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想……」我說。
「我知道,」蒂蒂說,「樂譜。」
「你好,埃斯特,」瓊說,她那腔調令我幾欲作嘔,「等等我,埃斯特,我來給你彈低音部吧。」
而現在,瓊大膽地說:「我一直不太喜歡巴迪·威拉德。他以為他什麼都懂。他以為他了解關於女人的一切……」
我看著瓊。儘管我感到肉麻,儘管我對她有一種根深蒂固的厭惡,瓊卻使我著迷。這就好像觀察一個火星人或者一隻背上瘤子特別多的癩蛤蟆。她的思想不是我的思想,她的情感也不是我的情感,然而我們卻是如此相近,她的思想和情感似乎是我的思想和情感的一個歪斜的黑影。
有時候我真納悶,不知瓊是不是我無中生有捏造出來的。有時候我又思忖,在我以後人生的每一次危機中,不知她會不會繼續突然冒出來,提醒我,我曾經是怎樣的一個人,我曾經經歷過什麼,並且在我眼皮底下,經歷她自己的與我的情形相似的危機。
「我真不明白女人在女人身上能發現什麼,」那天中午在跟諾蘭大夫的談話中我曾經問她,「什麼東西在男人身上找不到,而只能在另一個女人身上找到?」
諾蘭大夫頓了頓,然後說:「溫柔。」
我無話可說。
「我喜歡你,」瓊正在說呢,「我喜歡你勝過喜歡巴迪。」
看著她四仰八叉地躺在我的床上,臉上帶著愚蠢的微笑,我想起了我們學院宿舍裡的一個醜聞,說的是個胖乎乎的乳房碩大的大四學生和一個高個、靦腆的大一學生,說她們混在一塊的時間多得令人生疑。那個大四學生像個老祖母一般親切樸實,主修宗教,非常虔誠;那個大一學生呢,每次人家給她安排約會介紹男朋友,那些男孩子總能找出種種巧妙的藉口,剛見面沒多久就把她撂下不管了。
講閒話的人接著說,有一次有人撞見她們倆在胖學生的宿舍裡擁抱在一起。
「她們在做什麼呢?」我曾經問道。每次我想到男人跟男人一塊、女人跟女人一塊,就怎麼也無法想象他們或她們究竟會在一起做什麼。
「哦,」那個特務說,「米莉坐在椅子上,賽奧朵拉躺在床上,米莉在撫摸賽奧朵拉的頭髮。」
我大失所望。我原以為講閒話的人會透露一些具體的醜行。我不知道是不是女人跟女人在一起就只是躺著和擁抱。
當然啦,我們學院裡的著名女詩人和一個女人住在一起——一個矮墩墩的上了年紀的古典文學學者,剪荷蘭式短髮。我曾經對詩人說,我還是結婚吧,生一大群孩子,她神色驚恐地瞧著我。「那你的事業呢?」她叫嚷道。
我感到頭痛。為什麼我總是吸引這些古怪的老女人呢?那位著名詩人,菲洛梅娜·吉尼亞,傑·西,基督教科學教派的那位女士,還有天曉得的一些什麼人,她們都想以某種方式領養我,作為對她們的關懷和影響的報答,要我學她們的樣兒。
「我喜歡你。」
「這可糟了,瓊,」我說,拿起我的書,「因為我不喜歡你。不瞞你說,你叫我噁心。」
我走出了房間,留下瓊一個人像匹粗笨的老馬一般橫躺在我的床上。
我一邊在等候醫生,一邊猶豫要不要趕緊溜走。我知道我要做的事是非法的——至少在馬薩諸塞州吧,因為這個州里到處都是天主教徒——但是諾蘭大夫說這位醫生是她的一位老朋友,一個有頭腦的人。
「你預約是看什麼?」穿白大褂的接待員語調輕快地問,一邊在簿冊名單上我的名字旁邊打了個鉤。
「‘看什麼’,什麼意思?」我以為只有醫生本人才會問我這個問題,何況這間公共候診室裡坐滿了等候其他醫生的病人,大多數都懷有身孕或帶著嬰兒,我感覺到她們的目光射向我平坦的處女的腹部。
接待員抬起頭瞧我一眼,我的臉刷的一下紅了。
「為上子宮帽做檢查,是嗎?」她善意地問道,「我只想弄清楚,好知道怎麼收費。是學生嗎?」
「哦,是。」
「那就只收半費。不是十美元,而是五美元。要開賬單嗎?」
我差一點告訴她我家裡的地址,賬單寄到時我差不多也該回到家了,但我怕媽媽會開啟賬單,看出這是筆什麼費用。我唯一另外的地址是一個看不出所以然的信箱號碼,因為使用這種號碼的人不想聲張他們住在精神病院的事實。可我繼而一想,接待員也許會認出這個信箱號碼,所以我說:「我還是付現金吧。」然後從袋裡一卷鈔票中數出五美元來。
這五美元是菲洛梅娜·吉尼亞寄給我的,可以說是祝賀我康復的禮物的一部分。我不知道她要是知道她的錢派做了什麼用途會怎麼想。
不管她知不知道,菲洛梅娜·吉尼亞正在替我買自由之身呢。
「一想到要受男人支配,我就憤憤不平。」我對諾蘭大夫說,「男人在這世界上無憂無慮,而我卻要背上個孩子的包袱,孩子就像一根大棒懸在我的腦袋上,叫我不敢妄動。」
「要是你不用擔憂生孩子,你是不是會變成另外一個樣子呢?」
「會,」我說,「可是……」我跟諾蘭大夫講起那位已婚的女律師和她那篇《捍衛貞操》。
諾蘭大夫一直等我把話說完,然後她縱聲大笑。「宣傳!」她說,然後在藥方簿上刷刷寫下這位醫生的姓名地址。
我坐立不安地把一本《寶寶趣話》一頁頁翻閱過去。一頁接著一頁,一張張胖墩墩的充滿活力的嬰兒臉龐衝我粲然微笑——長著大禿瓢的嬰兒,膚色像巧克力的嬰兒,臉長得像艾森豪威爾的嬰兒,第一次翻身的嬰兒,伸手抓響盒玩具的嬰兒,第一次吃固體食物的嬰兒——嬰兒一路玩著各種奇妙的小把戲慢慢長大,一步步邁向一個充滿焦慮、令人不安的世界。
我聞到一股寶寶粟米糊、酸奶、臭得像醃鱈魚的尿布糅合在一塊兒的味兒,既為這些人感到悲哀,又覺得心中充滿柔情。對我周圍的這些女人來說,生孩子多麼輕而易舉!為什麼我卻這麼缺乏母性,這麼與眾不同呢?我為什麼不能像渡渡·康威一樣,為一個又一個胖乎乎的嗷嗷待哺的嬰兒奉獻一生呢?
要是我得沒日沒夜地侍候嬰兒,我會發瘋的。
我瞧著對面女人膝上的嬰兒。我無法判別這孩子有多大,對於嬰兒的年齡,我從來就說不好——我只知道他說起話來嘟嘟嚕嚕,好像吐泡泡,粉嘟嘟的嘴裡長了二十顆牙。他抬起肩頭上那隻顫顫巍巍的小腦袋——他似乎沒長脖子——用一種睿智的、柏拉圖式的表情注視著我。
嬰兒的媽媽抱著嬰兒一個勁兒地笑呀笑,彷彿這是世界上的第一大奇蹟。我將媽媽與嬰兒上下打量,想找出是什麼使他倆如此心滿意足,然而還沒等我發現什麼,醫生就叫我進去了。
「你想為上子宮帽做檢查。」他高高興興地說。我寬慰地想,好在他不問那種叫人難堪的問題。我曾經不很認真地盤算過,要告訴醫生我準備嫁給一個水手,等他的船在查爾斯頓海軍碼頭一靠岸,我就跟他結婚;我之所以沒戴訂婚戒指,是因為我們太窮。然而到最後一刻,我放棄了這個哀婉動人的故事,只簡單地說:「對。」
我爬上檢查臺,心裡想著:我正在爬向自由呢,不用再擔憂恐懼,不必因為跟人發生了關係就非得嫁人,儘管他不合心意,譬如巴迪·威拉德。我不致淪落到「弗洛倫斯·克利坦頓之家」那樣的地方,被送到那兒去的窮人家的姑娘早該像我這樣有所準備,因為她們做過的事總還是要再做的,不管……
我坐在回精神病院的車上,膝上放著棕色紙包裝的盒子,儼然一位夫人,在城裡逛了一天之後回家,買了盒施拉夫特點心店的蛋糕,準備送給我那位老處女姨媽,或者買了一頂法倫地下商場的帽子。漸漸地,我不再擔心天主教徒的眼睛能透視一切了,變得自在起來。我想,我利用進城逛商店的權利,幹了一件多麼漂亮的事。
我是我自己的女人了。
下一步是找個合適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