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目瞪口呆。我只在我們都從學院放假回家、星期天上教堂的時候看得到巴迪,而且隔得老遠,我不明白他怎麼會想起來跑那麼遠的路來看我——他說,他跑了兩英里,作為越野長跑訓練,從他家跑到我家來。

當然,我們的媽媽是好朋友。她們讀的是同一所學院,各自嫁給了她們的教授,又在同一個鎮上安了家,但是巴迪總是不在家,不是秋天的時候拿獎學金到預備學校唸書,就是夏天的時候到蒙大拿治療松樹皰狀鏽病掙點兒錢,所以,我們的媽媽是老同學這一點和我們倆沒啥關係。

這次突然造訪之後,我再沒聽到巴迪的任何音訊,直到三月初的一個風和日麗的星期六上午。我已經起床了,正在學院宿舍裡研讀有關隱士彼得和窮光蛋華特的資料,準備星期一有關十字軍的歷史考試,這時過道里的電話響了。

一般說來大家是輪流接聽過道電話的,但是因為這一樓層住的全是大四學生,我是唯一一個新生,他們老是叫我去接電話。我等了一會兒,看看有沒有人搶在我前面。後來我琢磨著大家可能都去打壁球了,或者週末出遊了,我便接了電話。

「是埃斯特嗎?」樓下值班的姑娘問,我說是,她說:「有個男人找你。」

聽見這話我著實有些驚訝,因為那一年裡人家給我介紹的男孩子沒有一個第二次約我的。我的運氣就這麼壞。我討厭每個星期六晚上手心溼漉漉地、滿懷好奇地走下樓去,由某個大四學生給我介紹她姨媽最好的朋友的兒子,卻只見到一個面色蒼白、身材像蘑菇似的小子,不是長一對招風耳、一口兔板牙,就是腿有毛病。我覺得我不應該受這種懲罰。畢竟我身無殘疾。我只不過讀書太拼命,不知道怎麼剎車罷了。

於是,我梳梳頭髮,重新抹上口紅,拿上本歷史書——這樣如果遇上個什麼可怕的人物,我就可以說我要去圖書館——下樓去了。只見巴迪·威拉德倚在放郵件的桌子旁,穿一件土黃色卡其布拉鏈夾克衫、一條藍色勞動布褲子、一雙略有磨損的灰色球鞋,正咧著嘴衝我笑呢。

「我只是來問聲好。」他說。

我想,他大老遠從耶魯趕來,甚至為了省錢在路邊搭便車,只是來問聲好,真是莫名其妙。

「你好,」我說,「我們到外面門廊裡坐吧。」

我想到外面門廊裡去,因為值班的女孩是個愛管閒事的大四學生,她正好奇地打量我呢。顯然她認為巴迪挑錯了人。

我們挨著坐在兩把柳條搖椅裡。陽光明麗,沒有風,有點熱。

「我待不了幾分鐘。」巴迪說。

「哦,急什麼,留下吃午飯吧。」我說。

「哦,不行。我是到這兒來跟瓊一塊兒參加她的二年級舞會的。」

我覺得自己是個頭號傻瓜。

「瓊還好吧?」我冷冷地問道。

瓊·吉琳是個同鄉,也在我們的教堂做禮拜,在學院裡比我高一級。她可是個大紅人——班長,主修物理,學院曲棍球冠軍。她那直瞪瞪的卵石色的眼睛,那微微發亮的墓碑般的牙齒,還有那帶有喘息的聲音,總是叫我侷促不安。更有甚者,她長得人高馬大。我開始認為巴迪實在趣味低下。

「瓊呀,」他說,「她兩個月之前就邀請我參加舞會,她媽媽也問我媽媽我能不能跟她去,我還能怎麼樣?」

「哦,既然你不想跟她去,幹嗎答應呢?」我不懷好意地問。

「怎麼說呢,我喜歡瓊,她不在乎你在她身上花不花錢,而且她喜歡戶外活動。上一次她到耶魯過週末,我們騎車去東洛克,她是唯一一個不用我推上山去的女孩子。瓊還是不錯的。」

我嫉妒得渾身發冷。我從沒去過耶魯大學,耶魯是我宿舍樓裡所有大四女生最喜歡去度週末的地方。我決定不對巴迪·威拉德抱什麼指望。如果你對一個人毫無指望,你就永遠也不會失望。

「你還是去找瓊吧,」我用一種就事論事的口吻說,「我約了個朋友,他隨時會來,他看到我跟你坐在一起會不高興的。」

「你約了人了?」巴迪看上去頗為驚訝,「誰?」

「是兩個人,」我說,「隱士彼得和窮光蛋華特。」

巴迪無語,我解釋說:「是他們的綽號。」

然後我又補充道:「達特茅斯學院的。」

我估計巴迪沒讀過多少歷史,因為他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他霍地從柳條搖椅上跳了起來,莫名其妙地把椅子猛推了一下。然後他把一隻淺藍色的信封放在我的膝頭上,信封上面印有耶魯飾章。

「這封信我本來準備你不在時給你留下的。信裡有個問題,你可以寫信回答我。眼下我不想問你。」

巴迪走後我把信拆開。這是一封邀請我參加耶魯三年級舞會的信。

我大為驚訝,不由得發出幾聲尖叫,衝進宿舍樓大喊:「我去我去我去。」我猛地從陽光燦爛的門廊衝進去,裡面似乎是漆黑一團,我什麼都看不清楚。我發現自己正在擁抱那個值班的大四女生。她聽說我要去參加耶魯三年級舞會,又是驚訝又是滿懷敬意。

奇怪極了,自那以後宿舍樓裡的情形發生了變化。同一樓層的大四女生開始跟我說話,時不時會有人主動接聽電話,再也沒有人在我門外不懷好意地說什麼有人一味埋頭看書,真是把黃金般的大學時光白白浪費掉了。

怎麼說呢,在三年級舞會上,巴迪自始至終像對待一位普通朋友或者表妹一樣對待我。

我們跳舞時相互之間一直隔得天遠地遠,等到演奏《友誼地久天長》時他突然把下巴擱在我的頭上,彷彿他累得不行了。然後,在午夜三點的漆黑之中,我們頂著寒風緩緩走了五英里路,回到我那晚的住所。我睡在起居室的一張沙發上,沙發短了點,但這兒一夜才收五角錢,有正規床褥的地方大都收兩美元呢。

我覺得沒勁極了,整個人無精打采,心裡充滿了破碎的幻夢。

我本來以為那個週末巴迪會愛上我,然後我再也不用擔心那一年餘下的週六晚上該怎麼打發了。我們快走近我的住處時,巴迪說:「我們到化學實驗室去吧。」

我嚇了一跳:「化學實驗室?」

「對呀,」巴迪拉起我的手,「化學實驗室後面山上的景色很美的。」

果然,化學實驗室後面有個小山坡,從那兒可以看到紐黑文幾幢房子裡的燈光。

巴迪竭力在坑坑窪窪的地面上找個能站穩腳跟的地方,我則站在那兒佯裝欣賞風景。當他吻我時我張大眼睛,努力記住房子燈光的分佈,好永遠記得這一幕。

終於,巴迪往後退了一步。「哇!」他說。

「哇什麼?」我驚訝地問。那是乾巴巴的、絲毫不令人心動的淡淡一吻,我記得我當時心想,我們倆在凜冽的寒風中走了五里路,害得兩人的嘴唇都又幹又裂,真是太糟糕了。

「哇,吻你的感覺太棒了。」

我謙虛地不發一言。

「我猜你一定跟好多男孩子出去玩過吧?」巴迪又說。

「嗯,我想是吧。」我想,可不是嗎,這一年裡我每個星期都跟一個不同的男孩子出去玩。

「嗯,我有好多東西要學呢。」

「我也是,」我急忙接過話頭,「畢竟我得保住我的獎學金。」

「不過,我想,我還是能做到每隔兩週的週末來看你一次的。」

「好啊。」我簡直樂昏了頭,迫不及待地想要趕回學院,讓人人都知道這個訊息。

在屋子的臺階前巴迪又吻了我。第二年秋天,他拿到醫學院的獎學金,我就不再去耶魯了,而是到醫學院去看他。就在那裡,我發現這幾年他是怎麼欺騙了我,他是怎樣一個偽君子。

我是在我們去看人生孩子那天發現事情真相的。

【註釋】

一位論派:基督教一自由教派,認為宇宙間只有一位上帝,而上帝的神性存在於每個人心裡。此教派崇尚信仰和思想自由。

阿迪朗達克山:位於紐約州東北部。

蒙大拿:美國西北部一州。

隱士彼得(1050——1115):法國教士,十字軍運動的發起人之一。

達特茅斯學院:位於新罕布什爾州。

《友誼地久天長》通常為舞會最後一首舞曲。

紐黑文:康涅狄格州一城市,位於耶魯大學東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