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米莉開始覺得頭昏腦漲,像整個人沉到水底的感覺,眼睛和耳朵都有壓迫感,周圍有閃閃發亮的五彩碎紙片在飄來飄去。
從媽媽過世開始,埃米莉偶爾會出現這種奇特的焦慮感覺。過去的四個月,她跟媽媽最好的朋友梅里住在一起,當這種感覺出現時,要瞞過梅里還蠻簡單的,她只要躲在臥室裡,關上門就可以了。在學校的時候,如果埃米莉沒有進教室,而是躲在女廁所,坐在洗手檯旁邊辛苦地調整呼吸的話,老師們也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會去為難她。
小鎮大街的商業區盡頭放置了一些長椅,埃米莉連忙過去坐下來,她冒了一身冷汗,但很努力地控制自己不要昏倒。千萬不能在這裡昏倒。
埃米莉將身體往前傾,胸部往下靠近大腿,頭壓得很低。「從大腿骨的長度可以看出一個人的大約身高。」她腦海中莫名其妙地浮現了這句話,這是上生理學課時學到的。
突然,有一雙看起來很昂貴的男性平底船形鞋,出現在她眼前的地面上。
埃米莉慢慢地抬起頭,眼前是一個跟她年紀差不多的男孩,穿著一套白色亞麻質料的夏裝,雙手插在口袋裡,手臂上還掛著一件外套。他戴著紅色的領結,深色鬈髮的長度正好碰到他那燙得非常硬挺的衣領。五官端正,教養良好的模樣,很像從電影裡走出來的貴族角色。埃米莉想到自己身上穿著短褲跟挖背背心,不禁覺得有點不太自在。跟眼前這個男孩比起來,自己的打扮像剛上完飛梭有氧課一樣。
他一開始只是盯著埃米莉,什麼話都沒說。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勉強地開口問:「你沒事吧?」
埃米莉越來越困惑了。到目前為止,她在這裡遇到的所有人,都表現出一副覺得她會傷害他們的樣子,不太想接近她。這時她仍然覺得自己像泡在水裡,她深吸了一口氣,讓氧氣跟洪水一起衝進腦袋裡。
「我沒事,謝謝你。」她說。
「你哪裡不舒服嗎?」
「沒有,只是頭暈。」她又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的短襪跟運動鞋,感覺這雙腿好像不是自己的。「襪子的長度必須至少到小腿肚或是及膝,禁止穿著只到腳踝的短襪。」這是羅克絲雷女子學校學生手冊中的一條規則。埃米莉到了就學年紀之後,一直都是就讀這所羅克絲雷女子學校。這是一所聲譽不錯的女子學校,鼓勵學生參加各種有意義的公益活動或是擔任各種義工,埃米莉的媽媽曾幫忙為這所學校募款。
一陣沉默。埃米莉再度抬起頭,那個男孩已經消失無蹤,像陣煙霧一樣。難道剛剛是埃米莉自己的幻覺嗎?也許是她自己幻想一些歷史上的南方典型人物出現在周遭罷了。幾分鐘之後,她把手肘靠在膝蓋上,將身體撐起來一些。
驀然間,她感覺有人在她身邊的空位上坐了下來,伴隨著一股清新又舒服的古龍水味。開啟汽水鋁罐的聲響嚇了埃米莉一跳,她猛地坐直了身子。
剛剛那個穿著白色亞麻衣服的男孩又出現了,他坐在旁邊,遞了一瓶可樂過來。
「喏!」他說,「給你。」
埃米莉伸出微微顫抖著的手,接過了可樂。她喝了一大口可樂,那種又冰又甜又刺激的感覺實在好極了。她根本記不起上一次喝這麼美味的飲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冰涼的可樂好喝到她實在無法停下來,一口氣就把整瓶可樂喝完了。
喝完之後,她有點喘不過氣來似的閉上了眼睛,把冰涼的瓶子壓在額頭上。上一次喝水是什麼時候的事情?現在認真回想起來,從她昨天在波士頓上公交車之後,就再也沒喝過什麼東西了。
一陣紙張摩擦的沙沙聲,旁邊的男孩說:「別嚇到了。」然後脖子後面突然一陣冰涼,埃米莉還是嚇了一跳,反射性地立刻按住了男孩放在她脖子後面的手。
「那是什麼東西?」她很警覺地問。
「棒冰,我想應該是香草口味的。」男孩一面說,一面靠近看了一下那支棒冰的包裝紙,「我在雜貨店的冰櫃裡隨便抓了一支。」
埃米莉這才注意到,他們兩個坐的地方對面剛好是一間雜貨店。這間名稱為「李恩雜貨店」的店門敞開著,可以看見收銀臺的旁邊是一桶又一桶的零食與糖果,收銀臺後方的牆上滿是各種酒品牌圖案的鋁製標誌。
「這家店裡的東西主要是賣給觀光客的,所以我也好久沒有進去過了。」男孩說,「不過裡面一直都有肉桂跟地板亮光蠟的味道。你聽得見我說話嗎?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埃米莉轉頭看他,這才發現他們兩個靠得有多近,近到都可以看見他如常春藤般翡翠綠的眼珠,眼珠外圍是黑色的。奇怪的是,埃米莉覺得自己好像可以「感覺」到他的存在,感覺到他身上散發出的某種能量,像火焰發出的熱度一樣。他是個雖然有點奇特但又相當可愛的男孩,不知道為什麼,埃米莉像著了這個男孩的魔一樣,一動也不動地看著他。也不曉得這樣看了他多久,埃米莉才意識到自己的舉動很沒禮貌,而且她的手仍然壓在他的手上。埃米莉緩緩地把手抽了回來,輕聲說:「我沒事了,謝謝你。」
他把用紙包住的棒冰從她脖子上拿了下來,遞給埃米莉,但埃米莉搖搖頭。男孩聳聳肩膀,便拆開包裝紙自己吃了起來。他咬了一口棒冰,將身子輕鬆地靠在椅背上,蹺起腳,專注地看著眼前的雜貨店。埃米莉突然有點後悔沒接過那支棒冰,冰涼的香草冰激凌外面裹著一層鮮橘色的冰,看起來好像很可口。
「我是埃米莉·貝內迪克特。」埃米莉朝男孩伸出手。
但他不但沒有握她的手,甚至連轉過來看她都沒有。「我知道你是誰。」他又咬了一口棒冰。
埃米莉把手放回膝蓋上:「你知道我是誰?」
「我是溫·科菲,羅根·科菲是我叔叔。」
埃米莉怔怔地看著他,顯然這個男孩覺得她應該知道羅根·科菲是誰。「我才剛搬來。」她說。
「你媽沒有告訴過你?」
媽媽?她媽媽跟這個人有什麼關係?「告訴我什麼?」埃米莉問。
男孩終於轉過來看她:「老天,看來你真的不知道。」
「知道什麼?」埃米莉開始好奇了。
男孩又盯著她看了好久好久,才說:「沒有。」
說完,他把棒冰棒跟包裝紙丟進長椅旁邊的垃圾箱裡,然後站了起來:「如果你還是覺得很不舒服,沒辦法自己走回家的話,我可以叫我家的司機來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沒事了。」埃米莉輕輕舉起可樂瓶,「謝謝你的可樂。」
他猶豫了一下,朝埃米莉伸出手:「很抱歉,我剛才拒絕跟你握手,請你原諒我。」
埃米莉覺得很迷惑,但還是握住他的手。突然她被這男孩手掌裡傳遞過來的溫度給嚇了一大跳,這溫度好像藤蔓一樣蜿蜒蔓生地爬上埃米莉的手臂,她感覺自己好像被什麼植物給纏繞住了一樣。這種感覺其實不難受,只是有點奇怪。
溫鬆開她的手之後,就頭也不回地順著人行道走遠了。夏日早晨的陽光斜照在建築物上,反射出耀眼的金色跟橘色光芒,他的皮膚也被照得閃閃發亮。他看起來充滿了能量,每一步都在閃耀似的。
埃米莉遲遲沒有辦法移開自己的目光。
「埃米莉?」
突然有人叫她,她轉過頭,看見萬斯外公手中拎著一個紙袋,正朝她走過來。附近的人都詫異地看著他,並且讓出一條路讓他通過。埃米莉看得出外公儘量不去在意別人看他的眼光,但還是刻意地微微弓著身子,好讓自己看起來矮一點。
她站起來,把可樂罐投進旁邊的廢物回收桶。萬斯走到她面前問:「你怎麼會在這兒?」
「我想過來找你,跟你一起走回家。」
他露出了一種很難理解的神情,但埃米莉感覺得出是自己讓他難過了。
「對不起!」埃米莉嚇了一跳,連忙道歉,「我不是故意要——」
「剛剛在跟你說話那個人,是溫·科菲嗎?」
「你認識他?」
埃米莉回頭已經看不到溫的身影了,但萬斯還朝著溫離開的方向凝視著,以他的身高一定能看得更遠一些吧。
「是啊,我認識他。」他回答,「來吧!我們回家吧。」
「萬斯外公,我真的很抱歉。」
「不用道歉,孩子,你沒有做錯什麼。你看,我買了一個夾蛋三明治給你。」他把紙袋遞給埃米莉。
「謝謝。」
他點點頭,伸出大手環住埃米莉的肩膀,一語不發地帶她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