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用小車將鮮花推過大廳時,鮮花彷彿聰慧、懂事的孩子一般向我點頭致意。

我穿著灰綠色的志願者的制服,覺得自己傻里傻氣的。我既不同於穿著雪白制服的醫生和護士,甚至也不同於穿著棕色制服、手持拖把和汙水桶的清潔女工,我是個多餘的人;這些人和我擦肩而過,連聲招呼也不打。

要是他們給我一份報酬——不管多麼微不足道——我總可以把這算做正經的職業,但是我在這兒推一上午的小車,給人送雜誌、糖果和鮮花,只得到一頓免費的午餐。

媽媽說,要是一個人老是想著自個兒的事,就得讓他去幫幫處境比他還不如的人,這樣他就不會胡思亂想了,所以特萊莎安排我到當地醫院志願服務。要申請在這家醫院做志願服務還挺難,因為青年女子聯盟地方分會的所有會員都爭著要到這家醫院服務,我還算幸運,許多青年女子聯盟地方分會的會員眼下不在城裡,度假去了。

我原本希望他們把我分配到負責極其可怕的病症的病房去,這種病人可以透過我木然、呆板的面容看出我的善意,因而對我感恩戴德。但是志願者的頭兒,我們教會里的一位上流社會的夫人,朝我瞥了一眼,說:「你去產科。」

就這樣,我乘電梯到四樓產科病房,到護士長那兒報到。她給我一輛推鮮花的小車。我的工作就是將指定的花瓶放在指定的病房的指定的病床邊。

還沒等我將鮮花送到第一間病房,我發現許多花都耷拉著腦袋,花瓣的邊緣顯出焦黃色。我琢磨著對於一個剛生了孩子的產婦來說,瞧見別人把一大束枯萎的花啪地扔在她的跟前,一定是非常沮喪的,所以我把小車推到大廳用餐處的盥洗池前,動手將所有已經枯萎的花朵都揀了出來。

然後我又把快要枯萎的花兒也揀了出來。

我找不見廢紙簍,只好把這些花兒扭彎了,放在深深的白色盥洗池裡。池子摸上去像墳墓一般陰冷。我露出一絲笑容。他們一定也是這樣在醫院停屍房裡停放屍體的。我的動作只是醫生和護士的動作的一個小小縮影罷了。

我推開第一間病房的門,拉著小車走了進去。幾個護士一骨碌跳了起來,面對著藥品架和藥品箱,我惶惑了。

「幹嗎?」一個護士厲聲問道。我分不清這些護士,她們看起來都一個樣。

「送花。」

說話的護士一手搭在我的肩上,空出的那隻手嫻熟地操縱推車,將我引出房外。她砰地推開隔壁房門,對我鞠一躬,請我進去。隨之她就不見了。

我聽見遠處傳來咯咯咯的笑聲,然後有扇門砰地關上,將笑聲隔斷了。

房間裡有六張床,每張床上有一個女人。女人們都坐著,有的打毛線,有的翻閱雜誌,有的用捲髮器卷頭髮,還有的在神聊,像是鸚鵡館裡喋喋不休的鸚鵡。

我原以為她們一定在熟睡,或者靜靜地躺著,臉色蒼白,這樣我就可以躡手躡腳地按花瓶膠帶上用墨水寫的號碼將花瓶送到一張張對應的病床邊,不致惹起任何麻煩。可是還沒等我辨明自己所處的位置,一個活潑伶俐,長著尖三角臉的金髮女人朝我招招手。

我向她走去,將小推車留在房間中央,但她接著做了個不耐煩的手勢,我看出她是要我把車推上。

我將車滾到她的床邊,臉上掛著樂於助人的微笑。

「嘿,我的飛燕草呢?」病房的另一側,一個肌肉鬆弛的大個頭女人目光炯炯地掃了我一眼。

尖臉的金髮女郎弓身瞧推車上的鮮花。「我的黃玫瑰,」她說,「可是怎麼跟些糟糕的蝴蝶花混在一起了?」

緊跟在這兩個女人後面,其他女人也嚷嚷起來。她們的嗓門都特別響,怒氣衝衝,牢騷滿腹。

我正想開口解釋,說我將一些枯萎的飛燕草扔進了盥洗池,有些花束經我一番修整看起來太過單薄,剩下的花朵實在少得可憐,我就將幾把花束拼湊在一塊兒,好顯得飽滿些,這時,轉門猛一下子被人推開,一個護士高視闊步地走進來,要瞧瞧這場騷動是怎麼回事。

「聽著,護士,昨晚萊利給我送的飛燕草有這麼一大束呢。」

「她把我的黃玫瑰糟蹋得不像樣子。」

我一邊狂奔,一邊解開綠色制服上的紐扣,經過盥洗池時我將制服塞了進去,跟那些枯萎的花垃圾放在一起。然後,我抄沒人走的側邊樓梯,兩步並一步地跑到大街上,沒撞上一個人。

「到墓園去怎麼走?」

那個穿黑色皮夾克的義大利人停下腳步,朝白色的衛理公會教堂後面的小巷深處指了指。我記得這座衛理公會教堂。在我人生最初的九年中,我曾經是一個衛理公會教徒,後來父親過世,我們轉向一位論派。

在媽媽成為衛理公會教徒之前,她曾是天主教徒。我的外祖父母和小姨麗比現在仍然是天主教徒。小姨麗比曾跟媽媽一起與天主教決裂,可是後來她愛上了一個義大利天主教徒,就又改回天主教。

最近一段時間我在考慮我是不是也要皈依天主教。我知道天主教徒認為自殺是一項大罪。要真是這樣的話,他們沒準兒有辦法勸說我放棄這個念頭。

當然啦,我並不相信來世、童女生子、宗教裁判所這些東西,也不相信那個長了一張猴子臉的小個兒教皇的一貫正確性。但我大可不必讓神父察覺這些,我只要把話題的重點放在我的罪上,然後他就會幫我悔改。

只有一個問題,教會填不滿你整個的人生,就算是天主教會也不行。不管你跪下多少次、祈禱多少遍,你仍然得一日三餐,找個工作,仍然得活下去。

我想,或許我可以瞭解一下,要想成為修女要當多長時間的天主教徒。我去問我媽媽,心想她也許知道最便捷的路子。

媽媽將我嘲弄了一番。「你以為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收下你這樣的人嗎?知道嗎,你得知道《教理問答》中所有的問題和答案,還有那些信條,還得全信!就憑你那點腦子?!」

可我仍然想象我去找個波士頓神父的情景——必須得在波士頓,因為我不希望家鄉的任何神父知道我有自盡的企圖。神父們最愛說東家長、道西家短了。

我會穿上一襲黑衣,臉色死一般蒼白,撲倒在神父腳邊,說:「哦,神父,救救我吧。」

這都是我從前的想法,後來人們開始用怪異的神情打量我,跟醫院裡的那些護士一樣。

我敢斷定,天主教是不會收瘋子當修女的。有一次,小姨麗比的丈夫講了一個笑話,說的是女修道院送了一個修女到特萊莎那兒檢查。這個修女老是聽見豎琴聲,還有一個聲音沒完沒了地跟她說:「哈利路亞!」只是在進一步詢問之下,她又不能肯定這聲音是說「哈利路亞」呢還是「亞利桑那」。這修女出生在亞利桑那州。我想她最終被送進了某個精神病院。

我將黑麵紗拉下,遮住下頜,大步走進有鑄鐵花裝飾的大門。我想,世界上的事也真是怪誕,自從父親葬在這座墓園,我們誰也沒來掃過墓。媽媽沒讓我們參加他的葬禮,因為我們那時還只是孩子,他是在醫院過世的;所以對我來說,墓園,甚至他的死,都缺乏一種真實感。

最近以來,我有一種強烈的慾望,想要補償這些年對父親的忽略,想要來照管他的墓地。父親最寵愛的就是我,既然媽媽從來沒費心悼念他,由我來表達哀悼最切合不過了。

我想,要是父親沒死,他將教給我關於昆蟲的所有知識,那是他在大學教授的專業。他也會教我德語、希臘語、拉丁語——那些語言他都能駕輕就熟。也許我會成為一個路德會教徒。父親在威斯康星州的時候曾是個路德會教徒,可是路德教派在新英格蘭並不時興,他也就背叛了路德教會,媽媽說他後來成了個尖刻的無神論者。

墓園使我大失所望。它位於郊外的低窪處,像是一個垃圾場;當我沿著礫石小徑走來走去時,老是聞到從遠處鹽鹼灘飄來的那一潭死水的臭味。

墓園古舊的部分還不錯,墓石陳舊平坦,墓碑上蒙著一層苔蘚;我很快就發現父親一定是葬在墓園的現代部分,在那兒,墓碑上鐫刻的時日都是四十年代的。

墓園現代部分的墓石粗糙廉價,其間點綴著幾個用大理石鑲邊的墳墓,像個盛滿爛泥的長方形浴缸,鏽跡斑斑的金屬容器戳在可能是死者肚臍的地方,插滿了塑膠花。

灰色的天際開始飄下濛濛細雨,我漸漸滿懷沮喪。

我到處找,卻找不到父親的墳墓。

低低的、蓬鬆的雲團掠過沼澤地和沙灘棚屋後面的大海上空,雨滴淋在我那天上午買的黑色雨衣上,雨衣的顏色顯得更深了。一股陰森森、溼漉漉的涼氣滲透雨衣,傳到我的皮膚上。

當時我問那個女店員:「雨衣防水嗎?」

她回答道:「沒一件雨衣能防水,防雨而已。」

我進而問她防雨是什麼意思,她叫我乾脆買把雨傘算了。

可是我帶的錢不夠買把雨傘。我一會兒乘公共汽車在波士頓進進出出,一會兒買花生、報紙、異常心理學書籍,一會兒又乘船到故鄉去,我在紐約攢的錢幾乎全花光了。

我已經決定,等我銀行戶頭上的錢取光之後就動手幹,於是那天上午我用最後一筆錢買了這件黑色雨衣。

這時,我瞧見了父親的墓。

父親的墓跟另一個人的墓腦袋挨著腦袋擠在墓園裡,就像在慈善病房裡地方不夠時人們擠住在一起一樣。墓碑是有花紋的水紅色大理石,像罐裝鮭魚的顏色,墓碑上只寫著父親的姓名,姓名下面是兩個日子,中間隔著一個小小的破折號。

我在墓前放上一大束沾滿雨珠的杜鵑花,花是我在墓園門口花叢裡採的。然後我的雙腿在我身下彎了起來,人坐在溼草地上。我不明白我為什麼哭得那麼傷心。

隨後我記起來了,我還從來沒有為父親的死哀哭過呢。

媽媽也沒哭過。她只是微笑著說,他去世了,這對他是一件好事,要是他活下去,準會瘸腿,一輩子都是殘廢,他受不了那樣的生活,寧願死也不願過那種日子。

我將臉貼在大理石光滑的表面上,對著那冰涼的、帶有鹹味的雨,放聲痛哭,哭我失去的一切。

我知道該怎麼動手。

車輪嘎吱嘎吱碾著車道開過去了,引擎聲漸漸遠去,聲音一消失,我便一骨碌跳下床,匆匆忙忙穿上白色上衣、綠色印有花紋的裙子和黑色雨衣。由於頭天淋了雨,雨衣仍然有一點兒潮,但是很快就沒關係了。

我走下樓,從餐桌上拿起一隻淺藍色的信封,費了好大的勁,在信封背後用一個個斗大的字潦草地寫上:我去散步,要走很遠的路。

我將信封架起,擱在媽媽一進門就能瞧見的地方。

然後我大聲笑了起來。

我把最緊要的事給忘了。

我跑上樓,將一把椅子拖到媽媽的壁櫥裡。然後我爬上去,伸手到最高一層架子上去取一隻小巧的綠色保險箱。鎖只是裝裝樣子的,我用手就可以把箱子的金屬蓋擰下來,但是我想做得鎮定自若、井然有序。

我拉開媽媽衣櫃的右上抽屜,從散發幽香的愛爾蘭亞麻手絹下藏匿的地方取出一隻藍色的首飾盒。我從黑色天鵝絨上取下一把小鑰匙。然後我開啟保險箱的鎖,取出那瓶新買的藥。比我希望的要多。

至少有五十片。

要是我等著媽媽一個夜晚接一個夜晚地發藥給我,我得等上五十個夜晚才能湊夠數。五十個夜晚之後,學院早已開學,弟弟會從德國歸來,一切就太遲了。

我將鑰匙放回首飾盒裡,放在許多不值錢的鏈子和戒指之間,將首飾盒藏回抽屜的手絹底下,把保險箱放回到壁櫥架上,然後再將椅子放回到我原先拖走它的那個位置。

接著,我走下樓,進了廚房。我開啟水龍頭,用高玻璃杯給自己接了滿滿一杯水。我端著那杯水和那瓶藥,鑽進了地窖。

一道昏暗的、海底幽光似的光線從地窖窗戶的縫隙間透進來。在油爐後面的牆上現出一個黝黑的洞口,大約有我肩膀那麼高吧。黑洞一直延伸到正房與車庫之間的過道下面,接著就看不見了。地窖挖了之後,這屋子才在這秘密的、泥底的裂縫上面建了個過道。

幾根朽爛的燒壁爐用的木材堵在黑洞口。我將木頭推開一點兒。然後我將玻璃杯和藥瓶挨著放在其中一根木頭的平坦的表面上,開始費勁地往上爬。

我折騰了好一會兒,試了好幾次,才把自己的身體舉起來塞進洞口,然後就像一個小矮人似的蜷縮在洞口的黑暗之中。

赤裸的足下,泥土友好卻冰涼。我不知道這塊土地有多久沒有見到天日了。

然後我將沉甸甸的、落滿塵埃的木頭一根接一根拖回,擋住洞口。沉沉的黑暗感覺像天鵝絨一樣。我拿上玻璃杯和藥瓶,低下腦袋,小心翼翼地匍匐著爬到最裡面的那道牆下。

蜘蛛網碰上了我的臉,網上粘著柔軟的蛾子。我用黑雨衣將身體緊緊裹住,雨衣就像我自己的溫柔的影子。我開啟藥瓶,一片一片又一片,和著水很快吞下肚去。

起先沒有任何動靜,但是當我快要吞到瓶底的藥片時,紅色藍色的光開始在我眼前閃爍不定。瓶子從我手中滑落,我躺了下去。

寂靜退去了,卵石、貝殼,以及我這一生所有破敗的殘骸都裸露出來。然後,在幻覺的邊緣,寂靜重又聚集,隨著一陣橫掃一切的潮水,將我衝入夢鄉。

【註釋】

加爾原文為cal,與加利福尼亞的縮寫一樣。

林恩:馬薩諸塞州一城市,位於波士頓以北。

克拉克頓:位於英格蘭東南部,北海一港口城市。

青年女子聯盟地方分會:美國一個社會團體,由上層社會有閒青年女子組成,志願從事社會福利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