞報:趙王如意奉詔入朝,已近長安。不由心下一驚,知是母后謀劃,要加害這位幼弟了。

當下惠帝便傳令左右,備好輕輦一乘,要親赴霸上迎接。未等呂后耳目傳信,惠帝便親率郎衛一隊,微服出了宮,急赴霸上等候。

待如意車駕至,惠帝便在輦上連連招呼,如意抬眼望見,大喜過望。兩人便都跳下車來,執手寒暄,一刻也不願鬆開手。

兩人幼年時,常不在一處,對長輩間的糾葛,亦不甚了了。如今阿翁不在了,兄弟兩人相見,便更覺有骨肉之親。惠帝問過路上辛勞,拉住如意之手,登上車輦,一起入宮去見呂后。

呂后萬料不到惠帝有如此心機,只在心中暗罵:「小崽兒!你阿翁在時,怎的就沒有這等心機?」然礙於體統,又發作不得,只得假意問東問西,對如意安撫了幾句。

未等呂后想出頭緒來,惠帝便搶先奏請:「母后,如意弟千里入朝,實為不易;請允他與孩兒同住前殿,一般起居,我兄弟兩人也好朝夕相敘。」

呂后心中惱恨,強忍著未脫口罵出,一拂袖,算是允了。

惠帝得了准許,故意不看阿孃臉色,拉了如意便走。出得椒房殿來,便大笑道:「如意弟,記得幼年時,阿翁常怪我懦弱少武,誇你是個好坯子。如今我亦常自強,每隔三五日,便要圍獵,身手大有長進。你今後與我同住,萬事休問,只好好教我武藝便罷。」

見惠帝誠懇,如意心中才覺稍安。惠帝先前妃子吳氏,不久前已病故,此時尚未立皇后,寢宮只他一人獨住,此時便吩咐涓人:趙王來此,起居飲食,一律與自己相同,不得慢待。

如此住下,兄弟間有說有笑,倒也安然。如意惦記阿孃,又甚想見到周昌,然稍一提及,惠帝便婉言打住:「如意弟,這個不要急。既回了宮中,只管賞花飲酒便是,諸事容日後再安排。」

如意甚是疑心:莫不是阿孃已遭了大難?然又不敢追問,只得忍下,終日陪著惠帝宴樂。那惠帝也知母后心思,不敢去勸諫,只能處處護住如意,形影不離。呂后得知,只恨不能一口吃掉如意,然亦深知,此事不可用強。只得吩咐宮中耳目,多多打探兩兄弟訊息,容日後再說。

如此一來,欲加害如意一事,便擱置下來。呂后想起便苦笑:「這崽崽,倒與我鬥起智來!」索性將此事放下,反倒常遣宦者前來噓寒問暖,又時有酒肉賜予如意,似已捐棄前嫌。惠帝卻不敢大意,凡太后有酒肉送至,必令近侍先嚐,再令來人回去覆命。如此周折,只為防著母后暗中下毒。

如此過了夏秋,倒也無事,惠帝漸漸放下心來,想著頑石亦可感,何況人心乎?母后既知我與如意相投,天長日久,必也能淡忘往日怨恨。想到此,心頭便敞亮起來。

至惠帝元年十二月中,正是天寒地凍時。這日惠帝興起,要去郊外狩獵,依例起了個大早。看看天色未明,如意還在酣睡,實不忍心將他喚醒。想想狩獵也不過大半日,午後便可歸來,這半日,森嚴宮禁之內,還能生出何事來?於是任由如意貪睡,不去喚醒,自顧披掛整齊,帶了左右出城而去。

待到午後,惠帝興盡而歸,馬背上馱了些黃羊野雉,要與如意一同烤來吃。進得殿來,只見涓人神色惶惶,問之,皆支吾不能答,心下不由大驚,便直奔寢宮。見榻上帷簾低垂,宦者宮女全都閃避一旁,當下情知不妙,搶步上去,撩起帷簾來,只見如意臥於榻上,七竅流血,軀體已然僵直了!

惠帝慌了,忙伸手去探如意鼻孔,哪裡還有呼吸?

數月來,僅離開這大半日,如意便莫名暴斃。這等慘事,人何以堪?惠帝痛徹肺腑,抱屍大哭,心中也恨不能立即去死。

由暮入夜,也不知哭了多少時辰,有涓人看不過,上前勸慰。惠帝也不理,喝退眾人,只留了一個心腹近侍閎孺,為如意清洗了身體。

見如意麵如白堊,雙目緊閉,如酣睡未醒,惠帝便更是心痛,壓低聲音問那閎孺道:「這半日,有甚外人進殿?」

閎孺悄聲回道:「晨間天明後,椒房殿有太后身邊一宦者至,攜醴酒一卮,說是由長沙王進獻,太后命專賜趙王。時趙王方醒,不欲飲酒;那宦者疾言厲色,喝令趙王當即飲下,說是太后立等覆命。趙王不得已飲了,復又大睡。未幾,小人掀簾探看,見趙王伏於榻上,情形有異。小的連喚數聲,也未見動靜,忙將他翻過身來看,竟是七竅流血了……」

惠帝不由大怒:「殿中近侍甚多,為何不攔住那賊子?」

「陛下不在,何人敢阻擋太后身邊人?」

「趙王便乖乖喝了?」

「哪裡,哀懇半晌,卻通融不得。」

「趙王如何說?」

「趙王求告道:‘小主人請求寬恕,帶話給太后,如意願為黑犬黃狸,為太后效命。’」

惠帝聞之,淚如雨下,道:「如此竟不放過?」

閎孺回道:「來人只是惡語叱道:‘皇子金貴,做狗也無須你來做!’便強灌毒酒與趙王。」

「那人是何姓名?」

「名喚田細兒。」

惠帝癱坐於地,呆望殿角半晌,心知是母后趁隙下的毒手,倘若下令追究,又有誰敢去查?遂長嘆一聲,揮退了閎孺,復又流淚不止,獨自抱著如意屍身至深夜。待眼淚流乾,才喚涓人進來,料理趙王入殮事。又傳令下去,明日為如意發喪,只說是因病暴薨,以王禮下葬。著人立時赴叔孫通府邸,將噩耗告知,徵詢應如何加諡。待天明,涓人回報:叔孫先生查了典籍,回覆說應諡為「隱王」。

如意下葬當日,惠帝悲若失魂,又執意下詔:遍賞官吏,各賜爵一級;民有死罪者,可出重金免死。長安官民對趙王之死,原就多有猜測,此恩賞詔一下,眾人更是感嘆唏噓。

忙碌完畢,惠帝喚來閎孺,命他密遣得力人手,窺得田細兒行蹤,可放手懲處。

這閎孺,本是個少年郎官,聰明伶俐,容貌俊美。惠帝身邊宮女雖眾多,卻獨鍾這俊美孌童。此人裝束幾近妖冶,冠插雉羽,帶嵌珠貝,惠帝看了甚喜歡。於是,近侍諸郎也都紛紛效仿,一時間,未央宮內外,滿眼都是搖搖曳曳。呂后見不得此等情景,卻也無奈,只賭氣不給這些郎官好臉色。

卻說閎孺領了命,揣摩惠帝心思,決意要下個狠手。便帶了幾個少年宦者,在宮內僻靜處看準,猛地攔下了田細兒。

那田細兒正行走間,忽遭人呵斥,抬頭一看,見是惠帝親信攔路,各個都虎視眈眈,心中便暗叫不好。只聽閎孺低聲喝道:「賊子!那趙王金枝玉葉,你也配來謀害?」

田細兒嚇得面無人色,連連求饒道:「小人怎敢有此狗膽?我是奉……」未等他一句說完,閎孺便飛起一腳,將他踹翻。眾人撲上來,剝去外衣,一頓亂拳狠腳。

田細兒吃不住痛,連聲哀叫:「諸位阿翁,饒命,饒命呀!」

閎孺冷笑一聲:「我饒得你,那趙王卻饒不得你。」

田細兒情知閎孺要下死手,慌忙扯開喉嚨大叫:「太后呀,救我——」

閎孺叱道:「天王老子,也救不得你了!」說罷,便朝左右一使眼色。

眾少年宦者會意,各個從身上掣出短棍來,死命毆擊。那田細兒癱倒在地,起先還能哀號數聲,到後來漸漸聲弱,動也動不得了。只片刻工夫,竟活活被毆死!

閎孺上前,踹了田細兒兩下,冷笑一聲:「狗仗人勢,也須是一條中用的狗!」便下令將屍身裝入布袋藏了起來,又將田細兒的腰牌、鞋靴拋在宮牆下,布了個疑陣。

候到天黑,閎孺帶領一眾宦者,持了惠帝符節,謊稱搬運細軟,將布袋運至未央宮,墜上巨石,拋下太液池中去了。

雖如此,惠帝仍不能解心中之恨,神色常帶憂戚,在長樂宮遊走,無時不想到如意音容。旬日之後,竟是越發不能忍耐,便向母后奏請,要搬去未央宮起居,不願再見長樂宮舊物。

呂后吃了一驚,冷笑道:「你羽翼才豐滿,便不想再見老孃這張臉了。可嘆當初,為保你太子位,費了我多少心機!」

惠帝卻淡淡道:「此乃無利不起早也,就如商賈事。保住我太子位,便也保住了母后之位,這有何奇怪?」

呂后聞言,險些氣結,指著惠帝鼻子叱道:「豎子!竟如此說話!你這孱頭,當年我若再生一子,也輪不到你做皇帝!」

宣棄奴見不是事,忙過來打圓場,朝呂后叩頭道:「兒大不由母,在民間也是常事,太后請息怒。新帝豈能不念母恩?不過是一時言語相激,有所唐突。想那天地之大,誰還能比嫡親更親?不在一處住,反倒天天想著,豈不是更好?」

呂后聞言,轉念想了想,也樂得讓兒子搬走,自己若與審郎行樂,將更是無顧忌,於是便允了:「也罷,那未央宮原本就是為你建的,空閒了多年,豈不可惜?既搬過去起居,不妨就在那邊理政,兩宮之間,涓人多跑腿就是,我看也好!」

惠帝長出一口氣,連忙謝恩道:「兒初掌朝政,母后還須多多教誨。」

呂后便嗔道:「你阿翁尚且教不好你,我又哪裡能成?天下太平,你只管依著黃老之術做事,不折騰,不瞎鬧,便是個好。那個……你如意弟既已病歿,哀也無益。你幼弟劉友,人還懂事,可由淮陽王徙為趙王,免得北地無主。」

惠帝遵命退下,等不及涓人搬運細軟,當日就住進了未央宮。因未央宮在長樂宮之西,故君臣也將此處稱為「西宮」。

惠帝在未央宮安頓好,便不再每日向母后請安。初幾日,呂后頗感不安,然數日之後,覺眼前清淨了許多,便不再多想。這日,忽有宮人來稟報:宦者田細兒不見了蹤影,唯留有腰牌等物,棄置於宮牆下,疑似外逃了。

「他如何要逃?」呂后心中疑惑,忽地想起當日,田細兒來報,說如意飲下毒酒前,曾哀告「願做黑犬黃狸以效命」。莫非如意於地下作祟?

略想了想,呂后便又搖頭,自語道:「新死之鬼,哪裡有本事作祟?」不由得自語,「定是他著了暗算……此等事,定是那劉盈所為!」便在室內徘徊,有心要追查,又恐牽連出毒酒案來,在眾臣面前便不好看,想想只得作罷,遙望西宮冷笑道,「小兒輩,殺了我的人,倒還有些性子!只可惜,你詭計百出,能阻得住他母子死嗎?」

想到此,當即便喚來宣棄奴,命將戚夫人嚴刑處置。

宣棄奴道:「此事易耳!然如何嚴刑,請太后吩咐,小的必親手處置。」

「以煙火燻聾耳!」

「諾。」

「灌下致啞藥!」

「諾。」

「剜去雙眼!」

「這個……」

「再斬去手足!」

「……」

「扔到茅廁中去,任由生死。」

宣棄奴聞聽此命,臉色便漸至慘白,伏地不起,久久未應命。

呂后心中納罕,問道:「你怕的甚?」

「回太后,小的……想起了田細兒。」

呂后便拍案叱道:「想起他做甚麼?新帝已遷去西宮,如何還能再來搗鬼?你畏懼新帝,難道就不怕哀家嗎?」

宣棄奴連忙叩首道:「不敢。小的這便遵命,只是……賜戚夫人死,一繩索便罷,何須這許多手段?」

「放肆!莫非你也心存憐惜?你今日憐他人,他人卻未曾憐你。不見那戚氏猖獗之日,老孃我也只能佯作潑婦,稍露謀略,便是個死!」

宣棄奴聽得愕然,大張口不能閉,良久才道:「事竟如此?太后往日委屈,小的實不知。我這便去處置戚夫人!」

呂后又喝道:「且慢!先傳令下去:自今日起,便不再有甚麼戚夫人了,只叫個‘人彘’就好!」

這日在永巷中,宣棄奴帶了一群閹宦,如狼似虎般闖入,拽起戚夫人來,一語不發,便七手八腳行刑。幾刀下去,便見血如噴泉。那戚夫人慘呼了十數聲,便痛昏過去,再也無動靜了。眾閹宦弄了許久,才照呂后所囑,將戚夫人弄成個「人彘」,拋在了茅廁裡。

寂寂長巷,從此不再有《舂歌》迴盪。巷內宮人聞知變故,無不神色悽慘,都不忍望那茅廁一眼。

如此過了數日,惠帝正與閎孺互倚著賞花,忽有宣棄奴來求見,稱奉太后旨意,請惠帝去看「人彘」。

惠帝大奇,不由問道:「朕狩獵數年,未曾聞有‘人彘’,此為何物?」

宣棄奴俯首答道:「太后有詔,陛下見了便知。」

惠帝便帶了閎孺,從飛閣複道來至長樂宮。宣棄奴一語不發,只顧在前頭引路。堪堪走近了永巷,惠帝便起疑:「引朕來這裡做甚麼?」

宣棄奴緊走兩步,一指茅廁道:「太后吩咐,請陛下自看。」

惠帝狠狠盯了宣棄奴一眼,掩了鼻子,從茅廁門伸頭進去看,見有一物蠕動,不覺便吃了一驚,急喚道:「閎孺,閎孺,你來看,這是甚麼?」

閎孺探頭去看了,疑疑惑惑道:「是人?」

惠帝便厲聲問宣棄奴道:「此乃何人?」

「回陛下,此乃……戚、戚夫人。」

惠帝面露驚怖,呆了一呆,隨即撕肝裂膽地叫道:「天呀,天呀!」便癱倒在地,放聲大哭。

閎孺大驚失色,連忙去扶。宣棄奴也慌了,正欲伸手相助,閎孺忽地攔住,怒道:「你嚇到了陛下,即是有九條命,也萬難抵罪!」說罷,便一用力,將惠帝扶起,匆匆回了未央宮。

受此驚嚇,惠帝便一病不起,每日只能臥於榻上,時哭時笑。幾日後,方清醒過來,思之愈憤,便命閎孺去向呂后傳話:「此非人所為,天地亦不能容。臣為太后之子,終不能再治天下了。」

閎孺聞此言,雙腿戰慄,畏葸不敢從命。

惠帝怒道:「你便照此去說!太后還能吃了你嗎?」

閎孺無奈,只得壯起膽來,去見呂后,將惠帝言辭複述了一遍。

呂后聽了,果然未怪罪閎孺,只微微一笑:「豎子不願治天下了?那麼也罷,老孃親為好了。」言畢即起身,踱至殿門,大笑兩聲,望空大呼道:「失心翁,那黃泉底下,你可遂了心願乎?」

正所謂:人有百樣,命有千種。呂后這邊得意時,可憐那邊戚夫人,卻是酷刑加身,又熬了不知有幾多時日,才無聲無息地消殞。

回想自彭城之戰起,戚氏以一民家弱女,攀上了劉邦這曠世雄主,數年間,享盡了人間頭等的榮華,也算是運氣奇佳。向日在洛陽南宮,更是夫唱婦隨,堪比神仙眷侶,平常人哪得此種福分?然其終系小家婦,心無遠慮,為愛子之故,在宮闈爭鬥中強出頭,將那帝王家事,混同了尋常大小婦之爭,一旦夫亡,便頓成囚徒,可謂小智而不察大道。唯其受辱之時,昂然不屈,作《舂歌》以抒憂憤,竟遭酷刑而死,又著實令人憐憫。

如意母子死後,周昌於府邸聞之,大慟,伏地望北泣道:「季兄,周昌負你,又怎有臉面苟活?」自此閉門不上朝,任憑呂后如何宣召,他只是不應。在家三年,竟至鬱鬱而終。

那惠帝受了一場驚嚇,亦是身心俱損,臥倒不起,竟然病了一年有餘。病癒後,亦不願再理政,隻日日縱酒淫樂,此為後話了。

位於今咸陽市秦都區窯店鄉三義村附近。

舂(chōng)米,在石臼內搗擊穀物,使之粉碎或去皮。

彘(zhì),本指大豬,後泛指一般的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