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特別專欄品讀《日記》

太陽與少女 森見登美彥 第2頁,共2頁

「咦咦咦咦?」我脫口而出,又在屋子裡兜了一圈。由於四疊半房間中不方便活動,便莫名其妙地跑到隔壁房間,又跑回來。我實在不相信身處在現實,心想「在直接電話確認之前都不能掉以輕心」,又重新給編輯打了個電話。結果,確定得獎是真的。對方命令我八月一日去東京接受「讀賣新聞」社和「小說新潮」社的採訪,我滿口答應了。我已經明白了這是真的,但仍然不相信這是現實。

接著我又給家裡打了個電話。「咦?大獎?你得獎了?」母親話音剛落,妹妹就「哦」地歡呼起來,父親假裝冷靜地說:「你別得意忘形了。你的本分可是學好農學。」但話裡還是帶著喜悅,像是在說:「你瞧!御劍神社的神籤中了吧!」

而我在四疊半公寓中是孤身一人,總覺得毫無臨場感。太假了。一切都太假了。

我給明石君打了電話,他惺忪地接了。一說得獎的事,他就驚呼一聲「真的假的!」,我回答說「真的」,然後兩人放聲大笑起來。接著我問:「你那些羞恥的過去就要公之於眾了,沒問題嗎?」他回答說:「無所謂。我根本不覺得有什麼可恥的。」我在步槍部的論壇上發帖之後,想到s君應該還留在研究室,就去了大學。騎腳踏車的路上,在和歌山的弟弟打來電話說:「哥哥,你可別得意忘形了啊!」我回答:「好。」接著弟弟又說:「算了,今晚就讓你得意一下。」

在燈火幾乎全滅的研究室一角,s君正在哐啷哐啷地彈著吉他(他總是在深夜練習吉他),由於他是唯一知曉我應徵的人,我就把情況報告給他聽了。他「啊啊啊啊?」地驚了個後仰,讓我心滿意足。

與s君聊了一會兒之後,我去今出川的天下一品吃了碗濃湯拉麵,回了住處。

七月三十一日(星期四)

由於要回老家,我在研究室請到了假。明天還得去東京,所以決定今天就玩一天。可是對不懂都市玩樂的我來說,也頂多是去四條河原町看場電影,再去大型書店瞎逛一會兒而已。

半路上還順道去renais預約了明天的新幹線。新潮社好像給報銷交通費。明天必須彬彬有禮,千萬不能惹怒編輯。我告誡自己,像我這種乳臭未乾的新人,不管朝著哪邊都絕不能貿然昂首。向田中耕一學習吧。

我重振精神去了新京極,看了黑天硫黃原作的腳踏車電影《安達盧西亞之夏》。在movix的大廳裡瞥見了大螢幕上在放《大逃殺2》,裡面的竹內力讓我在意得不行,但今天暫且先看《安達盧西亞之夏》吧。我很喜歡看黑天硫黃的漫畫,本身就喜歡《茄子》,而《安達盧西亞之夏》是其中的一個故事。

逛了會兒書店之後先回了趟住處。總算有點夏天的樣子了,蟬也開始鳴叫。騎了一會兒腳踏車就大汗淋漓。接著我去郵政局付了ntt的費用,又去壽司店露了個臉。老闆娘在店裡,我告訴她得獎的事,她先是愣住了,接著哈哈大笑起來:「哎呀,好厲害啊。」店長還說出了可怕的話:「什麼獎?直木獎?」我拎著老闆娘祝賀獲獎而送的一千二百日元壽司回了住處。

給家裡打了電話,說好八月三日回家。和母親稍微聊了幾句,姑姑和外婆好像還擔心說:「那孩子要一個人去東京嗎?不用爹媽陪著去嗎?」這未免也太過分了吧?「畢竟是雁過拔毛的大都市,要小心別被人販子拐走啊。」母親說。

八月朔日(星期五)

今晨七點就起床了。

在京都站啃了塊麵包當早餐,買了聖護院的「八橋」點心當見面禮。坐上京都站九點五十三分發車的新幹線。我非常喜歡乘坐新幹線,歡呼雀躍。

到達東京站後,用手機聯絡了s編輯,等待與他碰面。我還在想究竟會來個怎樣的人,沒想到外表還挺奇異的。瘦削的身材,戴副眼鏡,長著絡腮鬍。我從這時就先對出版社的人產生了幾分警戒。

從東京站坐計程車前往矢來町新潮社的路上,s講了我的作品獲得了多麼高的評價,然而對已經處於警戒態勢的我來說,他的甜言蜜語根本不管用。然而s還說讀過了我上回應徵的小說,並從包中取出了稿件,令我目瞪口呆。太丟人了。真希望他沒讀過。

新潮社是幾棟黑乎乎的舊建築,負責出版書籍的本館與雜誌相關編輯事務的別館分別位於道路兩旁。我被請到了本館的會議室。空蕩蕩的會議室裡,我吊兒郎當地坐在椅子上,咕嚕咕嚕地喝茶,拿出香菸吞雲吐霧,不一會兒,穿著西裝的大叔們就魚貫而入了。編輯介紹道:「這位就是獲得大獎的……」而那些人則排著隊來到衣著寒磣的我面前,低頭說著「恭喜獲獎」,然後遞出名片又離開了。我壓根兒摸不著頭腦,只是收了一大堆名片。他們似乎是主辦方讀賣新聞和清水建設的相關人員。

又過了一會兒,獲得優秀獎的參賽者也來了,人都湊齊了,說明會也開始了。我就蜷縮在巨大會議室的桌子一角。簡而言之,這場說明會是新潮社向主辦方解釋「選拔是如何進行的,被選中的是怎樣的作品」。實際上我只需要縮在角落裡就行了。穿著西裝的大叔時不時會拋過來一個問題,我胡謅幾句矇混過去了。

「獲得大獎的作品,也是一部相當奇特的小說……」新潮社的人努力在解釋,但明顯沒解釋清楚,穿著西裝的大叔們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而我很想說:「他再解釋你們也聽不懂吧?」

接著是今後的日程說明(九月頒獎儀式、冬季出版),我在合同檔案上簽名按手印。剛想著麻煩的說明會總算結束了,我又接著被帶進一間酷似審問室的簡陋小房間,接受了《讀賣新聞》文化部的記者採訪。

結束之後,還要拍照。來東京站接我的s先生與一名f小姐帶著我去了別館的地下室。那裡有一片攝影用空間。一位陽光爽朗的大哥手持相機等著我。「這傢伙就是森見老師你的仇敵了,他最喜歡聯誼會了。」s先生說。我說:「別人去聯誼會而已,又沒什麼好說的。」拍完獲獎者發表用的照片之後,又爬上屋頂拍了平面媒體用的照片,實在是丟人現眼。f小姐說窪冢洋介也在同一個地方拍過寫真呢。

拍完照之後,我與各位編輯來到了附近的餐館吃晚飯。

今晚住在了新潮社附近的「新潮俱樂部」裡。據說這裡就是把作家壓成罐頭的「罐頭廠」。可被領到帶地板的和室中一看,倒不是一點都不像,但與「罐頭廠」這個綽號還是相去甚遠,豪華極了。相傳這裡會有開高健與中上健次的幽靈出沒,我可沒見到。有一位大嬸負責照顧我。我們閒話了很久家常。二樓住著nicola(《妮珂拉》)或者少兒向雜誌的模特女孩。我就輪不到跟她閒話家常了。

聽說前陣子得了直木獎的石田衣良老師在這裡的坐席上接受了各出版社長達七小時的採訪,被壓成了罐頭。而我獨自坐著只覺得其靜如林。又回想起白天被人牽著鼻子團團轉的場景,我愈發憂鬱了起來,想嚶嚶地呻吟幾聲。得知我獲獎的高中朋友打來了電話,就靠閒聊來排遣憂愁了。

我把新潮社給我的原稿紙展開,沉浸到罐頭作家的氛圍中,寫了獲獎感言。寫這個煩惱太久就既煩悶又不體面,我只想著在今天內完事,明天交掉就回家。我討厭太過文縐縐的獲獎感言,也討厭感謝親朋好友的獲獎感言,我真是個乖僻的傢伙。

開了空調之後舒爽了許多,躺在被褥上,今天醜態盡出的一幕幕就浮現在眼前。我在自我厭惡中沉浸了一會兒,又倍覺勞累,沉沉睡去了。

八月二日(星期六)

鎌倉行。

寄住友人家。

八月三日(星期日)

回來了。總算放鬆心靈了。京都的街道就是好。在東京光是站著人就累。

回到亂糟糟的悶熱住處,才覺得總算在現實落下腳跟。編輯又發來了郵件,回覆感謝他的照顧。

傍晚回了奈良老家,站在玄關口裝模作樣地喊了句「凱旋」。晚飯是在客廳和祖父母一起吃的。有壽司、母親特製的肋排、高階紅酒。我不清楚祖父母究竟對情況瞭解到什麼程度。看上去他們比我考上京大的時候更加興高采烈,也許是因為已經過了五年,祖父母也更老了。

我們圍繞著筆名召開了家庭討論。我原本認為姓氏比較罕見,還是換個別的筆名比較好,但父親認為「這樣的姓氏才夠惹眼」,說:「就接著用這個。」母親也說:「挺不錯的嘛。就用這個,就用這個。」

我低頭向顫顫巍巍往嘴裡塞壽司的祖父彙報:「那麼,爺爺,就用這個名字了。」在全家批准之下,我決定取筆名為「森見登美彥」,直接沿用原姓氏。在那種小說上署老祖宗的姓氏確實有點不對勁,但是在祖父母和雙親看來,還是那樣更有真實感吧。我決定把這當成孝敬祖父母和雙親了。

八月四日(星期一)

我藉著「治癒在東京沙漠中疲憊不堪的靈魂」的名義,過起了渾渾噩噩的日子。看了《獨立日》等電影。父親不知為何特別喜歡《獨立日》,老家還有父親購買的二手錄影帶。至於為什麼喜歡呢?據說是因為老演可憐角色的比爾·普爾曼在裡面演了帥氣的總統。聽著比爾·普爾曼駕駛戰鬥機向太空船突擊之前的演講,父親就笑著說:「不是很帥氣嗎?」不知道他究竟有幾分是認真的。

與母親一起去飛鳥野定製了襯衫,接著直接去了趟眼科,買了隱形眼鏡。

晚上,父親買了《讀賣新聞》回來。早晨的上班路上他還特地打來了電話,說《讀賣新聞》上刊登了頒獎訊息。雖然字很小,但我除了犯罪以外很難有機會讓姓名登上報紙,還是挺不錯的。可是,我仍舊覺得有些古怪。

當我閱讀《讀賣新聞》的時候,壽司店的老闆娘突然打了電話過來,說「《京都新聞》上也登了」。「我還以為是什麼獎呢,原來挺厲害的嘛。」老闆娘咯咯地笑著,還說了句「恭喜你」。她又說要把報紙剪下來貼在店裡,我說:「求您了,放過我吧。」

八月五日(星期二)

母親出門了,妹妹也去了大學,我一個人懶懶散散的。在空調的涼風裡,我躺在客廳中央看電視,一股強烈的背德愉悅感從心底油然而生。

來了興致就去祖父母的房間和他們暢快地閒聊。「還以為你只會輕飄飄地傻笑呢,原來在寫這種東西啊。這孩子可真了不起。」祖母用奇特的方式表揚了我的獲獎。

騎腳踏車兜風。(購入《半七捕物帳》兩冊·井伏鱒二。)

剛拔了智齒的弟弟,拖著九死一生的身體歸宅。

八月六日(星期三)

太熱了,渾身洩氣。

開著空調,四個人在客廳裡躺了一整天。

這光景讓父親看到了一定想哭。

八月七日(星期四)

去京都。向研究室報告情況,一陣喧鬧。

照片貼到了主頁上。

八月八日(星期五)

京極夏彥《陰摩羅鬼之瑕》出版。傾盆大雨。

呼呼大睡,十一點到研究室露了臉。今天人也很少。教授在忙自己的事,根本沒把我放在眼裡。

s君好像為了院試的英語考試要去買書,一同去renais瞎逛。我也打算給自己買幾本學術書籍來鼓鼓勁,但下不定決心,延期。然後懶懶散散地度過一日。

大雨之中,提早回了住處。

住處大門口的白板上寫了「颱風接近中。若有漏雨請火速聯絡房東」。一想到二樓的房間積了滿滿一屋子的水,然後漏到一樓,徹底被水淹沒,就有點愉快。但實際發生了我一定會陷入恐慌。

母親發來郵件說在東京站酒店為我訂了房間。雙親和妹妹也要來九月二十五日的頒獎派對。我早就很嚮往東京站酒店了,十分期待居住的那天。

八月九日(星期六)

七點迷迷糊糊醒來,發現颱風鬧大了。

九點雨才停。喝了加許多糖的咖啡,九點半去壽司店。悶熱無比。店長為我小說得獎的事讚歎:「好厲害啊。」

想買書架和檔案盒,去了泉屋,發現需要兩天以上才能送到,而且送貨時間不明,放棄購買。還不如在附近的傢俱店買呢。

在住處讀小說,對未來絕望。付房租給房東。

明石君要去東京了。在「平假名館」吃晚餐後,在住處小酌了幾杯。

我們約好了,當我成為暢銷作家後,若是題材寫盡、進退維谷,就把明石君高中時代的傳說寫成小說。把版稅的一部分支付給他當報酬,然後明石君靠這筆錢把銀行的工作辭了。這計劃堪稱萬全。然後我就又能寫出才華橫溢又乖張無比的一匹獨狼向著名銀行甩出辭呈的小說來了。想得是很美,但我這樣就彷彿成了明石君的傳記作家,實在不成體統,還是算了。

正聊得火熱的時候,深夜電視裡的倒計時特別節目開始播放追溯一九九〇年的懷舊音樂。我們聽著音樂,開始分享一些有的沒的青春記憶,並且察覺到近十年來的kinkikids真是了不得。

在警察廳工作的前同志步槍部成員f君打來賀電。f君說:「我剛在網上看見了。森見哥,還登著你的照片呢。」他好像還給原京都產業大學的h打去了電話,亢奮地說:「出大事了!」

用盡全力瞎胡鬧之後,凌晨四點,明石君回妹妹的住處去了。

土用丑日是指土用(伏天)之間的丑日,日本有在此日食鰻魚的習俗。——譯者注。

京都大學的學生協會商店,有各種生活服務。——譯者注。

田中耕一為2002年諾貝爾化學獎獲獎者,他只是一位普通工程師,得獎後非常低調。——譯者注。

一家京都電影院。——譯者注。

由堂本光一、堂本剛組成的雙人組合「近畿小子」。——譯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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