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所以,你因此得到了勇氣勳章嗎?」

「抱歉,」他說,「我沒有那種意思。我很開心終於有了一些可以跟你相處的時間。」

埃米莉情緒稍微緩和了一些:「溫,我真希望我能搞懂你這個人。」

溫的嘴角泛起了一絲微笑:「聽到你這麼說,真的很令人精神振奮。」

「哦,少來了,你的意思是除了我以外,每個人都瞭解你嗎?」

他聳聳肩膀,使得肩膀上的衣服起了一些皺褶:「至少,穆拉比的每個人都懂。」

「你這麼說,好像我還不知道被當作奇怪的人是什麼感覺一樣。」

「看吧,這就是我的意思。你住在一個奇怪的小鎮裡,但是到現在,你卻還覺得很多事情都很奇怪。」

他們肩並肩地走著,不時會因為人群碰撞,而讓彼此的手臂碰到一起。她喜歡這種自然發生的偶然碰觸,否則跟溫有關的一切,都好像要經過深思熟慮一樣複雜。

「嗯,我很高興我能讓你的生活混亂了一些。」埃米莉說。溫笑了起來。

他們走了幾分鐘之後,溫突然拉住她,把她帶到旁邊一支隊伍裡面,匆匆地說:「我們來坐這個吧。」

「這個?為什麼?」她問,但還是跟著他。有的時候,跟他在一起就像在參加一場遊戲,一場她不曉得規則,也不清楚誰輸誰贏的遊戲。

「因為這個最近,」他說,「而且我爸在附近。」

埃米莉回過頭,想看看摩根·科菲在什麼地方,但她什麼也沒看見。溫買了兩張票,然後一起走上搭摩天輪的甲板,他們坐上緊接著來的空椅,服務人員替他們把安全護杆拉下來。

溫把手放在她的座椅靠背上,隨著座椅慢慢升起,他一直抬頭看著天空。而埃米莉則是低下頭,看著越來越小的人群。然後,她終於看見摩根·科菲了,他站在那裡像尊石像一樣,一動也不動,抬頭看著他們兩個,臉上是像幽靈一般恐怖的生氣表情。

「他很快就會離開了,」溫說,不過眼睛還是一樣看著天空,天色已經有點暗下來了,「他不會想讓任何人知道,他因為我跟你在一起的事情而生氣。」

「你跟你爸爸是不是處得不太好?」

「我們在很多方面都很相似,但經常意見不同。比如說,他喜歡按照既有的模式來做事情,我就不同意。」

摩天輪停了下來,隔兩個座位就是最頂端的位置。「這個星期以來,我一直在想你的事情。」埃米莉說,有點神情恍惚,不知道在想什麼。

溫終於低下頭,將視線移到埃米莉的雙眼,臉上帶著一抹淘氣的微笑:「哦?」

「不是那樣啦!」埃米莉說著,也笑了起來,笑得讓他們兩個的座椅在半空中搖搖晃晃,她才停了下來,伸手抓住前面的安全護杆,而溫,他顯然一點都不怕高,「我只是有些事情想不明白。」

「什麼事?」

「你該不會是狼人吧?」

「什麼?」他說。

她慢慢地放開了安全護杆,把身體往後靠在椅背上:「我想了好久,你晚上不能出門應該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夜盲症,一種就是狼人。」

「然後你選了狼人?」

「兩個都有可能啦。」

溫沉默了好一陣子,才終於說:「那是一種傳統,好幾個世紀以來都是這樣的。」

「為什麼?」

「好問題,我想因為傳統就是這樣的吧。」

「你跟你爸在這件事情上也意見不同吧?」

摩天輪又開始動了。「沒錯,不過要違背長久以來的傳統是一件很重大的事情。」他轉向她,「在我要告訴你的事情當中,這一件是你最必須瞭解的。」

她突然精神一振:「你要告訴我什麼事情?」

「奇怪又不可思議的事情。」他用一種在講故事的戲劇化口吻說。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告訴我?」

「我之前就告訴過你了,我們兩個人之間是有歷史淵源的。」

「嚴格來說,我們兩個並沒有。」埃米莉指出,「真正有歷史淵源的,是我媽媽和你叔叔。」

「歷史是一個迴圈。我們現在的狀態,就跟二十年前的他們兩個一模一樣。他們的就是我們的,而我們的,也會變成他們的。」

「你好像已經很仔細地想過這些事情了?」

「是的,我是想了很多。」

摩天輪轉了一圈,又停了下來,這次他們兩個在摩天輪的頂端,座椅在半空中前後搖晃著,發出嘎吱的聲音。埃米莉又伸出手抓住安全護杆。

溫對她微笑:「你會怕嗎?」

「當然不會啊,你會怕嗎?」

他望向遠方的地平線:「我喜歡在這個高度看東西。我知道事物在地面上看起來的樣子,但我喜歡看到更遠的地方存在的那種感覺,看看剛剛我說的那個迴圈之外,還有什麼可能性。」

埃米莉完全沒察覺自己一直凝視著他,直到他轉過頭來也凝視著她。他們兩個人之間的氣氛立刻就改變了,靠得這麼近,她可以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龍水味道,也可以看到他脖子上的皮膚有一些細小的汗珠。他的眼睛看向她的嘴唇,她的身體裡頓時有股溫暖又急切的感覺。她以前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好像如果這一秒沒有發生什麼事的話,整個宇宙就要爆炸了。

不過那個瞬間就這樣過去了,他的胸口隨著深呼吸而起伏著,同時將手從她背後的座椅上收了回來。

又轉了一圈之後,摩天輪終於停了下來,服務人員替他們將安全護杆拿了起來,他們從座椅上下來,然後走下了甲板,兩個人都沒說一句話。

「對不起,但我得走了。」他終於說。

埃米莉還是感覺怪怪的,似乎有點陶醉卻又有點刺痛:「好的。」

但他沒離開。「我爸在轉角的地方等我。」他解釋道,「不管他想說什麼,我都不想讓你聽到。」

「好的。」

但他還是沒動:「而且天快要黑了。」

「你不想在我面前長出長毛跟獠牙,」她說,「我瞭解。」

他那一頭深色的頭髮,因為潮溼而變得有點卷卷的,他用手滑過頭髮:「不,你不瞭解。」

「那就解釋給我聽,告訴我你說的那些……奇怪又不可思議的事情。」

溫露出了微笑,好像這就是他想要聽到的話,好像他計劃了這麼久,只為了聽她說這句話。「我會的,下次。」他轉身離開。

「等一下。」她叫道,他停下腳步,「我得問你個問題。」

「什麼?」

她決定直截了當地說出口:「關於我媽媽做過的那些事,你會怪我嗎?」

「當然不會。」他不假思索地回答。

「但是你爸爸會。」

他猶豫了一下:「我沒辦法跟他談這件事。」

「我外公告訴我,我媽媽會生氣,是因為科菲家的人不讓她融入他們的社交圈,那也是她做那些事的原因。」

「故事的確是這樣流傳的。」他說,用一種突然且明顯的好奇眼神專注地看著她。

埃米莉把頭髮塞到耳後,溫的眼神一直跟著她的動作:「我只是想要跟你說……其實我並不生氣。」

「你說什麼?」

「你家的人不喜歡我,我可以理解,而且我並不生氣。」

「噢,埃米莉。」他說。

「怎麼了?」

「你讓事情變得越來越困難了。」

「什麼事情?離開嗎?」

「那個也算。下次見?」

她點點頭。她喜歡這種感覺,可以繼續的感覺、有期待的感覺。他會做什麼呢?他會說什麼呢?她實在是太迷戀他了,為他著迷到有點過頭了,但她就是沒辦法剋制自己的感情。她想要適應這個小鎮,而他就是能讓她覺得她已經做到了。

「下次見。」他離開時,她這樣說著。

埃米莉按照約定,回到演奏臺去跟朱莉婭碰面,她感覺得出分開的這一段時間裡,她們兩個人的心情都改變了。她們替萬斯外公買了一個烤肉漢堡三明治和一些炸豬皮,然後就走路回家。一路上,兩個人都不太說話。

她們到達萬斯外公家時,朱莉婭心不在焉地跟她道了再見,就轉身離開。埃米莉看著她離去的身影,看得出她一定有什麼心事。

埃米莉走進房子裡,敲了敲萬斯臥室摺疊門旁的牆壁:「萬斯外公,我回來了。」

當萬斯開啟門的時候,她才第一次瞥見他的臥室內部,看得出那個房間以前應該是客廳。窗簾拉下來,阻擋外面的熱氣進到室內,不過外面的光線還是透過生了鏽的窗沿縫隙照進室內,感覺像是永恆的日落景象。看房間的內部,覺得聞起來應該會有股悶悶的味道,但實際上,房間裡卻有股淡淡的、甜甜的香水味,在空氣中盤旋,像有個女人才剛離開這個房間似的。

房間裡的牆壁上有一列列的架子,架上擺滿了照片,照片裡全都是同一個女人——一個金色頭髮的漂亮女人,有著跟埃米莉的媽媽一樣的微笑,那一定就是她的外婆莉莉。只是,為什麼都沒有媽媽的照片?埃米莉不禁懷疑,外公到底有沒有媽媽的照片。

她舉起了手中錫箔紙包著的食物:「我從遊園會上幫你買了一些吃的。」

「太好了!我去廚房吃,你要一起來嗎?」萬斯走在前面,兩個人都進到廚房之後,萬斯卻直接往洗衣間走去。埃米莉聽見烘乾機開啟又關起來的聲音,然後萬斯走了出來。「好啦,你覺得我們這個小小的遊園會好玩嗎?」

埃米莉微笑:「明明就一點都不小。」

「你跟朱莉婭去做了什麼?」他走到吃早餐用的小餐桌旁,坐了下來,揉著他的膝蓋,好像膝蓋在痛。

「到處逛啊,吃了一大堆東西,她還買了這件t恤給我。」埃米莉走向他,把食物放在桌上,然後坐在他對面的位置。她從手中一個小袋子裡拿出了她們買的那件衣服。

「哈!這件衣服真不錯。」萬斯看到衣服上的字,笑著說,「那你遇到跟你同年紀的孩子了嗎?」

埃米莉猶豫了一下,才說:「只有溫·科菲。」

「嗯,這畢竟是他們家主辦的活動。」萬斯一面說,一面開啟食物的包裝袋,準備開始吃,「你還是得多認識一些同年紀的朋友,我記得我的朋友勞倫斯·約翰遜有個孫子,應該是……還在上中學吧。」

埃米莉有點搞不清楚外公的意思:「所以,要我去當他的保姆嗎?」

「也對,他的年紀對你來說好像有點小。」萬斯說,「現在才七月,學校下個月才會開學,這段時間你會很無聊。」他突然一臉憂慮地繼續說了下去,「你媽的朋友梅里,她說會幫你辦好轉學手續,還有這裡註冊入學的手續,不過,為了保險起見,你想我是不是應該去跟學校確認一下?」

埃米莉最近太專注於這個小鎮裡的事情,幾乎沒有想到梅里,萬斯這麼一提,她有點驚訝:「梅里應該已經把一切都處理好了,她是個很謹慎的人,就跟媽媽一樣。」埃米莉低下頭,看著膝蓋上的新衣服,「我之前唸的那所學校,是媽媽幫忙募款建立的,你知道這件事嗎?」

他點點頭:「梅里跟我談了很多,你媽媽過著相當了不起的生活。梅里也跟我說了很多你的事情,她說你參與過很多公益活動。」

埃米莉聳聳肩膀,過去的生活,現在回想起來既死板又沉重:「那都是學校的要求。」

「這裡應該也有很多你可以去參加的活動,尤其是晚上,會有很多有趣的活動。」

即使是像外公平時這麼神秘的人,她也知道他現在在想什麼,他不希望她跟溫有什麼聯絡,她也瞭解他為什麼要這樣做。但同時她也在想,是否有辦法可以改變這一切。她認為自己會來到這個小鎮,最重要的目的,就是要修正過去的錯誤跟遺憾,就像她媽媽以前常說的:不要等待世界為你改變。她最近一直在想,過去這些年媽媽教她的生活方針,不管是直接教導她的,或是無意識間傳遞給她的都好,其實都跟在穆拉比的日子有關,跟過去她在穆拉比所學到的教訓有關。埃米莉也開始瞭解,後來她媽媽變成那樣的人,是一種對過去的贖罪。她年輕的時候傷害過許多人,年歲漸長之後,她轉而開始幫助別人。但即使她做了那麼多的好事,她仍然覺得不夠,她從來沒有滿足於自己的成就。

萬斯外公吃完之後,就起身把食物的包裝袋丟掉,他再次走進洗衣間去檢查烘乾機。

埃米莉再也忍不住了,她一定要知道他這麼做的原因。等到外公走出來,她就從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來,問:「你為什麼會這麼做,一直去檢查烘乾機?」

他笑了起來,用一種惡作劇般的表情看著埃米莉:「我就在想,你到底什麼時候會問我。」他走到冰箱旁邊,開啟冰箱拿了兩瓶七喜綠色汽水出來,把其中一瓶遞給埃米莉,「我跟莉莉剛結婚的時候,有點不安。在她搬進來之前,我已經獨居了好長一段時間,所以一開始,她做家事的時候,我自己都沒有意識到,我會一直跟在她後面,看看她是不是照我以前的方式在做家事。其中最讓莉莉生氣的,就是每次她收完烘乾機裡的衣服,我還會再去檢查一次,看看裡面有沒有漏掉什麼衣服。」他沉溺在自己的回憶中,搖著頭,「因為我太高了,沒辦法彎得那麼低去看烘乾機裡面的東西,所以我都是用手摸。有一天,她把衣服收好放在籃子裡,走出洗衣間的時候,我又進去檢查,把手伸進烘乾機裡面……摸到一個涼涼又黏黏的東西,是她去後院抓了一隻青蛙,故意放在烘乾機裡面,等我去摸。我嚇了一跳,很快把手縮回來,還不小心跌倒了,然後青蛙從裡面跳出來,我就這麼看著那隻青蛙跳出房間,經過莉莉的鞋子。她就站在門邊,笑個不停。所以,我得到教訓了。在那之後的好幾年,她都會拿檢查烘乾機的事情來開我的玩笑,而我總是會在烘乾機裡找到她留給我的小禮物。」埃米莉開啟汽水瓶,喝了一口,「她過世之後,我還是繼續檢查烘乾機,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其實我從來沒有在裡面找到過什麼,只是這樣的動作會讓我想起她。每次我覺得煩惱或焦慮的時候,我也會來檢查烘乾機,想看看她會不會留了什麼資訊給我。」

「我覺得這樣好甜蜜,萬斯外公。」埃米莉說,「真希望我認識她。」

「我也希望,她一定會很喜歡你的。」

他們在樓梯口互道了晚安,萬斯就回到自己的房間裡去,埃米莉走上樓,但走到一半就停住了。她遲疑了一下,然後往下走回洗衣間。

她仔細地研究了一下烘乾機,仔細到甚至還伸長了身體,去看烘乾機背後有沒有什麼東西。然後她小心翼翼地握住了門的把手,快速地開啟烘乾機的門,然後整個人往後退了一大步,好像害怕會有什麼東西從裡面飛出來撲到她身上似的。

她小心地往裡面看,什麼都沒有。

走出洗衣間的時候,她差點都要取笑自己的舉動了。到底是什麼力量驅使她這麼做的?

她到底是想找到什麼資訊呢?

幾個小時之後,埃米莉緩緩地睜開了眼睛,不曉得自己到底是被什麼東西喚醒的。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吐出來的時候,不知道是不是她還意識朦朧的關係,看見吐出來的氣是一陣藍色的煙霧。她靜靜地瞪著天花板看,然後慢慢地清醒了一些,好像有什麼東西不太對勁。她的房間平時沒有這麼暗的。

她入睡之前,陽臺的門是開著的,月光可以穿過門照進房間裡,在房間裡投射出奶油白的光束。她轉過頭去看陽臺的門,那扇她本來開著的門,現在關上了,連窗簾都拉了下來。

她嚇了一大跳,感覺心頭重重地震了一下,頭皮也開始發麻,每一根頭髮都有被人扯住的感覺。有人進到她的房間裡。她把手伸進枕頭底下,關掉了mp3播放器,然後用手肘慢慢把身體撐了起來。

她知道那是他。他的存在有種獨特的感覺,跟她認識的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樣。她可以感覺到他身邊環繞著的那種溫度仍在房間裡盤旋。

她把耳塞式的耳機拿了下來,站起來,很快地走到電燈開關旁邊。她開啟了燈,天花板上的華麗吊燈射出的蜘蛛網般的光線,照亮了整個房間。

但是房裡沒有人。

房間的另一頭,她看見有一張紙,穿過窗簾露出了一個角,那張字條夾在關上的兩扇門之間。她很快地走了過去,把字條抽出來。

真的很抱歉,我今天必須離開,我真的不想那麼做。你願意跟我一起出去嗎?今天早上,在松林湖旁的木板步道上見。

──溫

埃米莉立刻開啟了陽臺的門,走到陽臺上左右張望。

「溫?」

一片寂靜。唯一的聲音只有螽斯的噝噝聲,還有樹葉隨風晃動發出的沙沙聲。

她的心仍在怦怦作響,又重又快,但現在已經不是因為害怕,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期待。她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不曾有這種感覺了,這幾個月以來,她都不曾真正期待過什麼事情的發生……美味的食物、歡樂的生日、悠閒的週末。溫讓她記起了這些事情的感覺。

睡袍的邊緣輕輕拍擊著她的腿,身邊的夜風充滿了能量不停地吹拂著。她一點都不想移動,她不想讓這種感覺消失。

過了幾分鐘,她聽見引擎發動的聲音。是朱莉婭停在她家門口的那輛小貨卡車,車前燈亮了起來。埃米莉看著她的車發動,然後開走,消失在路的盡頭。

看來,她不是這晚唯一一個無法入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