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從二〇一二年起,在臺灣雜誌《聯合文學》上刊登了兩年的連載專欄。
儘管接受了來自海外的委託,卻很難專門為臺灣讀者寫些什麼,搞得每次都緊張兮兮的。每當考慮到讀者來自海外,文章就會變得過於一本正經,這可不是好事。寫作的時候也正是我有諸多煩惱的時期,內容十分死板。雖說每篇文章都很短,但堅持每個月都寫就很痛苦,當兩年的連載終於結束時,我鬆了一大口氣。內容上與其他隨筆有很多重複,考慮到這是面向海外的專欄,還請大家寬恕。
第一回·關於瓶頸期
我成為所謂的「小說家」已有九年,還是第一次接到來自海外的原稿委託。我非常高興。
難得有這樣的機會,一定要寫些明朗愉快的話題。我本是這麼想的,但若是坦白隱情的話,其實現在的我根本就不明朗愉快。我陷入了瓶頸期,自二〇一一年夏天以來,就沒能寫出像樣的小說來。
寫不出小說的小說家是非常悲慘的。就算不在寫小說,也能擺出一副「我正在構思鴻篇鉅著」的表情來欺騙世間。可是這樣的騙局並不能持續很久。首先,寫不出來會讓人難受得喘不過氣。寫小說文思如泉湧的時候自然是很美妙,就彷彿自己身體中有一片枝繁葉茂的春日森林。只要那片森林還在,就沒什麼好怕的,滿是豪情壯志。不管寫多麼愚蠢的小說都有一樣的感覺。而相反,寫不出的時候,內心就迷迷糊糊,充斥著不安,煩躁不堪。
二〇一一年夏,我因為精神上的緊張而病倒了,並中斷了所有雜誌連載。當時我還住在東京,初秋就以換環境療養的心態搬回了奈良。提到日本的古都,京都是最受歡迎的,而奈良是比京都更為古老的一座都城,也是我誕生的故鄉。它是四面環山的盆地,這點與京都很相似,但總比京都顯得更雄偉。於是我和妻子兩人過上了每日眺望群山的輕鬆日子,身體也逐漸恢復了。就算這樣,也並沒讓我簡簡單單寫出小說來。「根本寫不出來,簡直好笑。」我如此嘀咕著,在陽臺上曬太陽。心態就像個隱居的老人。
二〇〇三年我寫《太陽之塔》這部小說出道的時候,還是個研究生院的學生。從畢業到二〇一〇年離職,一直是國會圖書館的職員。在本職工作的間隙裡,我見縫插針地寫小說。忙得不可開交,卻勁頭十足。我心想不管寫什麼都不會有損失,便盲目冒進,摸著石頭過河,開啟了一條路。「這就是年輕的力量啊。」用這句話就能輕鬆概括一切。可是我難以接受這樣的結論。我承認自己的年齡有所增長,但我不願相信創作小說的能量多寡都會受到「年輕與否」的制約。這是我的心裡話。人不管年紀再大也會空想。
瓶頸期的根本原因就是接下了太多的工作。各出版社與我有交情的編輯全都是剛出道時的舊相識,很難拒絕他們的邀約,更何況有稿件的委託是喜事,讓我一不留神就接了太多。正因為我不瞭解自身能力的極限,才錯誤地預估了工作量。結果導致自己總被截稿日期所追趕,在慌忙寫作的過程中,守住截稿日成了第一要務。回首之時,我連自己究竟想寫什麼都搞不清楚了。那時候就已經無可救藥了,我養成了一種古怪的創作習慣,導致不論嘗試什麼都不順利。到了這個地步,也只能躲回奈良,找回自己的初心了。
我一旦開始思考自己想寫什麼,最終就會指向「小說是什麼」這個麻煩的問題。這個地方也會讓瓶頸期進一步惡化,直通向深不見底的沼澤,是走錯一步就會被拖下深淵的危險地帶。然而,這也是想要穿越瓶頸就必須得經過的地方。現在的我正往返於書桌與陽臺之間,摸索著從這幽暗惱人的場所逃出去的方法。
我心目中的小說是一種越是挽起袖子去抓它就越抓不住的東西。話是這麼說,卻也並非被截稿日追趕著奮筆疾書就能自動產出傑作。它既是計劃的產物,也是即興的產物。它既有嚴密的邏輯,又毫無邏輯。如何拿捏只能憑每個作家自己去捉摸。一旦迷失,就得煞費苦心再次探索。
對了,這篇文章寫的就是寫不出來的現象,倒也挺奇怪的。簡直就像小巷裡的一條狗在追著自己的尾巴團團轉一樣。
希望追著自己尾巴跑的日子能到此為止。
第二回·關於工作的著手期
不管做什麼事,都必須先著手到工作中去。
這是最難的。而最近我覺得越來越難了。
為什麼呢?因為我已經厭倦了重複同一件事,也不會有讓我興奮不已的靈感頻繁降臨了。如果不能讓自己興奮起來,我是寫不了小說的。這並非自詡為「藝術家」,而是真的無可奈何。哪怕強迫自己寫,也會像撞上了看不見的牆壁一樣,無法繼續向前。
找到想寫的題材之後,接著就要做一定程度的準備。
要做的事情就是籠統地構想出小說的雛形。把想寫的內容羅列起來,並嘗試製作故事的流程。然而,準備終究只是準備。要說事先的構想能實現多少?幾乎都不可能實現。
再說了,假如小說的文章連一行都沒寫,是不可能預想出它會走向何方的。不過,又不能漫無目的地橫衝直撞。就算可以事後修改,也必須先探索出一個故事來。這個過程總讓我覺得要費兩遍功夫。為這種事情大費周章讓我很不甘心。即便如此我還是會按照這種步驟來,因為我想著至少能確定一個大致的前進方向。一部分是因為內心的膽怯,也是為了方便工作的正式著手。
我聽說莫札特在作曲的時候,音樂都是一次性降臨到腦海中,之後只需要把譜子寫出來就行了。這是真的嗎?
我的話,不寫一些就手足無措。
「這個故事應該挺有趣的吧?」
我心中只有這種預感。否則我甚至無從開始。然而這種預感到底是真相還是錯覺,必須把文章實際寫出來才能夠證實。我不是莫札特,降臨到腦海中的只有作品整體的模糊碎片。所以我必須像復原出土文物一樣把碎片組合起來,重現出小說的世界。
我在寫的過程中,同時又在反覆閱讀。此刻我就在回味剛寫出的文章。如果我堅信眼前的文字能構建出一整個世界,就能繼續往前。如果開始感到有些空洞,就明白自己在某處走錯了方向。像這樣一邊給文章做著點檢一邊步步為營,漸漸就搞不懂自己到底是「在寫」還是「在讀」了。如此推進的過程中,小說就會漸漸偏離原先的計劃。不,這種描述有點不準確,應該說是為了創造出腦海中籠統含糊的世界,尋找到了更好的方法。這麼概括或許更好。
總之,小說就這麼寫到了結尾。然後再縱觀全貌。雖然還有點恍惚,但總算掌握了我所追求的世界是何種形態。也明白應該捨棄什麼,新增什麼了。接著再重新寫一遍,這篇小說才總算能讓人閱讀。對我來說,小說是必須重新寫一遍的。
產品設計師會給自己計劃做的產品先製作一個原型。動畫導演宮崎駿也會在從頭開始作畫的同時,像漫畫連載一樣亦步亦趨地繪製分鏡。他們都將創造計劃中的一部分先呈現在眼前,然後以它作為想象力的踏板,進一步向前走。
我也希望儘可能像這樣寫小說。否則的話,我就只能被限制在自己事先計劃的框架內。而我在事先能制訂的計劃壓根兒就不值一提。在姑且先開始工作的過程中,前路會變得愈發明確。這個過程或許才是真正在工作吧。
讓我們回到開頭的第一行吧。
不管做什麼事,都必須先著手到工作中去。
第三回·關於故事開始的地點
我從小就喜歡在家附近展開探險。
小學時,我住在大阪郊外一片大住宅區中。
住宅區周圍有一片歸某大學所有的森林。我曾經偷偷翻過圍欄進入那片森林,還和朋友們一起搭建了紙箱做的秘密基地來玩耍。實際上,我並不知道森林有多深。對小孩子來說,那樣一片森林在無比誘人的同時又很可怕。蒼翠樹林的另一邊究竟有什麼呢?我被好奇心所驅使的同時,又很害怕走得太深。我曾經堅信森林深處有無底沼澤,踏足其中就沒法兒活著回來了。恐怕是因為當時閱讀了「福爾摩斯」系列的《巴斯克維爾的獵犬》而受到了影響。真搞不懂自己為什麼會相信住宅區後邊的森林裡有那樣危險的東西。
小學放學回家的路上也少不了探險。我上的那所學校嚴格規定了上下學路線,學生放學必須沿著那條路回家,嚴禁繞道。當時的我是個擁有逆反精神的小學生,一概不顧那些規矩。我會繞道去朋友家玩紅白機,從不理會上下學路線,到處亂跑。就算只是普通的住宅區,只要有我沒走過的岔路,就忍不住好奇它將通向何方。拜此所賜,我曾經迷路後驚慌失措而邊哭邊走,又因為極度害怕被開車的綁架犯拐走,每當有車經過就蜷身提防。
初中到高中的時期,我住在奈良的某個住宅區。
即使長那麼大,我的探險癖好也從未改變。我沒參加社團活動,一心騎著腳踏車在自家周圍的住宅區亂跑。目的並不是買東西或是去哪裡玩。純粹只是不停地騎著車,發現新路就進去瞧瞧。「這條路通向哪裡呢?」我一有這念頭就會疾馳而去。當初還是大住宅區剛開始填地建造的時期,所以風景會日漸變化。剛填平還沒造起房子的寬闊空地,就好似世界盡頭一樣荒涼。這樣四處亂跑的同時,會有刺激好奇心的小小發現,比什麼都更讓我愉快。由於我已經決定了要寫小說,所以還寫了以探險中發現的風景為想象基礎的小說。不過我畢竟升上了初高中,「森林深處的無底沼澤」或者「開車而來的綁架犯」已經不再讓我感到害怕。相對地,當找到萬籟俱寂又杳無人煙的神社時,當見到漆黑聳立在黃昏天空中的水塔時,我的想象力便會給這些風景賦予某種惡魔般的氣息。我開始害怕自己的想象。那種恐懼感也變成了小說。
考上大學,居住於京都城區之後,仍舊毫無變化。
京都是個歷史悠久的城市,有勾起我好奇的無數細小岔路、源遠流長的神社佛閣、天狗棲居的群山、古老的森林與河川,還有神秘莫測的祭典。我來自沒多少歷史的城鎮,因此對我而言,這個城市就好似一個撩撥著好奇心的迷宮,同時又深感城市的中心有著絕不能輕易觸及的可怕事物。多虧了在京都居住七年的經歷,讓我寫出了以京都為故事背景的小說,成為小說家。
不過,我最基礎的想象力運作方式從小學時起就沒變過。
好奇心與恐懼是執筆寫小說時的珍貴燃料。
如今我居住在奈良,探索自家周邊的習慣又冒了出來。
我有一條愛走的散步路線,會經過一條穿越鐵路的隧道,最近我對它特別感興趣。隧道另一頭若隱若現的森林勾起了我的好奇心,要是在深夜穿過去,就有一種隧道盡頭通往冥界的錯覺。
從我過去的經歷來判斷,我某天極有可能寫一部以穿越隧道開篇的小說。
第四回·關於東日本大震災
一年前,我居住在東京的千馱木鎮區。
那是東京大學旁的一片舊鎮區,絲毫沒有所謂的大都會風情。大路上還挺熱鬧的,但只要稍稍深入,就會發現空襲中燒剩下的建築物仍舊原模原樣留在那兒。明治時期,森鷗外與夏目漱石等文豪就住在這裡。
我在距離自宅步行約半小時的公寓裡租了一間當作工作室。工作室位於小石川,也是片舊鎮區。我每天在固定時間離開自宅,從東京大學門前路過,步行至工作室。傍晚結束工作就回家。我每天往返於舊鎮區與舊鎮區之間,從不去新宿、澀谷這種熱鬧非凡的地方,生活節奏一點都不像居住在現代的東京。
小石川的工作室是個三角形的奇妙房間。我選擇它的原因是窗戶很大,一整天都很明亮,而且透過窗戶能看到善光寺坂這條坡道。或許是因為在京都這個平坦的城市居住了太久,我很喜歡東京城區中的眾多坡道,尤其中意那條善光寺坂。寫小說小憩時漫無目的地望向窗外,就能見到人影沿著坡道上上下下,坡道上方善光寺內的綠意也能給心帶來安寧。到了秋天,寺內的大銀杏會逐漸染上金色,冬天又有壯觀的落葉之景。
一年前的三月十一日,我一如既往去了工作室。上午對著書桌呻吟許久,原計劃是下午三點有出版社的編輯來訪。過了下午兩點半,我正等待編輯到來的時候,背後的書架開始咔嗒咔嗒地搖晃。我以為很快就會平息,晃動卻越來越激烈了。我在那一刻想起了超過十五年以前的阪神淡路大震災。我心想東京也終於輪到了直下型地震,不敢待在屋子裡,決定往外走。走下樓梯的時候,強烈的搖晃還在持續。我見到戴著黃帽子的小學生們正走在善光寺坂上。小學生們或許還未意識到地震,正歡快地打鬧。那種反差感讓我彷彿置身於噩夢中。來到公寓外,搖晃還在持續。我至今以來認為是「現實」的事物全都顫抖著剝落了表皮,有一瞬間我窺見了皮下藏有某種毛骨悚然的東西。
之後發生的海嘯與核電廠事件,就如同新聞中報道的一樣。
當時的一切都顯得很古怪。我甚至無法準確形容自己在當初的日常生活。海外支援也好,受災者的呼聲也好,當地救援活動也好,不管外界有誰在說些什麼,在我聽來都無比蒼白。甚至連表明「自己無能為力」都顯得很蒼白,我說什麼都是白費勁。因此我沒有寫任何關於震災的東西。
我基本上是一個寫幻想類作品的作家,因此也沒有責任去寫以現實震災為題材的小說。同樣也沒人要求我對震災發表看法。可以對此保持沉默,對我來說是件幸事。
我寫小說時並不能將昨天發生的事件料理成一段精彩的文字。我沒有那麼靈巧,腦袋也沒有那麼靈光。我不知道那件事的影響會在何時以何種形式出現在我的筆下。我覺得並不是想寫就能寫出來的。但就算我不想寫也會冒出來。我本就從未有過追逐「現代」或是書寫「現實」的想法。但就算我不刻意去想,寫小說的過程中,「現代」與「現實」都會擅自纏上我。我是無處可逃的。
我非常喜愛那次遭遇地震的小石川工作室,可惜身體有恙之後我搬離了東京,實在是遺憾。
話說回來,沒想到從那以後已經過去了一整年。
這期間,我究竟都在做些什麼啊?
第五回·關於作品的影視化
小說經常會被改編成電影或是動畫。
暫時,我的作品中實現了影視化的只有動畫《四疊半神話大系》。他們來詢問影視化意向的時候讓我很是驚訝,而順利完成讓我更加驚訝。
說句實話,在這次影視化的過程中,我幾乎什麼都沒做。我只是確認了送來的劇本和分鏡稿,回答了製作組的提問,自己並沒有主動提過要求。小說與動畫是完全不同的體裁,所以我認為動畫交給動畫專家更好。再說這也更輕鬆。如果他們做得夠出色,只需要擺出一副功勞全在我的表情就好。
我的作品中有些離奇又非現實的場景,似乎被認為很有動畫色彩。我是看著動畫長大的,動畫也確實是我想象力的源泉之一。這並不代表我的作品很容易改成動畫。實際上,如果編劇與導演沒有對故事進行大刀闊斧的修改,也成就不了《四疊半神話大系》的動畫。
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為人在寫小說的時候(一般)不會考慮影視化的情況。
我不會事先構思出電影般的一連串場景組合,然後將腦海中的影像意義描寫出來。比如說,我幾乎不會描寫登場角色的外貌,或是描寫他們的穿著。即使以京都為故事舞臺,也經常省去現代街景的描寫。
相比描寫一段影像,我更像是一邊確認文章的觸感一邊書寫。
言語給人的印象很重要,文章的節奏也很重要。
這麼堆積起來的文章,就呈現出了一個扭曲的世界。至少與現實世界不同。故事的發展與節奏也會受到這個世界中扭曲程度的影響。
將文字從我的小說中抽離出來,就沒了扭曲,故事也會不再成立。我認為影視化的時候,恐怕這才是最大的問題。《四疊半神話大系》是歸功於導演那種強烈的呈現方式與對故事的修改才勉強得以成立的。
我還不清楚這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暫時我只能寫出這樣的小說來,如此寫就的小說很可能只是在糊弄人(假如是這樣,就太對不住大家了)。而另一方面,我又覺得「小說這種東西本來就是糊弄人的」。
說真的,《四疊半神話大系》動畫化之後,我的節奏也有些被打亂。
我過去是抱著「不可能影視化」的心態在寫作,而現在寫著寫著,腦袋裡就會閃過影視化的想法。這並不是「指著影視化而寫作」。還沒有到那麼露骨的程度。這就好比悄聲潛伏在我背後的淡淡邪念。然而正因為是些微的邪念,才更加惡質。在無意識間,我所寫的文章或故事就會偏向影視化。寫文章時,我就會被這種想法絆住腳。
我頻頻會想,千萬不能輸給影視化。
不過,影視化又是件讓人高興的事。
有人認可我的作品有投入金錢大費周章轉移到「影像」這個新容器中的價值,就說明還是存在著某些意義。況且,它還能讓我接觸到新讀者。還有個純粹的自尊心問題,動畫在電視上播出時,用大字打出了自己的名字,讓我純粹覺得很開心。
不論如何,都算是有好有壞吧。
第六回·關於文具
文具令人快樂。對我來說,這種快樂建立在妄想的基礎上。
大約是五年前,有段時期我特別想要筆記本和便箋本。工作回家的路上,我會在文具店閒逛,瘋了似的買了又買。之前買的東西還沒用上,就買了下一批。就連圓珠筆、檔案收納、資訊卡都很講究。到最後,連普通的一沓白紙都顯得很誘人。我為什麼會沉溺其中呢?是因為誤認為用起好文具之後,就能文思如泉湧。買了新的筆記本,腦海裡就浮現出填滿了一整本的創作靈感,彷彿自己也成了被靈感所眷顧的人。當然,那不過是妄想。筆記本上若沒有真的填滿靈感,就毫無意義。
那年的年末,我被母親訓斥了:
「你文具買太多了吧!適可而止一點!」
當時母親正在為我的報稅計算所需經費。
「這一定是上癮了。」我心想。從那以後就收斂了一些。買再多文具也沒讓我寫小說更順利,沒讓我變成被靈感所眷顧的人。
將小說的構想彙總在一本筆記中,就好比是一場美夢。儘管我囤積了那麼多的筆記本和便箋本,卻幾乎沒在筆記本上構思出小說來。大多數都是寫到一半就開始敷衍了事,不知不覺隨手記在了其他紙上。況且最終的原稿是用電腦寫的,用不著筆記本。最終我餘下了一大堆空白筆記本。
比筆記本更平易近人的還有資訊卡。就是過去用來做圖書館索引的那種卡片。我對它也很是嚮往。在小小的卡片上記下許多靈感,積攢一陣子之後,將靈感聯結起來,不就能源源不斷地寫出小說了嗎?我對此暗自期待。但是,卡片收拾起來特別麻煩,把卡片擺放在一起「叮」一下靈光閃現這種事從來沒有過。假如要靠擺出大堆卡片才能靈光一閃,還不如在影印紙背面亂塗亂畫更有效率呢。構思小說最好的方式還是讓靈感都飄浮在腦海中,發現有聯結的跡象就瞬時捕捉才最好。結果,我剩下了許多空白卡片。
我用得最得心應手的筆記方式只有一種,那就是「胡亂筆記」。從不確定該寫什麼。不經意間想到的點子、日記形式的文字、喜歡的書摘等等,什麼都能寫。形式夠敷衍才能持續下去。然而,每當我想「就用這冊筆記本來構思吧!」的時候,立刻會覺得喘不過氣。我也漸漸開始討厭那冊筆記。
所以我從不寫構思筆記。有的作家能在旅途中攜帶一冊筆記,隨時在筆記本上進行記錄,並以此構思出一本小說。我很崇拜那種作家,自己卻無論如何都做不到。真是很不甘心。
寫不出構思筆記該如何是好呢?其實最近我用電腦比較多。說是「用」,倒也沒使用什麼特殊功能。純粹就是將能用上的點子用鍵盤敲打下來。
然而之後又無法徹底在電腦中完成工作。否則就會喘不過氣,什麼都想不出來。我會將鍵盤打下的內容列印在紙上,將其在桌上攤開,一邊閱讀打出的文章,一邊用魔術筆在各處寫註釋。有時還會亂塗亂畫。漸漸地,紙面就被註釋和亂塗亂畫填滿了,難以分辨它的原狀。實在沒辦法,又只能將手寫的內容用鍵盤重打一遍。然後再列印出來,繼續手寫。
這樣的反覆折騰根本輪不到漂亮的筆記本出馬。我總是在影印紙上徘徊悱惻。我也覺得「這一點都不浪漫」,但不這麼做就想不出寫什麼。這是情不得已。若是為了美學而犧牲掉工作本身,就本末倒置了。
於是我留著一大堆筆記本沒用。
按照一冊能構思出一部作品來換算,也至少夠我再寫出一百本小說。我到底該如何利用它們呢?可如果真的用起來,漂亮的筆記本就太可憐了。
第七回·關於在書桌上冒險
寫小說是件愉快的事。
首先,寫文章本身就很愉快。現在的我已經有點勁頭不足,可不久之前的我就算面朝書桌一整天,寫得筋疲力盡,也只要酣眠一晚,第二天就又想寫了。並不是因為我有必須寫的東西而想寫,純粹只是心癢癢地想產出文章來。我曾經在書上讀到過某漫畫家說「光是看到微微顫抖的線條就想畫漫畫」。我的感受也與此類似。並不是有必須表達的東西而想表達,反倒是因為想表達而創作出內容來表達。我的身體中彷彿存在一種神秘的精力之源,讓我覺得寫什麼都行。而我日後也將這股精力之源用到了實踐中。
另一方面,寫小說的一大樂趣就是讓登場角色去完成我所力不能及的冒險。當然,並不是說在幻想中就能胡編亂造。登場角色的行動必須符合邏輯,也有種種限制。但是他們全都比我更積極活躍。多虧了他們,我才能一步不離自己的書桌,就隨著登場角色們一同在妄想之眼所見的世界中展開冒險。況且這場冒險還是在原本空無一字的白紙上展開,我所體驗的冒險還能讓讀者也體驗到。沒有比這更有趣的事了。
冒險皆在書桌上。
因為我過的就是這種生活,所以在寫自己身邊的事物時便有諸多困擾。小說中,我能讓登場角色充分展開行動,而現實中的自己卻寸步難行。恐怕正因為如此,別人讓我寫寫自己,我就不太想動筆了。
寫到這裡,我想起了一件事。幾年前,作家同伴萬城目學老師送了我一套「螞蟻觀察套裝」。透明的亞克力板中間填充了果凍狀的物質,只要把從公園抓來的螞蟻裝進去,就能從側面觀察它們築巢的情形。為什麼萬城目學老師要送我這種東西?完全不得而知。我心懷感恩地收下了,可我害怕昆蟲,一想到螞蟻可能從容器中逃出來,背後就直髮癢,便將它束之高閣了。於是又過了幾年,「螞蟻觀察套裝」不知去了哪裡。真是很對不起人家。
另一邊的萬城目學老師就真的抓來了螞蟻,觀察它們築巢。最終,容器被不小心撞倒,果凍連同螞蟻撒了一地,就如同我害怕的那樣,他被逃出來的螞蟻嚇得不輕。儘管出逃的螞蟻去了哪兒令人很好奇,但萬城目學老師終究還是實踐了螞蟻觀察。
這就是我與他之間的截然不同之處。
難得收到的「螞蟻觀察套裝」都沒用上。我果真是個一離開書桌就極力逃避冒險的人。不太寫這類東西也是理所當然的。
最近我最大的一場冒險就是照看高燒臥床的妻子一整天。妻子發燒那麼嚴重還是結婚以來頭一遭,她在受高熱折磨時還說出了「腦漿懸浮在空中」這種令人費解的話,嚇得我膽戰心驚。不過退燒之後妻子又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我的日常依舊一成不變,沒什麼特別值得寫的。
在寫下一回之前,我打算嘗試來一場小小的冒險。因為這樣下去實在沒東西寫。不過,我最近又開始寫起了小說,或許終究無法離開書桌。我的冒險基本上都在書桌上展開。
那麼,為了慰藉自己的心情,就引用我貼在牆上的弗蘭茲·卡夫卡名言,來一本正經地收尾吧。
「你不需要出門。留在你的書桌前側耳傾聽吧。你甚至不需要傾聽,只需要單純地等待。甚至不需要等待。靜靜地,孑然一身吧。於是世界就會向你展露真面目。因為世界別無選擇,它只能委身在你腳下。」
第八回·關於旅行
上回的文章中,我講述了自己是一個多麼畏懼冒險的人。
我本打算在寫這篇文章之前來一場小小的冒險,卻終日在寫小說或是沉迷rpg(角色扮演)遊戲《勇者鬥惡龍4》,根本沒做過算是冒險的事。
我想外出旅行,卻下不了決心。
我有個編輯朋友,一陣子沒出去旅行心情就會變差。對他來說,為了維持精神上的平衡,旅遊是不可或缺之物。而我是最喜歡自家所在的城市的人,不必旅行也能活下去。我非常厭惡出行的當天早晨。我本可以暢想著即將開始的旅途而興奮雀躍,卻必定會覺得「好麻煩啊」。努力克服這道障礙走出去之後,又會逐漸開心起來。我明知踏上旅途會開心起來,卻每次都想著「好麻煩啊」「為什麼要去旅遊啊」,不情願邁出家門。我真是難伺候。
寫小說時需要一定程度的構思,不可能漫無計劃就寫出長篇小說來。然而,在事先構思得太投入,小說就會被沉重的構思壓垮,反倒變得無趣。我寫過幾本小說之後,發現小說最為有趣的時刻就是偏離事先構思的瞬間。如果我的小說完全按照事先構思的寫完,就可以斷言它「失敗了」。正是因為有自己都始料不及的東西涌現出來,我日復一日伏案書寫才有意義。
可以說旅行與寫作是異曲同工。
「第一天去這裡,看完名勝a和名勝b,第二天去另一片街區看名勝c……」假設我們制訂了這樣的計劃,然而實際上,旅途給人留下的記憶都是沒能按照預定走的部分。比如說天降大雪列車開不了了,同行的朋友發了高燒臥床一整天,在當地與朋友吵架分開了。偏離事先計劃的奇特遭遇才會讓旅行更有旅行味。沒有發生這種麻煩事,就稱不上旅行。
我在學生時代獨自旅行時就有過這種想法。總之我特別不適應「觀光旅行」。我也不擅長事先查閱觀光指南或是預訂旅館。讓我做那麼麻煩的事情,我就更加沒了外出旅行的勁頭。我會沒頭沒腦地坐上一輛電車,之後的事之後再想。日本有一種名叫「青春18車票」的美妙通票,能讓你在一整天內隨意乘坐日本全國的jr線普通列車。半路下車也是自由自在。用這張通票並且就地決定旅館的話,就能一時興起輕易變更行程。我很喜歡這種沒有確切計劃,隨著電車搖晃前行的感覺。現在也很喜歡。讓計劃隨性一點,旅行就更有旅行味了。
去海外旅行對我來說是前往未知世界的旅途,想必麻煩事也會接踵而來。可是我很害怕飛機,所以不會去海外,基本上只進行國內旅行。而日本國內的旅行若是遵照計劃就很可能真的照常實現,一旦掉以輕心,往往在玩出旅行味之前就結束了行程。因此,必須動點腦筋。
最近我時常和喜愛旅行的編輯一同去旅行。這麼一來,編輯就會幫我制訂種種計劃。制訂計劃的階段我基本不參與。出發之後,我就會想方設法攪亂計劃,提任性的要求。事先的計劃被攪亂時,我能體會到旅行的真正樂趣,而編輯則叫苦不迭。
或許有人認為沒能好好制訂計劃就會錯過該看的景點。追求這方面的人自己做好計劃就行,但我至少想避免因追求效率而本末倒置。旅行是為了旅行,而不是為了消化掉日程表而存在的。讀小說的時候也一樣,如果總想著「多讀一點」或是「學點有用的東西」,那不論多麼有趣的小說都會立即變得無聊。
如果讀小說的時候錯過了什麼,再讀一遍就好了。如果認為在旅途中錯過了什麼,再去旅行一次就好。如果抽不出時間來,一開始就不該讀小說,也不該去旅行。你該工作了。
第九回·關於初心
我從小學三年級時開始寫類似小說的東西。
這我還記得清清楚楚。
原因是送別即將轉校的同學,與朋友們一起演了場連環畫劇。連環畫劇的標題是《瑪德蓮的冒險》。主角是一個名叫瑪德蓮的法國小蛋糕,蛋糕身上還長了手腳。為什麼選蛋糕做主角呢?因為當初我母親經常在家烤瑪德蓮蛋糕給我吃。不過,就算瑪德蓮蛋糕很好吃,也搞不懂自己是為什麼讓蛋糕長出手腳去冒險的。小孩子總在想些奇怪的東西。
因為創作連環畫劇,我對「創作故事」這件事產生了興趣。在那之前我一直想當個造機器人的科學家,但夢想一轉眼就切換了。如果我繼續以造機器人的科學家為目標進行努力,想必也是挺有趣的一段人生。畢竟下決定的時候我才小學三年級,現在要說後悔也挺蠢的。更何況,我對自己成為小說家沒有一絲後悔。
察覺到「兒子好像對寫文章有了興趣」的母親,給我買了所謂的原稿紙。我開始用鉛筆吱吱地書寫各種故事。由於我是從連環畫劇入門的,起初沒把繪畫與文章分離開來。我在原稿紙上寫文章的同時,還會自己畫上插圖。那種習慣一直延續到了初中時期。有趣的是,我並沒有產生「畫漫畫吧」的想法。不久之後,我不再畫插圖,只留下文章至今。
在上大學之前,我必定會把寫出來的東西給母親看。我會在聖誕節或是母親生日將寫出的文章當作禮物,鄭重其事地送給她。這件事說給別人聽,大多數人都會驚訝。年輕人寫小說經常會給脾氣相投的朋友閱讀,卻很少會情願給父母看。在我看來,或許是我下意識地把它當作「文學」了吧。可是,我給母親閱讀的並非「文學」,裡面沒有社會性的主題也沒有自我意識,有的恐怕只是「故事」。所以交給母親閱讀也不會讓我覺得羞恥。
「小學時寫的連環畫劇」與「給母親的禮物」就是我整個創作的出發點。關於這個,我要提兩件自認為很重要的事。第一點,我從最初就是為了取悅他人而在書寫。第二點,我當時還沒有對「文學」產生覺醒。我純粹只是對「用文章編寫故事」產生了興趣。說白了,我在小學時並未對近代文學有過嚮往,也並沒有必須通過小說來排解的洶湧自我意識。我只是覺得有趣而寫,只為了取悅母親而寫。
如今回頭一想,我幾乎已經記不清當初是怎麼創作故事的了。能確切想起的只是在原稿紙或筆記本上用鉛筆將浮現於腦海中的事物寫下來而已。根本沒有什麼「構思」。就靠信筆書寫填滿了好幾冊筆記本。如今重讀才發現,我會滿不在乎地從當初影響到自己的電影、漫畫或小說中竊取創意,不過也寫了很多令人耳目一新的東西,讓我大吃一驚:「到底是從哪裡發現這種意象的?」儘管筆法稚拙,但不去深究、任故事自行發展也令人倍感清新。重讀的體驗很愉快。
我為什麼會想起這些事呢?因為最近我厭倦了閱讀長篇小說,正在挑著讀弗蘭茲·卡夫卡的遺作筆記譯本。卡夫卡不做構思,想到什麼就把什麼寫上筆記本,追在自行發展的故事後面。覺得沒意思,他就立刻停下寫作,從頭寫另一個故事。這簡直就跟小時候的我一樣。我並不是在自詡為卡夫卡。我只是想到了自己昔日的寫作方式,感到非常懷念。
從那之後過去了二十多年,我持續寫了不少東西,如今都靠這個吃飯了。曾經寫不出的東西,現在也能寫出來了。然而,掌握了技術也代表著我依賴技術。每當覺得自己「驕傲自大」了,我就會想起小時候寫的東西,找回初心。
第十回·寫不下去是怎麼回事?
本連載的第一回是「關於瓶頸期」。
寫那篇文章的時候,我的身體狀況不太好,工作也完全沒進展。我處於一種對自己手頭工作完全沒頭沒腦的狀態。
無可奈何,我只得在奈良的家中呆呆地眺望天空。太陽從奈良盆地的山後升起,緩緩地掠過天空,又沉入山的另一邊。宏偉的景觀迴圈往復。奈良為日本首都是在一千三百年前。相比一千三百年這段時間,今天這一日只不過是小小誤差。懷著這種想法過日子,時間轉瞬間就流走了。所幸我的身體恢復了,也開始工作了。我想說現在已經脫離了瓶頸期,但作品尚未完成的時候還無從辯解。不管是什麼小說,不把它寫完就不知道是怎樣的作品。
我現在不設截稿日,工作進度極其緩慢。甚至有點過分緩慢。不被時間逼迫著拼命寫是件好事。然而,寫不出來就立即逃離書桌是件壞事。
我已經很久沒有悠閒地寫一本長篇小說了。我時常會為「自己是怎麼寫出小說的」而煩惱。是因為將近一年的空白期讓我忘了小說的寫法嗎?說實話,我原本就不太明白小說的寫法。我從未有過行雲流水的書寫體驗。我似乎有一種能立即忘卻「生產之苦痛」的習慣。寫完的時候滿心都是「完成了!萬歲!」的欣喜之情,至於作品是怎麼寫就的、經歷了何種痛苦,全都忘得一乾二淨。開始下一部作品的時候又要從頭來一遍。這次我或許也只是在重蹈覆轍。
稍寫一點就立即會停滯下來。「寫的東西停滯不前」是一種很難解釋的現象。為什麼難呢?因為問題的源頭搞不清楚。假如我知道是什麼問題,將其解決就能寫下去了,也便不會有停滯不前發生了。寫不下去,是一種「直覺告訴我有哪裡不對勁,可就是不知道哪裡不對勁」的狀態。這是非常難熬的。
譬如說你在做一道菜,假如你明白「鹹度不夠」或是「火候不夠」,將不足之處彌補就能解決問題。然而,假如是「好像缺了點什麼」,就只能嘗試各種烹調方法,直到自己滿意為止。要費的功夫就多了去了。
寫小說也是同樣的道理。
我就幾乎沒法兒順暢地寫下去,總是咚咚地碰壁。事先構思的時候總覺得應該能行,寫著寫著就撞得頭破血流。寫不下去我會變得怎樣呢?首先是難以忍受自己所寫的內容之無聊。我會洩氣地想:「我為什麼非得寫這種玩意兒?」一旦開始有這種感覺,我就會意識到「肯定在哪裡出了錯」。換言之,我寫的作品會告訴我自己:出錯了。不過,它不會告訴我究竟是哪裡錯了。我只能「這也不對,那也不對」地重新寫起來。
順利的時候,我筆下的文字會甦醒過來,彷彿閃著光芒,令我心悅誠服:「原來如此,這樣才對啊。」接著繼續往下寫。如此反反覆覆的過程中,作品會一步步變換面貌。一切在完成之前皆為未知,指的就是這個意思。
愉快倒是挺愉快的。麻煩也是真的麻煩。
不是在寫小說的過程中,我就什麼都想不出來。所以我只能用這種方法。要是我一次都未曾停滯,完全按照事先計劃寫完,也就代表著內容徹底侷限於我事先計算的框架內。恐怕就成了篇無聊至極的文章。
當我頻頻撞上暗礁的時候,我就會想「超越事先預計的東西要誕生了」。停滯不前也是一種機會。
第十一回·關於工作室
我在奈良自家工作,但也在京都租了個工作室。奈良到京都坐電車只需要一小時左右,想去隨時都能去。我特別想換個心情專心工作的時候,就會在京都的工作室窩上好幾天。我的小說中常常會提到京都,在京都留一個據點也正方便。
我發現沒有比自己的「工作室」更美妙的地方了。
一直到前年,我都在東京的國會圖書館工作。辭去工作成為專業小說家的同時,我在自家附近租了個工作室。那是一個三角形的小房間,能從公寓俯瞰一條尚留有江戶風情的坡道。每天早晨,我會從自家出發步行半小時到工作室,當時的心情可謂絕佳。我擁有了屬於自己的工作室,要做怎樣的工作全憑自己來決定。唯一不如願的就是截稿日了。只要進入工作室,誰都不能打擾我。多麼完美!
如今我前往京都工作室時也一樣亢奮昂揚。
當工作停滯不前的時候,工作室的確是個折磨人的地方。然而,想弄明白是否真的停滯不前,必須要前往工作室,對著書桌呻吟一陣子才能確定。反過來說,出發去工作室併到達書桌前的這段時間裡,我也不知會發生什麼。前一天苦思冥想的難題,酣眠一晚後第二天剛到書桌前就迎刃而解,這也是常有的事。因此,在前往工作室的路上永遠都有希望。也許當天夜晚我會嘆氣說「今天不太順利」,可為什麼非得一大早就擔心晚上的事呢?
京都的工作室是陳舊寫字樓中的一個房間。非常寬敞。為什麼要租那麼寬敞的工作室呢?是為了擺滿一整面牆的書。這是我自學生時期起的夢想。擺滿一整面牆的書,我就能隨時見到自己喜愛的書本,想看立即就能看。自己閱讀過的書隨時都能盡收眼底,也隨時能盡情翻閱,這種情境就是我的靈感來源之一。若是裝進箱子或倉庫,哪怕你擁有再多的書也沒意義。我並不像歷史作家一樣依靠資料來寫作,只會在手頭留下自己喜歡的書,但光這些也有三千冊以上。想要把這些書擺在一整面牆壁上,就需要一面大牆壁了。想要一面大牆壁,就只能租個大工作室了。所以我的工作室裡有許多額外的空間,我可以在工作室內踱來踱去閱讀書本。
因為建築很陳舊,又是寫字樓,便沒有公寓裡那些時髦的裝置。房間裡只有水管和空調,廁所是與其他辦公室共用的。不過待在裡面非常舒適。來造訪我工作室的編輯說這是「男人的秘密基地」,每個月來玩一次的學長說「這個房間太舒服了」,然後賴著不肯走。
作家的工作室的確有點像是男人的秘密基地。據說托爾斯泰是在一個極其簡陋蕭瑟的工作室寫作的,而我若是不堆滿雜物就覺得很寂寞。自己至今閱讀過的書籍與讀者送我的古怪玩意兒堆滿了房間才是最好的。也許是因為上學時整日封閉在狹小雜亂的四疊半公寓中,那段記憶給了我太大的影響。那時候,我在四疊半的狹小空間中讀書寫作,就彷彿是坐在自己的大腦中。我如今仍在追求那種感覺。
話又說回來,工作室太舒適,人就容易分心。我也會一不留神就看起閒書、看起電影,或是沉思「我來工作室幹什麼來著」。這時我就會說服自己,偶爾走上岔路也屬於小說家的工作範疇。不管做什麼多餘的事都能和工作沾上邊,沒有比小說家更懂得變通的行當了。
我手頭上正在寫的小說剛迎來了一個難關,明天打算去京都的工作室待一天。真的好期待啊,工作一定能有所進展的。
第十二回·關於重寫
真正的「閱讀」是從「重讀」開始的。
我不知在哪兒看到過這段文字。
「書本要重讀才能真正地理解,經不住重讀考驗的書本就沒必要讀」,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我覺得有這種想法很了不起,但生活中總這麼鑽牛角尖也太憋屈了。如果我面前站著一個精英人士,堅稱「我只讀經得起重讀的書,誰讀那些看完就扔的書,誰就是蠢貨」,那我是不願意與他深交的。有人會寫經不住重讀的書,也有人愛看,這才是人的本來面貌。這是無可奈何的。
我承認「重讀」的重要性。然而在現代,想讓人反覆閱讀同一段內容都是難事。因為社會上的資訊量在不斷攀升,每年出版的書籍總量堪稱龐大。更何況還有因特網。大多數文章只是瀏覽一遍就從我們眼前消逝而去了,甚至很可能第二天就忘了。我從小就嚮往著「博聞強識」,可惜我的腦袋沒有那麼強的功能,只看一遍根本就什麼都記不住。「那為什麼還要去看它呢?」我也曾感到過空虛。因為大多數內容都沒用。
時間不夠是現代人共同的煩惱,但那並不是真正的問題。哪怕時間再不夠,只要發自內心地堅信「我該看的只有這一本」,就必然能得以實踐。真正的問題是讓人覺得「這本是不是該看看」的書多得數不清。經典名作的列表簡直無窮無盡。我耗上一輩子都看不完。經典還沒看完,人生就先完了。另一邊還有數量龐大的新刊書籍。因此我總是處於「這也好奇那也好奇」的狀態,結果沒能集中精力閱讀任何一本。實在是丟人現眼。
假如我真的要集中精力來閱讀書籍,我首先要挑選一本書,然後必須坐上豪華客船。接著船隻必須遇難,讓我漂流到一個無人島上。島上必須四季如春,有原住民留下的舒適住宅,還有用之不竭的食物與飲用水。沒有郵件也沒有電話。連不上因特網。最關鍵的是,並沒有一個絕世美女與我一同生存下來。想讓我全身心投入去看一本書,必須要這種特殊狀況,而正常是不會發生這種事的。更何況,萬一客船真的遇難,我也會懇求一位絕世美女一起活下來……整天想這種事的人,根本不配有理想的閱讀生活。
到最後,我反覆閱讀最多次的,是自己寫的原稿。
現在擺在我面前的就是這幾個月來所寫的作品原稿。這部作品曾在報紙上連載過,但我總覺得不夠有趣,從頭開始全部重寫了一遍。而前幾天,「草稿」剛剛完成。也許有人會覺得「那差不多完成了嘛」。可是,事情沒那麼簡單。這份「草稿」究竟有多麼糟糕,我簡直無法形容。
我反覆閱讀這份「草稿」。氣不打一處來。裡面出現了無數問題點。故事很不自然。文筆也糟透了。這種玩意兒到底是誰寫出來的啊?快叫負責人過來。然而負責人是我。越來越生氣了。然後從頭開始重寫。努力重寫,終有一天能寫到結尾。感覺好多了,心情也愉快起來。然而這還沒有完。再一次回到開頭,重新閱讀。有讓人糾結的地方,再次修改。進一步說,在原稿成書之前,每次出校稿,我都必須閱讀好幾遍。每次都會修改些地方,成書的時候都快改吐了。
這很愉快,也很麻煩。
一刻不停幹著這種事情的過程中,我就想問自己:究竟何時是在寫小說?其實絕大部分的過程都是在反覆閱讀,加筆修改。
至此,我打算把本文開頭的第一行換成「寫作」版。
真正的「寫作」是從「重寫」開始的。
第十三回·關於時間
人年紀越大,就會感到時間流逝越快。這種事任誰都知道。把小學時的一年與現在的一年比較一下,會發現人對一年的時間概念有著嚇人一跳的差異。我身體抱恙的二〇一二年幾乎沒怎麼工作,時間的流速就愈加驚人了。我簡直不敢相信從東京搬回奈良已經過去了一年。
然而,時間的流速並非只會加快。
它的流速在許多地方會被阻截,停滯下來。
尤其令人感受深刻的便是「旅行」「年末年初」與「執筆」時。
外出旅行的時候,新奇的體驗會接踵而來,一天的密度會變得很高。因為明白自己正在旅行,所以比平時更具行動力。於是,當完成一天的旅行後稍事回顧,就覺得當天早晨的事彷彿發生在幾天前。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我難得出門旅行才有這種感受。
「年末年初」也是一樣的。大致是十二月二十四日聖誕前夜左右到除夕夜為止。好幾輪的忘年會再加上工作收尾的活動,會讓時間流得像麥芽糖一樣緩慢。小學時我就覺得這段時間十分漫長。我還以為長大之後就會有變化,但直到現在,只要到了年末年初的當兒,我主觀上的時間流速就會放緩。不論經歷多少次,我都不覺得從聖誕節到除夕夜才一個星期。「一星期」純粹只是時鐘度量出的概念。會不會其實有超過一星期的時間悄悄藏在了聖誕前夜到除夕的這段時間裡呢?換言之,會不會是實際的時間很長,而我們都被「時鐘」欺騙了呢?我時常會空想這些事。
過了年,元旦來了,也會經歷一段奇異的時間流速。一月一日至三日就是俗話說的「正月三日」,給人的感覺是時間的洪流被除夕這道水閘攔截住了,幾乎徹底停止了流動,就逗留在了原地。速度過於緩慢,簡直就像靜止了一般。過了四日之後,時間就會徐徐加速,到一月七日左右,我的時間往往就恢復了原本的流速。
把它說成「感官上的問題」是很容易的。我們身邊的時鐘不論在旅途中還是年末年初,都永遠規規矩矩地標示出同樣的時刻。然而我更樂於相信有這樣一種「時間」存在:它無法被時鐘測量,沒有一貫的規律,會擅自放緩,有時甚至停滯下來。對我們的精神來說,這樣的「時間」反倒更為真實。
接下來說第三種情況——「執筆」。
寫小說時也有這種特殊的「時間」在流淌。有時你覺得自己經歷了一段異常充實的時間,一看時鐘才過了不到半小時。這段時間裡,會覺得自己能完成無窮無盡的工作。相反地,有時你在工作上一籌莫展,只是在叫苦不迭,卻轉眼就到了傍晚。假如這樣的日子接連好幾天,你就會迷茫地發問:自己的「時間」究竟消失去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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