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堂裡空空如也,只有一個值夜班的。櫃檯後面亮著燈,他在鑰匙串和沉默的電話機的包圍中打著瞌睡。

我溜進自助電梯,按一下我住的樓層號。電梯門無聲無息地合上,像一架無聲的手風琴。然後我覺得耳朵有點脹,我注意到有個個子高挑、眼圈模糊的女人傻里傻氣地直盯著我的臉。當然,那就是我自己。看到自己那副皺紋滿面、疲憊不堪的尊容,我可真是嚇了一跳。

過道里連鬼影都沒有一個。我走進自己的房間,裡面烏煙瘴氣。剛開始我還以為這憑空而來的煙霧是對我的譴責,後來才想起是多琳抽的煙,就按了一下窗戶通氣閥的按鈕。這裡的窗戶是固定死的,你沒法完全開啟把身子探出去;不知怎麼搞的,這讓我大為光火。

我站在窗戶的左邊,把面頰貼在木框上,往下我能看到矗立在黑暗中的聯合國大廈,它看起來像個奇異的、綠色的火星式蜂巢。我能看到車道上移動的紅紅白白的光點,以及我叫不出名字的什麼橋上的燈光。

沉寂令我情緒低落。這不是萬籟俱寂的那種沉寂。是我自己的沉寂。

我知道得很清楚,車輛在發出聲音,車裡的人、燈火通明的建築物裡的人都在發出聲音,河流也在發出聲音,但我什麼也聽不見。這座城市就這麼懸掛在我的視窗,平展展的,像一張海報,閃閃爍爍,光怪陸離。想想它給我帶來的種種好處,有沒有它幾乎毫無分別。

床頭那部瓷白色的電話機本可以將我同人世間聯絡起來,但它躺在那兒一言不發,像個死人的頭顱。我努力回想自己曾經把電話號碼給過什麼人,好開出一張有可能收到的電話單子,但是我能回憶起來的只有巴迪·威拉德的媽媽。我曾留給她我的號碼,好讓她把號碼轉告她認識的一個在聯合國做同聲傳譯的人。

我低低地、乾澀地笑了一聲。

我能想象威拉德夫人要給我介紹的同聲傳譯是什麼樣的人,她可是一門心思想要我嫁給巴迪;那年夏天,巴迪在紐約州北部什麼地方治療肺結核,他母親甚至託人給我在肺結核療養院找了個跑堂的工作,好讓巴迪不太寂寞。她和巴迪都搞不懂我竟然會選擇來紐約。

我五斗櫥上的鏡子有點變形,而且亮得刺眼。鏡子裡的那張臉活像牙醫的水銀球上映出的影像。我想鑽進被單裡去睡一覺,可是對我來說,那就好像把一張滿紙塗鴉的髒兮兮的信紙塞進一隻清清爽爽、乾乾淨淨的信封裡一樣。我決定洗個熱水澡。

熱水澡肯定不能包治百病,但我想例外也不會太多。每當我悲痛欲絕,或者神經緊張、夜不成寐,或者迷上了什麼人卻得等上一個星期才能見他一面,我都會意志消沉、萎靡不振,這時我就會對自己說:「洗個熱水澡吧。」

我總是在浴缸裡冥想。水必須非常燙,燙得簡直沒法下腳,然後你就一點一點地把身子浸下去,直到水漫至頸項。

我記得所有我曾在裡面舒展過肢體的浴缸上方的天花板。我記得這些天花板的紋理和顏色、上面的裂隙、潮跡和燈光裝置。我也記得那些浴缸:有帶虎爪飾底座的老古董浴缸,有形似棺材的現代浴缸,還有粉紅色大理石做的造型別致的浴缸,往下可以欣賞室內蓮池。我也記得那些水龍頭的大小及模樣,還有各種各樣的肥皂盒子。

我泡在熱水中比在其他任何場合都要來得自在。

我躺在這家專供女子下榻的酒店十七層的一隻浴缸裡,超乎紐約的喧囂和擁擠。我躺了將近一個鐘頭,覺得自己又純淨如初了。我不迷信水浸禮或約旦聖水那種事,但是我想我對熱水浴的感覺跟那些宗教信徒對聖水的感覺差不離。

我對自己說:「多琳消融了,萊尼·謝潑德消融了,弗蘭克消融了,紐約消融了,所有這些都融化消失了,再也無足輕重了。我不認識他們,我從來不曾認識他們,我很純淨。我喝的那些烈酒、我看到的那些纏綿的熱吻、回來路上落在我皮膚上的塵埃,所有這些都被淨化了。」

我躺在這清澈、滾燙的水中時間越長,越覺得自己純淨無比。當我終於從浴缸裡跨了出來,用酒店那種輕柔闊大的白色浴巾把身子裹住時,我覺得自己純淨可愛,如同一個初生的嬰兒。

我不知道我在聽見敲門聲之前究竟沉睡了多久。一開始我根本沒在意,因為敲門的人一個勁兒地叫:「愛莉,愛莉,愛莉,讓我進來。」我可不認識什麼愛莉。後來,另一陣敲門聲蓋過了原先那種悶悶的碰撞聲——是一種尖利的篤篤聲,另一個清脆得多的嗓音叫道:「格林伍德小姐,你的朋友要找你。」於是我明白是多琳回來了。

我一骨碌爬了起來,在黑漆漆的房間中央昏昏沉沉地掙扎了一會兒才站穩身子。多琳把我吵醒了,這真讓人窩火。只有好好睡上一覺我才有可能忘掉這個倒霉的夜晚,而她偏偏要來把我吵醒,攪了我的美夢。我想要是我假裝睡著,敲門的人可能會停下,不再煩我,可是我等啊等啊,她們還是敲個沒完沒了。

「愛莉,愛莉,愛莉……」第一個聲音咕咕噥噥,另一個聲音則尖聲嘶叫,「格林伍德小姐,格林伍德小姐,格林伍德小姐……」好像我人格分裂似的。

我開啟門,眨巴著眼睛朝亮堂堂的過道看去。我覺得那會兒既不像夜晚也不像白天,倒像突然插到二者之間的一種間歇,陰慘慘的,永遠沒有完結。

多琳倚在房門一側的牆壁上,我一走出來她就跌進我的懷中。我看不見她的臉,因為她的腦袋低垂在胸前,僵直的、顏色極淡的金髮從深色的髮根垂落下去,活像呼拉舞裙的穗子。

我認出來了,那個身穿黑色制服、嘴上長著鬍鬚的矮胖女人是夜班女傭,她在我們這一樓層的一個擁擠的小房間裡熨燙住客的日常衣服及晚裝。我搞不懂她是怎麼認識多琳的,也不明白為什麼她會幫多琳叫醒我,而不是把多琳悄悄領到她自己的房間去。

這女人看到多琳靠在我的懷裡,除了打幾個冒酸水的酒嗝之外還算安靜,就大步流星地沿過道向她的工作間走去,那裡擱著一架古老的「勝家」牌縫紉機和白色的熨衣板。我真想追上她,告訴她多琳的事跟我毫不相干,因為她那一臉的嚴肅、勤奮、道德感,就像老派的歐洲移民那樣,叫我想起了我的奧地利裔外祖母。

「讓我躺下,讓我躺下,」多琳嘟嘟囔囔地說,「讓我躺下,讓我躺下……」

我有一種感覺,如果我把多琳拖進屋,扶她睡到我的床上,我就永遠也甭想擺脫她了。

她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我的胳膊上,身子溫暖、柔軟,像一堆枕頭,她那穿著釘有鞋掌的高跟鞋的雙腳不聽使喚地拖曳著。她的身子太重了,我不可能拖著她走完這長長的過道。

我決定乾脆把她放倒在地毯上,關上房門,鎖好,回床上睡覺去。等多琳醒來,她不會記得發生過什麼事,她會以為當我睡著時她在我房門前失去了知覺,然後她就會自個兒爬起來,乖乖地走回自己的房間去。

我正要輕輕地把多琳放倒在過道的綠色地毯上,她低低地呻吟了一下,扒著我的手臂探出頭去。褐色的嘔吐物從她的嘴裡噴湧而出,在我腳下匯成一大攤。

多琳一下子變得更重了。她的腦袋往那攤嘔吐物裡垂落下去,一綹綹的頭髮被穢物弄溼了,活像沼澤地裡的樹根,我發覺她睡著了。我放開手。我自己也迷迷糊糊要睡著了。

那天夜裡我做了一個有關多琳的決定。我下定決心,對多琳我只旁觀,聽她說話,但在內心深處我將不再和她有任何瓜葛。在內心深處,我會對貝特西和她那幫天真無邪的朋友們忠心耿耿。我的內心追隨的是貝特西。

我無聲無息地走回房間,把門關上。轉念一想,我沒鎖門。我沒法做到那麼絕情。

第二天早晨,我在一片鬱悶的暑熱中醒來,穿上衣服,把冷水撩到臉上洗了洗,抹上一點口紅,然後慢慢地開啟房門。現在想來,當時我以為會見到多琳的身體依然躺在那攤嘔吐物中,彷彿是我可鄙本性的醜陋的、活生生的見證。

過道里空無一人。地毯從過道的一頭伸展到另一頭,乾乾淨淨,永遠是那麼青翠的顏色,除了我房門前那一塊隱約可見的形狀不規則的汙跡,就好像有人不小心在那兒打翻了一杯水,然後用布吸乾了似的。

【註釋】

懷俄明:美國中西部一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