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多年以前,穆拉比小鎮的周圍都是用來養豬的農地。在那段貧瘠荒蕪的時期裡,整個北卡羅來納的乳酪業幾乎癱瘓,乳牛的乳品產量少得可憐,因此養豬業就取而代之,開始興盛於北卡羅來納。就跟整個北卡羅來納的許多小鎮相同,穆拉比的居民烹調豬肉,也喜歡用緩慢而講究的窯烤方式,很快,這種特殊的料理方式就成了他們與眾不同的特色。這個烤肉紀念日,一開始只是星期天的傳統活動,後來成了一種社群的象徵,最後成了一種藝術形式的節慶,屬於北卡羅來納的一種傳統藝術,一種就算是再體力充沛的大男人,也會被這種活動累垮的藝術節慶。

豬肉交易在這個地區曾經一度非常繁榮,交易的距離甚至遠達田納西州,但隨著時代發展,這些農田和商業活動也漸漸消失了。原本的農地變成了民宅和百貨商場,接著,州際公路的興建讓各州之間的交通聯絡順暢,因此帶來了許多新進人口,相對地也帶走了許多記得這個傳統的人。到了現在,舉辦這個節慶的原始意義已經消失殆盡,這個烤肉節只剩下了漫無目標聚集在一起的居民、沒有感情與回憶的傳統活動,以及一個全穆拉比居民在每年這一天都會夢見的相同夢境。

在穆拉比烤肉節的清晨,一陣霧氣會飄蕩在空氣中,鑽進每個家庭的窗戶、鑽進每個人的夢裡。它會這樣低聲說著:醒來之後你就會忘記,但現在你必須知道,而且引以為傲。

這是你們的傳統。

烤肉節這一天一大早,斯特拉比朱莉婭早了好幾個小時出門,斯特拉把這一天當作她盡情享樂、賣弄姿色的日子。她通常一大早就會出門,不到隔天早上是不會回家的。有時候朱莉婭會忍不住替她擔心,在過去的一年半里,她漸漸地變得非常瞭解斯特拉,斯特拉可以說是她見過的人裡最拼命想盡辦法讓自己快樂的人。

現在的斯特拉,跟高中時候的她有非常大的差異。那時候的斯特拉,是個非常愛炫耀的女孩,她跟達爾茜·謝爾比是形影不離的摯友。當時她開著一輛閃亮的黑色寶馬,和她那一頭黑色長髮相襯。朱莉婭還記得當時就聽說過斯特拉的媽媽是個設計師,她媽媽住在羅利,斯特拉和爸爸兩個人住在穆拉比。她媽媽將斯特拉的房間裝潢得像間電影院一樣,裝置完整到有小型的電影銀幕和爆米花製造機,這個房間甚至還被刊登上設計雜誌過。當朱莉婭回到穆拉比的時候,發現斯特拉竟然還住在小鎮裡,她真的非常驚訝。朱莉婭一直都覺得,那些有錢人家的女孩們畢業之後,應該都會搬到別的地方去,過著奢華享受的日子,畢竟她們什麼都有,可以更上一層樓的機會多的是。既然一個人可以擁有這麼多東西,為什麼要浪費這一切呢?為什麼願意屈就於次等的事物呢?

後來她發現,斯特拉的問題出在遇人不淑。就像任何人都聽過千百遍的老掉牙的故事一樣,她的前夫欺騙她的感情,還揮霍無度地花光了她的家產。這些事情使得斯特拉漸漸變成了一個不再執著、對自己的事情總是一笑置之的女人,她在花店裡工作,住著幾乎快負擔不起的房子,總是直接就著酒瓶大口喝酒。有時候朱莉婭會想,如果能讓斯特拉重新選擇,她到底是會用學到的經驗繼續過現在的生活,還是會寧願回到過去,回到那個擁有一切、人人稱羨的女孩?

不過,朱莉婭從來沒有問過斯特拉這個問題,畢竟她們的過去是個非常敏感的話題,這也是她沒有把索耶吻了她的事情告訴斯特拉的原因,雖然她很想告訴斯特拉。她沒有把這麼私密的事情告訴斯特拉,說明了在她的心中,她們兩個的友誼並不如斯特拉所想的那麼親密。這一點讓朱莉婭有點難過,雖然她並不清楚難過的原因何在。她就是不想跟穆拉比的任何人變得親密,她真正的人生是在巴爾的摩。

朱莉婭走到萬斯家,要帶埃米莉去參加烤肉節遊園會的時候已經接近中午了。她敲了敲門,立刻就聽見埃米莉的腳步聲,非常熱切且快速地衝下樓,這很不符合她平時優雅的舉止,朱莉婭立刻起了疑心。

埃米莉跑出家門,萬斯隨後跟了出來。

「你確定不跟我們一起去嗎?」埃米莉開心到幾乎是跳著問外公的。

「確定。」萬斯說,「你們兩個玩得開心點。」

埃米莉蹦蹦跳跳地跑下了前廊的階梯,萬斯和朱莉婭同時望著她的身影。

「我會在天黑以前帶她回來,」朱莉婭對萬斯說,「我們也會帶一些好吃的東西回來給你。」

「朱莉婭,你真的是太好了。你看她是不是興奮得有點過頭了?」埃米莉穿過庭院的樹叢時,萬斯這樣對朱莉婭說。

「是啊,」朱莉婭若有所思地說,「的確。」

「因為有烤肉吃就興奮成這樣,這孩子可真像我。」萬斯停頓了一下,似乎在重新思考自己說的話,「我的意思是,其實應該也不是因為我的關係,我希望她開心,不過——」

朱莉婭把手放在萬斯的手臂上:「萬斯,她的確很像你,而且像你是件好事。」

埃米莉站在人行道旁,等到朱莉婭走過來時,埃米莉問:「他為什麼不來?他明明就很喜歡吃烤肉。」

「萬斯不喜歡去人潮擁擠的地方。」朱莉婭回答,然後跟埃米莉一同出發往小鎮大街上去。

「我想我大概是已經習慣了,所以有時候會忘記。」

「這麼說來,你在這裡適應得還挺不錯的。那麼,你們兩個現在相處的狀況如何?」

埃米莉聳聳肩膀,不太專心地回答:「還好吧,我想。比之前好了。」

「那就好。」

她們抵達小鎮大街上時,朱莉婭看得出埃米莉似乎有些被嚇到了。第一次來這個節慶活動的人通常都會很吃驚,因為穆拉比是個很小的城鎮,大部分的人都會認為這個遊園會的規模應該也很小。但實際上,穆拉比的烤肉節遊園會是整個美國東南部規模最大的,吸引了全國各地的民眾來參加。小鎮大街在這一天會有交通管制,不準車輛進入,整條街上都是搭著白色帳篷的攤販,一眼看不到這些攤販的盡頭,卻能看見最遠處搭起了一座高大的摩天輪。空氣裡瀰漫著濃濃的烤肉香味,像身處在一個大烤箱裡。

她們走進了擁擠的小鎮大街,在人群之間左右穿行。沿路她們經過了無數個賣烤肉的攤販,這些烤肉正是這次節慶的主角。攤販的桌子上,擺滿了一排排烤肉漢堡。「要加醬?不要加醬?」「漢堡裡要夾生菜嗎?」「要不要再來一份玉米餅?」小販的叫賣聲不絕於耳,幾乎每個路人的手裡都拿著一個用錫箔紙包著的烤肉漢堡。其他還有一些攤販賣炸豬皮、烤玉米、香腸、炸蔬菜、炸糖果等各種小吃,當然還有漏斗蛋糕。除了賣吃食的攤販以外,路上也有一些賣手工藝品的攤販。

「我沒想到這個遊園會的規模居然這麼大,」埃米莉一面說,一面左右張望,生怕漏看了什麼似的,「在這種地方,要怎麼找人哪?」

「你在找誰嗎?」朱莉婭問。

埃米莉遲疑了一下:「沒有,沒有特別在找誰。」

雖然埃米莉這麼說,但朱莉婭為了證實自己的臆測,還是故意將她帶往最重要的表演舞臺那裡。整個遊園會中,有好幾個表演舞臺散佈在不同地方,大部分是在表演鄉村音樂。而最重要的舞臺則是在小鎮大街的正中央,附近的人擠得水洩不通。

舞臺的階梯處聚集了一小群人,大部分是科菲家的人,男士們都戴著帽子,女士們則都穿著有腰帶的輕便洋裝。溫頭上戴著一頂硬草帽,這種帽子如果戴在其他相同年紀的年輕男孩頭上,一定會顯得很可笑。

的確,埃米莉的目光立刻就停留在溫身上,而溫好像能感覺到她的目光似的,就在她看見他的一剎那,也立刻回頭朝埃米莉看了過來。他們兩個人都沒有朝對方移動,但那種彼此吸引的感覺卻非常明顯。

「為什麼溫……嗯……科菲家的人穿得那麼正式?」埃米莉問,「我是說,比他們平時的打扮還要更正式。」

「因為他們是這個節慶遊園會的主辦者。六十年前,是他們家族的人開始舉辦這樣的活動的,一年一度的節慶就像他們的孩子一樣。他們會先在臺上誇耀自己的成就,然後會當烤肉和派的美食比賽評審。」

溫的爸爸看了看溫,然後順著他的目光看過來。他立刻就把溫叫到身邊去,同時,朱莉婭也把埃米莉帶開了。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朱莉婭和埃米莉在遊園會中玩得相當盡興,她們兩個吃了一大堆食物,還買了紀念t恤,衣服上面寫著「穆拉比烤肉節,豬肉令我狂野」。今天的花費,對現在的朱莉婭來說,是一種近乎奢侈的享受。因為她希望可以快點把餐廳的抵押款付清,所以大部分的收入都拿去支付欠款,只留了小部分的錢,給自己當作日常生活費。但今天這麼開心,小小揮霍一下也很值得。

朱莉婭已經有好多年沒有參加過烤肉節了,她的餐廳今天也在這裡擺了一個攤位,但是她沒有參與,餐廳經理自己把一切都搞定了。她還記得,爸爸以前有多喜歡這個慶典,有一陣子,朱莉婭也很喜歡跟爸爸一起來玩,她以為這個節日對她來說已經沒有任何吸引力了,但看著埃米莉眼裡的興奮之情,也讓她心情很好。這麼多年來第一次,她覺得自己其實很想念這裡的某些東西。

當她們終於走到小鎮大街盡頭那個搭起很多臨時遊樂設施的地點時,兩個人都已經又累又滿頭大汗,但還是非常開心。時間已經接近傍晚了,所以她們打算去乘坐幾種遊樂設施,吃個冰激凌,買一些食物給萬斯,然後就回家。

但就在這時,索耶出現了。他穿著卡其褲和polo衫,在人群中彎彎曲曲穿梭著朝她們走過來。朱莉婭本來想裝作沒看見,趕快拉著埃米莉離開,但是埃米莉已經先看到他了,她開心地叫道:「是索耶!」語氣就像看到什麼五彩斑斕的珍奇鳥類,大家都必須停在原地觀看似的。

當然,沒有人能否認索耶真的是很吸引目光的人,但隨著他越走越近,朱莉婭肩膀的肌肉似乎聳得越來越高,而且越來越緊繃。從星期二以來,她一直在躲著索耶,想要快點想出個對策來,沒有了對索耶的敵意,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跟他相處。這些年來,她懷抱著這樣的敵意,就像擁有一個並肩作戰的夥伴。可是現在,他那麼輕易地就擊退了她的敵意,而她還要獨自把多年前那些事情的實情告訴他。她覺得自己好脆弱,像走在一條高空中的繩索上,下面卻沒有防護網,而那個吻,正是在告訴她,她有多麼容易墜落。

他走到她們面前時,先給了朱莉婭一個熱情如火的眼神,火熱到她的臉都要紅了起來,但他說出口的第一句話竟然是:「希望你們玩得很開心。這一週以來,我車上的導航系統一直要帶我去法蘭克馬桶世界。」

埃米莉大笑了起來。

「抱歉。」朱莉婭說。

「我覺得你很喜歡把我指引到錯的地方去。」在朱莉婭還沒來得及反駁之前,他已經轉向埃米莉,「玩得開心嗎?」

「我們玩得非常開心。」埃米莉回答。

「我們差不多要回家了,」朱莉婭說,「我們想再玩幾樣遊樂設施,然後就回家。」

索耶太少遇到被拒絕的狀況,不是很懂得處理這種狀況。所以他乾脆把這句話解釋成邀請,而不是拒絕:「太好了,那我加入你們。」

「我們才不要收留你,」朱莉婭說,「你一定是跟別人一起來的。」

「我一個人來的,如果你是在問這個的話。我稍早碰到了斯特拉,不過她的隨行人員是越來越多了,斯特拉就像一顆彗星,把沿路的太空垃圾都吸過去了。」

這番話讓埃米莉又大笑了起來,但朱莉婭卻不禁更加好奇了,她記得索耶告訴過她,他曾經和斯特拉上過床,於是她很認真地問:「難道你不想當斯特拉彗星的尾巴之一嗎?」

「我被一個更美麗的生物給吸引了。」他說,凝視著朱莉婭的眼睛。

埃米莉清了清喉嚨:「我看你們兩個想要獨處吧,不如你們兩個一起去玩遊樂設施如何?反正,我正好也想自己去逛一逛。」

朱莉婭立刻將視線從索耶身上移開,轉向埃米莉:「這樣不行。」她說著,甚至伸出手按住埃米莉的肩膀,想讓她留在那兒。

「為什麼不行?」埃米莉問。

「對啊,朱莉婭,」索耶微笑著重複埃米莉的問題,「為什麼不行?」

「因為我答應過你外公我會看著你。」

「我不會有事的。」

「但是——」

「朱莉婭,」埃米莉非常理性地說,「我已經十七歲了,不是四歲。」

朱莉婭知道這次她說不過埃米莉:「那一個小時之後在演奏臺那邊見,就一個小時。」

埃米莉愉快地親吻了朱莉婭的臉頰,朱莉婭沒料到她會突然出現這種甜蜜的、像女兒一樣的舉動。「謝謝。」

「一個小時哦!」朱莉婭看著埃米莉逐漸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又朝著她大喊了一次。她有種衝動,想去把埃米莉拉回來,她想保護埃米莉,不讓她受到任何傷害,她還只是個孩子而已。

她終於轉向索耶,索耶一臉疑問地挑了挑眉毛。

「她一直在找藉口離開我,溫·科菲整個下午都在看著她,而且我發現她也在看著他。」

「那是無可避免的,」索耶說,「不管怎麼阻擋,他們兩個就是會像磁鐵一樣互相吸引,越是禁止,誘惑就越大。」

「我不希望她受到傷害,她已經經歷那麼多事情了。」

「你真的很關心她,對吧?不過到目前為止,還沒有發生什麼事情,不是嗎?溫是個好孩子,況且,如果他真的敢欺負她,我是不會放過他的。」索耶說,稍微傾身向前,兩個人的臉更加靠近了,「好啦!現在,我們來聊聊星期二的事情。」

「我有個更好的主意,」她說,「不如我們一起去前面那個‘歡樂屋’吧。」

索耶一臉的疑惑,問道:「這算什麼更好的主意?」

「是歡樂屋啊,每個人都會喜歡歡樂屋的啊。」她說著,一面動身往那個小小的遊樂設施前進。她也知道自己的話聽起來有多莫名其妙,但是要談星期二發生的事情,實在超前她的計劃太多了,她還不知道該怎麼應付。從她回到這裡的第一天開始,她就知道索耶想要她,但是她必須先告訴他,他們還有個女兒,說出這件事後,可能一切都會改變。

索耶跟著她,買了兩個人的票。他們進了歡樂屋之後,波浪形的地板讓朱莉婭一下子失去平衡,跌到索耶的身上。索耶牽住她的手,帶她走過這一個房間。大部分的孩子都留在這個房間,在木質的波浪間滑來滑去,因此當朱莉婭和索耶進入鏡子迷宮時,迷宮大廳裡就只有他們兩個人。

她必須伸出手,才能夠繼續前進,到底哪裡是走道,哪裡是鏡子的倒影?到底哪一個才是真正的朱莉婭?當索耶消失在她身後時,她很快地回過頭去找他。

「你要去哪兒?」她大聲地問。

「我也不確定。」他也大聲地回應。

她轉過頭,想要跟著他的聲音走,卻差點撞上鏡子。她順著鏡子走到轉角,是一條走廊,她覺得索耶應該是從這裡走過去了,牆上的指示閃光燈一點幫助也沒有,感覺就像身處在一個迷幻的冰宮裡面,耳邊狂熱的音樂聽起來則像心跳聲。

「如果你要我為了親吻你而道歉,我可以照做。」索耶說,她看到了索耶的身影,但一瞬間又不見了,「但我得告訴你,我不是真心想要道歉的。我的確有很多事情應該要向你道歉,但這次可不是。」

在那裡!他在那裡!哦不,他又移動了。「站著別動,我才能找得到你!」朱莉婭說,「我不是要你道歉,只是……只是我就要離開了,這一點是不會改變的,如果你能接受的話,那……」

隔壁房間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笑聲。「那……怎麼樣?」索耶問,「我就可以再親吻你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有很多事情是你現在還不知道的。」她說著,轉過了一個彎角,卻是一條死路,盡頭是一面鏡子,很像百貨公司的試衣間,她退了出來。

「我懂了,」索耶說,「看來我真的把這種想法灌輸到你的腦袋裡了,‘你在這裡的日子只剩下六個月了,至少要享受一下’,對吧?還是,這本來就是你的計劃之一?等到剩下沒多少時間的時候,享受最後一次,然後就離開?」

朱莉婭愣住了,她停下腳步。事情怎麼會錯得這麼離譜?她可是想要為他做一點好事:「你認為我會這樣做?」

「你上次一離開就是十八年,連回頭看一次都沒有,你到底有沒有想念過那一切?」他的聲音越來越遠了。

朱莉婭快步地向前追去,她非趕上他不可:「那個一直往前走、從來沒有回頭看的人可不是我。而且,你怎麼知道我從來沒有回頭過?難道你回頭看了嗎?沒有!你根本沒在看,你根本不知道我真正想念、真正後悔的是什麼。所以,索耶·亞歷山大,別再提了。」

「你說得沒錯,我全都不知道,因為你從來都不肯告訴我,你只想要獨自霸佔那一切。你唯一會敞開心胸的時候,只有你知道那關係只能短暫維持的時候;你唯一會讓我知道的,就是你即將要離開我,不想跟我有關聯,不想去處理我們過去複雜的關係。」

「你到底在哪裡?」朱莉婭近乎絕望地大喊。

「我告訴你,你別想只維持短暫的關係。說真的,你根本就不在我真正希望你在的地方。」

「什麼意思?」

「留在穆拉比,朱莉婭,然後你就會知道了。」

她聽見開門的嘎吱聲,然後緊接著又是關門的聲音。

「索耶?索耶!」她又花了幾分鐘,繼續找出路。她走進一道門,走進一個旋轉的大滾筒裡,她快速地衝過去,又穿過一架噴射機,但等她終於走到戶外時,已經完全看不見索耶的身影了。

她真正想要說的是,在她把真相說出來之前,追求這樣的一段關係可能並不適當。她告訴他之後,他可能會恨她。她並不是想跟索耶只有一夜情而已,但索耶卻以為她是那樣想的,而且他現在似乎想要取得這段關係的主導權,但是為什麼呢?是為了想讓事情照他希望的那樣發展嗎?短暫的關係?不管她是不是真想要一段短暫的關係,對索耶來說應該都像美夢成真一樣,可是現在他卻說除非朱莉婭留在穆拉比,否則他不可能和她有什麼關係。

難道他真的覺得,這樣束縛她是有用的嗎?

從前她也覺得索耶給了她永遠的承諾,但結果呢?卻變成那樣。

她朝著演奏臺的方向走,心裡充滿了不滿與憤慨。這樣也好,那股敵意又回來了,反正她又不欠他什麼,大可以就這麼走開,沒有什麼好多說的。

哦,老天,如果她真的這樣想就好了。

如果他沒有親吻她。

如果他沒有跟她說……

她快要走出遊樂園的時候,突然聽到有人在叫她:「朱莉婭!朱嗚嗚嗚嗚嗚莉婭!」

她轉過頭,看見貝弗莉正朝著她走過來,腳下踩著雙細高跟涼鞋。她的丈夫巴德·戴爾跟在她的身邊,手裡提了一大堆袋子,都是她的購物成果,看起來像一頭馱著行李的騾子。

「貝弗莉,」她語氣平淡地跟貝弗莉打了個招呼,然後轉向貝弗莉的丈夫,「巴德,好久不見了,你好嗎?」

「我很好呀,朱莉婭,謝謝你這麼關心我,你真好。」巴德說話的語調有種奇妙的熟悉感,讓朱莉婭不禁愣了一下,那種說話的調調就跟爸爸一樣,是那種南方老好人的口吻。貝弗莉拋棄了她爸爸,但卻又嫁了一個跟他很像的人。

「我有個天大的驚喜要給你。」貝弗莉說。

「是什麼?」

「我現在沒帶在身上。」她說,朱莉婭實在不是很相信她,同時也在想巴德到底替她提了多少個購物袋,「不過我明天大概中午會過去找你,可以嗎?真是太讓我興奮了。」

「當然,」朱莉婭準備轉身離開了,「那再見。」

「朱莉婭,你為什麼老是要表現出那種樣子?」貝弗莉叉著腰問,「你為什麼老是那麼不開心?這樣很不討喜你知道嗎?你為什麼不好好裝扮打理一下你的外表?別再留那怪里怪氣的粉紅色頭髮了,要對男人微笑,稍微裸露一點肌膚。」貝弗莉說著,稍微調整了一下她的深v領上衣,「哦,我知道你不想讓人看見你的疤痕,但你跟男人上床的時候,他們注意的不是你的手臂,你懂我的意思嗎?」

「謝謝你的建議。再見,巴德。」

「真的很開心見到你呀,朱莉婭。」她轉身離去時,巴德說著。

「我真的很努力想當她的媽媽,」她聽到貝弗莉對巴德說,「你知道的,把我的專長教她,但是我覺得她的性格不知道哪裡有偏差,根本改不過來。」

朱莉婭強忍住內心的怒氣,剋制自己不要回頭去跟貝弗莉吵架,像貝弗莉這種人,根本不配當她媽媽。朱莉婭繼續走著,告訴自己再過不了多久,她就再也不必忍受貝弗莉,也不必再忍受索耶了。

他們兩個人在過去的日子裡,想過她為什麼不開心嗎?算了,反正回到巴爾的摩之後,一切都會好轉的,雖然她也不記得在巴爾的摩的日子裡,她是不是真的很開心。不過只要開了她自己的烘焙坊,一切都會改變的。

至少她不必留在這裡。

埃米莉獨自慢慢地走著,身邊都是攤販食物熱騰騰的蒸汽,以及小孩的遊樂器材發出的音樂聲。她盡力讓自己看起來不像在找他一樣,上次他問她,會不會在遊園會上碰面的時候,他並沒有說想要花一些時間跟她兩個人聚一聚,所以很可能他並沒有那個意思,不過到現在都還沒機會知道到底他是怎麼想的。

今天一整天下來,其實她看見他好幾次,但每次不是她被朱莉婭拉走,就是他被他爸爸叫走,都只是匆匆的一瞥。當索耶出現在她們面前,埃米莉真的是鬆了一口氣,她終於有個完美的藉口,可以離開朱莉婭,自己一個人活動了。不過,朱莉婭好像不是很想跟索耶獨處,她還以為朱莉婭應該會很開心的。

大約走了五分鐘以後,她決定往服務檯的方向走,她最後一次看到溫就是在服務檯旁邊,那時他正在替觀光客指引方向。這麼想著的時候,突然感覺到那熟悉的、溫暖的手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臂。

她轉過身,微笑了起來。

溫已經脫掉了外套,解下領帶,袖子捲了起來,頭上的硬草帽也不見了。他現在的打扮是加勒比海的涼爽風格,每次當風吹來時,他的領口就悠閒地擺動著。他微微低下頭望著她,綠色的雙眼散發著熱情。

「嗨!」埃米莉除了這個字之外,腦袋裡一片空白,想不出更好的開場白了。靠他這麼近,讓她的心裡小鹿亂撞。

「你好。」他說。

「你注意到不知道是什麼力量,讓我們兩個始終保持著二十英尺(約六米)以上的距離嗎?我真不知道,當個朋友竟然會這麼困難?」

他做了一個手勢,示意他們兩個應該繼續往前走。「我想這就是我們不同的地方了,」他一面說,一面不太專心地回頭看,「我一開始就知道這很困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