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恩節來客

菊花,有些和嬰兒的頭一樣大,一縷縷捲曲的花瓣,一分幣般的黃顏色中隱約又透著薰衣草的紫。「菊花,」我們手持砍花頭的大剪刀穿行在花園的繁花叢中時,我朋友說,「就像獅子。有王者的氣度。我總是希望它們會跳起來。一聲咆哮撲向我。」

類似的話會惹得別人對蘇柯小姐感到奇怪,但我只是現在回想時才明白這一點,因為那時我總是能理解她的意思,比如這次這句話,把這麼多美麗的咆哮的吼叫的獅子抱回家,把它們關到我們破舊的花瓶裡(我們在感恩節前的最後一項裝飾舉措)的想法,讓我們樂不可支,咯咯傻笑,很快就笑得喘不上氣來。

「瞧瞧奎妮,」我朋友開心地結巴著,「瞧瞧她的耳朵,巴迪。豎得筆直了。她在想,哦,我和什麼樣的神經病混在一起啊。啊,奎妮,到這裡來。寶貝。我要給你一片蘸過熱咖啡的餅乾。」

一個生機勃勃的日子,那個感恩節。那麼生機勃勃,一陣陣大雨下下停停,又突然放晴,一束束太陽直射下來,還有突來的疾風攫走了殘留的秋葉。

房子裡的鬧聲也是那麼可愛:鍋碗瓢盆,b叔穿著吱扭作響的禮拜天西服站在大廳裡,用他那久置不用因而生鏽的嗓音歡迎客人的到來。有幾個客人是坐在馬背上或騾車上過來的,大部分都是坐著洗亮的農場卡車或搖晃的小汽車過來的。康科林先生和太太以及他們四個美麗的女兒開著一輛薄荷綠的1932款雪佛蘭來了(康科林先生很有錢,他擁有好幾艘漁帆船,在牟拜爾以外的地方經營),這樣東西引發了在場男士們熱烈的好奇心,他們又是研究又是察探,只差沒把它拆了。

第一批來到的客人是瑪麗·泰勒·威爾賴特夫人,陪同來的還有她的監護人,一對孫子和孫媳。威爾賴特夫人是個漂亮的小東西。年齡於她就像頭上的小紅帽一樣輕巧,而那帽子又像香草聖代上的櫻桃,輕巧地棲落在她牛奶樣的白髮上。「親愛的波比,」她說著抱住了b叔,「我知道我們來早了一丁點,可你知道我的,總是準時得過頭。」這是一個應該的道歉,因為現在還不到九點,而我們預期客人在中午之前一點到就可以了。

不過,每個人都到得比我們期待得早,除了派克·麥克勞德一家,他們在三十英里的路途中遭遇了兩次爆胎,到的時候氣呼呼地直跺腳,尤其是麥克勞德先生,弄得我們直為瓷器擔心。大部分人一年到頭都住在不易出行的偏僻地方:閉塞的農場,火車見訊號才停的小站和岔路口,河邊空落的村莊和松林深處的伐木營地。因此當然是迫切的心情促使他們早來,準備著參加一個愛意濃濃、值得紀念的聚會。

事情就是這樣。不久前,我收到一封康科林姐妹中的一個寫來的信,她現在是一個海軍上尉的妻子,住在聖地亞哥。她寫道:「到了一年的這個時候,我就經常想起你,我想是因為亞拉巴馬的那個感恩節上發生過的事情。那是蘇柯小姐去世前幾年,是1933年?哦,我永遠不會忘記那天。」

到了中午,前廳裡再也擠不下另外一個人,那裡就像一個蜂巢,嗡嗡響著女人們閒聊的碎語,瀰漫著她們的香氣:威爾賴特夫人散發著丁香水的味道,而安娜貝爾·康科林是雨後天竺葵的香。菸草的氣味從門廊處發散開來,儘管天氣變幻莫測,一會兒雨打一會兒風吹日又曬,大多數男人們還是簇擁在那裡。菸草對這裡來說是陌生的物質。誠然,蘇柯小姐時不時會偷偷地吸點鼻菸,可能是有人交給她保管的,但她拒絕討論這件事。她的姐姐們如果懷疑到這上面的話,會覺得很丟面子的。而b叔也是,因為他對一切刺激品都持強硬反對態度,從道德上和藥理上都譴責它們的使用。

雪茄渾厚的芳香、菸斗中強烈的刺鼻氣味,以及它們所喚起的玳瑁般豐富的感覺,吸引著我,我不時從前廳走到門廊上,雖然我更喜歡待在前廳,因為康科林姐妹在那裡。她們輪流彈著我們調過音的鋼琴,很會彈,卻只是彈著玩,嬉鬧著沒點正經的樣子。《印第安愛的呼喚》是她們的保留曲目,還有一首1918年的戰時歌謠,唱一個小孩哀求家中的竊賊時的哀嘆,名字叫《別偷爸爸的獎章,那是他用勇敢換取的》。安娜貝爾邊彈邊唱。她是姐妹中最大和最漂亮的,不過要比較她們其實挺費力,因為她們就像高度不一的四連音。你會想到蘋果,緊密、芬芳、香甜,但卻有點蘋果酸。她們的頭髮,編成鬆鬆的辮子,有著一匹馴養得很好的黑色賽馬那樣的烏藍光澤,還有一些地方,比如眉毛、眼睛和笑起來時的嘴巴,翹起來的樣子很特別,更添風致。最可愛的是她們都有一點豐滿,準確地說,是「豐盈」。

正是在聽安娜貝爾彈琴,愛上她的時候,我感覺到了奧德·漢得森。我說感覺到,是因為在看到他之前,我就知道他來了:一種危險臨近的預感提醒了我,就像一個有經驗的伐木人在遭遇眼鏡蛇或響尾蛇之前的感覺一樣。

我轉過身,那傢伙站在前廳門口,一半在門裡,一半在門外。在別人眼裡,他可能只是一個邋遢的十二歲瘦竹竿男孩,為了來到這個場合做了一些努力:把亂糟糟的頭髮分開梳理了一下,梳子的槽痕還潮溼而清晰。但對我來說,他是不速之客,像從瓶子裡放出來的妖怪一樣邪惡。我真是個豬頭啊,竟然以為他不會出現!只有驢子才會沒有想到,他會出於惡意前來,破壞我等待的這一天他會很快樂。

可是奧德還沒看到我:安娜貝爾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她靈敏而有力的手指在翹起的琴鍵上面翻飛,他望著她,張著嘴,眼睛眯成一條縫,好像他撞見她脫掉了衣服,在河水裡洗澡一樣。他像是沉浸在某種理想的幻象中。本來就紅的耳朵現在變得像紅辣椒一樣。門裡的情景讓他發呆,我因此能夠從他身邊直接擠出來,跑過大廳來到廚房。「他來了!」

我朋友幾小時前就完成了她的工作,而且她還有兩個有色女人幫忙。然而從聚會一開始,她就一直躲在廚房裡,裝著在陪伴被驅逐的奎妮。事實上,她只是害怕混跡任何人群,即便是親戚們組成的人群。這也是她為什麼那麼信賴《聖經》和裡面的人物,卻很少去教堂的原因。雖然她喜歡所有的孩子,和他們能自在相處,但人們卻不能把她當成一個孩子,而她自己,也無法把自己當成一個大人,在他們中間她會像個害羞的大姑娘一樣舉止無措,沉默,驚愕。但聚會這個想法也會令她欣喜。多麼遺憾啊,她不能隱身加入,如果那樣她該會覺得多快樂啊。

我注意到我朋友的手在抖,我的也是。她通常的行頭包括棉布花裙、網球鞋和b叔的舊毛衣。她沒有適合這樣拘禮的場合的衣服。可今天她穿的是從她強壯的姐姐那裡借來的衣服,人彷彿淹沒在了裡面。那是一條恐怖兮兮的藏青裙子,我記得它的主人參加縣裡每場葬禮的時候都穿著它。

「他來了。」我第三遍告訴她,「奧德·漢得森。」

「那麼你為什麼不和他在一起?」她告誡說,「這樣不禮貌,巴迪。他是你的客人,你應該到那裡去把他介紹給每個人,讓他玩得開心。」

「我做不到。我不能和他說話。」

奎妮蜷縮在她的膝蓋上,享受著頭部撫摩。我朋友站起來,把奎妮倒了出去,露出一段沾著狗毛的藏青的衣料,說:「巴迪,你說你還沒和那個孩子說過話!」我的無禮使她忘記了自己的膽怯,抓住我的手,她領我走去前廳。

她沒必要為了奧德的利益而惱火的。安娜貝爾·康科林的魅力已經把他吸引到了鋼琴邊。事實上,他縮在她旁邊的琴凳上,坐著欣賞她悅目的側影。他的眼睛是半透明的,像那條鯨魚填充標本的眼珠。(那年夏天一個巡遊馬戲團經過我們鎮,廣告上說那個標本就是《白鯨》裡的莫比·迪克,要五分錢才能看一眼它的殘骸。那些騙子!)說到安娜貝爾,她會和所有能走能爬的東西調情。不,這麼說不公平,因為那其實只是一種慷慨之舉,她的活潑態度。可是,看到她討好那個騾夫仍然讓我很受傷。

我朋友一邊把我拉上前,一邊向他介紹自己:「巴迪和我,我們很高興你能來。」奧德的舉止像頭公山羊:他既沒有站起來伸出手,也根本瞧都沒瞧我們一眼。我朋友雖然有點氣餒,但仍硬著頭皮說:「也許奧德能給我們唱支歌,我知道他會唱。他媽媽告訴我的。安娜貝爾,甜心,彈一首奧德能唱的曲子吧。」

往前面翻,我發現我沒有仔細描述過奧德·漢得森的耳朵——一個大遺漏,因為它們實在太抓人眼球,就像喜劇片《我們這一夥》裡面阿爾法發的一樣。現在,因為安娜貝爾非常殷勤地接受了我朋友的請求,他的耳朵都通紅透亮得跟甜菜一樣了,能刺痛你的眼。他含糊地嘟噥著,羞愧地搖頭。安娜貝爾說:「你知道《我看見了光》嗎?」他沒有,但對她接下來的一個詢問,他以咧嘴一笑肯定地回應。最傻的傻瓜都能看出他的謙遜全是假裝的。

安娜貝爾輕聲笑著,敲出深沉的和絃,奧德用他那早熟的男子嗓音開唱了:「當那紅色的,紅色的知更鳥來了,飛呀飛呀飛過來。」亞當的蘋果在他緊繃的喉頭跳動,安娜貝爾熱情高漲。注意到這個節目,女人們的尖聲嘈雜也變小了。奧德很棒,他肯定是會唱的。強烈的嫉妒像電流一樣從我心裡穿過,足夠電死一個殺人犯。我當時的想法就是要殺人。我簡直能像摑死一隻蚊子那樣殺了他。還不夠。

我再次溜到了門廊上,去找我的島,甚至連我朋友都沒注意到,她沉浸在音樂節目中。島是我給房子裡一個地方取的名字,當我感到憂傷或者莫名興奮,或者只是想考慮一些事情的時候,我就會去那裡。那是一個連著衛生間的巨大壁櫥。衛生間本身,除去潔具以外,就像一個溫馨的冬日前廳,裡面有一個馬毛的雙人沙發、幾塊小地毯、一個櫃子、一個壁爐、一些畫框(裡面是《醫生的來訪》、《九月早晨》、《天鵝湖》的複製品),還有大量的日曆。

壁櫥上有兩面花玻璃小窗,上面是菱形的玫瑰圖案,琥珀色和綠色的光透過玻璃濾進來,窗子外面正對著衛生間。玻璃上到處都是掉色或者缺失的斑點,用一隻眼對著這些空白處,就能看清外面的來人。我在那裡獨坐了一會,思慮著敵人的成功,腳步聲響了,是瑪麗·泰勒·威爾賴特夫人,她站在一面鏡子前,用一個粉撲拍了拍臉,給古老的臉頰上了腮紅,然後,仔細端詳著效果,宣佈道:「很好,瑪麗。就連瑪麗自己也這麼說。」

眾所周知女人比男人活得長。會不會僅僅是因為這強大的虛榮心使然呢?不管怎樣,威爾賴特夫人讓我的心情變好了,她走後,房子裡響起一陣歡快的午餐鈴,我決定離開避難所,去享用一頓美餐,不管奧德·漢得森怎麼樣。

可就在那時腳步聲又迴響起來。他出現了,看上去不像以前我見他時那麼陰沉。他昂首闊步,吹著口哨走進來,解開釦子,放出一股強勁的水流。他一直在吹口哨,快活得像只葵花地裡的松鴉。他正要離開時,櫃子上一個敞開的盒子招惹了他的注意。那是一個雪茄盒,我朋友用來裝從報紙上撕下來的菜譜和其他小玩意兒的,裡面還有她父親很早以前給她的一個浮雕寶石胸針。撇開情感價值不說,她的想象力也賦予了這個物件珍貴的價值。每當我們為什麼事情對她姐姐們和b叔產生嚴重不滿時,她就會說:「別介意,巴迪。我們可以賣掉我的胸針然後走掉。我們可以坐巴士去新奧爾良。」雖然從未討論過到達新奧爾良之後我們能做什麼,或者胸針款用完了之後我們何以為生,但我們都很珍視這個幻想。也許我們兩個心裡都知道這個胸針只是一個西爾斯·羅巴克公司賣的新巧小玩意。但還是一樣,它在我們眼中似乎是一樣具有真正魔力的法寶,雖未檢驗過,但如果我們真的決定到外面寓言般的世界裡去碰碰運氣的話,它就是一種能承諾我們自由的魔法。因此我朋友從來不戴著它,那是太珍貴的寶物,我們冒不起丟失或者毀壞的風險。

現在我看見奧德瀆聖的手指伸了過去,看著他把它放在手掌上掂了幾下,又放回盒子裡,轉身走了。然後又回來了,這次他飛快地拿回了胸針,偷偷放進口袋。我怒火中燒,第一反應是想衝出壁櫥向他發難。在那一刻,我相信我能將奧德按到地板上。可是——你記得嗎,在淳樸年代裡,那些漫畫家常常在馬特或者傑夫或別的什麼人眉頭上畫一個白熾燈泡,來代表一個想法的誕生。我現在就是這麼回事,一個嘶嘶作響的燈泡突然在我腦子裡亮了起來。其震撼力與光芒讓我感覺灼熱和顫抖——也讓我大笑。奧德給了我一個理想的報復機會,一個可以抵消所有蒼耳之恥的機會。

在餐廳裡,長長的餐桌已經被聯排成一個t字形,b叔坐在上手中央,瑪麗·泰勒·威爾賴特夫人坐在他右邊,康科林夫人在他左邊。奧德坐在兩個康科林姐妹中間,其中一個是安娜貝爾,她的恭維讓他一直處在最佳狀態。我朋友把自己安排在下手和最小的孩子們坐一起。根據她的說法,她選擇這個位置是因為離廚房近,但當然這是因為她就想坐這兒。奎妮,不知怎麼獲得了自由,在桌子底下,興奮地搖頭擺尾,穿梭在一排排的人腿中間。這樣似乎沒有人反對,可能是因為大家都被桌上的美食給催眠了:未切的整隻火雞呈現出美味誘人的光澤,而俄克拉馬菜餚、玉米、炸洋蔥圈和熱碎肉餡餅上則散發出誘人的香氣。

若不是因為想到全面報復計劃而心跳加速、口乾舌燥的話,我自己的嘴肯定也大流口水了。有一刻,瞥到奧德·漢得森紅光滿面的臉,我感覺有一點點遺憾,但我真的沒有不安。

b叔誦讀禱詞。他垂下頭,閉上眼,粗皮厚繭的手虔誠地合攏,吟誦道:「感謝你,哦主,為餐桌上這慷慨的賜予,這各色的水果,我們在這艱難一年的感恩節還能夠滿懷感激。」他那不常聽到的嗓音,低沉沙啞,帶著空洞的雜音,宛如廢棄教堂裡的一把舊風琴:「阿門。」

然後,大家把椅子放正,擺放餐巾的聲音窸窣作響,我一直在留神聽著,等待中那必要的安靜時分終於來臨。「這裡有個賊。」我咬字清楚地說,接著又用更加沉著的調子重複這一指控,「奧德·漢得森是個賊。他偷了蘇柯小姐的浮雕胸針。」

餐巾在人們伸出去卻僵在那裡的手中閃耀。男人們咳嗽著,康科林姐妹齊聲驚歎,小小的小派克·麥克勞德開始打嗝,就像非常小的小孩受驚嚇時那樣。

我朋友結結巴巴地說:「巴迪不是那個意思,他只是在逗笑。」語氣既責備又難過。

「我就是那個意思,你如果不相信我,就去看一下你的盒子。胸針不在那裡。奧德·漢得森把它放進口袋了。」

「巴迪患了嚴重的咽炎,」她喃喃說著,「別怪他,奧德。他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我說:「去看看你的盒子。我看見他拿的。」

b叔用一種警告式的冷酷表情瞪著我,發話了。「你最好去看看。」他對蘇柯小姐說,「這樣才能弄清楚。」

我朋友一向不大會違背哥哥的意思。現在也不會。可她面色蒼白,雙肩羞憤地彎起,這表明她是多麼不情願接受這個差遣。她只去了一分鐘,可她的消失似乎持續了一萬年。敵意萌發,又順著餐桌蔓延,就像一根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迅速生長的棘藤,可被困在藤蔓裡的卻不是被告,而是他的原告。我胃裡直犯惡心。可那一邊奧德卻平靜得像具屍體。

蘇柯小姐回來了,面帶笑容。「巴迪,太過分了。」她責備說,一個手指搖了搖,「你怎麼開這樣的玩笑。我的胸針就在原來的地方。」

b叔說:「巴迪,我希望聽到你向我們的客人道歉。」

「不,他不需要這麼做。」奧德·漢得森說著站起來,「他說的是真話。」他從口袋裡掏出胸針放在桌上。「我希望自己能找到一個藉口。可是我沒有。」他一邊向門口走,一邊說,「你一定是一位特別的夫人,蘇柯小姐。為我撒這樣的謊。」然後,可惡的人,他就徑直走出去了。

我也是。但我是跑的。我把椅子往後一推,把它弄翻了。撞擊聲驚嚇了奎妮。她從桌子底下飛躥出來,吠叫著齜出它的牙齒。蘇柯小姐在我經過她身邊時,想要攔住我:「巴迪!」可是我不想再理她和奎妮了。一條朝我兇巴巴叫的狗,一個站到奧德·漢得森那邊的朋友。她為挽救他的面子撒謊,背叛了我們的友誼、我的愛,這些我以為永遠都不會發生的事情。

房子下面是辛普森家的草地,十一月的高草顏色金金黃黃,一片爛漫。草地邊上有一個灰色穀倉、一個豬圈、一個圍籬雞舍和一個煙房。我鑽進煙房裡,那是一個漆黑的房間,即便在最熱的夏天也很涼快。裡面是泥土地面,有一個散發胡桃木屑和雜酚氣味的煙窖。一排排的火腿從椽子上掛下來。這裡本是我刻意避開的地方,可現在裡面的黑暗似乎是一種庇護。我倒在地上,肋骨猛烈地起伏,像被擱淺在沙灘上的魚的魚鰓。我也不在意這樣會糟蹋了身上的好衣服,一套配長褲的西服,在地上的泥巴、灰屑和豬油的混雜物中間打起滾來。

有件事我知道:我要離開這個家,這個鎮子,就在這個晚上。我要上路,跳上一輛貨車,去加利福尼亞。到好萊塢以擦鞋為生。弗萊德·阿斯泰爾的鞋。克拉克·蓋博的。或許我自己也會成為一個明星。看看傑基·庫柏。哦,到那時他們會難過的。當我有錢有名卻拒絕回他們的信甚至電報的時候,很可能。

忽然我想到一件會令他們更難過的事情來。煙房的門半開著,一刀陽光照亮了一個架子上的幾個瓶子。落滿塵灰的瓶子上面貼著骷髏頭和交叉骨的標籤。如果我喝下其中一瓶裡的東西,那麼上面餐廳裡那些人,那些正在猛吃海喝的傢伙,就會知道什麼是難過的滋味了。這是值得的,只要能見到b叔發現我冰冷而僵硬地躺在地板上時的悔恨;這是值得的,為了聽到我的棺材下到墓穴底下時人們的慟哭和奎妮的嗥叫。

只有一個忽然的想法把我拉住:我不會聽得到這些的,我都死了,怎麼聽得到呢?除非你能看見哀悼者的悔恨和負疚,做死人顯然沒有什麼能令人滿足的地方。

肯定是b叔阻止蘇柯小姐出來找我,直到最後一個客人離桌。到了快傍晚時我才聽到她的聲音隔著草地傳過來。她輕輕地喚我的名字,憂傷得像一隻哀鳩。我待在原地,沒有答應。

是奎妮找到了我。她跑過來沿著煙房嗅了嗅,聞到我的氣味便狂吠起來,又跑進來爬到我身邊,舔我的手、一隻耳朵和一邊臉。她知道她對我不好了。

一會兒門被大開,光亮帶變寬。我朋友說:「到這裡來,巴迪。」我想過去。她看到我時,大笑起來:「天哪,孩子。你看上去像在焦油裡浸過,可以粘羽毛了。」她沒有責備我,也沒有提到被糟蹋了的西服。

奎妮跑開去騷擾幾頭牛。我們跟著她走進草地,在一個樹樁上坐下來。「我給你留了個雞腿。」她說著遞過來一個蠟紙包,「還有你喜歡的那塊火雞肉。拉拉肉。」

被悲慘情緒掩蓋的飢餓感現在像拳頭一樣敲擊著我的肚子。我把雞腿啃得乾乾淨淨,又開始撕拉拉肉,許願骨鎖著的那塊最香甜的火雞肉。

我吃的時候,蘇柯小姐伸手攏著我的肩膀:「我只想說一樣事,巴迪。兩個錯誤相加不等於正確。他拿胸針是做錯了。可我們不知道他為什麼拿。也許他沒想就這麼拿走。不管他出於什麼原因,我們本是沒法揣測的。這就是為什麼你想做的事情就更錯了:你故意想要讓他難堪。這是故意的。聽我說,巴迪:只有一種罪不能被原諒,那就是故意的殘忍。所有其他都能被原諒。這個永遠不會。你理解我嗎,巴迪?」

我理解,模糊地。時間過去了,我明白她是對的。可那時我能理解的,是因為我的報復失敗了,我的方法肯定錯了。奧德·漢得森——他怎麼做到的?為什麼?——表現得比我好,甚至比我更誠實。

「巴迪,你理解嗎?」

「可能吧。拉一下。」我說,遞給她一條許願骨。

我們撕開它,我那一半更大,於是我可以許一個願。她想知道我許的是什麼願。

「希望你仍舊是我朋友。」

「傻瓜。」她說著抱住我。

「永遠嗎?」

「我不會永遠都在的,巴迪。你也不會。」她的聲音像草地遠處地平線上的太陽一樣低了下去,接著,一秒鐘寂靜後,又像旭日初昇那樣高了起來,「不過是的,永遠。主的意願。我走了你還要過上很久,只要你記得我,我們就永遠在一起。」……

從那以後,奧德·漢得森放過了我。他開始糾纏一個和他一般年紀的男生,斯奎羅·麥克米蘭。第二年,奧德因為成績太差和行為惡劣,我們校長不許他再來上課,所以他冬天就在一個牛奶場做幫手。我最後一次看到他之後不久,他搭車去了牟拜爾參加商船隊,然後就消失了。那應該是在我被悲慘地打發到一個軍事學院去的前一年。兩年後,我朋友去世。這樣算來那是1934年秋天。

蘇柯小姐把我喚到花園裡。她移栽了一株正在開花的菊花到一個鐵皮浴桶裡,需要有人幫忙把它拖到前廊上,在那裡好好地展示一下。那玩意比四十個肥海盜還重,我們徒勞無功地與之搏鬥時,奧德·漢得森順著大路走過來。他在園門外停了一下,然後就開啟門,說:「夫人,讓我來幫你吧。」牛奶場的生活對他大有好處。他更健壯了,胳膊上肌肉突起,臉上的紅色加深為一種紅寶石的深棕紅。他輕鬆地舉起大桶,放到了走廊上。

我朋友說:「非常感激,先生。你如此友善。」

「沒什麼。」他說,仍舊忽略我。

蘇柯小姐剪下一些最漂亮的花朵。「這些帶給你媽媽。」她說著,把花束遞給他,「致以我的愛。」

「謝謝,夫人。我會的。」

「哦,奧德,」他返身上路後,她衝他喊道,「小心。它們是獅子,你知道。」但他已經聽不見了。我們望著他,直到他過了轉角。他對自己攜帶的危險一無所知,那些菊花,衝著黃昏時低垂的青色天幕燃燒,咆哮,吼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