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她的自殘行為持續了約莫一個月之後,爸爸和繼母終於發現了。是貝弗莉先看到那些傷口的。有一天早上朱莉婭剛洗完澡走出浴室,身上除了裹著一條浴巾之外,什麼都沒穿,她繼母敲了敲門,然後輕快地走進房間,嘴裡說著:「不用管我,我只是要來拿個小夾子……」

她看見朱莉婭手上的傷口,愣了一下。

當天晚上朱莉婭的爸爸下班之後,進到朱莉婭的房間裡。他的臉上寫滿了痛苦與擔心,小心翼翼地慢慢靠近她,好像動作太大就會把朱莉婭給弄碎了一樣。他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朱莉婭恨透了這個問題,他怎麼可以不知道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二年級的課程很快就結束了,學期結束之後,整個暑假,她爸爸和繼母都不讓她離開他們的視線。雖然朱莉婭終於得到了爸爸的關心,但她一點也不開心,反而很痛恨他們剝奪了唯一能讓她覺得好過一點的事情。

那個暑假她過得痛苦不堪,甚至開始希望學校快點開學,那樣她就可以離開他們兩個到學校去了。而且,新的學期開始,就表示她又可以再見到索耶,那可愛的索耶。但是,就在穆拉比高中開學的前幾天,朱莉婭的爸爸告訴她,他們要把她送到寄宿學校去。爸爸說那是一所很特別的學校,會特別輔導有問題的青少年,而且他們第二天就要開車送她去巴爾的摩的那所學校了,他只給她一天的時間準備。他一整個暑假都瞞著她偷偷計劃這件事,最後竟然只給她一天時間做準備!

那天晚上,她從洗衣間的窗戶偷爬出去。如果爸爸想要她待在這裡的話,沒關係,但是她才不要去什麼鬼寄宿學校。問題是,朱莉婭也不知道自己可以去什麼地方,所以最後她還是回到學校裡,回到她最常坐的看臺座位上——那個她最喜歡的秘密基地。

她一個人在那裡默默地待了幾個小時之後,突然看到索耶出現了。那時已經過了午夜十二點,但他就這麼突然出現了,繞著跑道走著。那天晚上的月光很明亮,加上他穿著白色的短褲跟白色的polo衫,非常醒目,所以朱莉婭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他。

朱莉婭沒有移動,所以她真的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讓索耶抬起頭往她的方向看,但他就是抬起頭了,朱莉婭差點不能呼吸,就像每次在學校裡發現他看著她的時候一樣。

他們就這樣對望了好長一段時間,然後索耶穿過跑道,朝著她,走上了看臺的座位。

索耶以前從來沒有靠近過她,但是在學校的時候,他常常在看她。其實很多人都會看她,所以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但索耶的眼神總是那麼慎重,讓朱莉婭覺得他是真的在看著她。朱莉婭經常會想,或許是他這種眼神的關係,才讓朱莉婭對他有些異樣的感覺。

他走到朱莉婭的前面,問:「你介意我坐下嗎?」

朱莉婭不置可否地聳聳肩膀。

他坐下,但兩個人好長一段時間都沒開口說一句話。

「你常常這麼晚了還到這裡來嗎?」最後索耶開口問。

「不是。」

「我也覺得不是。因為我整個暑假天天都在這裡散步,但從來沒有看過你像之前一樣坐在這裡。」朱莉婭很想知道他為什麼要三更半夜在這裡散步,但她緊張到不敢問。

「要開學了,你準備好了嗎?」

朱莉婭突然站了起來,靠索耶這麼近,讓她的心都變輕了,似乎隨時要飄走一樣,更準確地說,他的陪伴讓她的整個世界都變得輕飄飄的,但朱莉婭知道這只是種可怕的錯覺而已。「我要走了。」

「你要去哪裡?」朱莉婭走下看臺,黑色靴子踩出又重又響的聲音,這時索耶的聲音傳來。

「我不知道。」

「我陪你走。」索耶說完,就站起來跟著朱莉婭。

「不用了。」

「這麼晚了,我不能讓你自己一個人走。」

朱莉婭跨過最下面一層座椅,開始橫越跑道,往足球場走。她回頭看了一眼:「不要跟著我。」她走到足球場中間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我不是說了不要跟著我嗎?」

「我不能讓你一個人走。」

朱莉婭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你這個人到底是怎麼回事?你不要那麼……那麼……」

「怎樣?」

「不要對我那麼好!」她蹲了下來,然後盤腿坐在球場上,「你走開,不然我就要一直坐在這裡。」

這句話一點效果都沒有。「不要坐在我旁邊,不要……」當索耶坐在她身邊的時候,她嘆了一口氣。兩個人並肩坐在五十碼線的地方。

「你到底怎麼了?」索耶問。

她望向遠方:「我爸明天就要把我送到寄宿學校去了。」

「你要離開?」他不可置信地問。

朱莉婭點點頭。

索耶拉扯著身邊的草皮,最後他終於說:「我可以跟你說件事嗎?」

「除了再見以外什麼都別說。」

「你少在那裡自以為聰明了。」這句話讓朱莉婭忍不住搖搖頭。整個暑假,爸爸跟貝弗莉都對她過分地小心翼翼,現在突然聽到有人會因為她的態度這樣說她,實在有點吃驚。「過去一年來,我常常早上一醒來就很希望可以快點到學校,因為我知道在學校裡可以見到你,我會猜想你穿什麼衣服;我也喜歡午餐時間,因為我可以坐在自助餐廳裡,望向窗外,看見你坐在那個看臺上。我整個暑假都在找你,你到底去了哪裡?」

朱莉婭驚訝地張開了嘴,而且她想在他的手臂上狠狠揍一拳。他已經有一個叫作霍莉的女朋友,這個女孩除了是莎莎芙拉的成員,跟達爾茜·謝爾比是一夥的這點以外,整體來說,還算是個很不錯的女孩。而且他們兩個已經在一起好長一段時間了,其他人甚至都把他們當成一個共同體:索耶與霍莉,已經成了一個單數名詞。「你到底是怎麼回事?」朱莉婭說,「你跟霍莉是天生一對,你們很相配!」

「我只是想跟你說,我很抱歉從來沒有跟你說過話,其實我一直都很想跟你說話。我一直都很想……」他的視線停在她的嘴唇上,朱莉婭這才驚覺到他們兩個靠得有多近,而且索耶還漸漸地越靠越近。

就在他的嘴唇快要碰到她時,朱莉婭別過了頭:「走開,索耶,回到你那個純真又完美的世界去。」

她的眼淚開始不聽使喚地掉下來,在那張塗滿深色化妝品的臉上洗出兩條淚痕。眼淚一直掉個不停,她就一直伸手抹臉,把整張臉搞得更是亂七八糟。老天!索耶為什麼不乾脆走開,讓她一個人面對醜陋的現實就好了?

索耶很鎮定地脫下身上的白色polo衫,遞給朱莉婭:「拿去,這個給你用。」

她雖然不太願意,卻還是接過了那件衣服,用那件衣服來擦臉。衣服上有種新鮮植物的味道,聞起來很像花朵的莖。

她好不容易停止哭泣之後,看見手中那件衣服,立即把衣服揉成一團,那件衣服被她毀了,她覺得很尷尬。「對不起。」

「別管那件衣服了,我一點都不在乎。倒是你,你沒事吧?」

「我不知道。」她的眼淚又開始湧了出來,「我不想被送到那個什麼學校,但我爸他不要我了,他只要貝弗莉。」送她去那所學校一定是貝弗莉的主意,她為什麼不能閉嘴,當作沒看見那些疤痕就好了?

「我想那一定不是真的。」索耶說。

朱莉婭只是搖搖頭,像索耶這樣的人是不可能瞭解的。

他又靠過來一些,伸出手,將她粉紅色的頭髮輕輕撥到耳後去:「我都忘了你沒有化妝的時候是什麼樣子了。」

「我不化妝見不得人。」

「不,你很漂亮。」

朱莉婭不相信他。更精準地說,是她不能相信他。「去死吧你,索耶。」

「隨便你怎麼想,但我是不會說謊的。」

「你當然不說謊,因為你是個完美的人。」她停頓了一下,又轉過頭看他,「你覺得我很漂亮?」

「我一直都這麼覺得。」

「那這些呢?」朱莉婭拉起了長袖襯衫的袖子,讓索耶看她手上的那些傷痕。她爸爸和貝弗莉像在保護剛學走路的小孩一樣,把她房間裡所有尖銳的東西都收走了,所以她手上大部分的傷都只剩下疤痕,但是當她真的很焦慮的時候,還是會用指甲刮自己的手。「你覺得這也很美嗎?」

索耶有點退縮,而這正是朱莉婭想要他表現出來的反應。這就是證據,證明朱莉婭就是一個不可愛的人。

「老天!這是你自己割的嗎?」

朱莉婭把袖子又拉了下來:「對。」

她以為索耶會就這麼離開,但他並沒有。他們又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最後朱莉婭覺得累了,就索性躺在草皮上,把四肢都放鬆。索耶看著她,然後也緩緩地躺下,和她一起望著天空。

那天晚上的夜空美得不可思議,接近滿月的月亮,滿天星星像隨意散落的鑽石。朱莉婭從來沒有離開過穆拉比,不知道巴爾的摩的天空是不是也跟這裡一樣。

索耶的肚子突然咕嚕咕嚕地叫了起來,他忍不住笑了:「午餐吃了一個蛋糕之後,我整天都沒再吃過其他東西了。」他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你午餐吃蛋糕?」

「有機會吃蛋糕我就一定吃。說出來你可能會笑我,不過沒關係,我還是跟你說說。你知道有些人非常愛吃甜食吧,而我有感知甜食的能力。我小的時候,就算我在鎮上最偏遠的角落玩,只要我媽媽把蛋糕從烤箱裡拿出來,那瞬間我就可以立刻感覺到。我可以看到味道在空氣中飄蕩的樣子,所以我只要循著那個味道回家就可以了。如果你把這件事告訴別人的話,我絕對不會承認我說過。」

要說出自己有這種能力還真是一件令人驚訝的事情。朱莉婭忍不住轉過頭看他,才發現他又在凝視著她了。「你真的很迷人,」朱莉婭說,「不過你自己大概早就知道了吧,就連你看著別人的樣子都那麼迷人。」她靜靜地看著索耶好一會兒,在月光下,看著他那吸引人的容貌跟赤裸的上半身。「沒錯,你一定知道你自己有這種魅力。」

「我對你來說,也很有魅力嗎?」

「是啊,沒錯。」難道他真的以為她是個絕緣體嗎?

索耶用手肘撐起了半邊身體,自上而下地看著朱莉婭,為什麼她一直不知道他到底看到了什麼?為什麼會不知道他為何用這種眼神望著她?「朱莉婭,我可以吻你嗎?」

她一點也沒有遲疑地回答:「可以。」

於是索耶用手小心地脫下她的長袖襯衫,她覺得很奇怪。襯衫底下還穿了一件挖背背心,但當她的手臂完全露出來時,她還是不自在地扭動了身子,試圖要把手臂遮住。但接下來,索耶做了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他親吻了她的手臂。

之後,朱莉婭就完全投降不抵抗了。

他不但看見了她,而且接受她,甚至想要她。在那一瞬間,朱莉婭覺得她的生命中,再也找不到第二個人會這樣全心接納她的一切。只有索耶。

那天晚上他們發生了關係,並且在足球場上待到破曉時分。清晨時,索耶陪她走回家,並且互相許下承諾會一直保持聯絡。但這個承諾,最後的結果是,只有一個人遵守。朱莉婭被送到馬里蘭州的柯里爾少年感化院,但她相信家鄉還有索耶在等她,所以她應該可以撐過這一段日子的。

現在回頭看,她覺得可以原諒索耶,畢竟把自己的幸福寄託在別人的手裡,這一點是她的錯。

不過在當時那種情境之下,似乎是可以理解的,是索耶讓她在忍受了那麼長久的痛苦後,第一次體會到真正的幸福是什麼滋味,那時候的她怎麼可能不心動呢?

但有時候朱莉婭也會想,或許是從那天晚上開始,她同時也失去了真正的幸福。

從那時候開始,她就一直在找尋真正的幸福。

到處尋找,除了穆拉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