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是迷信。」我說。
「哼!」年長護士衝著跪著收拾的年輕護士說,好像沒我這個人在場似的,「在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那個地方,他們會收拾她的!」
透過救護車的後玻璃窗,我可以看見一條又一條熟悉的街道縮小退後,融入綠樹成蔭、一片夏日景象的遠方。媽媽坐在我的一邊,弟弟坐在另一邊。
我假裝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要將我從家鄉的醫院遷到城裡的醫院,我想瞧瞧他們會怎麼說。
「他們希望你去特護病房,」媽媽說,「我們醫院沒這種設施。」
「我喜歡我原先待的地方。」
媽媽繃起臉來。「那你就該聽話。」
「什麼?」
「你不該摔鏡子。要不他們也許會讓你待下去的。」
但是我當然知道這跟鏡子毫無關係。
我坐在床上,將被單蓋到脖子處。
「我幹嗎不能起床?我又沒病。」
「查房時間,」護士說,「醫生查房以後你就能起床。」她將隔在病床間的簾子往後一推,隔壁病床上一位肥胖、年輕的義大利女人現出身來。
這個義大利女人長了一頭濃密的黑色鬈髮,從前額往上梳攏成一座小山似的高卷式髮型,然後往後背一瀉而下。她每動一動,那巨大的髮型就跟著她動,彷彿是由硬邦邦的黑紙板做成的。
這女人瞧我一眼,咯咯咯笑了。「你幹嗎來這兒?」她並不等我回答,又說,「我來這兒是因為我那加拿大籍法國婆婆。」她咯咯咯又笑了。「我丈夫明知道我受不了她,還說她可以來看我們,結果她一來,我的舌頭就往外伸,我根本控制不了。他們把我送到急診室,然後就把我放在這兒啦,」她壓低嗓門繼續說,「跟這些瘋子待在一塊兒。」然後她問:「你怎麼回事呀?」
我將整張臉轉向她,讓她看我腫脹的紫紅色面頰和我發青的眼睛。「我想自殺來著。」
這女人瞪著我。然後,她從床頭櫃上胡亂抓起一本電影雜誌,裝模作樣地讀了起來。
正對我床的旋轉門一下子被推開,一群穿白大褂的年輕人,有小夥子,也有姑娘,在一位頭髮灰白的年長男子的帶領下,走了進來。他們的臉上都掛著一種快活的、不自然的微笑。他們全都聚集在我的床腳。
「格林伍德小姐,今天上午感覺怎麼樣?」
我竭力找出說這話的人。我討厭跟一群人講話。當我要跟一群人講話時,我總是要挑出一個人來,只跟他談,而在講話之間,我卻感到其他所有人都盯著我看,他們以眾敵寡,這不公平。我也討厭人家明明知道你感覺糟糕透頂,卻來興高采烈地向你問好,並且期待你說一聲「好極了」。
「糟糕透頂。」
「糟糕透頂。哦。」有人說。一個小夥子突然低頭竊笑,一個小夥子在記事簿上刷刷記下了點什麼,另一個小夥子板起面孔,神情嚴肅地問道:「那您為什麼感覺糟透了呢?」
我猜這群興高采烈的小夥子和姑娘當中完全可能有巴迪·威拉德的朋友。他們知道我認識他,懷著好奇心來見我,見過我以後他們就會互相說說關於我的閒話。我希望到沒有一個熟人能去的地方。
「我睡不著覺……」
他們打斷我的話:「可是護士說您昨晚上睡著了。」我掃了一眼這些圍成半月形的充滿朝氣的、陌生的臉。
「我看不進書,」我提高嗓門說,「我吃不下飯。」我突然想起,自從恢復神志以來我一直在狼吞虎嚥。
這群人已經不再看我,他們嘀嘀咕咕地交換著什麼意見。最後,那個灰白頭髮的男子走上前來。
「謝謝您,格林伍德小姐。很快會有醫生來給您看病的。」
這群人接著移向義大利女人的床鋪。
「您今天感覺怎麼樣,某某某某夫人……」有一個人說。這姓聽上去長極了,有好幾個l的音,像是託姆利洛夫人。
託姆利洛夫人咯咯咯笑了。「哦,我感覺挺好的,大夫。挺好的。」然後她壓低聲音,嘀咕了一句什麼話,我沒聽見。有一兩個人往我這兒瞟了一眼。有人說:「好吧,託姆利洛夫人。」有人走上前來,拉上我們之間的簾子,像是豎起了一堵白牆。
醫院的四面圍牆中間有一個綠草如茵的廣場,我坐在廣場上一張長凳的一端,媽媽穿著她那身印有車輪圖案的紫色裙子坐在另一端。她單手支著腦袋,食指頂在臉頰上,大拇指放在下巴下面。
託姆利洛夫人和一些嘻嘻哈哈的黑髮義大利人坐在我們隔壁的那條長凳上。媽媽每動一動,託姆利洛夫人就模仿她的樣子動一動。這會兒託姆利洛夫人坐著,食指頂在臉頰上,大拇指支在下巴下面,愁眉苦臉地把腦袋偏向一邊。
「別動,」我低聲對媽媽說,「那女人在學你樣呢。」
媽媽轉身掃了四周一眼,可是託姆利洛夫人倏地將她肥腴的手抽回放到膝頭上,跟朋友們大侃起來。
「啊不,她沒學啊,」媽媽說,「她壓根兒沒注意我們。」
但是,媽媽一回身對著我,託姆利洛夫人就像媽媽剛才做過的那樣,將手指尖搭在一塊兒,邪惡地、嘲弄地望著我。
草坪上到處都是醫生穿白大褂的身影。
當媽媽和我坐在那裡,坐在從高高的磚牆上方照射下來的尖錐形的光束下的時候,不斷有醫生走到我跟前做自我介紹。「我是某某大夫,我是某某大夫。」
他們中有些人看起來實在是太年輕了,我知道他們不可能是正式行醫的大夫。有個人的名字很古怪,聽上去像是梅毒大夫,我便開始對那些令人生疑的假姓名有所警覺。果然,一個黑頭髮的傢伙——他瞧上去太像戈登大夫了,只是他皮膚黝黑,而戈登大夫膚色白皙——走上前來,說:「我是胰臟大夫。」然後跟我握手。
在自我介紹之後,這些醫生都站在能聽見我們談話的地方,可惜我沒法告訴媽媽他們正記下我們所說的每一個字而不被他們聽見,所以我湊過去,附在她耳邊把這話告訴了她。
媽媽猛地將身子往後一縮。
「哦,埃斯特,我真希望你能合作。他們說你不合作。他們說你不願跟任何大夫說話,在接受工作療法時什麼也不肯幹……」
「我得離開這兒,」我別有用心地對她說,「一出去我就會好。是你把我弄到這兒來的。」我說:「你得把我弄出去。」
我想,只要我能勸說媽媽讓我離開這家醫院,我就可以在她的同情心上下功夫,就像話劇裡那個患有腦疾的小夥子,使她相信怎樣才是最佳解決方案。
出乎我的意料,媽媽說:「好吧,我設法把你弄出去,就算只是為了去一個更好的地方。要是我把你轉出去,你能保證會聽話嗎?」她把手放在我膝蓋上。
我轉個身,瞪眼看著梅毒大夫,他正貼近我站著,往一個小的幾乎看不見的小本子上記東西。「我保證。」我響亮地應道,故意引起人們的注意。
黑鬼推著裝食品的小推車走進病員餐廳。這家醫院的精神科病房規模很小,只有兩個交叉成l形的走道,靠走道一邊是一溜病房,然後是工作治療室,我曾在那裡待過;後面還有一個堆放病床的凹室,在走道交匯的拐角上有一塊小小的空間,窗戶邊放了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這就是我們的休息室兼餐廳。
平時給我們送飯的總是一個乾癟的白人老頭,今天卻換了個黑鬼。黑鬼是跟一個穿藍色細高跟鞋的女人一起來的,她跟他解釋這活兒該怎麼幹。黑鬼一個勁兒咧嘴傻笑,發出哧哧的笑聲。
然後他把一個大托盤端到我們桌上,托盤上放著三個錫制蓋碗,他將蓋碗一個個咚咚咚放到桌上。那女人離開了房間,隨手鎖上了門。黑鬼在將蓋碗、遍體凹痕的餐具、厚厚的白磁餐盤重重地往桌上端時,一直睜著一雙老大的眼睛呆頭呆腦地瞪著我們,眼珠子滴溜溜地轉。
我看得出來這是他平生第一次看見瘋子。
坐在桌邊的人們沒一個伸手去掀蓋碗,護士往後退了退,看看在她來取走蓋兒之前會不會有人那樣做。平時總是託姆利洛夫人開啟碗蓋,像個小媽媽似的給大家分菜。可是後來她被送回家了,似乎誰也不想接替她的位子。
我餓極了,所以我掀開第一隻蓋碗。
「你真好,埃斯特,」護士高興地說,「你能給大家分分豆莢嗎?」
我給自己舀了一份綠豆莢,然後把蓋碗遞給我右手邊上的一個身材魁偉的紅髮女人。這是紅髮女人第一次跟我們同桌吃飯。我有一次看見她站在l形走道頂端一間房門口,房門敞開著,方方正正的鑲邊窗戶上著鐵條。
當時她一直粗魯地嚷嚷著,放聲大笑,對著路過的大夫猛拍大腿,負責那部分病區的穿白大褂的護理員倚在暖氣管上,笑得喘不過氣來。
紅髮女人從我手中一把抓過蓋碗,扣在她的餐盤上。豆莢在她面前堆成了山,滑到她的膝蓋上和地板上,彷彿硬邦邦的綠色稻草。
「哦,摩爾夫人!」護士悲嘆道,「我想你今天還是回房間吃飯吧。」
護士將大部分豆莢盛回蓋碗,傳給坐在摩爾夫人身旁的那一個人,領著摩爾夫人走了。在從餐廳去她房間的一路上,摩爾夫人不斷地回過頭來,斜睨著眼對我們做鬼臉,發出令人噁心的豬一般的哼哼聲。
黑鬼回來了,大家還沒往餐盤裡舀豆莢呢,他卻收拾起空餐盤來。
「我們還沒吃完呢,」我對他說,「你等著吧。」
「什麼?什麼?」黑鬼做出驚訝的神情瞪大了眼睛。他往四周瞟了一眼。護士去禁閉摩爾夫人還沒回來。黑鬼侮慢地向我鞠了一躬。「臭大糞小姐!」他壓低嗓門說。
我將第二個蓋碗掀開,是義大利通心麵,麵糊糊似的黏成楔形的一團,石頭一般冰涼。第三碗,也就是最後一碗,盛滿了烤豆莢。
我很清楚,沒人會一餐飯送兩碗不同做法的豆莢的。要麼是豆莢和胡蘿蔔,要麼是豆莢配豌豆,從來沒有豆莢配豆莢的。這黑鬼是想試試我們的忍耐限度。
護士回來了,黑鬼退到遠處。我儘量吃了些烤豆莢。然後我從餐桌邊站起身,繞到邊上去,在那兒護士只能瞧見我腰部以上的部位。我走到黑鬼背後,他正在洗髒餐盤呢。我抬起腳,對準他的小腿肚,狠狠踹了一腳。
黑鬼哇地尖叫一聲,跳到一邊,對我滴溜溜轉著他的大眼珠。「哦,小姐,小姐,」他一邊呻吟一邊摩挲腿部,「你不該這樣,你真不該這樣。」
「這是你的報應!」我瞪著他的眼睛說。
「今天你不想起床嗎?」
「不想。」我把身子往床裡縮縮,拉過被單蒙在腦袋上,然後掀開一角被單,往外窺視。護士正在甩剛剛從我嘴裡取出的體溫計。
「你看見了,正常。」她來取走體溫計之前我已經看過了,每次我都看的。「你看見了,正常,你們幹嗎老要量體溫呢?」
我想告訴她,要是我身上有什麼毛病,那倒好了。我寧可身子有毛病,而不願腦袋出什麼問題。然而這種想法太複雜太累人,我懶得說出來。我只是更深地往床裡縮,埋在裡面。
透過被單我感到有什麼東西輕輕地壓在我的腿上。我往外瞄了一眼。護士轉身去給鄰床睡在託姆利洛夫人位置上的那人把脈,將放著體溫計的托盤擱在我床上了。
一種強烈的想使壞的慾望刺透了我的血管,像一顆搖搖欲墜的牙齒所造成的疼痛,既叫人煩躁不安,又使人沒法轉移注意力。我打了一個哈欠,將身子挪了挪,像是要翻身的樣子,慢慢將腳移到托盤底下。
「哦!」護士的驚叫猶如一聲呼救,另一個護士飛奔而入。「瞧你乾的!」
我將腦袋探出被單,往床沿下看去。在打翻的搪瓷托盤周圍,體溫計的碎片像星星一樣熠熠閃光,一粒粒水銀球如天國的露珠一般悠悠顫動。
「對不起啊,」我說,「我不是故意的。」
後來的那護士惡狠狠地瞪著我說:「你故意的。我看見你了。」
然後她匆匆走開,轉眼間來了兩個護理員,把我連同我的床還有其他東西都推到原先禁閉摩爾夫人的房間,在他們還沒推走我之前,我撈起了一粒水銀球。
門一鎖上,我就瞧見黑鬼的臉,像一輪糖漿色的月亮,升起在窗戶的鐵柵欄間,但我佯裝沒注意。
我像個懷揣秘密的孩子,將手指開啟一條縫,對我手心上的那粒水銀球微微笑了。要是我將水銀球摔在地上,它會碎成一百萬個一模一樣的小球,要是我將它們撮合在一起,它們就會融合成為一個整體,天衣無縫。
我對著那細小的銀球笑呀笑呀。
我想象不出他們把摩爾夫人怎麼了。
【註釋】
阿默斯特:馬薩諸塞州一城市,馬薩諸塞大學在此設有分校。
七年背運:英語習語,源於迷信,表示運氣不濟,倒足了黴,卻又無計可施。
工作療法:一種使患者從事某種工作(如美術或工藝)以轉移心思或矯正某種身體缺陷的療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