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著巴迪,他拉開絲光卡其布褲子的拉鏈,脫掉褲子,放在椅子上,然後脫去內褲,內褲好像是用尼龍漁網做的。
「這種褲子涼快,」他解釋道,「我媽媽說這種材料好洗。」
然後他就那麼站在我面前,我一個勁兒地盯著他看。我能想起的唯一一樣東西是火雞脖子和火雞砂囊,我一點勁兒都提不起來。
我一言不發的樣子似乎刺痛了巴迪。「我想你應該習慣看到我這副樣子,」他說,「好,現在讓我看看你吧。」
但是,我突然覺得在巴迪面前脫光衣服就好像在學校裡拍體形照一樣彆扭,你得赤身裸體地站在照相機跟前,心裡清楚你全身的與側身的裸體照將在學校體育館存檔,人們將根據你身板挺直的程度給你打上a、b、c、d。
「哦,以後再說吧。」我說。
「好吧。」巴迪重又穿上了衣服。
然後我們親吻擁抱了一會兒,我感覺好受了些。我把剩下的杜勃內酒喝了,盤腿坐在巴迪的床的另一頭,要了一把梳子。我開始把頭髮倒梳到臉前,這樣巴迪看不見我的臉。然後我突然問道:「巴迪,你和女人有過關係嗎?」
我不知道是什麼促使我問這個問題的,話就這麼從我嘴中溜出來了。我從來沒有想過巴迪·威拉德會和什麼女人有染。我等著他說:「沒有,我一直潔身自好,等著和一個像你一樣純潔的處女結婚。」
但是巴迪什麼話也沒說,只是漲紅了臉。
「怎麼樣,有過嗎?」
「你所說的關係是什麼意思?」巴迪用一種空洞的聲音問道。
「就是說,你和女人上過床嗎?」我一下一下沒完沒了地梳著頭髮,讓頭髮倒掛在靠近巴迪的一側面頰上,我可以感覺到纖細的帶電的髮絲貼在我發燙的面頰上,我真想叫出聲來:「別,別,別告訴我,什麼也別說。」但我並沒有叫嚷,我竭力保持鎮定。
「嗯,是的,有過。」巴迪終於說道。
我幾乎一頭栽倒在地。自從巴迪第一次吻我,說我一定跟許多男孩子出去玩過的那個夜晚,他一直讓我覺得我比他性感得多,比他更有經驗,他所做的一切,擁抱啦,親吻啦,愛撫啦,都是受我的挑逗在衝動之下做的,他並不明白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現在我看出來了,自始至終他都是在假裝,好像他有多單純似的。
「講來聽聽,」我一下又一下地緩緩梳著頭髮,每梳一下都能感到梳齒戳著我的面頰,「是誰?」
巴迪見我沒有生氣,似乎鬆了口氣。他鬆了口氣,似乎更是因為能有個人聽他講講他是怎麼被人勾引的。
當然啦,巴迪是被勾引的。他沒有采取主動,不能算是他的過錯。那女人是科德角一家酒店的女招待,那年夏天巴迪給那兒的餐館打下手。巴迪注意到她神情怪異地盯著他看,在廚房的混亂之中把她的胸脯往他身上蹭,終於有一天他問她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她盯著他的眼睛,說:「我要你。」
「和歐芹一塊上嗎?」巴迪笑得天真無邪。
「不,」她說,「找個晚上吧。」
巴迪就這麼喪失了他的純潔和童貞。
開始我想他只和這女招待睡過一次而已,但是當我問他幾次——僅僅為了證實一下——他說他記不清了,一星期睡幾次吧,一直到暑假結束。我將三乘以十得出三十,這個數字似乎說不過去了。
自那以後,我心中有樣東西乾脆就凍住了。
回到學校以後,我一會兒攔住這個大四女生問問,一會兒攔住那個大四女生問問,如果她們認識的一個男孩子突然告訴她們說有一個夏天他跟一個放蕩的女招待睡了三十次,而那時他們正打得熱火朝天呢,那她們會怎麼辦。這些大四女生說,男孩子嘛,都是那樣的。你根本沒辦法指責他們,除非你們有約在先,或者已經訂婚了。
說實話,想到巴迪跟別的女人睡覺並不叫我生氣。我是說我讀過各種各樣關於人們睡在一起的書,要是換成另外一個男孩,我只會問問他那些最有趣的細節。也許出去找個什麼人睡上一覺大家扯平,然後把一切忘個一乾二淨。
叫我不能忍受的是巴迪裝出一副我風騷而他純潔的樣子,而其實他自己一直在跟個放浪的女招待鬼混,心裡直想著要當面好好嘲笑我一通呢。
「你媽媽怎麼看這個女招待?」那個週末我問巴迪。
巴迪跟他媽媽親近得出了格。他老是引述她關於男女關係的論調。我知道威拉德夫人對於男女貞操問題極為熱心。我初次到她家吃晚飯那天,她奇異地、狡黠地、探究地看了我一眼,我知道她是在判斷我究竟是不是一個處女。
不出所料,巴迪非常困窘。「媽媽問過格萊迪斯的情況。」他承認道。
「那,你怎麼說?」
「我說格萊迪斯是自由人,白種,二十一歲。」
我知道巴迪絕不會對他媽媽說這麼粗魯的話。他總是引述他媽媽的話,什麼「男人需要的是配偶,女人需要的則是無限的安全感」,還有什麼「男人是射向未來之箭,女人是箭的出發點」,聽得我直膩味。
每次我想表示反對,巴迪總會說,他媽媽仍然從他爸爸身上得到樂趣,這對於他們那個年齡的人來說難道不是叫人豔羨嗎,這說明她洞察婚姻的真諦。
怎麼說呢,我正打算一勞永逸地甩掉巴迪——不是因為他跟那個女招待睡覺,而是因為他沒有勇氣跟大家坦白,將此事作為他這個人的一部分來面對——這時,過道里的電話響了,有個自以為無所不曉的傢伙輕聲輕氣地對我說:「埃斯特,是你的電話,從波士頓打來的。」
我立刻意識到出事了,因為我在波士頓只認識巴迪,而他從來不打長途電話,因為這比寫信貴太多了。有一次,他有一個口信要立刻帶給我,他就守在醫學院門口,問那個週末有沒有人要開車到我的學院來;當然,有人要來,他就託人家給我帶一張字條,我當天就收到了。他連郵資都省啦。
正是巴迪。他告訴我,在一年一度的胸部x光檢驗中,他被發現感染了肺結核,一份專為感染肺結核的醫科生預備的獎學金將資助他前往阿迪朗達克山裡的肺結核療養院。然後他說自上個週末以來我沒有任何音訊,他希望我們之間沒有什麼問題,我可不可以一週給他寫一封信,聖誕假期到療養院去看他?
我從來沒見過巴迪這麼消沉。對於他的完美體魄他總是非常自豪,當我鼻竇塞住、呼吸不暢時,他總是告訴我這是一種身心失調的表現。我覺得這對於醫生來說是一種古怪的態度,也許他應該改學精神病學。當然,我從來沒有把我的這種想法說出來。
我告訴巴迪對他患肺結核的事我感到很難過,答應給他寫信,但是當我掛上電話時我一點兒也不難過。我只是大大鬆了一口氣。
我覺得肺結核可以算是對巴迪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地過這種雙重生活的懲罰。我覺得這樣可方便了我,我用不著向學校的人宣佈我已經與巴迪斷絕關係,然後又得重新玩一遍被人介紹朋友的討厭的遊戲。
我只是簡單地跟人說巴迪得了肺結核,還有我們可以算是訂了婚。週六晚上當我留在宿舍裡學習時,大家待我都十分友善,她們覺得我很堅強,這樣刻苦用功,只是為了掩飾我破碎的心。
【註釋】
西德尼·格林斯特里特(1879——1954):美國影星。
亨利·格雷(1825——1861):英國解剖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