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魔

出人意料,1940年的秋天對我們一家竟意味著一段痛苦的日月……

一天,卓婭正在擦地板。當她把拖布泡進水桶,低下頭去的時候,忽然就沒有了知覺。我下班回家,看見她不省人事地暈倒在地板上。舒拉幾乎是和我同時進屋的,他立即跑出去叫來急救車,把卓婭送到了伯特金醫院。醫生診斷報告:「腦膜炎。」

一石激起千層浪。苦難的日子降臨到我們的頭上。

在那些漫長的日日夜夜裡,我和舒拉只想一個問題:卓婭還能活下來嗎?在她生命瀕臨危險的時刻,主治卓婭的那位醫生,總帶著一種憂鬱不安的神情和我談話,我心裡說,怕是沒有希望了。

每天舒拉都要往醫院跑許多次,一向愉快開朗的他面容變得愈加憂鬱起來。

卓婭病得很重。醫生曾給她做脊髓抽取術,無疑這種手術很複雜而又令病人痛苦不堪。一次在這種手術過後,我和舒拉去探視她的病情,護士認真地把我們看了好一陣之後說:

「一會兒醫生出來有話要和您說。」

我立即渾身上下都涼了。

我忙問:「她怎樣啦?」我想我的聲音一定是充滿著恐怖,若不如此,醫生怎能這時跑到我跟前說:

「您怎麼啦,怎麼啦?一切都很好啊!是我想見見您,沒有別的,是想要告訴您一切都十分順利,用這個很好的訊息安慰安慰您。小姑娘很有忍耐性,她不叫喊,不呻吟,非常勇敢,能堅忍地承受一切。」醫生這時端詳了舒拉一下,憨直地問他:「你也和姐姐一樣的是吧?」

那天是第一次讓我進入卓婭的病房。她直直地躺在病床上,頭抬不起來。我靠著她的身邊坐下緊握著她的手,禁不住流下了眼淚,自己卻還沒有覺察出來。

卓婭費力地小聲地對我說:「別哭,媽媽,你看我不是好些了嗎。」

確實,卓婭的病情在一天天好轉,我和舒拉也很快感到輕鬆了許多,彷彿在這漫長的日日夜夜裡壓在我們心頭的痛苦忽然得到了解脫。但與此同時,我們也感到了無與倫比的極大的倦怠。在卓婭臥病的日子裡,我們的疲憊是近年來從未遇到過的。長期來壓在我們肩上的巨大的重負似乎是很快消失了,但我們還沒有多少氣力挺直身軀,長吁一口氣。

幾天過去,卓婭要求我們帶些書來給她讀。沒過多久,醫生果然同意我給她帶書。能讀書了,那時卓婭真的感到自己是多麼的幸福。卓婭雖能閱讀了,但說話還感到很費力,而且容易疲倦。

那時,我給她帶去的書有蓋達爾的《藍碗》和《鼓手的命運》。

「這是個多麼美麗生動的故事呀!看上去那裡面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可就是拿起來卻放不下!」卓婭對我說著她讀《藍碗》的感受。

她的身體恢復得很慢。先是醫生讓她坐起來,過了一段時間才許可她下地行走。

她成了全病房病人的好朋友。有個中年婦女躺在靠近她的病床上,有一次這位婦女對我說:

「若是您女兒要離開這兒,我們都會捨不得她,她親熱地對待每一個人,即使是病得最厲害的人,她也會去鼓勵她戰勝病魔。」

給卓婭治病的醫生也曾多次地戲言道:

「讓卓婭做我的女兒吧!柳鮑娃·奇莫菲耶夫娜。」

卓婭也很招護士們的喜歡,她們總給她帶來好看的圖書。醫生呢,親自給她送來報紙。當她病情好轉一些的時候,就給同室病友讀報。

舒拉和卓婭有好久沒見面了。當有一次舒拉被許可走進卓婭病房的時候,卓婭一見弟弟就坐了起來,兩頰立即變得緋紅。和向來走入不熟識的人群中一樣,舒拉的神情也頓時顯得手足無措,他掃了卓婭附近的人一眼,臉紅紅的,額上沁出了汗,他忙掏出手帕去擦,此刻他站在病室中間,有些不知所措。

卓婭在叫他:「來,過來呀,在這兒坐吧。給我說說學校的情況好嗎,別害羞。」然後她小聲告訴他:「沒人注意你。」

舒拉用力鎮定自己。這時卓婭急切地問:「你快說,學校裡怎麼樣了?」舒拉這時就從胸前的口袋裡掏出一本封面印有列寧像的小冊子。卓婭在1939年2月也領到過這樣一個小本本。

卓婭一看就喊起來:「團證!」聲音裡充滿了驚喜,「你入團了?」

「為了讓你來個驚喜,事先我沒告訴你。你一定會為我高興的。」

舒拉說著,把置身眼前的這個陌生的環境全忘了,於是將大會討論他入團申請時的一些提問,向姐姐娓娓道來,還有區委會和區委書記和他的談話:「你是卓婭的弟弟?她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別忘了代我向她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