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不是,不是那樣的,只是……我一直都把這個地方當作暫時的住所而已,裡面沒有什麼東西。」經過了這麼久,朱莉婭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還會覺得尷尬。

「我不會在意你的公寓看起來是什麼樣子。」

「那只是自然反應,對不起。」她將門拉開了一些。

他大步跨了進去,深吸一口氣,露出了滿足的微笑,他把手叉在腰上,一副他剛剛征服了一座新大陸的樣子。「從你回來的那一天開始,我就一直想上這裡來,不過不是你想的那樣。每個星期四,我過來跟斯特拉一起吃比薩的時候,不管你在這裡做的是哪一種蛋糕,那種難以言喻的味道……每次都能讓我覺得好陶醉。」

「你可以看見嗎?」朱莉婭問。

「我一直都可以看見啊。你現在身上就有,在你的頭髮之間閃閃發亮。」他指向她的手,「在你衣服的袖口這裡也有一些。」

朱莉婭舉起手,把袖口翻過來看,的確,早上做蛋糕時,麵粉和糖粉沾到了她的袖子。「真不可思議。」

「你要帶我到處參觀一下嗎?」索耶問。

「我們可以從這裡開始,」她依序指著每一扇門,「臥室、浴室、廚房、客廳。」她帶他到小小的客廳裡,請他坐下。她自己卻仍然站著,緊張到沒辦法坐下。「那張雙人沙發是斯特拉的媽媽給我的,我自己也有一張不錯的沙發,現在都打包儲藏著,放在巴爾的摩。」

「那你會把它搬過來嗎?」

「我不知道。」

他將背靠在沙發上,很明顯是在壓抑自己,不要強迫她繼續談這個話題。「今天早上,你真的在餐廳裡面跟貝弗莉吵起來了嗎?」

朱莉婭笑了起來:「是斯特拉告訴你的,還是小道訊息傳得這麼快?」

「都有,發生了什麼事?」

「簡單來說,就是我心裡有一些想說的話,而她也是。」

「我聽說,你說你不會賣掉餐廳了?」他小心翼翼地問。

「當時我還能說什麼?其實我也跟你一樣驚訝。」

「那你的兩年計劃怎麼辦?」他停頓了一下,「這是不是代表你會留下來了?」

朱莉婭並沒有馬上回答他的問題。「你還記得我要跟你說的那件重要的事吧?我現在要告訴你了,然後我會離開,讓你一個人好好思考一下,可以嗎?」

索耶臉上出現了警覺的表情:「一個人?你是要離開,然後永遠不回來了嗎?」

「我的意思是,要暫時離開這個公寓出去走一走。」她說,「接下來的事情,誰知道呢?」

「好,」他說,「你說吧。」

「待在這裡別動。」她走進臥室,趴下來在床底下摸索了一陣,找到她藏在床底下的代數課本。她將課本開啟,看著那兩張照片——她和她的寶寶,也是索耶的寶寶。她在柯里爾的時候,就把照片夾在這本書裡,之後就再也想不出有什麼更好的地方可以收藏這兩張照片了,因此到現在還是夾在這裡。她把書放在床上,只拿了照片回到客廳去。她覺得心跳得飛快,皮膚好像被幾千根針刺到一樣神志格外清醒。

當她走進客廳時,索耶抬起頭看她。她還沒辦法親自說出口,只是把照片遞給他,他接了過去。

他看照片時,她一直注意他的反應,一開始有點疑惑,然後突然驚醒似的。他猛然抬起頭,對上了她的視線。

「她是五月五日出生的,」她說,「兩千八百克,她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我,倒是非常像你,金頭髮、藍眼睛。一對住在華盛頓特區的夫婦領養了她。」

「我有個女兒?」

她點點頭,在他還來不及繼續問下去之前,就轉身離開了。

模糊的燈光照在金屬的看臺座椅上,朱莉婭還是青少年的時候,她專屬的座位就是在看臺座椅最高處,擴音器旁邊,獨立出一小塊位置的那個座位。

從十六歲起,她就再也沒有回到這裡來了,此時感覺很奇怪,好像有點不太一樣了,但又似乎還是跟以前一樣,一種陌生的熟悉感覺。從這個位置,她可以往下看見五十碼線,事情就是在那裡發生的,她的人生就是從那裡開始改變的。在球場遠處,那棟紅磚的教學大樓非常安靜,但有一些窗戶是開著的,顯然有一些老師已經在教室裡準備下個學期的課程了。一樓的自助餐廳正對著球場,她想起索耶說過,午餐時間他都會在這裡,看著遠處看臺座位上的她。

朱莉婭一個人坐在這個老位置上,至少過了一個小時,她猜想著,不曉得索耶需要多少時間來消化這些事情,或許全世界的時間都給他也不夠。忽然有樣東西吸引了她的視線,在球場的左邊,她看見索耶正朝著她走過來。

他停在看臺座位的底下,抬起頭看她。照片還在他的手裡,但是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他在生氣嗎?這件事會不會又把一切都改變了呢?她心裡起了防備機制,因為想到了這種可能性,所以又開始武裝自己,雖然她也知道自己已經不像十六歲時那麼容易受到傷害了。她已經學會了降低期待,她自己心裡有一張「永遠不可能擁有的東西」清單,索耶一直都被列在這張清單上,清單上的專案還包括了她的女兒、修長的手指,還有倒轉時間的能力。

索耶開始往上朝著朱莉婭走過去。他跨出第一步的時候,他的臉還是十六歲的他,金色的頭髮,天使般的臉蛋,是全校女孩的夢中情人,是每個女孩吹熄生日蛋糕上的蠟燭時心裡所許的願望。隨著他每跨出一步,他的年紀就越來越大,那天使般的臉蛋漸漸變得有稜有角,皮膚的顏色變得更接近金黃色,頭髮也變成深金色。當他走到她身邊時,他已經變回了今天的索耶,今天早上的索耶……昨天晚上的索耶。

他一言不發地在她身邊坐了下來。

「你怎麼知道我會在這裡?」她問,因為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會來這裡,是她散步時經過學校,所以才臨時起意走進來的。

「只是直覺。」

「說吧,」她說,「想問就問吧。」

「我根本就不需要問那個最重要的問題,因為我瞭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她點點頭:「好。」

「你知道她現在在哪裡嗎?她在做什麼?」他低頭看了一下照片,「她的名字?」

「都不知道。」她拉了拉自己的袖口,「那些檔案都是密封的,除非她想找我,否則我是找不到她的。你說過以前你媽媽做蛋糕的時候,你都會跟著那個味道回家,我一直記得這件事……牢牢印在我心裡……所以我想,如果我一直做蛋糕,她總有一天會找到我,蛋糕的味道會帶她回家。」朱莉婭低下頭,然後又看向遠方,就是不看索耶,「我覺得她應該遺傳到你那種對甜食的感知能力,我懷孕的時候,不管吃多少蛋糕,她好像都不滿足。」

「我媽媽在懷我的時候也是這樣的。」

「我真的非常想留下她,」她說,「有好長一段時間,我恨所有不肯幫我留下孩子的人,我好久之後才瞭解,我只是在遷怒其他人,其實是我自己能力不夠,才沒有辦法親自撫養她長大。」

這次,換索耶看向遠方了:「現在不管說多少次對不起,似乎都不夠,我覺得我欠了你好多東西,她也是我欠你的。」他搖搖頭,「我真不敢相信我有個女兒。」

「你沒有欠我什麼。」她說,「她是個禮物。」

「照片裡你的頭髮還是粉紅色的,」他把那張朱莉婭在醫院裡抱著寶寶的照片拿起來,「你是什麼時候開始不再染頭髮了?」

「我繼續去上學以後,照完這張照片後沒有多久,我就把頭髮剪掉了。」

「那你是什麼時候開始染這一撮粉紅頭髮的?」

朱莉婭有點緊張地把頭髮塞到耳朵後面。「上大學的時候,我那些在巴爾的摩的朋友以為我這麼做是標新立異,但實際上,我這麼做是因為它可以提醒我,我可以熬過許多事情……以及我已經熬過的那些事情,它提醒我不要放棄。」

兩個人之間出現了一陣很長的沉默。一個修繕人員駕駛著除草機,開到足球場上,開始修剪附近的草皮,朱莉婭和索耶一起望著那個人。

「你會留下來嗎?」索耶終於鼓起勇氣問了。

她該怎麼回答呢?他現在看起來非常冷靜,沒辦法知道他真正的感覺。「長久以來我都告訴我自己,這裡不是我的家,到現在我都已經深信不疑了。」她小心翼翼地說,「‘歸屬’對我來說,一直都是件很困難的事情。」

「我可以當你的家,」他平靜地說,「做你的歸屬。」

她瞪大了眼睛看著他,被他這種耳語般吐露的明顯情感嚇住了,直到他轉向了她。他看見她的眼裡充滿了淚水,就靠過去一些,朝她伸出手,她投入他的懷裡,開始哭泣,哭了好久好久,久到她的喉嚨都開始痛了,哭到整個足球場的草皮都除整齊了,空氣中都是除過草的味道,跑道上有許多從草叢中掉出來的蟲子。

現在想起來,經過了這麼久的時間,經過了這麼長久的找尋和等待,經過了那麼多後悔的時間、浪費掉的時間,她還是回到這裡來了,在這個她遺失掉幸福的地方,重新找回了幸福。

在北卡羅來納州,穆拉比小鎮的足球場上,幸福一直在等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