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松林湖果然就跟它的名稱一樣,是個在茂密松樹林中的湖泊。它看起來像一個很深的、藍色的大碗,裡面裝滿了水,好像可以被不小心打翻,讓整個湖的水都倒進附近的鄉間綠地裡。朱莉婭開著她爸爸的老舊福特卡車,載著埃米莉來到擁擠的湖邊,人行道的上面有個停車場,她們好不容易才把車子停進僅剩無幾的其中一個車位。朱莉婭已經好久沒有來過這裡,上一次應該是和爸爸還有前繼母貝弗莉一起來的,她都忘了這座湖有多美。她和埃米莉才剛下車,就立刻感受到屬於夏天的氣味和聲音:潮溼的沙子、椰子油、汽船的引擎、孩子們的笑聲,還有音樂聲。

「好熱鬧啊!」埃米莉說,「我已經開始喜歡這裡了。」

「我現在想起來了,你媽以前也很喜歡這裡。我聽說過莎莎芙拉的人會在這附近一個像小海灣的地點聚會,整個夏天,這裡都是她們的天下。」她一面說,一面把海灘包甩到背上,帶著埃米莉穿過這個又熱又溼黏的停車場。

她們走在木板搭成的人行道上,直接往湖邊去。因為人實在太多了,她們甚至沒辦法並肩走,朱莉婭必須時不時地回過頭,看埃米莉有沒有跟上。埃米莉一路上都帶著笑容緊緊跟著,半途中還在路中間停下來脫掉鞋子,才又跑著趕上朱莉婭。

她們最後決定在一個小海灣跟人行道之間的位置停下來,湖的這一邊沙灘上有一些房屋,這些大房子的外牆都是玻璃帷幕,透過玻璃就可以把整片閃爍的湖景盡收眼底。朱莉婭從海灘包裡拿出兩條浴巾,鋪在沙灘上。埃米莉則用手擋住陽光,好奇地觀望四周:「你和索耶約在這裡見面嗎?」

「沒有啊,為什麼這麼問?」朱莉婭反問,同時脫下了白色短褲,露出了裡面的紅色比基尼,但是她的上半身除了紅色比基尼上衣外,仍穿著一件絲質的長袖罩衫。

「因為他正朝著我們走過來。」

朱莉婭立刻轉過頭去看,索耶果然正從沙灘的另一邊朝著她們兩個走過來。不管在什麼地方,就算在擁擠的人群之中,還是一眼就能看到索耶。他越走越近,加上燦爛陽光和金色沙灘的襯托,他整個人光彩奪目,儼然是個陽光之王。

「他真的很棒,」埃米莉以仰慕的語氣說,「從第一眼見到他,我就覺得他說起話會有那種南方的口音,我不知道為什麼。」

「有些男人,你根本不需要跟他說話,就能分辨出他是南方人。」朱莉婭和埃米莉就這麼一同望著他逐漸走近的身影,完全無法移開視線,「他們會讓你想起許多美好的事物,像野餐啊,在夜裡戴著閃閃發亮的寶石啊。南方的男人會主動替你開門,就算你對他們大吼大叫,他們仍願意擁抱你,而且他們無論何時都會維持著他們的尊嚴,保持紳士風度。不過,你還是要小心他們跟你說的話,因為他們說話的那種方式,會讓你深信不疑,覺得他們說的一切都是真的。」

「哪種方式?」埃米莉終於轉過頭看朱莉婭,好奇地問。

「我希望你永遠都不會明白。」她說。

「你曾經被那種方式迷惑?」

「是的。」朱莉婭輕柔地說,這時索耶已經踏上了她鋪在地上的浴巾。

「你們好,小姐們!」

「嗨!索耶。」埃米莉坐了下來。

朱莉婭也坐了下來,和埃米莉並肩席地而坐,然後把她的短褲塞進海灘包裡:「你在這裡幹嗎?」

「哦……我不知道,朱莉婭,」索耶回答,「獵熊吧?」

她抬頭瞪了他一眼:「這句話有別的含意嗎?」

索耶沒理會她的這句話,自顧自地坐在她的腳邊。他看著她的時候,她可以從他的太陽眼鏡看見自己的投影。他到底在做什麼?他為什麼表現得一副跟她很熟的樣子?她離開之後的十八年裡,他們都沒有說過話,加上回到這裡的一年半,她老是不理他,讓他碰軟釘子。這些事情應該足夠讓他知難而退,而不是跟著她一起到湖邊來,甚至坐在她的浴巾上,就在她赤裸的腿旁邊。

但是,他現在就在這裡。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她告訴斯特拉,她是為了索耶才做蛋糕的。

笨!蠢!蠢透了!

「我姐姐這個週末到鎮上來玩,」他說,「她帶她的女兒一起來的,住在湖邊的家庭小木屋裡,我來看她們。」

「所以說,不是因為我告訴你我會帶埃米莉過來,你才來的嗎?」朱莉婭懷疑地說。

「這麼說未免也太簡單了。」

「任何事情對你來說都很簡單吧,索耶?」

「也不是任何事情都很簡單。」在朱莉婭還沒來得及回話之前,他用下巴輕輕指了她背後那個方向,「那就是我的侄女英格麗德!」他接著朝那個少女喊了一聲。

朱莉婭和埃米莉不約而同地回頭看,那是一個紅色頭髮的漂亮少女。她聽到索耶的叫聲之後,就馬上轉了個方向,朝他們走過來。朱莉婭隱約記得索耶的姐姐也有一頭紅色頭髮。

「這位是朱莉婭·溫特森。」他向他的侄女介紹。

英格麗德露出微笑:「我記得你這一撮粉紅色的頭髮,我跟我媽媽來這裡的時候,偶爾會在街上看見你。」她說,「還有,我還蠻喜歡你的頭髮。」

「謝謝,」朱莉婭說,「這位是埃米莉,她才剛搬來。」

「海灣那邊有一些孩子在開戶外烤肉派對,他們問我要不要去,我要去問我媽媽。你想一起去嗎,埃米莉?」英格麗德問。

埃米莉一臉迷惑地看著她:「那是什麼?」

「什麼意思?」

「那是一個社團嗎?」

「那是一個派對。」英格麗德用疑問的眼神看了埃米莉一眼,然後就轉身離開,「我馬上回來。」

埃米莉還是一臉疑惑。

「你把事情想得太複雜了,」朱莉婭說,笑著拍拍埃米莉的手臂,「其實你只需要說:‘我很樂意參加!’」

「就像這樣,」索耶也說,「朱莉婭,星期一晚上你願意和我一起出去嗎?」

「我很樂意!」朱莉婭接著演下去,「懂了嗎?很簡單的,那只是一個派對而已,難道你以前在學校裡都沒有參加過派對嗎?」

「嗯,我幫我媽媽策劃過幾次派對,大部分都是募款性質的活動,有時候一些社群服務的社團會在學期結束的時候辦期末派對。」

「你上的是什麼學校?」

「羅克絲雷女子學校,我媽媽幫忙募款成立的。學校的宗旨是關心社群活動與全球議題,當義工是我們的必修課程之一。」

這些話再次暗示達爾茜這輩子可能真的做過一些好事。埃米莉上次也提到,她媽媽對於實現自己的人生目標,行動上是非常積極投入的。雖然聽起來很不可思議,但達爾茜一定是在離開穆拉比之後,個性改變了很多。「這個派對沒有任何特殊目的,就只是好玩。」

埃米莉露出了猶豫的神情。

朱莉婭又笑了:「沒事的!我會一直在這裡,你想回家的時候就來找我,不要太有壓力。」

英格麗德很快就又走回來,問:「你準備好了嗎,埃米莉?」

埃米莉站在那兒,擠出了一個微笑,然後就跟著英格麗德走了。朱莉婭看得出她還是很不自在。

「誰猜想得到,達爾茜竟然會教出一個這麼有教養、有禮貌的孩子?」索耶說。

「她真的是個討人喜歡的孩子。」

「你對她真的很好,而且,回答你上次問我的問題:不,我一點都不驚訝。」

朱莉婭不自在地聳聳肩,現在只有他們兩個在一起,朱莉婭明白她已經無處可躲,沒辦法不聽索耶即將要說的事情:「我覺得應該有人可以幫助她,直到她完全適應為止。我還記得我在她這個年紀的時候是什麼感覺,而且說真的,我現在深深地感激當時的自己是那樣子的。」

索耶只是靜靜地打量著她,好一會兒都沒有回話。她真希望他能把太陽眼鏡拿掉,她實在不太喜歡從鏡片裡看到自己那種坐立不安的樣子。

朱莉婭想,在他的身邊會覺得很緊張是自然反應吧?青少年時期的同學,永遠都會讓你想起那些尷尬又後悔的事情。這就是人生中不公平的事情之一,你可以努力往前進,開始變得優雅又快樂,但只要你一見到高中時期的同學,立刻就會變回當年那個人,再也不是現在的自己了。當她在索耶身邊的時候,她就變回了那個舊的、叛逆的朱莉婭,那個有著中學輟學、靠賣烤肉為生的父親的朱莉婭,那個把什麼東西都搞砸了的糟糕女兒。索耶從來沒有做過什麼讓朱莉婭這麼看輕自己的事,但她就是會不由自主地這麼想。她有很多事情可以怪罪在索耶身上,但是這件事真的不是他的錯。

「你為什麼不把罩衫脫掉?」索耶終於開了口。

「你對所有女生都這麼說吧?」但索耶沒有回應,所以朱莉婭又說,「你明明知道為什麼。」她伸手去拿海灘包,想拿水出來喝,但索耶抓住了她的手。

他抓住了她的手,把她的袖子慢慢往上拉,朱莉婭必須非常忍耐,才能忍住不把手抽回來,她必須提醒自己:「索耶以前就看過了。很多人都看過,我總不可能一輩子都藏得好好的。」

他的大拇指輕輕滑過這些疤痕,有些像鐵絲一樣細,有些則像蟹足腫般又粗又凸。他現在的動作是如此溫柔,溫柔得讓朱莉婭感到心痛,只有一點點痛。

「那麼你在她那個年紀的時候,都去找誰幫忙?」

「沒有人,我記得是這樣。」她把手從他的手中輕輕地抽了回來,「我不想讓這些曬到太陽,不然看起來會更醜。」

「你難道從來沒想過可以去找你爸或是你的繼母嗎?」

「我爸根本就不知道該拿我怎麼辦,而貝弗莉,她覺得她的工作就是照顧我爸,而不是當我的媽媽,但是,是她說服我爸把我送到寄宿學校去的,我一直都覺得很感激,離開這個地方真的是拯救了我,改變了我的生命。」

「所以你現在迫不及待地想再次離開。」索耶說。

「只剩六個月了。」

他在她面前慵懶地躺了下來,把手放在耳邊當枕頭:「那麼,我幾點去接你比較好?」

「接我幹嗎?」朱莉婭找到了她的水瓶,拿出來喝了一口。

「星期一的約會啊,你接受我的邀請了,我還有目擊證人。」

朱莉婭哼了一聲:「開什麼玩笑?」

「我是認真的。」

「才怪。你去騙其他女人吧,你的魅力對我來說是沒有用的,我現在有強大的力場可以把它反射回去。」

「拜託,你不曉得我火力全開之後是什麼模樣。」

「你唬不了我的。」

「我當然唬得了你,所以我現在要停下來了。朱莉婭,我真的得跟你談談。」索耶說,「但不是現在。」他轉個身躺平,手臂上和腳上的金色毛髮像棉花糖一樣閃閃發亮。

「這不是由你來決定的。」朱莉婭說,但是他並沒有回話。她等著索耶自己走開,他不但沒有任何動作,反而像在那兒睡著了。

朱莉婭從包包裡拿出了一本書,儘可能地移到離他最遠的地方去,開始覺得有點同情自己,因為在她心裡的某個部分,居然很享受他陪在身邊的感覺。

她想,心裡的那個部分,應該會永遠停留在十六歲的時候,停留在那個時候,在一切都改變之前。

她們越接近派對的場地,埃米莉就越緊張。如果不是先前那兩個老女人說了那些話,她一定不會想這麼多,但是她現在非常擔心其他人會用什麼樣的眼光看她,她不停地告訴自己,根本沒有什麼理由讓她不能融入這裡,她現在只不過是初來乍到的緊張而已,過一陣子就沒事了。

在小海灣的後面有一個由樹林形成的小洞,派對的人群就散佈在這個小洞四周的沙灘上。這裡播放著音樂,一些孩子手中拿著塑膠杯裝的飲料,有幾個男生在玩橄欖球,橫衝直撞地阻礙到別人行走。派對裡也有幾個大人,其中一個正在烤肉架前面烤肉,看起來像派對的主辦人,他的身材高大,黑色頭髮,聲音洪亮,看起來就是個喜歡群體活動且活潑外向的人。

她們走到派對的中心,人群比較多的地方時,英格麗德就讓埃米莉一個人活動。埃米莉走到派對的邊緣,洞後面那一片大樹林邊,她面對著樹,用力地深呼吸了幾次,告訴自己不需要感到恐慌。

朱莉婭說過,這裡是莎莎芙拉夏天聚會的地點。現在埃米莉自己也看得出,青少年們一定都很喜歡來這個地方,眼前的樹幹上面就有很多刻痕,大多是姓名和姓名的縮寫。有一個刻痕特別吸引她的注意,那是一個大大的愛心,裡面寫著「d.s.+」。埃米莉猜想d.s.可能是達爾茜·謝爾比的縮寫,她微笑了起來,或許曾經有一個男孩很喜歡她媽媽,喜歡到在這棵樹上面刻上了他們的名字縮寫。她媽媽長大後就沒有約過幾次會,僅有的少數幾次約會,都是跟工作上認識的男人出去,而且關係也都維持得很短暫,很快就結束了。達爾茜一直不想有認真的感情關係。不過關於這一點,她對埃米莉倒是相當開放,她總是這樣對埃米莉說:「你必須勇於把自己的需要和期待說出口,這樣就不會有人受到傷害。」就埃米莉所知,媽媽唯一一段認真的感情就是跟埃米莉的爸爸,但就算是這一段關係,也沒有什麼浪漫的開端。他們是在一場跟漁民的對峙中認識的,他們堅決反對漁民獵殺海豚,一同在海上待了十天,而埃米莉就是這十天的成果。兩年後,埃米莉的爸爸有一次為了海洋守護保育協會的任務出海,目的是要阻止非法的捕鯨行為,卻不幸地在船難中身亡。埃米莉的爸爸媽媽沒有結婚,埃米莉對爸爸一點印象都沒有,對媽媽來說,爸爸就跟她生命中大部分的回憶一樣,是悲傷且不宜被提起的。

埃米莉站在那兒看著樹,背對著派對的人群,突然之間,她覺得背後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有一股溫度像緞帶一樣,從背後慢慢地纏繞住她的身體。埃米莉嚇了一大跳,本來想要用力掙脫,把這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甩掉,但想到現在附近有那麼多人,她不希望在大家面前表現得那麼可笑。她忍耐了一下,卻發現這種感覺其實不糟,一點也沒有不舒服。她閉上了眼睛,這種感覺甚至相當……舒適。

不知道什麼東西將她轉過身來,埃米莉睜開了眼睛。

是溫·科菲。

他穿著一條長度及膝的泳褲,因為泡過水而變成深色,緊貼在他的大腿上。他的頭髮還在滴水,身上有一股溫暖的湖水味道。

埃米莉清了清喉嚨:「你沒穿套裝,我差點認不出你來了。」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有點被逗樂了:「這是另一種套裝。」

「但是沒有領結。」

「戴著那個不好游泳,我試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