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人」的秘密

卓婭默默地背過臉去。

準備工作簡單而順利。卓婭給舒拉買回了麵包、糖果和臘腸,這是給他路上準備的食物。我為他備好了襯衣,並把這些東西打成一個小小的包袱。那天下午,我們去給舒拉送行。

各校的學生早已聚集在齊米列捷夫公園。開始他們都混在一起,後來才漸漸地按學校聚成團。前來送行的母親們和姊妹們都站在一旁,手裡提著包袱、背囊、行李箱。即將開拔的人幾乎都是身高肩寬的青年人,可他們的臉卻像小孩一般歡欣。他們全做出一種毫不在意的樣子,好像離開家和親人,在他們是習以為常的事。有些人還利用這臨走前的瞬間跑到池中洗上一回澡,另一些人則在吃冰糕,談笑風生。但他們全情不自禁不時地看看錶。所有有母親和姊妹在旁邊的青年們都覺得有些難為情。我們是去幹大事啊!哪能還像個小孩兒,和媽媽、姊妹在一塊呢。我明白舒拉和我們在一起肯定羞得很,所以我和卓婭就刻意躲到一邊,在樹陰下的凳子上坐著。

忽然,很多空著的電車開到環軌上來了,看看錶,接近4點鐘。於是孩子們匆匆告別親人,在喧譁聲裡開始登車,給夥伴佔坐位。此刻不論是誰的母親流淚了,誰的臉部神情就一定愁雲密佈、惆悵悽惶。我不願在這相聚的最後幾分鐘給舒拉帶來不快,所以我強忍著沒哭。我只是緊緊地擁抱了他,有力地握了他的手。舒拉很激動,但他努力掩飾自己。

「不必等到我們開車,回去吧!卓婭,照顧好媽媽!」說著,舒拉跳上了電車,接著又從窗戶裡向我們揮手打招呼,並打著手勢叫我們不要等了,立即回去。

我們沒有那種意志力和那樣的勇氣,不待舒拉啟程就往回走。我們站在一處較遠的地方,痴痴地看著電車開動了,一輛咬著一輛,叮噹叮噹地向前駛去,直到最後一輛在我們目光中消失了,我們才緩過神來。

剛才還是人頭攢動、熱鬧非凡的公園,現在卻一下子變得冷冷清清的了。碩大的橡樹下那張長條凳上,已空無一人。清亮的池水,微波盪漾,卻無人在裡邊游泳。交談聲、歡笑聲、堅實的腳步聲,全都消失了。幽靜,真幽靜啊……

我們緩步沿著小路走去。陽光費力地從頭上濃密的樹葉間穿過來。

我們無意間都走到池邊的長凳上同時坐下。

卓婭忽然說:「媽媽,多好看哪,你知道嗎,舒拉常來這兒畫畫哩。那座小橋兒,你看見了嗎?他曾畫過它。」

她雖然對我說這些話,但聲音小得很,像是在自言自語,說得很慢,話語中似乎有著無盡的感慨。

「池子很寬闊。舒拉很多次都游過去了。」卓婭大聲回憶道,「這是很久以前的事啦,你知道嗎?舒拉那時大約只有12歲。他照例比誰都早地來到這兒開始游泳。水很深,忽然他的一隻腳抽筋了,可離岸邊還很有一段距離。那時他一條腿已完全麻木,只能用另一條腿遊,好不容易才游到岸邊來。他曾一再要求我不要對你說,那會兒我就沒講給你聽,現在可以說了。」

「那麼第二天他一定又來遊了吧?」我說。

「那自然,他早晚全游泳,不論什麼天氣,幾乎一直堅持到入冬。就在靠近樹叢那裡,冬天來到後總有一個冰洞。我們就在那冰洞裡捉小魚兒。媽媽,你還記得嗎?記得我們請你吃煎魚的事嗎?那魚兒不是我們用罐頭盒子提來的,就是後來用網蝴蝶的網子提來的呢。」

「我的好孩子!」我說,並輕輕撫摸了她曬黑了的手。

轉瞬之間她那纖長的手指在我手心下握成了有力的拳頭。

「這算什麼好孩子呀!」卓婭突然站起。我明白她一直在恨自己,「同學們紛紛走了,也許都上了前線,如果我留下來,我算是什麼好孩子!可是現在我留在家裡了,我怎麼可以什麼也不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