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莉婭剛烤好當天要販售的蛋糕,正在黑板上寫蛋糕的名稱。這時店裡只有四個客人,萬斯·謝爾比是其中一個。他獨自坐在座位上,等待這個老人早餐團裡的其他老朋友到達。他並不像一般人那樣用咖啡杯喝咖啡,而是用放咖啡杯的淺碟,因為淺碟比咖啡杯的杯口大得多,這樣不但比較容易喝到咖啡,淺碟對他的大手來說也比較好拿。朱莉婭本來想過去跟他談談埃米莉的事情,但仔細想想還是算了,這些事情跟她沒有什麼關係,況且她只要在這裡再多待幾個月就會離開,沒有必要把自己捲入太複雜的事情當中。她還在這裡的這幾個月裡,可以當埃米莉的朋友,幫助她適應這個小鎮,至於其他的事情,還是少碰為妙。
萬斯似乎在看著店外面的什麼東西,緊緊蹙著眉頭。
朱莉婭在黑板上寫下:「本日蛋糕:牛奶巧克力棒蛋糕、奶油核果蛋糕、雪茄卷檸檬餅乾、香草茶馬卡龍。」寫完之後,她把黑板放回原位,轉過身去看到底是什麼東西吸引了萬斯的注意力。
她才剛轉過身,店門口的鈴聲就響了,朱莉婭的前繼母貝弗莉·戴爾走了進來。
還好不是索耶。
不過也差不多糟糕。
「朱莉婭!」貝弗莉穿了雙白色細低跟鞋,搖搖擺擺地走到櫃檯前面,「我有幾百年沒看到你啦!我老是想要早點起來,不過我又不是那種習慣早起的人,你一定也記得吧!昨天晚上我就跟自己說:‘貝弗莉,你一定要設定好鬧鐘,起個大早去餐廳見朱莉婭。’然後呢,看看我!現在不就在這兒了嗎?」
「恭喜你。」朱莉婭說,心裡暗自慶幸還好有櫃檯擋在她們兩個之間,否則貝弗莉一定會上前擁抱她,而貝弗莉身上的jeannate香水味濃到連大象都會被燻死,她可不想領教。
「我看到你還穿著長袖的衣服,」貝弗莉搖著頭說,「真是辛苦你了,這種大熱天的,穿長袖一定很不舒服。」
「這是棉質的,所以還好。」朱莉婭一面說,一面把袖子又拉下來一些,緊緊蓋住她手上的疤痕。
「我瞭解,女人身上有疤痕總是不太好看。」貝弗莉身體往前傾,靠近朱莉婭,「我的額頭這邊也有一個小小的疤痕,我不想讓別人看見,所以我都要我的髮型設計師伊馮娜用我的劉海兒蓋住它。」
朱莉婭微笑地點點頭,等著貝弗莉說出她真正的來意。
當爸爸第一次把貝弗莉帶回家的時候,朱莉婭才十二歲。那時候他告訴朱莉婭,因為她長大了,所以應該有一個女性的長輩在她身邊,陪她談女孩之間的事情,好像他把貝弗莉帶回家都是為了朱莉婭好。一開始,貝弗莉的確表現得非常關心朱莉婭,所以朱莉婭也覺得有貝弗莉在身邊應該還不錯。但接下來,貝弗莉和朱莉婭的爸爸結婚,朱莉婭開始感覺到爸爸的注意力無情地轉移到了最需要關心的人身上,而那個人就是貝弗莉。於是朱莉婭開始每天板著臉、發脾氣,到了後來,她索性把頭髮染成粉紅色,甚至開始自殘,但這些都沒有辦法挽回爸爸的注意力,他完全被性感的貝弗莉吸引了,那個一頭蓬鬆金髮,總是穿著深v領低胸上衣、短裙、高跟鞋,甚至連穿短褲也搭配高跟鞋的貝弗莉。她很會做討好他的事情,煮東西給他吃,幫他點菸,在他看電視時幫他按摩肩膀,等等。但只要貝弗莉得不到她想要的東西時,她就不會再做這些事情,態度一百八十度轉變,這種時候,朱莉婭的爸爸就反過來開始討好她,而這一切看在朱莉婭眼裡,實在令她痛苦不堪。
貝弗莉和朱莉婭的爸爸一直到四年多以前才分手。朱莉婭每年聖誕節都會固定打電話給爸爸,那一年,爸爸以他一貫溫柔又簡潔的方式,在電話裡告知朱莉婭他們離婚的事情:「貝弗莉是個太活躍的女人,我給不起她所有想要的東西。」
朱莉婭後來發現,所謂貝弗莉想要的東西,就是有錢的男人。而朱莉婭的爸爸一直都不是那種很有錢的男人,雖然以他中學輟學的教育程度,他已經算是非常有出息的了。才三十歲,他已經靠自己的力量買下了自己的房子,也開了餐廳,而且他一直都很擅長管理自己的財產,這也是他過世之後,朱莉婭發現他竟然欠了那麼一大筆債時會如此震驚的原因。她能想到的唯一理由就是,貝弗莉把他的財產揮霍殆盡,等到她發現他再也沒有錢時,就離開他,去跟一個叫作巴德·戴爾的人在一起,這個人才剛在鎮上開了他的第二家圍巾店。
朱莉婭記得爸爸剛過世的時候,她在葬禮上碰見了貝弗莉。那時貝弗莉看起來蒼老了一些,但她還是有那種讓人覺得她很漂亮的能力,即便事實上她並沒有那麼漂亮。那時她對朱莉婭說:「你爸爸過世了真令人難過,不過如果他還有錢剩下的話,記得告訴我,我應該分到一些錢才對,你不覺得嗎?我們在一起的二十年裡,有那麼多美好的回憶。」而且她還是當著巴德的面講出這些話的。
當朱莉婭賣掉爸爸的房子,付完抵押的借款之後,把剩下的一些錢拿去繳餐廳的抵押款時,貝弗莉非常生氣,她一直堅持她應該拿到一部分的錢。但很快地,當她瞭解朱莉婭是準備留在這個小鎮,等經營餐廳一陣子把欠款付清之後,再把餐廳賣掉賺一點錢時,她又換了一副嘴臉,每隔一段時間就來餐廳跟朱莉婭攀關係,提醒朱莉婭她理所應當分到一些錢,好像這是她們兩個共同的計劃似的。
「這個時間你們店裡總是這麼悠閒嗎?」貝弗莉問,一面招手叫了一個女服務生過來。「我要外帶兩份早餐特餐,我要拿到巴德的店裡,給他一個驚喜,他絕對不會相信我竟然這麼早起。」
「這裡很快就會客滿了。」朱莉婭向她保證。
「希望如此啊,在我看來,你根本就不夠努力招攬客人上門來吃早餐,而且你也做太多甜點了吧!」她指著黑板說,「這些甜點每天都會賣光嗎?如果有剩下的話,那你就是在浪費錢!」
「這些甜點從來沒有剩下來過。貝弗莉,我現在要出門了,請問你到底有什麼事?」
「你少來了!你哪有什麼地方可以去啊?你每天就是上班跟回家,其他什麼地方都不會去,跟你爸爸一模一樣。」
朱莉婭仍然很努力地保持微笑。以前她還能接受別人這麼比較她和爸爸,但現在,她只想大聲尖叫:「才怪!我做得比他好太多了!」
「我知道再過幾個月你就要把這裡賣掉了,我聽說夏洛特對買下這間餐廳很感興趣,我只是想要跟你說,我覺得賣給她不好。」
「哦?」夏洛特是餐廳的日班經理,也是接手這間餐廳的最好人選,因為她不但懂,而且也是真的關心這間餐廳的經營,這一點對朱莉婭來說是很重要的考慮因素。她剛剛回到穆拉比的時候,只要能夠賣到好價錢,賣給誰她都不介意。但她在這裡待了一陣子之後,覺得應該把餐廳交給一個真心愛它的人,這樣才算對過世的爸爸有個交代。這就是朱莉婭,只要待在一個地方越久,她就會越來越心軟。
「我覺得你可能會用比較便宜的價格把餐廳賣給她,只是因為她在這個地方工作了很久,但是你要知道,重點就是要想盡辦法賺到最多的錢啊!」
「謝謝你寶貴的意見,貝弗莉。」
女服務生拿了裝著兩個保麗龍餐盒的提袋出來,她把袋子遞給貝弗莉,而貝弗莉連道謝都沒有便接過袋子。
「我會再來找你,」貝弗莉說,「我們必須好好計劃一下,讓這一切完美又合法地結束,懂嗎?」
朱莉婭沒有回話,但是她心裡一點都不想把賣掉餐廳的錢分給貝弗莉,不管貝弗莉發現的時候會有多生氣,反正到時候朱莉婭不會留在這裡親自處理這一切了,這樣才能讓貝弗莉真的相信她拿不到錢。如果現在跟貝弗莉爭論,只會讓朱莉婭留在這裡的時間過得更加悲慘,而且說不定還會影響到生意。
朱莉婭和女服務生看著貝弗莉離開。這個女服務生是新來的,朱莉婭連她的名字都還沒記住,她還把貝弗莉的賬單拿在手上,怔怔地看著貝弗莉離開的身影。
「算了,沒關係,」朱莉婭說,「她從來都不覺得自己應該付錢。」
女服務生把賬單揉成一團,朱莉婭則走向門口。
才剛剛想到這個人而已,現在索耶就真的出現了。
朱莉婭揉了揉額頭,今天怎麼會從一大早開始就這麼倒霉?
就算是這麼早的時間,索耶已經容光煥發又精神抖擻,朱莉婭忍不住懷疑他可能並不需要睡眠,或是他根本是故意醒著,整夜神采奕奕地踱步,思索著如何更加迷人、更加閃閃發光,去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索耶與朱莉婭四目相接,立刻微笑著說:「朱莉婭!你今天真可愛!爺爺,她是不是很可愛?」索耶詢問他正攙扶著、幫助其走進大門的那位老先生。
老先生抬起頭並微笑著,他有一雙跟索耶一樣的深邃藍色眼睛,亞歷山大家的男人就是如此吸引人的目光。「你真的很可愛啊!朱莉婭,那撮粉紅色頭髮讓你看來更有活力囉。」
聽他這麼說,朱莉婭露出了微笑:「謝謝你,亞歷山大先生,請好好享受您的早餐!」
「朱莉婭!等我一下,」索耶說,「我有話想跟你說。」
朱莉婭心裡所有的警告標示都亮了起來,整個人像是被閃亮的煙火給包圍了。「抱歉,我要走了。」她說,連索耶的爺爺都還沒來得及走進餐廳,她就已經快速地閃身而去,走出了餐廳。
她順著人行道走著,準備回家。剛才有一瞬間,她覺得好像看到埃米莉在街上,但現在又不見人影了。
朱莉婭知道,其實她大可以開車去上班,但現在她必須定期繳交餐廳抵押的欠款,導致其他的花費都很吃緊,在這樣的狀況下,汽油費就變成一種奢侈的支出。有時候這樣走路回家,會讓她想起高中時代走路上學的情景,當時她爸爸還買不起汽車給她開,因此她每天都帶著嫉妒的眼光,看著那些開得起車的同學,尤其是那些莎莎芙拉的成員,開著他們的寶馬或雪佛蘭,經過她的身邊。
她必須不停地告訴自己:現在做的這些犧牲,最後一定會值得的。另外一個地方,有一個完全不同的生活正在等著她,在那裡她可以埋藏自己過去的回憶。等到她回到巴爾的摩,她就會回到原先的生活,只和她願意聯絡的朋友們聯絡,那些朋友只認識現在的她,而不知道過去的她是什麼樣子,這樣乾淨利落的友誼是最好的。她回去之後就要重新找個地方住,把之前打包起來的家當都搬過去,然後再找一個完美的地點,開一間她夢想已久的烘焙坊。她已經在別人的烘焙坊裡工作了很長一段時間,等到她開了自己的店,她可以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就算她把整個櫥窗都擺滿紫色的餅乾,也沒關係。她已經想好了店名,就叫作「藍眼女孩烘焙坊」,雖然朱莉婭自己的眼睛是棕色的,不過那不重要,因為那並不是在說她自己。
「朱莉婭!」索耶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她覺得一股涼意從背脊一直躥到脖子,於是她加快了腳步。但是索耶還是很快地趕上了她,與她並肩走著。
朱莉婭很快地瞥了他一眼:「你剛剛該不會是跟在我後面跑過來的吧?」
他的表情有點憤慨,好像被人家抓到他在做什麼沒教養的事情似的:「如果你願意等我的話,我就不必跑了。」
「那你要幹嗎?」
「我說過了,我有話要跟你說。」
「說啊。」朱莉婭說。
「不要在這種狀況下說。」他抓住了朱莉婭的手臂,讓她停下腳步,「從你回來之後,我一直都刻意跟你保持距離,因為我想這應該是你想要的。當我聽到你要搬回穆拉比的時候,我真的感覺到……終於有希望了。但是當我再度見到你,你卻用那種足以殺了我的眼神看我的時候,我就知道,大概還太早了。」
「我並沒有要搬回來。」朱莉婭說,用力地掙脫索耶的手。
「但我這麼做根本就是對我們的關係幫倒忙,」索耶繼續說了下去,當作朱莉婭沒有說過話一樣,「這件事真的拖太久了,我一定得跟你談談,朱莉婭,我有事情要告訴你。」
「你到底要告訴我什麼?」她問。
他沉默不語。
朱莉婭試著開玩笑地帶過:「該不會又是跟‘我是因為你而做蛋糕’這件事有關的吧?」
「我不知道,你說呢?」
他們就這麼沉默地看著對方,最後朱莉婭才開口:「我沒有什麼話要跟你說,而且我覺得你也講不出什麼我想聽的話。」
索耶絲毫不受影響地說:「這個星期六跟我一起吃晚餐。」
「我星期六有事。」朱莉婭想也不想地說。
「哦?」他把手插進口袋裡,被這個出乎意料的答覆嚇了一跳,他是個不習慣被拒絕的男人,「跟誰?」
「我想帶埃米莉去湖邊。」她把閃過腦中的第一個念頭順口說了出來。
「你還真不是普通地關心那個女孩。」
「這讓你覺得很驚訝嗎,索耶?」她厲聲問,「是嗎?」
她看得出這個問題傷到了他,但對他說出這種話也沒有讓朱莉婭自己覺得好過一些。索耶遲疑了一會兒,才又開口:「你是不是永遠都不打算原諒我了?」
「我很久以前就已經原諒你了,」朱莉婭說著,同時轉過身走開,「但這不表示我已經忘記了。」
他的聲音從背後傳了過來:「朱莉婭,我也從來沒有忘記過。」
十六歲那年,朱莉婭覺得她的不快樂已經沉重到讓她喘不過氣了,這些痛苦是很多年來一點一滴慢慢累積起來的:青春期、爸爸再婚、暗戀全校最可愛的男生、倒霉到跟達爾茜·謝爾比同班……雖然如此,朱莉婭在高中之前都還是有朋友的,她一直都是個好學生,也一直都行為合宜。但那種漸進的沮喪感逐漸地籠罩了她,感覺就像什麼人把床單抖開,然後床單飄落下來完全蓋住了她一樣。高中二年級時,她放棄了與她的繼母貝弗莉較勁,她開始覺得自己快要消失了,那一頭粉紅色的頭髮和黑色的妝,都只是為了顯示自己的存在感。但由於她的裝扮太特殊,又一天到晚板著臉,所以原本的朋友們都逐漸遠離她。朱莉婭也不以為意,如果失去這些朋友能讓爸爸多注意她一些的話,她覺得無所謂。
但是沒有用。
有時候她會聽見貝弗莉叫爸爸不要理她,說她這種樣子只是青少年的成長過程,是正常的叛逆期,總有一天會過去的。可想而知,不管貝弗莉說什麼,她爸爸都照做。
她的不快樂和自我厭惡感完全擊潰了她。
然後她就開始自殘了。
當時正在上世界歷史課,世界歷史課的老師霍恩先生在白板上寫東西,朱莉婭坐在教室裡的最後一排,達爾茜·謝爾比就坐在她前面幾個位置的地方。她聽見達爾茜跟朋友竊竊私語的聲音,於是便停下在筆記本里塗鴉的動作,抬頭看她們。達爾茜不知道說了些什麼,然後從皮包裡拿出某個東西,幾秒鐘之後,一小瓶除蚤粉末掉到走道上,滾到朱莉婭的腳邊停了下來。
達爾茜和她那群朋友笑了起來,霍恩先生轉過身來看她們。
霍恩先生問她們到底什麼事情那麼好笑,不過沒有人回答。朱莉婭只是低著頭,看著地上的除蚤粉末瓶子,就在她那雙冒牌馬汀大夫靴子前面。
好不容易霍恩先生終於轉回頭去,而他才一轉身,朱莉婭就把手中那支削得尖尖的鉛筆,重重地刺進自己的前臂,用力劃了一道又深又長的傷口。當下朱莉婭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只是看著小血珠從傷口中冒出來,心裡居然有一種怪異的滿足感,她鬆了一口氣。
一開始,她只是隨便手邊拿到什麼,就用什麼割自己。漸漸地,她開始思索什麼樣的工具比較好,於是改用除毛刀片,並且把刀片藏在床墊底下。每次她用刀片割自己的手臂時,都有種強烈且戲劇化的興奮感覺,像是把自己從一個完全空洞又沒有希望的深淵裡猛然拉出來,回到現實的世界。割傷自己不只讓她重新有了感覺,而且讓她感覺很好。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她意識到自己已經無法停止自殘了,如果哪天沒有割傷自己,就很難度過那一天。不過她一點也不在乎,她是真的完全不在乎。沒多久,她的手臂上就已經佈滿了深深淺淺的新舊傷口,像一張憤怒的蜘蛛網。因此朱莉婭總是穿著長袖的衣服,不管天氣有多熱,都不會露出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