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莉婭昨天早上拿來的蛋糕仍然放在料理臺上,埃米莉看了那個蛋糕一眼。「我以為蘋果堆蛋糕的意思才是‘歡迎’。」
「其實所有的蛋糕都有‘歡迎’的意思,」萬斯說,「不過,椰子蛋糕例外。有喪事的時候,人們才會準備椰子蛋糕和炸雞。」
埃米莉疑惑地看著他。
「有的時候還會有焗烤花椰菜。」他又附加了一句。
埃米莉看著萬斯拿起了裝著烤肉的容器,叉起了幾塊豬肉放在漢堡麵包上,淋了一些醬汁上去,蓋上捲心菜沙拉,又把另一片漢堡麵包蓋在最上層,然後放在盤子裡給埃米莉。「烤肉三明治,北卡羅來納州式的。」
「謝謝。」埃米莉拿起那個奇怪的三明治,禁不住泛起了笑容。他真的是個很好的人,埃米莉喜歡跟他待在一起,而且他讓她覺得自己好渺小,讓她覺得這個世界上除了她自己的煩惱跟悲傷之外,還有好多其他的事物。「朱莉婭她人真好。」埃米莉說。
「朱莉婭是個很棒的人,她的父親一定很以她為榮。」
「我剛剛在跟她說有關穆拉比之光的事情。」埃米莉說。既然朱莉婭對她的大發現沒有什麼興趣,希望萬斯外公會比較有興趣。「我晚上都會看到它們。」
萬斯拿著炸玉米餅的盒子準備遞給埃米莉,聽到這話之後,手就停在半空中:「你看到了?在哪兒?」
「在房子後面的樹林裡。」埃米莉一面說,一面伸手接過外公手中的盒子。
「埃米莉,你住在這裡的這段時間裡,我對你只有一個要求,」他非常嚴肅地說,「就這麼一個要求,離它們遠一點。」
「可是我不覺得那是鬼魂,我覺得是有人故意在裝神弄鬼。」
「沒有人在故意做這些事,相信我。」
埃米莉通常並不是一個很好辯的人,不像她媽媽達爾茜那麼熱愛充滿激情的滔滔辯論。但現在,埃米莉必須很努力地壓抑自己,才能剋制自己不要頂嘴說「昨天晚上有個醫藥箱被留在了後門,就是一件故意做出的事」。
「你媽小的時候,也會露出像你現在的這種表情。」他說,「她很固執,我的達爾茜。」然後他立刻別過了臉,好像突然發現自己說得太多了。這時候,那種奇怪的緊繃感又回到他們兩個之間,像是一個遲到的老朋友一樣,一面道歉,一面硬生生地加入他們的聚餐。
埃米莉用叉子玩弄著盤子裡的炸玉米餅。「你為什麼不願意談她的事情?」
萬斯的目光還是沒有回到她身上,只說:「我覺得一片混亂,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埃米莉點點頭,但她並不完全瞭解外公的意思。也許,就像關於他的所有東西一樣,他的悲傷也比別人的都巨大,大到沒有人可以看見邊境在哪兒。萬斯外公和女兒之間的關係一定是很複雜的,不過,她媽媽跟所有人的關係都一樣很複雜。她是一個很難被理解的女人,總是精力充沛、愉悅敏捷,但就像香水瓶中噴出來的細小水霧,你必須是個容器,才能讓一絲絲的香氣停留在你身上,可是就算如此,它仍然很快就消失無蹤影了。
埃米莉不打算逼他,同時她也要自我建設,不能因為他的閃避而感到傷心。畢竟,在媽媽過世她無處可去的時候,外公還願意收留她,這一點她已經很感激了。所以她打算去找其他人談她媽媽的事情,希望能知道更多關於她媽媽的過去。也許她可以去找莎莎芙拉的成員們,也或許她可以再見到溫,詢問他關於他叔叔和她媽媽之間的關係。他說過,下一次見面的時候,他就把這些歷史告訴她。
她喜歡這個想法:再見到溫。
他們安靜地吃完了烤肉。吃完之後,萬斯外公又去檢查烘乾機,好像只不過吃頓飯的時間,就會有什麼東西出現在烘乾機裡面一樣。但他當然什麼都沒找到,所以他就回房間去了。埃米莉回到樓上,把落葉清理乾淨,然後就坐在陽臺上,等待穆拉比之光出現。
在穆拉比的第二天,就這樣結束了。
當天稍晚,萬斯又緩慢地走出房間,要在睡覺之前,最後檢查一次烘乾機。他停在樓梯口,抬頭往上看,樓上一點聲音都沒有,沒有腳步聲也沒有掃帚刮地板發出的聲音,埃米莉應該是已經去睡覺了。
有人重新住進這座房子裡,是一件很奇特的事情,他都快要忘記那是什麼感覺了。但埃米莉的出現,讓整個空氣震動的頻率都變得不一樣,就像周圍有什麼音樂演奏著,只是他聽不太清楚。他其實覺得很意外,埃米莉的出現竟然能夠填補那麼多的空洞跟寂寥,只是他不知道該怎麼照顧這個孩子比較好。「被需要」跟「長太高」很像,除非有人在旁邊,否則本人都不會意識到那是個問題。
萬斯從幼兒園開始,就已經長得比其他的孩子都高,那是他有印象以來,第一次發現自己長得有多高。雖然他比同年紀的孩子高大,但他畢竟還是個孩子,即使他的家人都是正常高度,他在家裡仍然算是最矮小的。一開始,有一些同學會嘲笑他,但很快這些孩子就發現,或許和一個比他們高出那麼多的人打架不是個明智之舉,尤其是這個人高大到光是走過他們身邊時所引起的風,就能像秋風掃落葉一般,把他們全都打倒。
他的家人全都過世了,萬斯是謝爾比家族裡唯一還在世上的人,因此他繼承了謝爾比家族所有的財產。萬斯知道自己不該是那個得到一切的人,他不應該獨享所有的財產,還有謝爾比這個姓氏。他本來應該有一些正常的兄弟姐妹,這些人一定可以有比萬斯更好的成就。其實萬斯曾經有兄弟姐妹,他姐姐房間裡的桌布總是粉紅色的旋轉糖果圖樣,但姐姐十一歲的時候在松林湖裡溺死了。他也有過一個弟弟,六歲的時候因為爬到前庭的樹屋裡,不小心墜落而死。在那之後,萬斯的父母很努力嘗試想多生幾個孩子,但是都沒有成功,他們就只剩下萬斯。萬斯的身高,高到可以直接踩到湖底,所以絕對不會淹死;他的手臂可以直接夠到樹枝,所以他也不需要爬樹,不會有墜落的風險。
萬斯二十幾歲的時候,父母便過世了,他覺得他在父母親即將過世的臉上看到了失望的神情。他們家的財產,將全數由這個巨人繼承,萬斯會怎麼處理這些財產呢?他們一定覺得萬斯這輩子都不可能結婚了,誰會願意嫁給他呢?
萬斯到了三十二歲都還一個人住,也很少到外面走動,直到他遇見了莉莉。莉莉是街角蘇利文家族的親戚,某個週末,她來美國探望蘇利文家的人。如果用一種顏色來形容她,她會是明亮的綠色;如果用一種氣味來形容她,那她像是全新的紙張味道。她個性開朗、聰明伶俐又無所畏懼。蘇利文家的那些男孩子,曾經故意把球丟進萬斯家的庭院裡,然後在外面嬉鬧,看誰有膽量冒著被穆拉比巨人吃掉的危險進去把球拿出來。當他們把這件事告訴莉莉的時候,她簡直氣壞了,她揪著他們的耳朵,把他們抓到萬斯家,不但進了庭院,還走上了門廊去敲門,要他們當面向萬斯道歉。當萬斯出來應門的時候,莉莉驚訝得鬆開了手,男孩們就一溜煙地跑掉了。過了幾個小時莉莉都沒有回家,這些男孩才哭著跟媽媽說莉莉被穆拉比巨人吃掉了,於是蘇利文太太便到萬斯家去檢視,卻看見萬斯和莉莉兩個人坐在門廊階梯上喝茶聊天,笑得非常開心。她停下腳步,欣賞著眼前那美好的景象,明白他們之間有微妙的情愫正在滋長,然後就安靜地離開了。從來沒有人能讓萬斯笑得那般開懷。
莉莉畢業之後,就和萬斯結婚了,然後她就在穆拉比小學當老師,教二年級的小朋友,直到她懷了達爾茜。那是一段幸福又美好的時光,她不讓萬斯待在屋子裡,堅持他們兩個必須一起去雜貨店買東西,一起去看電影,一起去看小聯盟的比賽。鎮上的人的確對萬斯充滿了好奇,不過那是由於他老是躲在家裡。一旦他從房子裡走出來,面對外在的世界,穆拉比的人們很快就接納了他。他本來就住在一個充滿了奇怪事物的小鎮裡,所以他也只不過是另一個奇人而已。萬斯對大家的善意充滿了感激,所以他也加入鎮上的公益活動,幫忙募集建造遊樂場、戰爭紀念碑的資金,還有獎學金等。
當莉莉過世的時候,他也差點活不下去,那時候達爾茜只有十二歲。莉莉的過世,就像一場大雪覆蓋了他們的世界,把整個世界都變得寒冷又寂靜。萬斯是靠著記憶中的莉莉才得以活下來的,思念著她那令人明快的鮮綠色、她的快活與靈巧、她對所有事物的堅定信仰,尤其是對萬斯的信任,就是靠著思念著這一切,萬斯才撐了過來。但是達爾茜呢?她是如何撐過來的?萬斯根本不曉得,而這成為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
萬斯以為,一個人一輩子只能承受一次那樣的崩潰,直到他得知他的女兒也過世了。
當達爾茜的朋友梅里打電話來通知他達爾茜車禍身亡的訊息時,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掛上電話之後,他爬著上了二樓,來到達爾茜以前住的房間,但他沒有力氣再下樓,所以他就在二樓待了一個星期。房間裡的桌布變得灰暗潮溼,像暴風雨前的烏雲密佈一樣。他想死了算了,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呢?所有讓他願意活在世界上的理由都消失了。
當住在隔壁的朱莉婭終於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太久沒有進食,根本連站都站不起來了。他在醫院裡待了一個星期,他的腳突出病床一大截,而且要用三張毯子才足以蓋住他的身體。
萬斯好不容易出院了,回到家之後,發現梅里留了好多通電話留言給他。她說達爾茜有一個女兒,那孩子需要一個地方住。梅里因為要搬回家鄉加拿大,所以不能再照顧她了。她僱用了一個私家偵探,調查埃米莉父母兩方的家族之中有沒有比較親近的親人可以收留埃米莉,而他找到了萬斯。
萬斯自己知道,他這一輩子都是個很被動的人。他的身高讓他很害羞、自閉,遺產是父母留給他的,是他的太太找到了他這個人,一直都是莉莉在照顧他,處理所有的事情。而達爾茜,從十二歲開始,就幾乎是自己打理所有的事情。現在,終於輪到他了,他也該要往前跨一步,去照顧這個孩子了。
到目前為止,他實在沒有把埃米莉照顧得很好。關於過去發生的事情、穆拉比的事情,達爾茜全都沒有告訴過埃米莉,萬斯實在太害怕告訴她任何達爾茜不想讓她女兒知道的事情。達爾茜離開之前,要他發誓什麼都不能講、什麼都不準提,也許有一天這些事情就會消失了,達爾茜當時是這麼說的。他在太多方面,都讓他的女兒失望了,所以這次他決定要好好地守住承諾,保密到底,而過去的二十年裡面,他也的確對這些事情隻字未提,可是現在,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埃米莉才剛到,就已經吸引穆拉比之光的注意了,她一定想知道全部真相。
萬斯走進了黑漆漆的廚房裡,但他並沒有先去洗衣房檢查烘乾機,而是直接走到後門,並開啟了門。的確,就像埃米莉說的,穆拉比之光就在後院的樹林裡,一動也不動,像在看著這棟房子一樣。
萬斯走到門廊上,讓外面的東西可以看到他,那道光立即消失了,他聽到有人倒抽一口氣的聲音,還有樓上陽臺的腳步聲。他走出了低低的門廊,抬頭往上看。
埃米莉站在那兒,還在瞪著樹林看。
她沒有看見他,所以他很快又進到屋子裡。
他已經犯過一次錯了。
這次絕對不能再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