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親愛的朋友,我快樂之神,我的惟一的愛和心靈……我在我們結婚的日子給你寫這封信。親愛的,謝謝你,因為我的生活有你的照耀而更加光彩……8月10日我的刑期將要滿了,以後我對於你和孩子們就再不是無用的人了。我想到秋天可能在伊爾庫茨克,或伊爾庫茨克附近安置下自己,那時候我就可能照舊工作了。一切一切很快地都要好轉了。由今年秋天開始……」
每一句話都表示著,確信很快就團圓和有希望重逢。可是不但沒能團圓,反倒又被放逐到維呂斯克去了。又是漫長的,無盡頭的13年孤獨的生活。在那地方嚴寒的冬季長達半年,周圍是池沼和冰天雪地。這是最艱苦的徒刑時期,並且沒有絲毫恢復自由的希望。前途茫茫,只有孤單、黑夜和雪……
那時候文尼柯夫上校就到他那裡去了,向他傳達政府的勸告,叫他寫悔過書請求赦罪。如果他寫了就可以讓他恢復自由,回到故鄉。
車爾尼雪夫斯基卻回答說:「我請求赦免什麼罪呀?這是一個問題。我覺得我被放逐只是因為我的腦袋和憲兵隊長舒瓦洛夫的腦袋構造不同,難道可以為這個請求赦罪麼?謝謝您辛苦……我絕對拒絕寫悔過書……」
時間又慢慢地過著。生命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地消逝著。
他的才智是靈活的、有力的,他熱望著勞動和創造,並且那麼善於預見未來!他的手是曾寫過號召俄羅斯農民起來反抗的憤慨激昂的檄文的手。他的聲音曾號召赫爾岑,使他的《警鐘》不傳報喜音,而號召俄羅斯拿起斧子來。他把一生只獻給一樁事,他一生只奔向一個目的——使被壓迫的人民獲得自由。他以前曾對自己的未婚妻說過:「我不屬於自由,我選擇了有進監獄的危險的道路。」可是這個人竟被判刑了。對於他來說,最殘酷的刑罰是不許做事。他連握握將死的朋友的手,和對他說一句話永別的話,都不可能。
涅克拉索夫將要死了。這一訊息對車爾尼雪夫斯基是一個殘酷的打擊。他給裴頻寫信說:「如果在你接到我的信的時候涅克拉索夫還有氣息,你就對他說,我曾因為他是一個好人而熱愛他,我感謝他對我的厚意,我吻他,我確信:他的光榮是不朽的,他是一切俄羅斯詩人中最有天才、最崇高的詩人,俄羅斯對他的愛是永恆的。我慟哭他……」
這封信走了3個月,可是傳到的時候,還趕上了涅克拉索夫尚在人間。臨死的涅克拉索夫請求說:「告訴車爾尼雪夫斯基吧,我很感謝他。我現在得到安慰了:他的話對於我,比誰的話都寶貴……」
20年徒刑和放逐完了後,車爾尼雪夫斯基終於登上了還鄉之途。他急急忙忙,日夜兼程,在這艱苦的長途上一個小時也不休息。最後,他到達阿斯特拉罕了。可是這裡又是一個殘酷的打擊,車爾尼雪夫斯基失掉了工作的可能性。什麼人,什麼刊物還能刊登「政治犯」的文章呢?又是無事可做,周圍又是沉寂和空虛……
車爾尼雪夫斯基在逝世之前不久,曾會見了柯羅連科。柯羅連科回憶說:「車爾尼雪夫斯基向來不許惋惜他,他向來會很好地約束自己,如果他需要忍受痛苦(他又怎能不忍受慘重的痛苦),他總是一個人勇敢地忍受,不對任何人傾訴自己的痛苦。」
卓婭把自己的作文給我們朗讀了。我和舒拉全說了衷心的話:「很好!」
舒拉在屋裡踱著,又補充說:「你知道嗎?我將來一定畫一張大畫兒。畫名就叫車爾尼雪夫斯基的假斬示眾。」
卓婭很快地說道:「可是赫爾岑就是這麼寫了的。你知道,他寫的是:難道就沒有一個人畫一幅車爾尼雪夫斯基在羞恥柱前的畫嗎?他說這幅畫將揭露……他怎麼說的呢?……將揭露把人類的思想綁在羞恥柱上的愚蠢的惡人的真面目。」
舒拉剛聽完她的話就繼續地說:「我現在全看見了,投給他鮮花的那個姑娘我也看見了,對他喊出:‘永別了!’的那個軍官我也看見了。連車爾尼雪夫斯基本人我也看見了……你知道,就是在劊子手在他頭上把劍折斷了的那一分鐘。他們強迫車爾尼雪夫斯基跪下了,可是他臉上的表情,你知道哇,馬上就看出來了,他不屈服,永遠也不會屈服!」第二天我剛一邁進門坎舒拉就喊:
「媽媽,薇拉·謝爾蓋葉夫娜把卓婭叫出來考試了!你猜猜吧,問的恰好是車爾尼雪夫斯基的生平和活動!」
「答得怎樣呢?」
「很好!很好!全教室裡的人,包括我在內,都在傾聽著,可是我很熟悉這些事了哇!薇拉·謝爾蓋葉夫娜很滿意。」
卓婭的作文分數也是「很好」。
「那是應得的分數啊!」我說。
「那還用說麼!」舒拉響應了我的話。
外表看來,似乎是作文得到「很好!」,就是卓婭的工作完成了。可是實際不是這樣。知道了車爾尼雪夫斯基,瞭解了他的命運和他的著作,對於卓婭具有重大的意義。他的生平成了她的行為和思想的最高尺度。這是卓婭的文學和作文課的真正的總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