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斯特拉說完便把身子側向一邊,而埃米莉幾乎沒有考慮,就立刻蹦蹦跳跳地跑下樓去了。埃米莉優雅的神情、身高、瘦弱的身體,讓人似乎很容易就忽略了她其實才十幾歲而已,不過她偶爾還是會有些這個年紀的少女才有的舉動。

在斯特拉也轉身準備下樓之前,朱莉婭一把抓住了她浴袍的袖子:「千萬別提她媽媽做的那件事。」

斯特拉覺得自己受侮辱般地回應:「你有毛病啊!我是那麼壞心的人嗎?」

埃米莉在樓下熱切地等待著她們下樓。兩個人都走下來之後,斯特拉就領著她們往廚房的方向走,浴袍隨著她走路的動作誇張地擺動著。

索耶站在廚房裡,雙手插在口袋中,背對著門口看著窗外,聽見她們進來的聲音才轉過身。當他見到埃米莉時,便揚起了眉毛。

「你好!這位非常漂亮的年輕小姐是誰啊?」他故意裝出了一種很禮貌的腔調,好像站在眼前的是一位戴著白手套的高貴大小姐。索耶和斯特拉的成長環境就是這樣教導他們的,在陌生人面前必須表現得格外彬彬有禮,這些小動作就能透露出他們優越的家教。

「這位就是朱莉婭正在招待的客人,索耶,所以你可以不用再擺臭臉了,這位是埃米莉,是達爾茜·謝爾比的女兒。」斯特拉故意將最後幾個字說得特別用力。

索耶毫無驚慌失態的模樣,只是朝埃米莉伸出了手:「你好。」埃米莉與他握了握手,甚至還咯咯地輕笑了幾聲,但即使這樣,朱莉婭也不覺得埃米莉的舉止有什麼失態的地方。

「朱莉婭,趁著比薩還是熱的,我們趕快吃吧!」索耶走向了廚房餐桌,替朱莉婭拉開了一把椅子,不給她考慮的時間。

斯特拉拿出了飲料跟餐巾紙,四個人就隨意地吃起了素食口味的比薩。朱莉婭故意吃得很快,這樣她才能夠快點離座;索耶既隨興又輕鬆,一直朝著朱莉婭微笑,似乎知道她在打什麼主意;斯特拉坐在餐桌旁邊,儀態既自在又優雅,彷彿她身上穿的是迪奧的正式禮服而不是浴袍;埃米莉則是用滿懷期待的眼神看著他們三個人。

「那麼,你們認識我媽媽嗎?」埃米莉似乎無法再多等一秒鐘似的,迫不及待地開了口。

「我們跟她很熟,」斯特拉說,「達爾茜跟我是同一個團體裡的好朋友。」

「莎莎芙拉嗎?」埃米莉問。

「沒錯,那時候索耶跟我們團體裡一個叫作霍莉的女孩約會,所以他也是我們名義上的男性成員之一。」

「你們跟朱莉婭不是朋友嗎?」

「那個時候我跟任何人都不是朋友。」朱莉婭說。

埃米莉轉過頭,一臉好奇地看向她。埃米莉的嘴唇上還沾著比薩的醬汁,朱莉婭微笑著把餐巾紙遞給她。「為什麼啊?」埃米莉一面擦嘴,一面問。

「青春期本來就有很多痛苦,我們都很瞭解。莎莎芙拉的人只是讓他們自己表面上看起來很輕鬆愉快,而我,就活得比較真實。」

「莎莎芙拉的人平常都做些什麼?社群服務?公益募款?」

斯特拉大笑了起來:「我們不是那種團體,我去拿紀念冊給你看。」她把比薩的餅皮丟回盒子裡,就離開了廚房,沒幾分鐘,她隨即像一陣風似的又回到廚房裡。她大概是世界上唯一一個可以不必翻箱倒櫃,或打電話問爸媽,就能立刻順利找到自己的紀念冊的人了。「我們在這裡。」她把這本封面是綠色跟銀色,還寫了「戰鬥貓咪們之家」幾個字的紀念冊放在埃米莉面前,一頁頁地翻閱並開始介紹。「這些就是莎莎芙拉的成員,當然囉,你媽就是站在正中間的那一個,我們每天早上上課之前,都會聚在學校前面的階梯那裡聊天。這張是你媽在返校日那天照的,這一張是她當選舞會皇后的照片。這個是索耶在足球隊的照片。」

索耶搖搖頭:「其實我很少踢足球。」

斯特拉看了他一眼:「那是因為你不想弄傷了你那張漂亮的臉吧。」

「很有說服力的藉口。」索耶說。

斯特拉翻到下面一頁:「這個就是朱莉婭。」

那是一張朱莉婭坐在足球場旁看臺座位的最上面一排,獨自吃午餐的照片。那個地方是朱莉婭的專屬空間,不管是在上課前、午餐時間、逃課的時候,有時候甚至連晚上,她都會待在那兒,那是她的安全堡壘。

「你以前頭髮好長哦!而且全都是粉紅色的!」埃米莉說著,一邊把臉貼近紀念冊一些,「你擦的是黑色的口紅嗎?」

「是啊。」

「那個時候,根本沒有人知道該怎麼跟朱莉婭相處。」斯特拉說。

「其實我不會傷害任何人。」朱莉婭微笑著搖搖頭說。

「對其他人來說大概是吧。」索耶喃喃地說著。朱莉婭則把長袖上衣的袖子拉下來了一些。

「我們要升三年級的時候,朱莉婭的爸爸就把她轉到寄宿學校去了,」斯特拉對埃米莉說,朱莉婭默默地轉回來看著她們,「之後,她好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回來,等到她真的回來的時候,大家都認不出她來了。」

「我認得。」索耶說。

斯特拉翻了個白眼:「你當然認得。」

埃米莉現在已經全神貫注在眼前的紀念冊上,一頁又一頁地翻閱著,只要看到有媽媽的照片,就會停下來多看幾眼。「你們看!」埃米莉說,「媽媽戴著這個手鍊!就是這個!」她舉起了手腕給大家看。

朱莉婭卻直直地凝視著埃米莉,不知道為什麼心裡湧上了一股熟悉的思念感覺。她不自覺地伸出手,把埃米莉前額上的頭髮稍微撥到旁邊去。埃米莉似乎不覺得有什麼奇怪,但當朱莉婭的眼光看到桌子另外一端的兩個人時,卻看見索耶跟斯特拉都用一種古怪的眼神瞪著她,好像她的脖子上長出了另一顆頭似的。

「這個跟我媽媽站在一起的人是誰啊?」埃米莉指著照片裡一個相貌優雅、深色頭髮、穿著套裝打領結的年輕男孩,「媽媽的好多照片裡面都有他。」

「那是羅根·科菲。」朱莉婭回答。

「原來這就是他說的那個人。」埃米莉身體往後傾,露出了笑容,「我今天早上遇到一個叫作溫·科菲的男生,他提到他的叔叔就是羅根·科菲,而且他好像很意外我不知道他是誰。」

哦!完蛋!這可不妙!朱莉婭想著。

「羅根·科菲是她的男朋友嗎?」埃米莉問。

「我們都在猜,不過他跟達爾茜都否認。」朱莉婭小心翼翼地回應著,「基本上,他只是一個害羞又神秘的男孩,你媽一直想要幫助他走出他的小框框。」

「他還住在這裡嗎?你們覺得我過去找他談我媽媽的事會不會不方便?」

但他們卻是一陣沉默,沒有人願意開口把事實告訴埃米莉。好不容易朱莉婭才開口:「親愛的,羅根·科菲很多年以前就過世了。」

「哦!」埃米莉也感覺到氣氛變得不太對,雖然心裡不太情願,但還是合上了紀念冊,「我想我該回家了,謝謝你們讓我看紀念冊。」

斯特拉揮了揮手:「你拿去吧,那都是二十年前的往事了,我可不想再被它提醒自己有多老。」

「真的可以給我嗎?太謝謝你了!」埃米莉站了起來,朱莉婭也隨即站起來,陪她走到門口,跟她道晚安,目送她離去,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隔壁那片黑壓壓的樹蔭裡。

當朱莉婭轉身進到房子裡,斯特拉已經站在那兒,手捂著嘴:「好啦!發生了什麼事?」

「什麼意思?」

「你對她的態度為什麼要故意表現成那樣?」

「我哪有故意怎麼樣?」朱莉婭皺起眉頭,「你為什麼要這樣看著我?」

「因為我覺得很驚訝啊!我是說,拜託,你可是世界上最沒有母愛的人!」斯特拉說完便笑了起來,但看到朱莉婭的表情之後馬上停了下來,「哎呀,我沒有惡意啦。」

其實朱莉婭已經很習慣別人這樣說她了,但即使她已經習慣,每次聽到這樣的話仍會覺得不好受,這大概是已經三十六歲了,卻還沒有打算要和任何人分享自己的生活所必須付出的代價吧。朱莉婭其實明白斯特拉並沒有惡意,她也知道當她在巴爾的摩的那些朋友說「你太重視你的自我了,如果你當了媽媽,大概會比你在青少年時期當孩子還要酷吧」的時候,他們其實也沒有惡意。

「我們去後院喝酒吧!」斯特拉說。

「不了,謝謝你。」

「朱莉婭……」

「我知道你這裡有甜食!」索耶的聲音從廚房傳了過來,伴隨著他開關櫥櫃的聲響。

斯特拉翻了個白眼:「這傢伙,不管我把賀喜氏迷你巧克力藏在什麼地方,他都能找到。」

「給他吃吧,以免他跑來搜刮我的廚房。」朱莉婭說著便朝樓梯的方向走,「我還有工作要做。」

埃米莉回到家之後,就坐在陽臺上,把紀念冊放在大腿上,一頁頁地仔細翻閱。當天稍早,她把整個房間裡所有的櫥櫃、抽屜都翻遍了,試著想要找到一些……東西,不管是什麼都好,一些可以得知她媽媽在這裡生活過的蛛絲馬跡。她開始起了疑心,感覺好像有什麼她應該要知道的事情,卻沒有人告訴她。但是整個房間裡,除了床尾那個蒙了一層厚厚的灰的木板上面刻了媽媽的名字之外,沒有其他東西可以證明達爾茜在這裡住過。沒有任何個人用品,沒有照片,沒有舊信件,甚至連一條圍巾或是不小心掉落的一隻耳環都沒有。最後埃米莉只好去找朱莉婭。她一開始還覺得這麼做好像有點奇怪,但現在她很高興她去找了朱莉婭,因為她得到了這本紀念冊,雖然她心中還是有很多疑問。羅克絲雷女子學校的校訓之一就是,學生之間沒有種族階級的差別,沒有誰是特別優越的,也不會舉辦什麼選舉。但她的媽媽竟然曾經是舞會皇后?

埃米莉想起以前媽媽從來不讓她去購物中心,因為那個地方總是上演著公開的競爭,無時無刻不在較量哪個人比哪個人擁有的更多或更好。媽媽常說,時尚絕對不是決定一個人價值的因素之一,所以可想而知,羅克絲雷女子學校的學生都必須穿制服上學。然而,在眼前這本紀念冊裡,她媽媽穿著的都是當時最流行的服裝,甚至總是頂著沙龍吹整出來的流行髮型。

也許她對自己年輕時的模樣感到尷尬,或是她覺得過去的流行后冠有損她提倡環保親近鄉村的形象。

即使是這樣,都不足以構成她從來不回穆拉比的理由吧。

有些聲音劃破了寧靜的夜空,於是埃米莉抬起了頭。那是從隔壁後院傳來的聲音,飽含了女人的笑聲以及玻璃杯碰觸的聲音。

埃米莉把陽臺小餐桌上的落葉都清理乾淨,心滿意足地坐在小餐桌前,輕鬆地靠著椅背。星星在樹葉的縫隙間閃爍,很像聖誕樹上忽明忽滅的燈光。她開始覺得周遭的空洞已經有一部分被填補了起來。她帶著太多期待搬到這裡,雖然遇見的事情並不都是完美的,但已經在漸漸好轉了,至少她已經跟隔壁鄰居成了朋友。

她深吸了一口氣,感受夏天夜晚的美好,漸漸地覺得有點睡意了。

她原本只是想稍微閉一下眼睛的,但她立刻就睡著了。

當埃米莉睜開眼睛的時候,周遭還是暗的。她眨了眨眼睛,想要知道現在到底幾點,還有她到底睡了多久。

她低下頭,發現紀念冊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掉到陽臺地面的落葉上了。她覺得背很痠痛,彎下腰撿起地上的紀念冊,當她重新坐直身體時,突然皮膚一陣刺麻。

那道光又出現了!

那道傳說中可能是鬼魂的光。

埃米莉愣住了,看著這道光在外公家後院老舊涼亭的更遠處。它卻沒有像上次那樣消失,而是在那兒徘徊不去,在樹與樹之間閃爍不定地飛躥著,一直沒有離開。

難道……它也在看著她?

埃米莉很快地看了一下隔壁的房子,燈光已經熄滅了,表示現在除了她以外,沒有人看見這道光。

她又轉回去看著這道光,它到底是什麼?

她站了起來,輕輕緩緩地走回房間裡,把紀念冊放在床上,安靜地待了一會兒。突然,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到了什麼,就這麼站起來,然後跑出房間。她赤著腳在硬木板上的跑步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更響,所以在下樓梯還有經過外公房間時,她把速度稍微放慢了一點點,讓腳步聲小一點,以免吵醒外公。跑到廚房後門時,發現門被鎖住了,她匆忙地摸索了一會兒,還是開啟了門鎖衝了出去。

那道光還在!她立刻朝著它跑過去,穿過涼亭衝進後面的樹林裡。那道光很快地撤退,這時她聽到了踩在落葉上的腳步聲。

腳步聲?

鬼魂是沒有腳步聲的。

埃米莉在那片只有朦朧月光的黯淡樹林中追逐著那道光線,不時地伸手撥開擋在眼前的樹枝。跑了大約五分鐘之後,她開始想到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會去哪裡,也不知道這片樹林的盡頭在什麼地方。當那道光線消失了之後,埃米莉終於真的開始擔心了,她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做什麼。幸好往前多走幾步之後,就走出了這片樹林。她上氣不接下氣地站在原地好一會兒,才被腳底的刺痛感提醒自己還是光著腳的。她抬起腳檢查了一下,腳跟受了傷,留下了斑斑的血跡。

突然有一聲關門的聲響,在一片寂靜中更是明顯。

她猛地抬起頭,看看四周的環境,才發現自己在小鎮大街上的住宅區盡頭,她人站在公園裡面,前方就是那些老舊的紅磚宅邸。外公家後院的樹林應該是跟其他鄰居家的樹林混在一起的,像座巨大迷宮一樣,曲曲折折地通到這個地方來,盡頭就是這個有新月形風向計的演奏臺。

她不停地左右張望,又回頭看看那片樹林,那道光剛剛應該是跑到這裡了,沒錯啊。

她一跛一跛地選擇了比較遠的路,順著人行道走回家。她的腦袋裡一片混亂,剛剛她竟然大半夜裡在樹林裡狂奔,追逐著一道被稱作「鬼魂」的光線。這實在太不像她會做的事了。

當她走回外公家的時候,想起前門是鎖著的,所以她必須繞到後門去。才走到房屋的轉角處,就看到了光線。

後院的燈被開啟了。

看來萬斯外公一定是聽到她跑出去的聲音,所以開了燈在等她。埃米莉嘆了口氣。這樣大半夜地跑到外面去,還把他給吵醒了,現在她要怎麼跟外公解釋?她步履蹣跚地爬上後門的門廊,卻在門口差點被某樣東西絆倒。

她彎腰撿起來一看,是個醫藥箱。

背後又傳來一陣落葉的沙沙聲,埃米莉回過頭,驚訝地倒抽了一口氣。那道白色光線很快地消失在樹林裡,好像它剛剛一直沒有離開過。

她也很快發現,其實萬斯外公整夜都沒有醒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