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遺憾,我尚未掌握控制「時間」的方法。
我想,那些優秀的小說家與出類拔萃的人,一定是用了那種方法來給自己增加「時間」。我說的並不是「擅於統籌時間」的程度。他們一定知曉將埋藏著的「時間」挖掘出來的方法。表面上看,每個人都度過了同一年、同一日、同一小時,其實其中還隱藏著許許多多的「時間」。
我經常會在年末年初思考上述問題。
尤其是大量瑣事堆積、重要的工作無法如願進展的時候,我就一個勁兒地想這件事,把工作晾在一邊。
想著想著,一天就結束了。
第十四回·關於小說與剃刀
有個詞叫「奧卡姆剃刀」。
查了查字典,發現它又被稱作「科學上的簡單性原則」,是過去由英國哲學家奧卡姆發明的詞。它的含義是「當人們為了解釋某種現象而提出假說時,要摒棄過於複雜的理論」。當然,這並不代表「簡單的永遠正確」。「飛機能飛是靠魔法」這一解釋比說明噴氣引擎的結構更為簡單,但是沒有人相信這種解釋(不過相信魔法的人就另當別論)。
即便如此,「奧卡姆剃刀」作為大體思路的指標是很有用的。把這個詞語時常放在大腦的角落裡,就能隨時質問自己:「有沒有更簡單的解釋?」保持這種思維絕非徒勞。
寫小說時也能窺見「奧卡姆剃刀」的影子。
就在前幾天,我寫的小說擱淺在了暗礁上,走投無路了。正如同我此前在這個專欄寫的那樣,觸礁的時候是搞不清問題在哪兒的。我煩惱了很久,超過了一星期。就算坐在書桌前,也只是改改前面的文章。故事一點都不往前走。這種情形真的很惱人。
我無法詳細地解釋小說的內容,就簡化說明一下吧。
我想讓主角從「偵探事務所」去往「溫泉」,之後再去「橋畔的餐廳」。我在很久以前就構思好的主角的行動。他造訪的「溫泉」會發生案件,而主角會在那裡經歷關鍵性的轉折點。可是不論是讓他從「偵探事務所」去「溫泉」,還是從「溫泉」去「橋畔的餐廳」,我都覺得「不太想寫」。假如像這樣組織故事,一切就都停滯下來了,會很沒勁。我嘗試新增了各種小事件,卻只是更加慘不忍睹。
「奧卡姆剃刀」的一閃而過,是在我煩惱了很久之後。
我讓主角直接從「偵探事務所」去了「橋畔的餐廳」。也就是說我用剃刀把「溫泉」給切除了。於是原來安排在「溫泉」的場景也被拆得七零八落,混進了「偵探事務所」與「橋畔的餐廳」這兩者的場景中。
於是我終於跨越了暗礁。
「為什麼沒有早點察覺到呢?」我很不甘心。
我遲遲不揮下「奧卡姆剃刀」是因為不忍捨棄「溫泉」。我在創造作品的時候會將自己偏愛的意象集合起來。尤其是那個「溫泉」的場景,是從我構思小說時就一直很想寫的東西。然而隨著故事一步步寫下去,我逐漸明白,不寫「溫泉」場景,小說也能成立。明知如此,我還是無法對早期構思的成果不屑一顧。於是,我為了讓主角去「溫泉」而不斷地垂死掙扎。就好像怎麼都解不開數學證明題,反反覆覆繞遠路一樣。只需要一根輔助線就能解決問題,卻因為找不到輔助線而煞費苦功。
我所寫的東西得到長足改善的時候,一般都是揮下「奧卡姆剃刀」之時。為什麼說小說在那一刻得到了改善呢?因為我在明白該用剃刀切除什麼的時候,就能窺見小說的形狀。或者說,正因為我窺見了小說的形狀,才明白該切除什麼。切除了累贅之後,小說的模樣就顯得更清晰,彰顯出更鮮明的存在。「你應該還有更值得寫的東西吧?」小說自身會告訴我方向,所以寫小說才這麼有意思。
「奧卡姆剃刀」。
我很清楚它的重要性,卻總是矇蔽了雙眼,時常忘記它的用法。
希望我今後能更靈巧地用好這把剃刀。
第十五回·關於小說的定稿
我寫完了一本長篇小說。
小說名叫《神聖懶漢的冒險》。
這是在晚報上每天連載的作品。因為是報刊連載,我太過爭強好勝了。人一旦過於爭強好勝,就容易遭遇嚴重的失敗。說得沒錯,我失敗了。連載的小說失去了方向,無窮無盡的截稿日在身後追趕,耗費了半年多才勉強寫完。這真是一段悽慘的經歷。我也許根本不適合寫連載小說。我產生了「再也不寫報刊連載小說了」的想法,實在很對不起讀者朋友們。
直接拿來出版是不可能的。
之後我又病倒了,怎麼都重寫不好。想要重寫一遍也不知該從何處著手。漫無目的寫就的小說,就像一塊被胡亂啃過的乳酪一樣。它沒有一根貫穿中心的軸。這麼一來就只好先把亂糟糟的孔洞填上,然後再花時間挖掘一條新的洞穴。這是比寫新小說更困難、更煩人的工作。
「該怎麼辦才好?」
煩惱不已的過程中又經過了一段時間,當我下定決心「拋棄所有連載原稿,從頭到尾重新寫」的時候,已經是二〇一二年五月。我從那時開始寫,直到二〇一三年二月才總算全寫完。花費了九個月。那段時間裡,我幾乎沒做其他工作。
寫完一本小說能讓人長噓一口氣。
「愉快」的感覺自然有,但「得救了」的感覺更強烈。
不論何時我都擔心「這真的能歸攏到一本小說裡嗎」,哪天寫不下去了都不奇怪。特別是長時間單獨寫作時,信心會逐漸喪失。我也想信任自己的小說,可依然會萌生疑念:「是不是隻有我一個人誤以為它很有趣呢?」我時常有所體驗,加不加某個場景或是稍稍改動一下故事的敘述順序,就會影響到整部小說,動搖我的自信心。也許昨天才剛走投無路,今天又覺得「這很有趣」而充滿了自信。反過來也常有。
從無數失敗的可能性之間穿行而過,寫完小說的時候,自然會覺得「得救了」。這就好比駕船渡過一片滿是暗礁的海域,終於到達了對岸。往日我沒有如今的技術,根本不知道自己想渡過的這片海到處都有暗礁,反倒意外地風平浪靜。但是現在我已經知曉這裡暗礁叢生。
對我來說,小說是在他人閱讀之後才算作完成。我所追求的目標深藏於內心中,但還未被讀過就不算完成。這概念確實很模糊。如果是短篇,我就立即能讓人閱讀到,而長篇小說就很難獲得誇獎,所以很痛苦。才半年左右我就想慘叫了,那些花好幾年來寫長篇小說的人簡直堪比雲上的仙人。我覺得他們很像靠一艘遊艇橫渡太平洋的人。我終究是做不到的。
我對自己所寫作品是否成功的判斷基準之一,就是在重讀作品時是否會想「我再也不會寫這個了」。我在寫小說的時候,存在能夠預計的部分和無法預計的部分,我關注的是無法預計的部分是否巧妙地融入到作品中。無法預計的部分就是寫作時來自內心的即興產物。如果它融入得恰到好處,這本書應該會成為「再也不會寫」的作品。假如僅靠預計就能組織成書,只要我不怕費功夫,就能再一次寫出同樣的作品。
《神聖懶漢的冒險》姑且算是「再也不會寫」的小說了。
到了這個程度,在我心目中已經合格了。之後就請讀者來品讀吧。
第十六回·關於美酒
我喝不了酒。並不是一滴都不能沾,但立刻就會臉紅。如果強行喝酒,臉色還會從紅變青。所以我稱不上嗜好飲酒。我喜歡的是與酒一同上桌的美食,還有飲酒之後就變得開朗的人。所以我不會單獨飲酒,也不會和酒品差的人一起飲酒。不愉快就沒有意義。自己能不能喝醉並不是很重要。
雖說我自己不喝酒,我身邊倒是有不少喝酒的人。祖父曾是個酒豪,父親也是個酒豪。學生時期的朋友不論男女都有能喝的,況且我妻子在得病之前也是個不知宿醉的酒豪。
出版社的責任編輯也有不少愛酒者。各社的編輯會在忘年會上齊聚一堂,從第一攤喝到第二攤,最後每個人都醉醺醺的,聽不清他們在說些什麼。到了第二天,大多數賓客都幾乎不記得忘年會後半段發生了什麼。我就孤零零地坐在一群醉鬼中間。並沒有不愉快,只是看著身邊的人,覺得「真有趣啊」。
「喝吧,喝吧。」編輯說。
「還要喝嗎?」我說,「反正到了明天就會忘記的。」
「怎麼會忘記呢?」
「不,肯定會忘記的。我憑經驗就知道。你剛才點的酒,到明天就會忘記。可你還是會頑固地喝下去。我問你,不會留在記憶裡的酒,究竟是為什麼而喝?不覺得完全是浪費嗎?」
「我才管不了那麼多。總之就是要喝啦。」
編輯說著就繼續喝了。
我目瞪口呆。
比起現實中的飲酒,我更喜歡小說世界中的飲酒。我喜愛閱讀寫酒的文章,也喜愛書寫飲酒之人。我所寫的小說角色與我不同,不管喝多少也不會臉色發青。寫豪爽飲酒的人是一件痛快的事。我在小說中幻想出的京都各處都準備了前所未見的夢幻美酒。這些酒是怎樣的滋味、喝起來的感覺如何,全都是空想的產物。比起現實中的酒,文字中的酒更讓我感到舒暢。不知愛酒之人能不能理解這種感受呢?
我經常會在小說中描寫「酒宴」。層層加深的混亂、愈發高漲的熱度。毫無關係的登場角色相互聯結,超越現實的現象就此發生。登場角色在我的小說中開始飲酒,就代表著通往異世界的通道逐漸敞開。酒宴就是聯結此世與彼世的通道。當然了,這種通向非現實的道路還有許多種類。不過「酒」是用起來最方便的小道具。
正因為自己並非嗜酒之人,才會想去描寫酩酊大醉的景象。在我心目中,酒宴是幻想般的場合。對醉鬼們來說,酒究竟有多麼香醇呢?映在醉鬼們眼中的世界究竟有多麼蠱惑人心呢?我想象這些情景的時候,世界就會顯出迥異的一面。這很令人愉悅。
因為不冒險所以寫冒險,因為看不見幽靈所以寫怪談,因為無法飛翔而在小說中飛翔。這都是同一個道理。正因為我不會喝醉,才會寫醉鬼。
如果我與祖父、父親、編輯一樣喜愛喝酒,恐怕就不會在小說中寫那麼多喝酒的人了吧。畢竟比起寫作,還是去喝酒更愉快。
第十七回·關於花粉症
不知花粉症在海外是否也很普遍呢?
花粉症指的是由飄散於空氣中的花粉引起,以過敏性鼻炎為首的一系列症狀。每年一到這個季節,日本全國就有許多人深受其害。我身邊的人將近一半都有花粉症。
我本在思考這回該寫些什麼,卻因為花粉症太嚴重而無法集中精力。實在太生氣了,便決定寫一寫花粉症。也許這對讀者朋友們來說沒什麼大不了的,但就原諒我這一次吧。畢竟我現在腦袋裡只有花粉症了。
花粉症的一般症狀就是鼻炎。真是挺悲慘的。自己的鼻腔深處就像是與另一個宇宙中的大水箱接通了一樣,有時候用紙巾擤了又擤也難以收拾。垃圾桶立刻會被紙巾填滿。過於嚴重的時候,不靠藥物就無法維持日常生活。一邊擤鼻涕就很難集中精力在正事上。腦袋也像發燒一樣暈乎乎的,總也不暢快。
鼻炎僅僅是症狀之一而已。因人而異,還有其他許多症狀。有的人眼睛會發腫,還有的人耳朵裡會發癢。
我則是喉嚨發癢。
這實在難以忍受!難以忍受!煩死人了!花粉啊,快給我住手!
從高中起,一到春天喉嚨就會發癢,我還心想:「這是怎麼了?」我知道花粉症這東西,但身邊沒一個人說過「喉嚨發癢」,我從未想過這竟是花粉症的症狀。近年來,隨著網際網路的普及,我才知道有許多人苦於這種症狀。我嘗試在twitter(推特)上搜尋了一下,發現此時此刻也有很多人在抱怨「喉嚨癢」。「啊,同志啊!」我想如此高呼,喉嚨卻奇癢難耐。一想到日本全國還有那麼多瘙癢的喉嚨,我心裡就毛毛的,讓喉嚨更加癢了。啊啊!
鼻炎可以靠醫藥來緩解,但喉嚨癢卻很難抑制。我又不能伸手到喉嚨裡去撓一撓。我只能坐立不安,煩躁不堪。
前幾天我與雙親和妹妹一同去了奈良以南的吉野。
吉野的櫻花很有名,到了這個季節會有許多觀光客前往。我心想一輩子至少得欣賞一次著名的吉野櫻花。而吉野確實不負盛名,有幾十種櫻花盛開,猶如一片粉色的彩霞鋪滿了山坡,那景色美得如夢似幻。然而吉野有一片深山老林,生長了許多杉樹和柏樹,說白了就是花粉的一大發源地。就算吃過治鼻炎的藥,現代醫學的力量面對傾盆大雨般的花粉也是杯水車薪。父親、妹妹與我都被花粉症擊倒,半路上就沒法兒繼續賞櫻了。我時刻關注著逐漸減少的紙巾餘量,喉嚨癢得心煩意亂,筋疲力盡地回了家。我父親雙眼腫脹,拖著鼻涕大發雷霆,叫道:「下次再也不來了!」然而母親因為舊病而吃過免疫抑制劑,並沒有過敏反應,與花粉症一概無緣。「要是沒這點好處,那生病還有什麼意義呢?」母親說。
被花粉症折磨著在山間行走特別疲憊。從吉野回來之後,次日我睏乏了一整天。一年中氣候最宜人、景色最美麗的春天,都被花粉症糟蹋了,實在可悲可嘆。甚至無法安穩地賞櫻。
我滿懷對喉嚨癢的煩躁之情,寫了這麼一篇文章。對讀者朋友們要說聲抱歉,但心情倒是好了點,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連喉嚨癢都好似緩解了一些。
第十八回·關於主題
我在寫小說時需要「主題」。
也許有些天才作家能邊寫邊發現主題,如果哪天我也能做到就太棒了。但我已經歷過好幾次沉痛的失敗,明白至少現在的自己是做不到的。我如果沒能在事先確定主題就什麼都寫不出來。
「主題」是小說的根基。這篇小說是怎樣的小說?哪些要素最吸引自己?在哪些點上與其他小說不同?主題就是規定這些方面的限制條件。條件並不侷限於一條,有好幾條也行,但是要避免太過含糊或抽象。「這是一本描寫善惡之戰的小說」就太過模稜兩可了。從「描寫善惡之戰」這一條件能拓展出無數的可能性。而主題應該用來限制可能性。
假設你現在要建造一棟房屋,為此買了一片土地。而確定土地邊界的就是主題。換言之,主題制定邊界並加以限制。就算你的土地再寬廣,若是每天都在換地方,就不可能造出房屋來。
構思與想寫的題材是數之不盡的。此刻即有無數,今後還會增添無數。想法太多並不是值得高興的事。這會讓你無法判斷該將什麼與什麼組合起來。想法太多的狀態與沒有想法的狀態是相同的。假如毫無方針地隨意組合想法,我的小說就會混亂到極點,連自己都不知道想表達什麼。
發現主題之後,就能從無數的想法中挑選出有用的一部分。
一切都是從這裡開始的。
那麼該如何去尋找主題呢?假如我真的知道切實找到主題的方法,就稱得上商業機密了,是不可能告訴任何人的。不過確實有基本方針。
首先最為重要的就是敢於胡來。
在正常聯想下不可能走到一起的事物聯結起來的時候,才能生出好的主題。我寫的《春宵苦短,少女前進吧!》是從京都的酒吧街與《愛麗絲夢遊奇境》聯結處開始的。《企鵝公路》是從居住在住宅區的少年與史坦尼斯拉夫·萊姆《索拉里斯星》這篇科幻小說的聯結處開始的。想要有意識地胡來是很困難的,但至少在主題上不應該追求邏輯性。這是我的經驗之談。主題只要美妙、愉快、令人興奮就足夠了。不必用頭腦來思考,而是要用心來感受。
從莫名其妙卻無比迷人的主題開始工作,最終讓讀者相信「這篇小說有意義」,我的小說是在這個過程中得以成立的。
如果我從最初就想創造一個有意義的主題,一定是我狀態很差的時候。我追求的是「不管怎麼寫都能順利寫完」的安心感。可是在這種思路下,就只能將身邊的事物聯結起來,創造出在常識範圍以內的主題。沒有飛躍自然很容易想到,也正因此,誰都能輕鬆想到。所以會很無趣。
主題理應是極端的、異樣的、愚蠢的、離經叛道的,我不斷如此忠告自己。當然,在寫小說的過程中,我會對主題展開種種思考。這會讓幾乎沒有明確意義的事物產生意義。正因此,寫小說才十分愉快。
在用主題框出的土地上建起一棟房屋。
這就是我心目中的小說。
建造房屋的時候,我祈盼上二樓瞧瞧。有了二樓之後,又想去三樓。我能爬上幾層樓取決於建材的堅固度、土地的面積以及施工圖紙。不過我至少明白,要是從頭到尾光留在一樓瞎轉悠,就可以說這本小說失敗了。
我會在寫小說的過程中尋找樓梯。
那麼「樓梯」究竟是什麼呢?
第十九回·關於故事的創作方法
我自出道時就覺得自己很不擅長創作「故事」。準確地說,我不明白故事應該怎麼創作。我寫了這段話,或許有人會說:「你不是已經寫出好幾部來了嗎?」可這就是事實。我將根據主題收集的構思組合起來隨手把玩的過程中,自然而然形成了一個流程,最終成為故事。雖然其中有經過預計而組合的部分,但關於故事的形成,我還是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
這種創作方式很耗費時間,也讓人很擔憂。
「這樣下去可不行。」
我這麼想著,嘗試學習效率更高的故事創作法。我閱讀了各種關於「故事創作方法」的書籍,觀看美國電視劇並分析它們的節奏。可是,一旦像這樣對故事進行計算並組裝,寫小說就變得無聊起來。感覺自己寫了一大堆根本沒必要寫的東西。況且,理論上應該會有趣的內容卻一點都沒意思。哪怕必須耗費很大的勞力,還是以前那種摸著石頭過河的寫法更愉快,作品也更有趣。
小說與故事之間的關係很像生命體與dna之間的關係。
小說是有機的生命體。那麼對故事加以計算並進行組裝,不就很像對dna進行分析並創造出人工生命體嗎?就如同生命以dna作為延續的手段那樣,小說延續生命的手段就是故事。
我將想描寫的意象收集起來,並試圖通過組合它們來創造出新世界。在反覆試錯的過程中,過去曾經體驗過的故事以天啟般的形式賦予了我故事的理論——故事與故事交配後會生出下一個故事。就算以機械化的步驟來組合故事,並主張「這應該有用」,實際發揮不出功能就沒有意義。搞得不好還會生出弗蘭肯斯坦這種怪物來。
這真是天經地義的事。
假設這裡有一對身體健康的年輕夫婦。
「我們差不多該要個孩子了。」丈夫說。
「是啊。生個活潑的孩子吧。」妻子也表示同意。
「那我去準備試管吧。接著把我們的dna分析一下,合成孩子的dna配對,然後與需要的蛋白質一起放進試管,這樣那樣一下。」
如果丈夫說出這種話來,造孩子可得繞遠路了。既然是健康的普通夫婦,他們應該先嚐試一下更快捷的方法。
想要通過計算與組裝來創作故事的我,就有點像這位古怪的丈夫。
對生命來講,最重要的並不是dna,而是「活著」本身。dna只是活著的手段。與此相同,對小說來講,最重要的不是故事,而是是否能從中感受到一個活著的世界。故事只是為達成目的的手段。以上是我的想法。
小說中的那個世界只能一邊寫作,一邊去親身體會。在實際寫出文章之前,那個世界並不存在,寫之前是不可能預想到那是怎樣一個世界的。
「因此,我不再通過計算來創作故事。」
如果我能這麼寫,那這篇文章就能迎來一個美好的結尾,可是……
可是要寫出完全不經計算的小說,也是一件挺困難的事。截至目前,我寫的小說有一半都是靠計算組裝而成的。
暫時還不知道它們的比例在將來會產生何種變化。
第二十回·關於龍安寺的石庭
京都有座臨濟宗的寺廟,名叫龍安寺,它的「石庭」很有名。
所謂的石庭,就是一塊土牆圍起來的二百五十平方米的長方形地皮。地面鋪滿了白沙,用笤帚勾勒出花紋,還零散擺放著大小十五塊石頭。說是「庭院」,卻頂多長了些苔蘚,一根草木都沒有。來參觀寺院的人會坐在簷廊欣賞庭院。它的作者是誰、為什麼建造了這個庭院、石塊的佈置有何含義,這一切都為未解之謎。
我在京都上學的時候,曾經去過一次。我坐在簷廊上觀賞了一會兒白沙與石塊,看不懂有什麼好的。漂亮倒是挺漂亮,可並沒有一眼望去被震懾住的感覺。純粹因為「一切都謎團重重」而迷迷糊糊地有所向往。
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去過龍安寺,就這樣過了十年。
話說回來,我有一個持續了很多年的習慣。在每日的生活中,只要是我感到「這個可以用在小說裡」的事情就會寫在記事本上。觸動我的風景、閱讀時發現的奇妙語句、電影的場景、妻子的一句話……我會把各種東西記下來。雖說小說很重要的一點是邊寫邊發現,但赤手空拳就開始寫也未免太魯莽了。並不是突然坐在桌前宣言一句「寫吧」就能寫出來的。必須在平日裡就孜孜不倦地收集可能用上的素材。
這個習慣從我初中持續至今。初中時我就決定了將來要當個小說家,所以想到什麼都會記錄下來,哪天要寫小說的時候說不定就能用上。因為記了將近二十年,我的筆記積累了相當的量。絕大部分筆記沒在小說裡用上,就這麼放著沒動過,但很鼓舞人心。我每天都會四處探尋「小說碎片」,然後記錄下來。時不時回顧一下收集的筆記,碎片與碎片偶爾就會不經意地聯絡起來。這種發現的感動也是寫小說的一大樂趣。
那麼我積攢的「小說碎片」究竟是什麼呢?
那些碎片聯結起來時所發現的又究竟是什麼呢?
那些對我來說都是謎團。
讓我們再次回到龍安寺的「石庭」吧。今年年初,我因為某項工作有了再次參觀石庭的機會。我並沒有強行解釋的意思,但十年後坐在簷廊觀賞石庭的那瞬間,我覺得「這個庭院只有一塊石頭」。散佈在白沙上的十五塊石頭,都好似在水面露出腦袋的冰山一角,而下面藏著一塊巨大的石頭。這個庭院真正關鍵的地方並不是散落在眼前的碎石,而是它們暗示出的「看不見的大石頭」。
我對這個解釋非常滿意。
而且,對石庭的解釋與我深藏心中的謎團也牢牢聯絡在了一起。
我每日在四處探尋並記錄的「小說碎片」就好比散佈在石庭中的石塊。之所以會被它們所觸動,就是因為我通過那些石塊,感受到了埋藏於地底的「看不見的大石頭」的存在。而當我發現石塊與石塊相連通的瞬間,我就獲得了確信:「地底下有一整塊大石頭!」於是小說就開始了。我面朝書桌忐忑書寫的過程中,原本隱藏在地底的石塊會變得越來越明顯。
如此挖掘出的大石塊,恐怕就是我們肉眼所不可見的「另一個世界」。
第二十一回·關於動畫《有頂天家族》
我在二〇〇七年出版的小說《有頂天家族》動畫化後,在今年(二〇一三年)七月開始在電視上播放了。我的小說實現動畫化,是繼《四疊半神話大系》後的第二次。
動畫《有頂天家族》非常有趣,我也每週期待不已地追著看。也有了因為動畫而去看原作的人。書能賣出去真是大好事。《有頂天家族》破天荒地採用了「以狸貓為主角」的設定,讓許多讀者敬而遠之,相比其他作品很少有人在討論。這樣的作品能獲得眾所矚目的機會,我作為作者非常高興。
話又說回來,自己寫的小說被動畫化真是感覺很奇怪。
動畫的負責人是導演。一旦決定將作品交給導演,我就不應該隨便插嘴了。小說出版之後,閱讀的方式就該交給讀者來決定,作者輕率地主張「這才是正確的閱讀方式」是很奇怪的。導演也是一名讀者。說得更極端一些,動畫就是基於「導演如何解讀原作」而創作出來的,應該無視「原作者的意見」。如果導演用了難以理喻的解讀方式,製作出了難以理喻的影像,那就只能認命了。這件事並沒有什麼好壞。我能堂堂正正說「這是我的作品」的終究只有原作小說,動畫拍成了怎樣的形式與我無關。
以上是我心目中的理解。
然而我也是一個人。
如果動畫投入了很多,將我在寫小說時特別偏愛的場景製作得很精緻,我當然也會高興,凡事不外乎人情嘛。尤其《有頂天家族》在導演和製作組的精誠努力下,幾乎沒改變原作的故事,通過細膩的取材將書中的京都風情忠實地重現了。如此忠實於原作,反倒讓我有些不知所措。究竟是動畫作品本身的樂趣,還是我的妄想實現形象化的喜悅呢?我已經漸漸分不清楚了。最沒法兒客觀欣賞動畫《有頂天家族》的觀眾恐怕就是我了。
我並沒有借影視化之際嚮導演提什麼意見,而導演也極力避免向我尋求建議。所以在製作過程中,我幾乎沒機會談一談原作。動畫開始播放後,我通過對談與評論音軌這些工作,總算能聊聊各種話題了。不僅僅是導演,還與製作公司的員工、聲優等聊了很多。
導演也好,製作組也好,聲優也好,他們都各自閱讀了原作並加以思考,對字裡行間的描寫進行了想象。聲優為了把握角色性格,導演為了向製作現場傳達演出意圖,都對作品進行了理論上的分析。和他們聊天,感到有趣的同時又倍感危險。這是一個發現嶄新視角的機會,同時,他人的分析又會給我自己的想象設限。通過這次的體驗,我深有感觸。他們真的好可怕。
我寫小說時會有很多搞不清楚的地方。為什麼要描寫那種意象呢?為什麼要讓故事這麼發展呢?我自己都時常搞不懂。關於角色也是差不多。那個角色其實是個怎樣的人呢?對我來說也是個謎團,我只是從外側進行了一些推量而已。我還經常故意讓自己搞不清楚。否則的話,我就無法創造出令自己信服的「世界」了。
那些「搞不清」的地方一旦被導演等人用理論來追究,我就沒轍了。經常是聊著聊著就暈頭轉向了,讓我覺得自己是個傻瓜。我承認某種程度上的確挺傻的,但我心目中的小說就是這種東西。搞不懂的永遠都搞不懂。要我寫一本凡事都要自己來解釋的小說,就一點都沒意思了。
也許說得很不是時候,其實我正在執筆創作《有頂天家族》的續篇。
我該怎麼辦呢?
當然是要當一個讓導演他們更加頭疼的、聰明的傻瓜。
第二十二回·關於書寫京都
我自出道以來,出版的書籍已達十二冊。其中十一冊是小說,小說中的十冊都是以京都為故事的背景。以同一個城市為背景寫了這麼多的作家,在同齡人中也算是少有了。更進一步地說,我寫的京都侷限於一個非常狹小的範圍,只靠騎腳踏車就能一圈都繞過來。只要是對京都稍微有些瞭解的人,就立刻能明白。
寫了這麼多以京都為背景的小說,別人就會說:「那你想必很喜歡京都吧?」別人會把我誤當作對京都非常熟悉的人,讓我發表對京都的看法。接著他們會發現我其實並不怎麼了解京都,於是大失所望。看到他們的表情,我總是覺得很抱歉。
很遺憾,小說裡寫的內容幾乎都是我的妄想。
我在小說裡寫到的東西,能稱得上現實的,頂多是風景和地名。在我小說中登場的角色絕不使用京都人常說的方言,卻又稱不上普通話,總之是用毫無生活氣息的語言在對話。那是一個極其造作的世界。
假如說我的小說有什麼新穎之處,那一定是描寫出了比過去任何作家筆下都更淺薄的京都。像京都這樣具有漫長曆史沉澱的城市,會讓寫作者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只要是有點知識的人,就無法忽略京都城裡的傳統與習俗。他們會想:「既然要特地以京都為背景,就必須寫出‘京都味’來。」所以他們寫的時候不能掉以輕心。一旦有了那種想法,京都這座城市的歷史就會從方方面面把人纏住。此時認為「必須與京都展開正面交鋒」也算是一種方針,但另闢蹊徑認為「沒必要交戰」也挺好的。
剛開始以京都為背景進行寫作的時候,也許是萬幸,我對京都還一無所知。我生活在京都,自然對這座城市感到親近,但除此之外對京都別無興趣。我並不是嚮往京都而來到京都的。這或許是因為我出生於「另一座古都」奈良,對京都存在一些對抗心理。假如我是土生土長的京都人,或者是個無比嚮往京都的外地人,恐怕就不會如此輕率地寫以京都為背景的小說。京都這座城市就是有這種糾葛,或者說威勢。
我並不喜歡將背景定在與自己生活無關的地點,並特地為此取材的寫作方式。我要以周遭的地點為背景來寫。我開始寫以京都為背景的小說,與其說是因為喜歡京都,不如說是因為我當初就住在京都。
我從過去就很喜歡自己居住的城市。大阪、奈良、京都、倫敦、東京,我在許多地方生活過,每個城市都喜歡。在每日的生活中,季節會流轉,城市的風姿也會隨之變化。每一座城市都有它充滿魅力的側面,但不花上足夠的時間是難以發現的。當然了,所謂的「魅力」是對我自己而言的魅力,與別人的感觸沒關係。說白了,這全都是妄想。就算是一成不變的平凡街角,只要它能刺激到我的想象力,令我興奮起來,它就能代表城市的魅力。我像撿拾寶物一樣每天收集那些妄想,不久之後,它們會開始產生聯絡,呈現給我另一座幻想中的城市。我說的「喜歡上城市」指的是這個意思。
我想寫的並不是京都。我想寫的是受身邊景象觸發後妄想出來的「另一個京都」。於是,在我持續不斷妄想之後,我對「另一個京都」已經相當熟悉。然而,對於普通人所期待的京都,那個在觀光旅行時只要坐上計程車就四通八達的具體的京都,我仍舊幾乎一無所知。想要去我所知曉的那個京都,需要用上想象力。
很遺憾,關於這些事,就很少有人能理解了。
第二十三回·關於計劃性的無計劃
在將棋界有句話叫「不順三年即為實力」,我覺得這句令人堅強的話很適合勝負嚴苛的棋界。也正因此,對現在的我來說,沒有比這更可怕的話了。我不禁想「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瓶頸期的」,然後掰著指頭數了數。我覺得可能已經超過三年了,但又覺得還沒事。
瓶頸期是什麼呢?大概是「本來能順利完成的事情,在無意識間變得無法完成了」。假如原本就需要有意識地努力去完成,那麼重新找回意識或許就能緩解狀態不佳。但如果是無意識的點上發生了問題,想解決就很麻煩了。我就必須對寫小說的步驟進行分析,探尋過去未曾意識到的前提條件。也就是說,我要對自己的「寫小說」這一系統重新進行定義。
不過這兒就有一個陷阱。我根本不知道要在什麼範圍內將「寫小說」系統化。如何在能夠系統化的區域跟無法系統化的區域間畫一條線是一道難題。如果真的能將「寫小說」完全地系統化,那就能像流水線蒸饅頭一樣輕輕鬆鬆量產出小說了。真能做到就沒人會操勞了。再說了,從一到十都能計算出的小說,還有什麼意思呢?寫作者正是因為「不寫出來就不知道」才大費周章寫小說的。
激起人興趣的東西、令人興奮的東西、令人愉快的東西……想要創造出這些東西,必須要有一次飛躍,但飛躍本身是無法計算得出的。我們能做的僅僅是在飛躍之後檢驗那是否一次正確的飛躍。想要飛躍必須放空大腦。說好聽一點是「無意識」,難聽一點就是「胡來」。在到達懸崖邊之前,我們必須精心計算,按照計劃來行走。但如果不放棄計劃一切,就不可能從懸崖邊跳起來。
這就是所謂的「計劃性的無計劃」,在各種場合都很需要。
首先是決定要寫怎樣的小說以及小說主題的時候。主題就是將小說的世界從我們生活的世界分離出來的構想。它需要的是發現。在這個階段,光靠講道理是不會有發現的,必須要荒唐無稽。
接下來就是如何讓故事展開了。我會將自己想寫的情景、人物與臺詞、修辭手法等各種要素安插到主角的行動中去。在這一步,我會將它們組合成各種模式並破壞掉,再組合再破壞。在反覆試錯的過程中,某一個瞬間,就像拼圖碎片嚴絲合縫地嵌上了一樣,一切意象都順利地組合在一起,一道沒有絲毫累贅的理想流程就此浮出水面。在發現這道流程之前,全靠敢於胡攪蠻纏的耐力。假如在這一步失去勇氣,就無法看清每個要素所暗示出的流程,讓人想選擇所謂「安全」的故事展開。這樣創作故事,就很容易流於腦海中事先構建的俗套情節。故事的流程不應該是組建起來的,而是要去發現。
然後,在將故事寫成文章的階段,也需要敢於胡來。比如說我要從剛寫的一段文章跳躍到另一段文章去。假如絲毫沒有意外性,寫的過程就不會有發現,可接二連三都是意外的話,就無法掌控文筆。不顧一切地跳起來,同時要素之間仍保持著聯絡,這才是小說文本的愉快之所在。
小說必須以計劃性的無計劃來書寫。
當我如此思考的時候,才感覺終於擺脫了瓶頸期。
當然,如果有人想用其他方法來寫,那儘管去寫便是。這世上有太多才華橫溢的人了,在那縱情書寫的無我境界中,他們能讓胡來與計算之間的區別徹底喪失意義。我十分憧憬那樣的人,卻無法像他們那樣寫作。這篇文章所闡述的僅僅是胡來的作家利用胡來進行寫作的方法。
第二十四回·空轉小說家
本專欄到這一期就要宣告結束了。
在堅持這份連載的兩年時間裡,我懶散到了極點。我在日本國內斷了一切連載,這個專欄是我唯一的連載。唯一的連載是在海對面的雜誌上,倒也挺不可思議的。
為什麼會落得這番境地呢?因為我在距今兩年半前的夏天病倒了。恐怕是精神上的原因。我在好幾年裡都被永無止境的截稿日所追趕,因為寫不出自己想寫的小說而煩惱不已。家庭上也有些煩惱,況且三月份還遭遇了大震災。這種心靈上的問題很難輕易斷定原因。
總而言之,我病倒了,停止了所有連載,退租了東京的住處和工作室,躲回了寧靜的奈良。
我一點一滴地寫起了新小說。然而工作的進度很緩慢,就像附近池塘裡的烏龜一樣慢。一點都寫不出的日子也很多。其實我整日都在思考:我能寫出什麼來?我想寫什麼?說到底小說究竟是什麼?我沒有得出結論。我只能眺望著太古至今未曾變幻的奈良群山與天空,發起了呆。「我究竟在做些什麼呢?」「在這個全球化的時代,身處於全人類規模大轉變的旋渦中央,這樣悠閒度日真的沒問題嗎?」我也曾思考過這些問題。但是奈良很平靜,小說遲遲沒有進展。
我給這份連載的標題起名為《空轉小說家》,正是為了形容自身所處的狀況。每月寫這份連載的兩年時間裡,我在原地空轉。
因為空轉時期結束了,所以這份連載也要結束了。
我並不認為小說是世上不可或缺之物(還沒有那麼傲慢),但也不覺得可以沒有小說(還沒有那麼卑微)。我心目中的小說是令人歡愉卻無用的事物。一個以創作小說維生的人,為此削減睡眠來工作,勞神傷身來煩惱,不覺得很奇怪嗎?已經夠了吧?我都已經厭煩了。我為「小說在人生中的意義為何」而煩惱,或是為「怎樣才能高效寫小說」而沉思,卻離小說越來越遠了。小說這種胡編亂造的玩意兒,跟這些雞毛蒜皮的盤算本就不沾邊,所以它才那麼美妙。可我卻把不怎麼靈光的腦袋絞盡了腦汁,究竟在惱些什麼?
這兩年來我想了很多,但終究還是沒搞懂小說是什麼,也沒給今後要寫的小說指定什麼方針。回首一看,這兩年實在是莫名其妙。所以我稱它為空轉時期。有時候乾脆地承認「那段時間浪費掉了」反倒能讓人生輕鬆一點。沒必要從每一件事中都尋找出意義。
不過這兩年裡我還是太過懶散了。
能逃避的事物都被我逃避了。但我還活著。就算我不寫小說,太陽還是會升起又落下。四季仍然會流轉,每一天都很美。
活著是件很好的事。
說著這種好似大徹大悟的話,編輯們擔心地問:「該不會永遠都不寫小說了吧?」況且還有耐心等待著下一部作品的親切讀者們呢,所以我不能光是體會著「生之喜悅」繼續安閒度日了。
空轉時期結束了,我該寫小說了。
那麼各位朋友,後會有期。
日本過公曆年,除夕夜指十二月三十一日。——譯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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