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回來了

「卓婭,舒拉!你們都跑哪兒去了?快來呀,媽媽回來了!」我聽到了誰在喜出望外地說。

瑪夫拉·米海洛夫娜外祖母摟著我說:「我們還以為等不到你了呢。你不知道孩子們多麼想念你們,特別是卓婭。長大啦,你都認不出來了。她老是不放心,怕你不來。」

「怎麼樣,路上還順利吧?」父親的聲音,不知是在問我,還是問正在卸牲口的趕車人。

「還很順利,就是一路上淋了點兒雨,柳鮑娃·奇莫菲耶夫娜也被淋溼了一點兒。呵,我只想著儘快把您的女兒送到家,一路上使勁趕牲口。奇莫菲·西蒙諾維奇,你該請我喝兩盅呀。」

在這個忠厚而又愛說話的趕車人卸牲口的時候,父親已經把我的簡單的行李解下來了,而鄰居的一個男孩跑去找卓婭和舒拉去了。外祖母這時已燒好了開水,正在桌子旁邊忙碌著。鄰居們聽說奇莫菲·西蒙諾維奇的女兒,就是那個在本地教過鄉村兒童的老師,從莫斯科回來了,就都來敘談:

「在莫斯科過得怎麼樣?您身體好吧?阿納託利·彼得洛維奇怎麼樣?……現在大家都在集體農莊裡,差不多全村人都參加了。剩下的個體農戶沒有幾個了。」

「你們日子過得還好吧?」

「好。只要勞動,就不愁沒飯吃!」

他們一個接著一個地報告著新聞,我都來不及對這些新鮮事一一表示驚訝。這裡的一切變化得實在太大了!我剛一到家門口,就聽到這麼多新聞!不久以前還被人們當作奇蹟來傳說的拖拉機、聯合收割機,現在都已出現在人們的眼前。鄉親們說,這些新奇的機器開始使用的第一天,全村的人都出來觀看它們是怎樣工作的。

我聽到他們說著:「這樣的機器,實在叫人打心眼裡喜歡!用這些機器只一天的工夫就把地裡的莊稼全都收割完了,聽著就好像是開玩笑似的!」

「你們講新聞講個沒完,你們就讓遠路回來的人歇一會兒吧!」父親有點嫉妒地打斷了他們的話。

「真的,你歇著吧,柳鮑娃·奇莫菲耶夫娜,我們改天再來看你,咱們再好好聊聊。」有人難為情地這樣回答說。

說實在的,不管這些新聞有多驚人,我都沒有多少心思細聽。我急於知道的是我的孩子們在哪裡,他們跑到哪兒去了。

我走到門外去。我看見窗前的樹,因為剛下過雨,那枝枝葉葉都在顫動著,灑下殘存在上面的雨珠,我站著向四面張望,勾起了種種回憶……

我家的老房子在1917年毀於大火。這房子是新建的,在村子裡算是最漂亮的房子。外牆是用木板包著的,塗了深紫色的油漆,窗戶和高臺階都裝飾著各種雕刻。我們的房子建在高坡上,門前的臺階有十多級,因此顯得特別高。這幾年來屋前的樹木都長高了,在槐樹和丁香樹的綠叢掩映中,有點兒褪了色的牆壁依稀可見。我最喜歡的是種在兩旁的楊樹和樺樹,它們現在長得更高了。被雨水沖洗乾淨之後,現在顯得更漂亮可愛了。雨過天晴,懸掛在樹葉上的水珠在陽光照射下現出了彩虹似的七色光彩。

大約是13年以前,在我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我親手澆過這些槐樹和丁香。現在長得密密叢叢,像一道牆似的,簡直認不出它們來了。而我也已是成年人了,有了兩個孩子……

可是,我的孩子們現在究竟在哪裡呢?

我終於見到他們了。一群孩子在路上跑著,卓婭跑在最前面,舒拉在最後,勉強能跟上隊伍。

卓婭第一個看見我。

「媽媽!媽媽可來了!」她邊喊著,邊朝我飛跑過來。

我們緊緊地抱在一起了。

然後我轉過身來看舒拉。他正站在稍遠處一棵小樹下,睜著眼看著我。當他的眼光和我接觸的時候,他忽然用雙手有力地抱住一棵小樹,搖撼起來,把水珠搖落在我們身上。這時舒拉又顯得手足無措,又把手從樹上放開,雙手抱住了我,把臉貼在我衣衫上。

那些女孩子和男孩子們把我們給團團圍住。他們的臉曬得紅紅的。這些孩子有黑髮的,有銀髮的,有的臉上有雀斑,有的臉上沒有雀斑,還有的手腳擦破了皮。一看就知道這是一群調皮的,不安分的,喜歡蹦蹦跳跳、游泳、爬樹的孩子。這些都是鄰家的孩子——波德莫夫家的舒珞,菲拉托夫家的薩尼婭和瓦洛嘉,柯日利諾娃的胖姑娘淑拉和她的弟弟瓦雪克,波良斯基家的葉日克和萬尼亞。他們全都很靦腆地好奇地打量著我。

「今天我不玩啦!因為媽媽來了!」卓婭歡欣地宣告說。孩子們於是一個跟著一個,像一群鵝似的向街上走去了。

我拉著卓婭和舒拉的手回到屋裡,去見外祖母和外祖父,他們正在等我們回來吃飯。

和自己的孩子生活在一起的時候,人們不容易看出他們身上的變化,這些變化也不會令人感到驚奇。可是現在久別重逢,我對孩子怎麼看也看不夠,而且每分鐘我都在他們身上發現不同於過去的地方。

卓婭長大了很多。她現在變成細高個了。微黑的臉上閃爍著藍色的大眼睛。舒拉也長高了、顯得瘦了。但是從他只有6歲的年齡來衡量,他的力氣是很大的:他能毫不費力地把一桶水從井裡提上來。在姥姥洗衣裳的時候,能幫姥姥把盛著衣裳的洗衣盆送到河邊去。

「他是我們這裡的大力士哩。」姥姥驕傲地看著外孫對我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