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家天下1:楚漢爭鋒 第三章 席捲三秦勢若狂

韓信看也看了兩日,心中有數,便道:「勿急。從明日起,你白日照常罵,夜裡窺看動靜。如有哪一處火熄了,必是城上兵卒在瞌睡,這便是你立功的機會了。」

果然,城上兵民守了幾日,晚間就漸漸鬆弛下來。章平雖有嚴令,但晚間卻疏於巡城。夜深秋寒,兵民耐不得冷風,也就樂得躲在箭堞後面大睡,城頭只有幾個兵卒值守。

樊噲在城下看得真切,這夜,便與校尉劉賈一道,點起數十名「板楯蠻」健卒,帶了繩索、鍬等攀城器具,朝城下摸去。到得塹壕邊上,見壕內水不甚深,便紛紛爬過壕去,砍開鹿角蒺藜,躡足來到城牆根,狸貓一般爬了上去。

此次,又是樊噲當先躍上城頭,發一聲喊,眾健卒便亂刀切瓜般地殺起來。守軍驚得魂飛魄散,喊一聲「漢軍進城了」,便紛紛竄下了城樓。健卒們殺散了南門守軍,開啟城門。曹參早已率大軍埋伏於城外,見城門洞開,都歡聲雷動,一齊點燃火把,擁進了城,四處放起火來。

曹參分派各部,在城中廝殺了半夜。天明時分,漢軍攻破了雍軍最後一處壁壘——縣衙。眾漢軍衝進縣衙大堂,見雍軍兵卒紛紛翻牆逃散,堂上唯餘縣令、縣丞,慌作一團。樊噲手起刀落,送這兩人一命歸西。轉過後堂,忽見屋頂尚有一人,眾軍便舉了火把來看,原是章平免冠跣足,手持長劍,正欲自刎。眾軍便欲登屋捉拿,樊噲卻喝道:「讓他去死!」

中郎將王恬啟衝在前面,見此情景,心存憐惜,便高聲呼道:「將軍欲死,竟是為了何人?」

章平冷笑一聲,應道:「我本秦將,守土至死,不為羞也!」

王恬啟便又道:「秦若仁義,何至有今日?」

聞此一問,章平手中長劍砰然墜地,嘆了一聲:「亡國之臣,夫復何言?」

不料此時,牆外忽有雍軍兵卒大喊:「將軍不可輕生,快跳下來!」

章平立時精神一振,翻身便跳到牆外。樊噲發一聲喊,眾軍便紛紛攀牆去追,卻見閭里交錯,漆黑一片,哪裡還能見到蹤影?

王恬啟萬分沮喪,自責道:「早知如此,不該當了東郭先生。」

樊噲亦是恨恨不已,朝著夜色深處吼道:「你逃得了今日,也逃不了明日!」

廝殺了半夜,終將那殘兵肅清。至曙色微明,樊噲便分派了士卒各處去安民,又派劉賈去城外大帳稟報。

韓信得劉賈稟報,大喜,對劉邦道:「攻破好畤,等於斷了章邯臂膀,廢丘必成老賊死地!」

朝食過後,劉邦、韓信與眾將便騎馬進城,見軍卒都在閭巷救火,張貼安民告示,城內百姓安居如常,並無慌亂。

劉邦喜道:「大事定矣!」

韓信也笑道:「塞王、翟王,迄今尚未舉國來援,老賊已是無處可逃了。」

正行進間,忽見路兩旁觀者如堵,皆是百姓,都來看熱鬧。起初,百姓尚心懷惴惴,見漢王面貌和善,一老者便上前,攔住馬頭道:「漢王,秦民思漢久矣!」

眾人便都紛紛跪倒,口中齊呼:「漢王!漢王!」

劉邦縱是久經沙場,此時也是心頭一熱,險些落下淚來,便拱手對民眾道:「我劉邦今日回到關中,便不再走,各位請安心!」

那老者喃喃道:「如此,秦民可安了。」

劉邦心有所動,回首對眾將道:「關中民心若此,真乃我漢家根基也。」

眾人行至縣衙附近,恰好路遇樊噲。劉邦笑問:「夜半登城,為何如此之速?」

樊噲答道:「‘板楯蠻’勁勇善戰,攀登如飛,這好畤城如何擋得住?」

「好!來日寡人將免巴人徭役,善待彼輩。」

「現城內已定,有賊部殘兵三千餘,都來請降。」

「哈哈,統統收納,編入軍中。我正愁兵少,老賊便送恁多人來!」

「只是遍尋城內,獨不見章平,讓他跑掉了。」

韓信在旁笑道:「章平不足為慮,樊兄今又先登城頭,才是可賀。」

劉邦也調侃道:「樊噲賢弟,你這樣子連連立功,如何得了?明日只得封你為將軍了。」

眾將都鬨笑,樊噲便漲紅臉道:「怎麼?難道我不如將軍嗎?」

韓通道:「樊兄,你是國之重器,誰敢小視?我正有事要託付你,請即刻點起先鋒兵馬,去攻廢丘。拿住章邯,方為大事!」

劉邦便問:「大軍是否歇息一兩日?」

韓通道:「不可!章邯,窮寇耳,正宜一舉剿滅。可命盧綰留駐好畤,安撫百姓。大軍午時即發,今夜就要圍住廢丘,不得令老賊流竄。」

劉邦便撥轉馬頭,急道:「何須午時?著令曹參等,領大軍緊隨先鋒部之後,立即開拔,不教老賊今夜睡得安穩。」

眾將道了一聲「得令」,便都各回本部集合人馬去了。

九月之初,章邯的殘兵喘息未定,大隊的漢軍便源源而至,將廢丘圍了個水洩不通。

這廢丘,在陳倉與咸陽之間,乃秦川要道上的一個重鎮。古城因年深歲久,牆垣上青苔密佈,望之有不勝蒼涼之感。

章邯退至此處,殘兵只剩得數千,再也無力野戰,只得仗著城高,集起軍民死守城池。無論漢軍如何叫罵,城上只是充耳不聞。

秋陽高照之日,劉邦與韓信帶了衛卒數騎,繞城跑了一圈,看後都不禁咂舌。這廢丘,乃是依西周舊都而建,城高三丈,本就牢不可破。雍國定都於此後,章邯又調發民夫,將城牆著著實實地加固了一番,今日若想強攻,傷亡將不可估量。

再看那章邯,身高八尺,鬚髯如蓬,手執環刀挺立,望之恍如神將白起。劉邦一時想不出辦法來,便遣一校尉,單槍匹馬奔至城下,對城上大呼:「城上不要放箭,漢王恭請雍王說話!」

聽了城下喊話,章邯便冷笑一聲,答道:「教你家那亭長來吧,孤一人在此恭候。」說罷將手一揮,城上眾軍便都退了下去。傘蓋之下,唯章邯與一侍者站立。

劉邦與韓信便打馬上前,眾衛卒都挽盾持戟,緊緊跟定。到了能夠互聞聲息處,一行人便勒住馬韁。劉邦向城上拱手道:「沛縣劉邦,在此拜過大王。」

章邯便道:「恕不還禮,你有話請講。」

劉邦問道:「秦失其國,楚失其道,敢問大王為何人守城?」

章邯鼻孔嗤了一聲,反問道:「我本秦人,自守秦土,與你有何干系?你我雖有過交手,但畢竟同在戲水會盟,可稱舊誼。你不念舊倒也罷了,為何前來犯境?」

「天下共尊義帝。義帝曾有約,先入定關中者為王,我不過前來踐約而已。」

「項王與諸侯亦有約,各守其土,你今來犯境,豈非毀約?」

「不義之盟,人人皆可背之,恰如秦施暴政,諸侯攻之。你也曾背秦降楚,棄暗投明。然今日婦孺皆知,楚得勢之後,不義更甚於秦。坑降卒,屠咸陽,焚阿房,所過無不殘滅。你既為秦人,何以熟視無睹?」

「劉邦老兒,你若與項王有怨,自可去找項王討公道,我章邯守土自安,何時得罪過你?」

劉邦便冷笑:「找項王?有你雍王攔路,我何以出?項王也真是養了一條好犬!」

章邯也冷冷一笑:「漢王、雍王,皆是項王所封,我何以要允你借道?你頭頂這王帽子,何人所賜?你何以能在漢中苟活?君不記得嗎,鴻門宴上是曾經如何乞憐?」

「哈哈,我之封王,乃一刀一槍拼殺所得;不似大王,以二十萬降卒冤魂,換來一頂冠戴。」

此話一齣,章邯便大怒,手指劉邦道:「我曾叛秦,笑罵任人由之;今若勸我叛楚,那是休得提起!守城之道,章某總比你更懂。我廢丘積粟,可食三年;城中兵將,皆為死士。你劉邦有膽量,儘可來取。」

劉邦也高聲道:「叛臣豈可言忠義?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那殷王司馬卬,前日便已給我來函,不日即將叛楚。識時務者,當如是。你若今日降了,或不失為諸侯,仍享尊榮;如若不降,城破之日,便是玉石俱焚。」

章邯便冷笑:「我好歹是前朝九卿,用不著聽一個鄉吏為我曉諭忠奸。」

劉邦道:「暴秦無道,農夫亦能揭竿而起;可惜你身居廟堂,卻視篡逆為正統,至窮途便乞降,羞也不羞?不要說他日無顏見始皇帝,就是見了二世皇帝,你這國之九卿,還能坦然嗎?」

章邯大怒道:「鄉野匹夫!秦末得失,哪輪得到你來品評?得意忘形如此,無乃陋巷小人乎,我與你更有何言語?老兒聽著:我活一日,廢丘便是一日不降!你儘管謀劃去吧,恕不奉陪,若再來狂吠,小心弓弩伺候。」

劉邦便仰天大笑:「匹夫一怒,天下也要裂解,況乎你個喪家之犬?教你的家人預備收屍吧!」說罷,招呼韓信,策馬回了大營。

入夜以後,廢丘城頭篝火處處,兵民巡邏不停,都是一派警惕。章邯統兵日久,老於戰陣,夜裡防範尤甚,城堞之上,口令、刁斗交錯於耳。每隔半個多時辰,他便要親自上城,巡視一回。那些逃回廢丘的雍軍殘部,皆是死硬之士,也都個個士氣高昂,令漢軍無隙可乘。

漢軍只得將城池圍住,入夜也不敢稍懈,唯恐雍軍前來偷營。城外荒野,但見營火如星羅棋佈,徹夜不熄。

漢王大帳內,劉邦與諸將議事完畢,餘者散去,獨獨留下了韓信。劉邦道:「將軍,且慢歸營。近來幾日,鬱悶得很,隨我出去走走。」

兩人便來到帳外小丘上,見渭水灘上,沃野莽莽蒼蒼,橫亙於微月之下,有如潛伏爪牙之巨獸。漢軍步哨,錯落可見,都透著怵惕不安。

劉邦嘆道:「這個廢丘,如之奈何?章邯老賊,已是鐵了心不降,我大軍數萬,難道要在此守到師老兵疲?」

韓通道:「廢丘之固,非比尋常,章邯拒守,乃是抱必死之心。孫子曰‘窮寇勿迫’,大王切勿抱強攻之念。」

「寡人爭天下,章邯是頭一個必得踢倒的拒馬樁!廢丘不克,大業難成。我意可舍卻萬餘人性命,教樊噲等人猛攻半月,砸碎那老狗的脊樑。如此,也可震懾天下。」

「大王,萬萬不可!兵法曰:‘奇正之變,不可勝窮也。’拿下廢丘的辦法,數不勝數,不可拿士卒的性命做賭。我軍當下,貴在氣盛,萬勿被老賊以固守之法所折損。他在城中,猶如在釜底,釜底游魚,其命可長久乎?」

「唔……」劉邦捋須片刻,若有所悟,「老賊已是困獸了,不用再理會他?」

「正是。章邯連敗兩陣,損軍大半,再無膽量與我野戰。他城中充其量有殘兵三千,我可以倍數圍之,其餘人馬,令眾將各領一萬,分頭去蕩平秦川各城邑,老賊只能坐看崩解。」

劉邦拊掌喜道:「將軍點醒我!就如此吧……不過,塞王、翟王若是來援,圍城兵馬不多,將如何應付?」

「那塞王司馬欣,原為長史;翟王董翳,原為都尉;二人秦末並無尺寸之功,皆為項王所扶植。昔年司馬欣為縣獄吏時,曾救過項梁一回,因此故,項王才徇私情封他為王。董翳則因力勸章邯降楚,方得封王。此二人,既無大志,又無奇才,都是腐鼠之輩。若有意援救章邯,幾日前就應發傾國之兵,然迄今不過草草派些兵馬應付。大王,此事微臣倒是敢下一注……嗬嗬!」

「賭個甚呢?」

「兩王不日就會有降書送來。塞、翟兩地,不戰即可入我囊中!」

劉邦大為興奮,撩起白狐裘,登高一步大笑道:「將軍,若真如你言,這白狐裘便也賞你!」

韓信謝過,似另有所思,繼而道:「微臣以為,大王的‘約法三章’,方為姜太公釣鉤,釣得秦民對漢家死心塌地。我軍制勝,其實一非人算,二非將勇,只因百姓歸心也。」

「不錯不錯!前日讀張良贈我《太公兵法》,見有言:‘同天下之利者則得天下’,正是此意。」

「大王,微臣明日便佈置,各將分頭攻城略地。夏侯嬰可在此主持圍城,我則隨大王在此壓陣。」

劉邦喜笑顏開,連連擺手:「將軍自去處分,我只坐享其成。」

從小丘下來,河灘夜風拂面,莊戶人家新麥上場,麥垛上有陣陣香氣襲來。劉邦嗅了一會兒,問韓通道:「你說,將來與項王爭鋒,底定天下,須得費時幾年呢?」

韓信答:「十年為限吧。」

劉邦不禁搖頭嘆息:「老矣,老矣!泗水湯湯,何日得歸乎?」

走近漢王大帳,忽見新任謁者隨何上前稟報:「塞王、翟王密使,聯袂來到,正在營門等候。」

劉邦遂放聲大笑:「將軍神算!隨何,你去安頓那兩位歇息,吃好住好,先冷落兩日再說。哈哈!」

夜幕四合,河灘泥土香氣四溢,正是鄉間的悠閒時分。韓信返回中軍大帳,見校尉趙衍巡哨路過,便命衛卒掌了燈,請趙衍到帳中小坐。

韓信所居的軍帳,陳設簡樸,除臥榻、軍械之外,僅有兵書圖冊,連几案也不曾設一座。趙衍坐下,見韓信疲憊,便勸道:「連日勞累,將軍請早早歇息。」

韓信搖搖手道:「今夜還歇不得,你取關中地圖給我。」

趙衍便取了輿地圖,在席上徐徐展開。衛卒在旁舉了燭火,照著韓信察看。

韓信此刻,並不似劉邦那般欣喜若狂。漢軍連勝兩陣,在廢丘圍住章邯,其勢之順,亦出乎韓信預料,但當初發兵之時,韓信只有擊敗雍軍之念,並未顧及其他。今晚見廢丘城下,兩軍似有膠著之勢,才感覺兩軍勝負,並未分明,眼下還遠不到安歇之時……

見韓信俯身凝視地圖,久久不語,趙衍便問:「將軍,有何難事?」

韓通道:「你看這秦地,真乃奇險!阻山帶河,四塞之地,足可以一敵百。若有甲兵百萬,天下何人敢犯?」

「正是。咱漢家先圖三秦,至為聖明呀!」

「可是章邯那老賊,固守廢丘,絕非一兩月可下。若久困,他在關中爪牙遍佈,時時可襲擾我之腹背。若有一支奇兵,斷了我糧道,或將有大患。」

「將軍可是要剪除他羽翼?」

「當然。只是……尚不知如何下手。」

韓信的手指,在地圖上移來移去,反覆再三,忽然抬頭問道:「趙衍,依你之見,這雍國的山川形勢,可用個甚麼做比?」

趙衍將地圖看了看,不得要領。韓信便用手觸地圖,從隴西至咸陽劃了一下:「你看這好似甚麼?」

「一柄長劍?」

「對,也可謂長席一領,可舒可卷。」

趙衍便也俯身去看。少頃,恍然大悟道:「將軍,你是說……」他說著,做了個卷席的動作。

「正是。章邯躲在廢丘固守,此乃雍地之東。他如此排兵,是心存僥倖。一是希冀項王來救,二則拖住我軍在東。章邯尚有輕車馬軍一部,在壤鄉附近游移;另有部將趙賁在郿縣一帶駐紮,均為強兵悍將。兩部若有異動,則我後方糧道必然不保,廢丘之圍也只得解了。」

「真乃老謀深算!目下,我軍正合從西向東掃蕩。」

韓信坐起,拊掌笑道:「我軍只須在郿縣、壤鄉一帶,尋得他這兩路兵馬,將其掃滅,然後由西向東,席捲三秦!即是說,從五丈原起,郿縣、壤鄉、岐山、扶風、槐裡、柳中……至咸陽,逐一卷過,秦川便可定。留廢丘孤城一座,困殺這老賊。」

趙衍連聲叫好,忍不住摩拳擦掌道:「將軍,何日分兵?」

「明日即召眾將分派。」

「別軍明日即發?」

「當然。兵法曰‘節如發機’,慢了怎行?」

「好!老賊只有坐困愁城了。」

初嘗操控全域性之柄,令韓信心中隱隱狂喜。兩月以來,大將軍之名,始終如山之重。他夙夜在公,謀劃軍務,不敢稍有懈怠。直至今夜,想好了平定雍地的方略,這才如釋重負。

兩人又議了半晌,趙衍便勸韓信早些歇息,韓信遂撇下地圖起身。

趙衍將地圖收起,便欲退出。韓信忽問道:「你來我帳下,已有多日,可還稱意?」

趙衍殷勤道:「軍前效力,當然是痛快。」

韓信便又問:「趙公,尚不知你投軍之前,做的是何等營生?」

「我本秦吏,在縣衙裡討口飯吃。秦徭役重於歷代,向時在衙門,做那催逼徭役的事,每每有所不忍。周文大軍破函谷關後,秦地動盪,官吏一逃而空,我便有意投義軍,不想周文旋即敗死,只得作罷。後見沛公軍入關,秋毫無犯,就去霸上投了軍。」

「哦,無怪你做事精細。」

「得將軍親炙,頗覺長進。」

「你看陳倉、好畤兩戰如何?」

趙衍拱手讚道:「乃將軍神來之筆,下官衷心敬服。唯不知,兵法之精要,將軍究是如何習得?」

韓信答道:「草野之人,哪個不心懷異志?哪個不咒天道不公?但若僅止於此,不過與怨婦一般無二。若有大志,須苦讀不輟,亦須潛心研磨。」

趙衍聞之,遂感有大徹悟:「下官受教!無怪士卒看將軍,皆仰之若天神。」

韓信便笑道:「嗬嗬,過譽了,我豈不是成了怪力亂神?好,你也回去歇了吧。」

趙衍出得大帳,放眼一望,見廢丘城上仍有人影幢幢、燈火游移,刀劍碰撞之聲隱約可聞。四野裡,是漢軍的軍帳連營,到處篝火搖曳。雖是夜色如墨,兩軍也是劍拔弩張。如此的圍城景象,兩月前的漢家兒郎,怎敢想象?

聽韓信指畫戰局,趙衍心中便有了底:看此情景,雍地指日可下!想想日前暗度陳倉之功,大將軍必不會忘,今後於他帳下效力,當前途無量。想到此,他心頭倍感踏實,點亮了巡夜燈籠,朝營中走去。

次日,韓信集齊眾將,正欲議事,漢王忽派隨何來請。韓信不知何事,只得教眾將稍候,跟了隨何匆匆來到漢王大帳。

大帳裡,一縷煙嫋嫋而起,案頭放著展開的《太公兵法》,似有別樣的閒適,與營盤氣氛迥然不同。劉邦正閉目養神,見韓信進來,便挪了一下位置,請韓信坐於上座。韓信伏地一拜,道了一聲「不敢」,還是坐到客座去了。

劉邦道:「我請將軍來,是為塞王、翟王事。昨夜想了很久,這兩個傢伙派了密使來,卻未有降書呈上,莫不是要討價還價?」

韓信想了想答道:「臣之所見,也是如此。」

劉邦砰地拍了一下几案:「豈有此理!」遂站起身,背手在帳中徘徊,「將軍,如何打發這兩個混賬呢?」

韓通道:「兩王若是聰明,我出陳倉時,彼等就該自領兵馬,傾全力來助章邯。觀望到今日,籌碼全失,還有何價可討?何價可還?」

「就是。其蠢如豬!你意下如何?斬了密使,不理他二人?」

「兔死狐悲,兩王眼下正心懷忐忑,乃是情理之中事。我意不宜將兩王逼上絕路,與我作困獸之鬥。可暫時羈縻來使,教他們各勸主公來降我。」

「這兩王,是巧言說之便可降的嗎?」

「當然須得大軍壓境。可派出別軍兩支,一路直取上郡,一路直下櫟陽,兩王自會出降。」

劉邦便雙手一拍,喜道:「兩王若降,那便不可留半分餘地,土地財賦、兵馬人丁,盡皆歸漢。此二人,只留個塞王、翟王的空名兒罷了。」

韓信贊同道:「那是當然!兩王若降,就隨我軍中起居行動,算是養了兩位客卿吧。」

劉邦忽又恨恨道:「二人在秦為鷹犬,在楚為走狗,來我漢家,又養起來,真是便宜了彼輩!」

韓信便點撥劉邦道:「拒則身敗名裂,降則可保榮華。如此處置三秦,定使山東諸侯聞風喪膽,不敢逆我。」

「如此甚好。哈哈!密使我來對付,將軍可去點兵派將了。」

「眾將皆在我帳內,方才正要派將。」

「哦?將軍如何佈置,說來寡人聽聽。」

韓信便將昨夜所思,一五一十稟告了劉邦。劉邦聽後大喜:「將軍梳理得清楚,寡人昨夜也想過,卻是一團亂麻。如此,各軍正午時就可出發。」

韓信見時辰不早,便告辭出來,急急趕回中軍大帳。眾將正等得心急,見韓信回來,便是一陣雀躍。樊噲劈頭便問道:「如何,要下令破城了嗎?」

韓信在主座坐下,示意眾人少安毋躁,便喚了兩名衛卒過來,將那關中輿地圖展開,高高擎起,給眾將觀看。

韓信問道:「各位,我軍與章邯,目下強弱如何?」

曹參道:「此次興兵,天人皆助,章邯已是勢窮力孤了。」

夏侯嬰也附和道:「漢王仁聲遍被秦川,故而我軍連戰皆捷,章邯雖不降,但已不足為患。」

韓信又環視旁人,見無人再言語,便又問道:「戰局果真無憂了?」

樊噲倒是多了個心思,便道:「將軍要說甚麼?」

韓信便一指圖上的廢丘:「漢雍兩軍,譬如兩巨人,頭腦皆在廢丘,相持不下。然漢軍有兩足,一足在好畤,一足在陳倉。」

樊噲道:「不錯。」

韓信便問:「再看雍軍,試問有幾足?」

眾將一驚,皆各自沉吟不語。少頃,酈商才驚道:「大將軍!這一說,倒是驚出末將一身冷汗來。原來雍軍之足,多如蜈蚣。」

眾將面面相覷,便七嘴八舌議論開來。

韓信笑笑,說道:「如此,便不可說章邯勢蹙。」隨後,便將平定雍地的方略,以卷席作譬,對眾將詳述了一遍。

眾將聽罷,都茅塞頓開,面露喜色。夏侯嬰道:「好好!看我漢家的卷席功夫。」

周勃道:「隴西各縣,民強兵悍,尤為兇險。請將軍下令,末將願往征討。」

樊噲也嚷道:「我與你同去,殺他個人仰馬翻。」

韓通道:「好!孫子曰:‘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爭。’隴西,即是我不攻之城。為何不攻?孤懸遠地,不足為害也。我所定‘席捲三秦’之策,意在從郿縣向東,去其羽翼,拔其根基,使其油盡燈枯。現已獲大王首肯,今日午時即發兵。諸君若受命,當努力為之。」

眾將便都斂衽而起,踴躍請命。

韓信便分派道:「夏侯兄,請主持圍廢丘軍事,大王與中軍幕府亦在此坐鎮,大可放心。我軍大部,今日便要分兵西征,所留圍城兵馬不多,你務必謹慎,不可令老賊有逃竄之機。」

夏侯嬰應聲出列,肅立受命。

韓信又道:「雍軍今有輕車一部,在壤鄉一帶蠢動,欲拊我之背,此我大患之一。另有章邯心腹大將趙賁,現正駐軍郿縣,料亦不會束手待斃,此我大患之二。請樊噲兄、曹參兄、周勃兄同領別軍三萬,急赴郿縣,掃滅章邯所部輕車。然後再由西而東,沿渭水搜尋趙賁,一旦發覺,務必破之。」

樊噲、曹參、周勃神色肅然,均應聲領命。

韓信又道:「三位領軍在外,可相機分兵。自郿縣始,一路席捲而東,遇城即拔,一個不留,至咸陽會齊。攻取咸陽後,再返回廢丘。章邯之弟章平,從好畤脫逃,不知去向,也請務必留意。」

三將齊聲應道:「遵命。」

韓信又激勵道:「目下章邯已被我困牢,雍軍各部,群龍無首,正宜各個擊破,願諸君出馬,各樹奇功。」

眾將都欣然有喜色,樊噲更是與周勃、曹參擊掌相慶。灌嬰見沒有分派到自己,不禁情急,高聲嚷道:「將軍,把末將忘了嗎?」

韓信朗聲笑道:「便知你耐不住!聽令,灌嬰兄、酈商兄另有重任。著令灌嬰兄領別軍一支,直下櫟陽,逼迫塞王司馬欣來降。酈商兄領別軍一支,北趨上郡,逼翟王董翳來降。兩軍務守‘城有所不攻’之旨,一路徐徐而進,直逼其都城,以迫降為要。」

二將領命,都喜不自勝。

韓信分派停當,便命衛卒收起地圖,然後對眾將道:「漢家興衰,繫於諸君,請各自回營,儘速點兵,午時一齊開拔。韓某將為眾兄弟把酒壯行!」

眾將群情激昂,都拔劍在手,山呼「領命」,然後與韓信作別,上馬回營去了。

韓信的「席捲三秦」之計,是統觀全域性的上等謀略,所慮無不確當。此計實施之後,深秋九月,三秦大地便處處是鐵騎縱橫、煙塵彌天。各方兵馬,犬牙交錯。不要說雍軍那一面,就連韓信的中軍大帳,也無人能對戰況瞭如指掌。

廢丘城內的章邯,見漢軍並不攻城,猜想韓信必已分兵各地,刈除枝葉,心中便是惴惴,但城外一箭之地就是鐵甲千重,與外界音信完全隔絕,他也只能聽天由命。

自從送走各路兵馬之後,韓信心中便了無牽掛,只等各路軍將的捷報。倒是劉邦對戰局有些放心不下。各軍臨行時,他曾囑咐再三,每下一城,務必派斥候及時回報。可是,半月過去,並無任何訊息傳回。

春夏之時,三秦地界風調雨順,入秋即見今歲大熟。廢丘城外的鄉民便都喜不自勝,家家釀酒,村村祭祀。劉邦卻無心微服去同樂,只是派隨何去找了一位覡師,課了一卦。

那卜者看看,對劉邦道:「六五爻,晉卦,卦辭曰:悔亡,失得勿恤,往吉,無不利。」劉邦一字字聽下來,一頭霧水。卜者卻大讚是吉卦。

劉邦這才放了心,重賞了卜者,只一心等候佳音。

事也湊巧,就在占卜之後不過旬日,從韓信中軍大帳轉呈來的捷報,便接二連三,無日無之。秋高氣爽,暑熱漸消,劉邦心情頓然開朗,於大帳內鋪開輿地圖,逐一核對,梳理案頭日漸增高的羽書,直看得昏天黑地,終於弄清了各軍的殺伐行止——

樊噲、曹參、周勃這一路,三將率領別軍晝夜西行,果不負厚望,連戰皆捷。恰如韓信所料,在壤鄉之東,西行漢軍與雍軍輕車部迎頭撞上。三將揮兵大進,在壤東、高櫟之間聚而殲之。後又在郿縣附近尋到了趙賁軍,將其三面圍定。趙賁不支,率殘部向東奔逃。曹參、周勃率部急追,在咸陽以西將趙賁軍追上,大破之。趙賁趁亂逃脫,僅以身免,東奔而去。

樊噲則率軍一部,由西而東,攻城略地,連破郿縣、壤鄉、岐山、扶風、柳中、槐裡等城,將秦川逐次平定。

到九月下旬,樊噲、曹參、周勃各領其部,在咸陽城下會齊,合力攻城。咸陽經項羽縱兵焚燬,已殘破不堪,不費半日,漢軍即破城而入。

咸陽百姓,都額手稱慶。漢軍遂將咸陽更名為「新城」,由曹參率一部留守,樊噲、周勃則引兵返回。不料,樊噲、周勃剛離咸陽,潛蹤多日的章平忽又現身,糾合舊部突襲咸陽。曹參率部反擊,大破之,將章平生擒。

再看灌嬰、酈商兩路,分別向塞、翟都城進發,一路大肆耀武,沿途各縣皆望風歸降。兩軍分別行至櫟陽、上郡附近,司馬欣、董翳終於撐持不住,派使者送來降書。灌嬰、酈商入城後,即拔旗易幟,安撫民眾,行漢家之法。

灌嬰、酈商各自料理妥當,便帶著司馬欣、董翳返回。至此,韓信之謀,便告功成。除隴西、北地兩郡之外,三秦要地,盡被漢軍席捲而下。

秋分日,劉邦看過趙衍剛送來的軍書,心中踏實了,知塞王、翟王都已先後起程。往日如鯁在喉的三秦,轉眼煙消,前後僅費時一月,看來這個韓信,非同小可,實是不世出的一員神將!

他抬眼看看,趙衍尚在等候回話,便問:「你去大將軍帳下伺候,覺大將軍如何?」

趙衍答道:「昔商君有言,‘明主在上,所舉必賢’。大將軍之才,可稱國士無雙,此乃大王的福氣。」

劉邦頗覺詫異:「哦,你也這樣說?那麼大將軍將兵,到底妙在何處呢?」

「下官親見他運籌軍事,萬事總先想到根本。」

「不錯!這本領,寡人不能及。」

趙衍連忙道:「哪裡?大王胸懷宇內,方攬得如此人才。亂世英雄輩出,如熊羆虎豹,須得聖明如大王,方能駕馭。」

劉邦一時就有些走神,恍惚了一下,方吩咐道:「我這裡無事了,你回去吧。聽說章平昨已押解到,你告訴大將軍,勸勸他,降還是不降,想清楚了。」

趙衍見無其他事,便叩首退下。

劉邦撫弄了一下案頭堆積的軍書,感慨頗多,不由得想道:韓信此人,恐不是大將軍之名就能籠絡好的,今後還要加倍善待。這便是所謂檻中之虎吧,駕馭得法,便是神將,倒是與章邯有些相類。今後任用,看來須多費些心思。

這時,隨何進來稟報:「兩王的起居處所,已準備妥了,新設了軍帳數頂,可安置兩王與其家眷、隨員。一應待遇,等同公卿。」

劉邦吩咐道:「這兩人,你要應酬好,兩人身邊的臥底眼線,也由你佈置。我要的只是兩王的虛名,為我壯壯聲勢。」

「小臣明白。其實此二人如何思謀,大王全不必顧慮。」

「為何?」

「塞王、翟王,無非是前朝循吏,自從降了項王,便是在夾縫裡求生,為的是保全家富貴,與章邯絕不可同日而語。今既已收其土地人民,此所謂二王,便等同於行屍走肉。大王如在軍中寂寞,不妨喚來下棋解悶兒。」

「哈哈,你倒是刻薄!日前大將軍也是此見。」

「小臣愚見,不敢與大將軍比。」

「唔,倒沒看出,你還有些見識。今後要多多歷練,漢家初興,需用人的地方,怕是要多。」

「小臣當努力。」

隨何退下後,劉邦踱至帳外,見渭水灘上的新翻麥地,黑油油延至天際,心頭便覺舒暢。此刻雖還不能說天下在握,但這最初一步,已踩得很堅實。假以時日,天下縱有千萬頃這樣的良田,也終將歸於漢家。

九月末梢,廢丘被困已近一月,城上城下,都覺困頓不堪。章邯預感漢軍必會耐不住,或趁城中兵民疲憊,發起強攻,遂知會全城軍民,務必有所警惕。

果然,就在前幾日,曹參引軍從咸陽返回,漢軍聲勢大振。劉邦果如章邯所料,不耐煩起來,教各部備好衝車、壕橋與拋石砲,便要攻城。韓信不能勸阻,便也順水推舟,想試探一下章邯實力。準備就緒後,劉邦一聲號令,漢軍便在四門外一齊撲城。一時城上城下,殺聲驟起。

在南門外,樊噲督促軍卒,冒著箭矢堆起土堆,豎起一座樓櫓。人在樓上瞭望城內,各處虛實皆可見。漢軍有校尉登樓,以旗示意,三千「板楯蠻」遂萬箭齊發,箭鏃密如飛蝗,直射城頭。

因章邯平日督查甚嚴,守城兵民也早料到有這一天,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奮力拋下滾木礌石。有那漢軍雲梯,堪堪挨近,未等搭上城牆,城上就劈頭蓋腦一陣滾油沸水澆下來。攀爬的漢軍,立腳不住,都風吹瓦片般紛紛滾落。

樊噲耐不住,拋去兜鍪甲衣,赤膊持刀,發一聲雷吼,攀上三丈高的衝車,催動車輛抵近城牆,意欲跳上城頭,但未料守軍拋下火種,引燃了車上皮甲,霎時便有沖天火起。軍卒們死命護著樊噲逃下,所幸無險,只是眉毛鬍鬚全被燎焦。一日下來,城下漢軍死傷累累,寸步難進。

城上傷亡也是不小。那漢軍衝車,高於城牆,進退自如,宛如活動壁壘。車上藏有巴人弓弩手,居高弩射,箭無虛發,城上兵民稍不留意,便有中箭者翻身倒下。漢軍那拋石砲,更是隔空拋來巨石,驚天動地,如霹靂滾落,竟然將城樓頂蓋生生砸塌了大半。

激戰兩日,各有損傷。章邯卻是越戰越勇,佈置兵民輪換上城,連婦孺也多有加入,晝夜不懈。

漢軍攻了兩日,士氣稍挫。第三日晨,便沒有了前兩日的喊殺聲。城上守軍遂高聲叫罵,一心要煞煞漢軍的銳氣。豔陽之下,卻見漢軍伏於土堆後,豎起盾牌,挽弓張弩,只是默不作聲。

見城外無端沉寂下來,章邯反倒心生警覺,不知漢軍要弄甚麼花樣出來,便親自攜了一張雕弓,於城門之上巡視檢視。

候了一整日,也無甚動靜,看看日頭偏西,才見對面有人影晃動。正狐疑間,忽聽對面樓櫓上,有漢軍校尉喊道:「大王請勿放箭,有故人前來相會。」

章邯放眼看去,見樓櫓上果然有兩人露頭,皆是峨冠博帶、錦繡衣袍。聽兩人張口喊話,方知是司馬欣、董翳。章邯心頭不禁一沉,心知塞、翟兩地,已是失陷了!

只聽司馬欣喊話道:「上將軍,別來無恙?下官這廂拜過。今漢王興起義師,弔民伐罪,為秦人報項王屠滅之仇,三秦百姓,望風歸順。我與董翳兩人,不忍見百二山河再遭兵燹,願化干戈為玉帛,遂於前日相約,欣然易幟了。」

董翳也道:「上將軍大恩,待我等如弟子,當沒齒不忘。今不忍見將軍坐困孤城,玉石俱焚,特來相勸。不如就此解甲,泯去恩仇,以換得秦地百年安泰。」

章邯聞言,不禁火起,大罵道:「豎子!章某何來爾等不肖弟子?既然派兵相助,臨事如何便倒戈?無廉無恥,屈膝事敵,居然還如此巧言,只恐爾等百代祖宗,在地下都要愧煞!」

司馬欣道:「將軍休要誤會。下官只望將軍審時度勢,擇路而行。今秦川數十城,皆豎漢旗;秦民簞食壺漿以迎,都慶幸山河更替,永珍重新整理,我等豈能坐視將軍抱殘守缺?將軍高標孤傲,人所敬仰,然今日力有不逮,徒傷兵民性命,何不與漢王以兄弟相待,彼此輸誠,也好共襄大業。」

董翳也附和道:「外援不至,孤城日蹙。將軍今不如息兵,效法昔在洹水之南棄舊圖新,改投明主,也好贏得秦民世代感激。」

章邯怒不可遏,高聲喝道:「衣冠禽獸,無過於此!昔在洹水之南,為趙高所逼,報國無門,故而轉投項王。項王待我,並無猜忌,豈是趙高之輩所能類比?今沛縣無賴劉邦,擅開戰端,叩門掠地,我為自家守土,天經地義,又何來迂執?何來不智?何來不明大義?爾等惜命,寧願苟全,棄諸侯之尊而不顧,情願做劉邦門下走狗,豈知天下人並非都這般無骨。」

司馬欣忙道:「上將軍請息怒,下官寸心,蒼天可鑑。漢軍凌厲無前,早已今非昔比,項王分與我寥寥殘兵羸卒,怎當漢軍堅甲利刃之師?即便有心,亦無力迴天。望將軍不咎既往,從弟子之請,臨淵止步,化敵為友,亦可惠及關中百姓。弟子今日泣血哀告,全為將軍著想,兵戈從來兇猛,回首尚有轉圜,請將軍三思。」

章邯聽也不聽,挽開雕弓罵道:「人間何世,出此悖逆之徒?昔為袍澤,念爾輩尚知大義。不想斧鉞之下,爾等良心全喪,形同狗彘,實不知人間還有羞恥二字。縱是你金玉滿堂,他人鼻息之下,可活得比我多二三日?章某不幸,生於末世,然君子之義未泯,既為諸侯,便只知家國,家國不保,死有何憾?你二人若再饒舌,定教你永世不得開口!」說罷,張弓便是一箭,直將司馬欣頭頂大冠射得粉碎。

城上眾人便是一陣喝彩,也齊齊射出弩箭。樓櫓上漢軍連忙以盾牌擋住,兩王嚇得面如土色,跌跌撞撞下樓去了。

章邯見兩王果然叛離,不禁氣血攻心,一陣暈眩,幾乎要站立不穩。身邊軍卒,忙將他扶定。正要下城歇息,忽聞對面樓櫓上又有漢軍大呼:「大王暫留,有尊駕至親,前來叩拜!」

對面樓櫓上,眾軍卒一聲呼喝,遂將一人推出。只見那人囚首受縛,戰袍襤褸,境況甚是淒涼。

章邯便是一驚:原來章平已被漢軍所擒!

那章平也無言語,只是昂然而立。因事發突然,兩邊的軍卒都紛紛探頭,朝此處張望,戰場上頓然悄無聲息。

章邯心頭一陣劇痛,幾欲暈倒,強忍了忍,說道:「為兄害苦了你!」

章平並不答話,只昂首望天。

章邯知章平必不會降,但心中定有鬱結,於是嘆道:「我家本為土著,身受國恩,貴為九卿,若不是趙高弄權,使我困於洹水之南,我或不敗。我若不敗,則秦必不亡。然事已至此,只有忍看國破,無力迴天,此罪百身莫贖,千秋猶痛,都不必說了。只可惜你隨我降楚,已獲上卿,卻未享得幾日榮華,便遭此奇恥大辱。你若不平,或可自便。然我意已決,死亦不降沛縣匹夫!」

章平渾身一顫,仰天長嘆一聲,問道:「兄長,還有何囑咐?」

章邯霎時熱淚盈眶,緩緩說道:「昔年與弟在馬背嬉戲之時,尚歷歷在目,有如昨日。兄唯願光陰倒流,然可得乎?今盛時已逝,亂世未休,人安得圓……」一句未畢,竟幾欲淚下。

章平便急切道:「兄欲為項王而死乎?」

章邯勉強立穩,慨然道:「項王有道或無道,另當別論;然他待我,如待國士,我又何由要叛?我若降了劉邦,又有何利可圖?我若叛楚,則無異於賣主偷生,又將何顏以對天下?兄決意死國,義無再辱,吾弟則不必隨兄取捨。吾母尚在,幼弟年少,皆須託付於弟。想我章邯自領兵以來,殺周文、破陳涉、降魏咎、斬田儋,兵鋒所至,如獵狐兔,焉得不算大丈夫?秦亡之後,城狐社鼠皆趁亂而起,我羞與此類同活於當世,倘若就戮,便是成全,此生更有何憾!兩軍陣前,多說也無益,你且回去吧。」

章平聞言,忽地跪下,大呼一聲「兄長——」,便悲不能言。

章邯搖搖手,遂再無一語,迴轉身喝令眾守軍:「弓弩伺候!」

城上兵民聞令,都躍然而起,彎弓搭箭,對準了樓櫓。樓上漢軍兵卒,看看勸降無望,只得匆忙將章平帶下。

章邯挺立城頭,任秋風吹拂面頰,只覺五內如焚。

此時殘陽如血,染得廢丘城頭,紅紅的一片,似火海中的殘垣。城樓上的中軍大纛,經幾日激戰,中箭無數,已是乞丐衣衫般殘破了。

少府,官職名,始於戰國。秦漢相沿,為九卿之一。掌河海山澤收入和皇室手工業製造,為皇帝的私府。

司閽,看門人。

里正,小吏職名。裡為古時城鄉基層單位,百家為一里,由里正負責掌握居民善惡行狀,負責向上報告。

羽書,亦稱羽檄,古代插有鳥羽的緊急軍事文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