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他的手還是一樣那麼溫暖,而且被他觸碰過的肌膚,都依然可以感覺那股熱度漸漸地擴散開來,那種奇異的安心感覺又出現了,埃米莉深深呼吸,眼淚也消失了。他到底是怎麼做到的?埃米莉心裡充滿了警戒,卻又好享受他的溫柔。

他替埃米莉戴好手鍊之後,抬起頭望著她的雙眼。他的手還握著她的手腕,埃米莉必須很努力讓自己站穩,不要顫抖。

「這個週末的烤肉節遊園會,我們會再見面吧?」

關於這個活動,朱莉婭也問過她,但埃米莉當時還沒有決定到底去不去。現在,她有肯定的答案了:「會的。」

「我們是朋友吧?」他問,語氣聽起來像是在邀請她去做什麼冒險的事情一樣。他的存在讓埃米莉覺得有勇氣站在那裡,有勇氣面對他,她實在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她以前從來沒有覺得像現在這樣充滿勇氣過,但她現在真的覺得,她可以自己替自己的未來做決定。

她點點頭。「我們是朋友。」她說。

索耶下班回家,把車開到自己家的車道上時,突然看見朱莉婭坐在他家門口的階梯上,大腿上放了一個白色的蛋糕盒。他從來不曉得朱莉婭竟然知道他家在什麼地方。不知道為什麼,看到她在那兒,索耶突然覺得自己對她來說應該很重要才是,但這說不定也只是他自己一廂情願的幻想而已。只要提到朱莉婭,很多事情都像是他自己單方面的一頭熱,不過看到她坐在那兒,至少證實了剛剛他在路邊看到的車子是她的,沒錯。那輛黑色小貨車停在幾個街口以外的路邊,他經過的時候,還在想這輛車真像朱莉婭的車子,現在確定了是她的,沒錯。但他不明白為什麼朱莉婭要把車子停在那麼遠的地方,難道是不希望別人看到他們倆有聯絡嗎?

他把自己的凌志車停在車庫門口,熄火,然後提著公文包下了車。索耶家的家族事業是房屋中介,目前他們的事業版圖已經逐漸擴張到鄰近的幾個小鎮,而他今天一整天都在檢視有可能成為他們客戶的地點。在穆拉比,絕大部分的房屋都是科菲家的資產,因此長久以來,他們家唯一的客戶,就是科菲家族的人。他爸爸一開始很不願意接受將事業版圖擴張,甚至連思考這種可能性都不願意,索耶花了好長的時間跟爸爸抗爭,讓他接受這樣的改變,到了現在,他們的生意好得已經在考慮是否要多開一家分公司了。

他走向朱莉婭,她站了起來。她今天穿了一條藍色牛仔褲,以及一件深藍色的鄉村風上衣,上衣領口的繩結敞開著,她褐色的大眼睛、淺褐色的頭髮在午後的陽光底下閃閃發亮,整個人看起來既溫柔又美麗。他沒看見那撮粉紅色的髮絲,不禁產生了一種奇怪的衝動,想上前去找出來。他一直都迷戀著朱莉婭,就像充滿好奇心的人被未知的事物深深吸引一樣,他就是如此深深地被朱莉婭吸引著。但他過去做了許多「了不起」的事情,徹底毀掉了他可以接近朱莉婭的所有機會,而且是他在十六歲的時候,就已經完成了這麼「了不起」的成就,他真的覺得自己應該值得獲頒一個獎項或紀念杯,以紀念「史上最久的後悔」。

他跟朱莉婭在一起的那天晚上,是他多年來的美夢成真。在那一晚之前,朱莉婭對他而言,一直都是個美麗的夢想。他是學校裡最受歡迎的那群特權分子之一,而朱莉婭則是最難接近的那種怪異學生。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有機會可以和她在一起,所以他老是保持著距離,在遠遠的地方看著她。那個晚上,是他所設想過的所有美夢都成真的一晚,雖然感覺有點悲喜交加。那天晚上他所說的一切,都是真心的,都是早就在他心裡迴盪過千百遍的話。但青春期就是這麼一回事,好像處在一個黑暗的環境中,只能看清眼前的那一步,接下去的一切都是一片未知。因此隔天朱莉婭離開了學校之後,索耶就開始擔心害怕。他和霍莉之間的關係,不只是雙方的父母親,甚至整個學校的人都認可了。而且那個暑假,發生了達爾茜和羅根的事情之後,整個小鎮的人都開始用懷疑批判的眼光,重新看待達爾茜以及她的那群朋友。索耶感到不安,只想緊緊抓住他擁有的一切,而他從來都不曾擁有朱莉婭。他想握住她,可是那就像想握住水一樣,她會從指縫中流失,張開手掌,還是什麼都沒有。她既可愛又奇怪,且難以捉摸,她擁有一切他所沒有的特質,他完全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當她打電話來說自己懷孕了的時候,他的回應簡直是惡劣透頂,他每次回想起自己那時的回應,都覺得像在看電影一樣,他唯一能想到的回應方式,就是竭盡所能地撇清關係。那個說話的人根本就不是他,那是他自己的邪惡面,一個不負責任的壞男孩叫一個不知所措的女孩去墮胎,只因為他不想承擔自己行為的後果。

但他終究還是必須面對後果,命運就是有辦法像這樣反咬你一口,在你想象不到的地方嚐到報應。他一直以為自己已經走出來了,一開始是跟霍莉在一起,再來則是把注意力都放在家族事業上面。但從朱莉婭回到小鎮的那一刻開始,他才終於瞭解,他根本就還停留在原來的地方。

他只是一直在等待。

等她回來,等她原諒他。

「我以為你並不知道我住在哪裡。」他走上階梯,朝她走了過去。

「我的確不知道。有人告訴我,你在加里夫路上有一棟大房子,我以為你住在那裡,但是斯特拉告訴我,那裡是你跟霍莉以前住的地方,離婚之後,你就自己搬到這裡來了。」

「實際上,那棟房子仍然是霍莉和我共同擁有的,」他停在門廊上,站在朱莉婭的面前,「她搬到羅利之後,我們就把房子租出去了,收到的租金平分。」

「你為什麼不乾脆繼續住在那裡?」

「那棟房子太大了。那是我的家人給我的結婚禮物,有五個臥室,強烈暗示我們要生孩子。」

「哦。」朱莉婭不太自在地回應。

「你不必覺得尷尬,我已經漸漸習慣了,不會再覺得難受了。」

朱莉婭用一種不相信他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後立刻轉換話題,把蛋糕盒用力推到他面前。「這個蜂鳥蛋糕是給你的,」她說,「我昨天晚上做的。」

索耶放下了公文包,接過了蛋糕盒,一臉震驚:「你真的為我做了蛋糕?」

「別那麼快就開始感動,我有一件事要告訴你,嗯……其實不止一件事,不過最重要的事情改天再說。」

改天——這真是個耐人尋味的詞。而且讓他覺得充滿希望、振奮不已,他實在無法剋制自己的興奮之情。「改天」,就代表還有下一次見面,他還有下一次機會可以跟朱莉婭相處。「所以,給我這個蛋糕是因為要安撫我嗎?」

「給你這個蛋糕是因為你喜歡吃蛋糕。」

他做了一個請她進門的手勢。「請進。」他說,一面因為可以邀請她進他的房子而開心不已。彷彿只要朱莉婭跨過了他家的門檻,他的人生就又建立了一個重大的里程碑,邁入另一個新的階段了一樣。她就會變得跟他更加親近,他就離得到她的寬恕更近了一些。

朱莉婭卻搖搖頭:「不,我的車子沒有油了。」

「哦,難怪你把車子停在那麼遠的地方。」

她點點頭:「我只是在等你回來,把蛋糕給你,跟你說幾句話,然後我就要走路去加油站了。」

「我可以載你過去。」

「不用了。」她用輕蔑的口吻回應。她一點都不想從索耶這裡得到什麼,但索耶卻想從她這裡得到越多東西越好。「我的確是因為你才做蛋糕的。不對,是‘我是因為你才開始做蛋糕的’。這就是我要告訴你的事情。」

索耶沒想到她會這麼說,他著實吃了一驚。

她將手插到牛仔褲口袋的最深處,使得她的肩膀聳起了一些:「你還記得你告訴我,你媽媽烤蛋糕的時候,你總是可以‘感覺’到蛋糕的故事吧?我非常喜歡那個故事,從我離開學校之後,我就開始自己學做蛋糕了,整件事的始末就是這樣。重點是,在我的人生遭遇那麼多悲慘事情的那段時期,是你給了我一些美好的事情,給了我一些支援我的力量。等我回到巴爾的摩,我準備開一間自己的烘焙坊,這一切都是因為你才開始的。」

索耶突然覺得,朱莉婭願意告訴他這些,實在是太慷慨了,相形之下,他實在是非常卑微:「除了痛苦之外,我什麼也沒有給過你,你怎麼還能把這一切歸功於我?」

「因為我已經學會用正面的態度來看事情。」

他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躊躇了一會兒之後,才說:「這還不是最重要的事情嗎?」

朱莉婭露出了微笑:「對啊。」

一方面,他真的很想知道最重要的事情到底是什麼,但另一方面,他又希望可以留到以後再說。他可以懷抱著好奇心,永遠活在這種期待之中,只要一直能這樣跟她相處下去,他就願意忍受。

他將蛋糕盒子轉向自己,開啟盒蓋。是蜂鳥蛋糕,他愛極了蜂鳥蛋糕。他現在所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剋制自己不要立刻把手插進蛋糕裡。小的時候,媽媽會故意把蛋糕藏起來,但他總是能找到,他就是沒辦法剋制自己。那個年紀,他還沒有發展出強烈的意志力,來抗拒這種慾望。他這種對甜食的知覺能力,是遺傳自爺爺的,也因為如此,他跟爺爺特別親近,比家族裡的任何一個人都還要親密。爺爺教會了他如何把這種能力關掉,在經過了無數次胃痛的折騰練習後,他終於學會了。爺爺也告訴他,並不是每一個人都可以看到他所看到的東西,所以一定要小心,不能隨便告訴別人。現在,索耶大部分的時間都把這種能力關上,除非是他很累,或是注意力不能集中的時候,他才會不經意地看見那種銀色閃閃發亮的「味道」,從別人家的窗戶飄出來,或是從小朋友的午餐盒中,看見閃閃發亮的香味緩緩飄過來。他只有在每個星期四晚上,朱莉婭在樓上做蛋糕的時候,才會有意識地開啟這種能力。雖然朱莉婭一直躲著他,但他還是可以看見她做出的蛋糕的香味,她的手藝好極了,味道看起來也格外美麗。他會因此覺得精神振奮,全心地享受她的蛋糕香味。

「關於我這種甜食感知能力,我只告訴過你一個人。」他說,這個能力就連霍莉也不知道。

「我真不想打破你的想象,但這個秘密已經傳出去了。」

他把蛋糕盒蓋蓋上,以免被這種慾望給打敗了。他搖搖頭:「嗯哼,沒有用的,你可以盡你所能地說些尖酸刻薄的話,不過我們兩個都很清楚,你對我還是有溫柔不設防的一面的,你剛剛已經承認了。」

「如果你敢說出去的話,我會堅決否認的。」

「好啦,」他說,感覺自己像一朵棉花般輕飄飄的,「我載你到你的車子那邊,我的車庫裡面應該還有一些汽油。」

「不用了,我……」

但他已經拿起了公文包,走下階梯了。

他把蛋糕和公文包都放在汽車後座,再把汽油桶放進後備廂,都弄好之後,朱莉婭仍站在車道上,似乎相當侷促不安,但也因此更顯得她可愛。

索耶替她開啟了前座的車門,她只好嘆了口氣,坐上車。

索耶坐上駕駛座,發動車子時,朱莉婭故意假裝忙著玩他車上的導航系統,她將目的地設成高速公路旁的法蘭克馬桶世界,索耶只是微笑著。

不顧導航想引他們去馬桶世界,幾分鐘之後,他們到達朱莉婭的車子旁邊。他們下了車,索耶幫她把汽油裝進油箱裡,她向他道謝,但還沒來得及上車,索耶突然又說:「今天晚上和我一起吃晚餐吧。」

她搖搖頭:「這樣不好。」

「拜託,你在這裡的日子只剩下六個月了,至少要享受一下。」

她嗤之以鼻:「所以你現在是在邀請我跟你一夜情嗎?」

「當然不是啊!」他說,假裝吃了一驚似的,「我是說在餐廳吃晚餐,是你自己想歪了,想到臥室裡去了。」

她露出微笑,這反應讓他大感愉悅。從她回到穆拉比開始,這是第一次她沒有表現出隨時準備開戰的姿態。索耶很自然地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然後用指尖滑過她的髮絲,去找那一撮粉紅色的頭髮。他常常在想,為什麼朱莉婭還是堅持染一撮粉紅色的頭髮,這一定是跟十幾歲時那滿頭粉紅色頭髮的她有關係,但到底是她對那個時期的一種紀念呢,還是一種警示,提醒她絕對不可以再回到過去?

他的視線移到她的雙眼時,很驚訝地發現她的眼睛原來這麼大,而且她還一度看著他的嘴唇。

她以為他想要親吻她。

而且她竟然沒有閃躲。

他突然一陣血脈僨張,心跳的聲音震耳欲聾,他低下頭,吻上了她的嘴唇。

撫摸她、親吻她,這些感覺都還清晰地留在他的記憶中,他們兩個之間有種強烈的化學反應。老天,他幾乎可以感覺得到,她的內心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瓦解,她對他毫不費力地敞開心胸了,他還記得那天晚上在足球場旁,她是那麼心甘情願地將自己獻給他,現在的感覺,就跟當時一樣。他也還記得,當時他心裡想著:這女孩一定是愛著我的。

他抬起了頭,一臉詫異。

「我得走了,」朱莉婭慌亂地說,尷尬得不敢看他的眼睛,「謝謝你的汽油。」然後她很快地開啟車門,進到車子裡。

她的車子開走之後,索耶仍然呆站在原地,好一會兒都沒動一下。

發生了什麼事?他想著。

剛剛到底發生了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