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美彥在播磨坂半道上的義大利餐廳吃了午餐。
播磨坂是一條夾道種滿了櫻花樹的寬闊坡道。坡道中央有一條水路流過,坡道兩側坐落著好幾棟昭和風格的高階公寓。看著陽光透過櫻樹林灑下斑駁光影,總有一種身處外國街道的感覺。
稍稍恢復了一點精神後,登美彥再次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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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播磨坂能見到一起刷漆的一棟樓,裡面大得彷彿能建造一個「鐵人28號」機器人。穿過住宅區還有小石川植物園。長長的圍牆另一邊都是茂密生長的樹木。
雖說登美彥是農學部出身的,但其實根本不懂植物,因此也從不主動踏進植物園這種地方,不過小石川植物園是真的非常有意思。它的門票要到正門對面的米店裡去買,單是這不可思議的售票方式就已經有趣得沒邊。
一進大門,登美彥立即被巨大的芭蕉樹震懾到了。大得能一口氣包裹住四個嬰兒的葉片沐浴著陽光,熠熠生輝。再怎麼踮腳伸手也夠不著,人的身高真是和它沒得比,簡直能體會自己成為克魯波克魯的感覺。
噴過驅蟲噴霧後,沿著南面的圍牆走,隨處可見數不清的有趣景觀:樹根像火星人的腿一樣從池塘裡冒出來、叢生的熱帶傘菇組成瘮人的集合體、烏龜悠閒地漂在老池塘中等等。因為天氣炎熱,園中漫步的人也很少。沒想到東京的正中央還有能夠暢享自然生機的地方,也讓登美彥很驚訝。
穿過和風的庭園,就能看見對面有曾經的醫學院。站在綠意濃稠到讓人喘不過氣的草叢與樹林中,遠處那紅白分明、和洋折中的建築物反倒顯得異樣。在午後毒辣辣的陽光暴曬下,就好似曾做過的某個噩夢中出現的景象。讓人不由得想,那棟洋館中正在發生某種神秘事件吧。
登美彥感到一陣目眩。
一起漫步的編輯們也在酷暑中顯得昏昏沉沉。
話說回來,這麼熱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昨天明明才下過大雨,難道是一群晴男晴女湊到一起了嗎?連雲朵都看不見。
登美彥光在小石川植物園兜了一圈就熱壞了,體力消耗了不少,於是進了播磨坂岔路上的一家小點心店。接著一邊吹著空調一邊痛飲果汁。漫步與登山一樣,必須仔細估摸過自己的體力才能實行下去。
玻璃窗外是一片恬靜的住宅街區,頭頂恰是一片「暑假」般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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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白了,如果事先就有明確的目的,就體會不到「漫步」的滋味了。所以臨時起意走上岔路才是最重要的。
沿著湯立坂而上,前往茗荷谷車站的路上,有個叫「教育之森公園」的地方,登美彥毫無來由地進去瞧了瞧。據說那裡曾經有個東京教育大學。供孩子們遊玩的廣場顯得有些破舊,既有文京體育中心那種混凝土建築的粗陋感,也有一種昭和的懷舊感。登美彥固然喜愛善光寺坂那種別具風情的地方,也喜歡「教育之森公園」裡陳舊的昭和氛圍。不知為何,長椅上還安置著兩個漂亮女孩的銅像,這種裝飾也讓人很有好感。
最近已經很少能見到這種塑像了,所以登美彥坐在女孩們(菲歐娜與艾琳)之間拍了張紀念照。出乎意料地心跳個不停。
在地藏通商店街逛過玩具店,買了鯛魚燒吃之後,登美彥來到了一個叫永青文庫的地方。
據說永青文庫是保管並展示細川家族藏品的地方。那是一棟坐落在晦暗林蔭深處的西洋建築,總有點像從戰前就持續進行某種秘密研究的地方,洋溢著神秘的氣氛。一腳踏進它的領地中,周遭的喧囂登時就徹底遠去了。
登美彥穿過擺放著書架的狹窄走廊,登上散發出秘密氣息的陳舊樓梯。透過一扇小窗能夠見到包圍整棟樓的樹叢。樓梯平臺處的書架上擺滿了裝幀精美的外國書。登美彥開始思考:假如我在這大屋裡長大,會被培養成一個怎樣的人呢?
登美彥不太熟悉舊書與古董一類的,見到各類展示品也只能說聲「原來如此」。對他來說,被鬱鬱蔥蔥的寧靜樹林所包圍的建築物本身所營造的氛圍更讓他感興趣。
樓裡還有間禁止外部人士進入的會議室,會不會有人圍繞著那漆光鋥亮的木桌,舉行某種秘密集會呢?似乎能寫出個故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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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永青文庫出來,迎面就是一條叫胸突坂的陡坡。狹窄的陡坡本身就魅力十足,而更讓登美彥歡喜的是圍牆後隱約可見的竹林。登美彥很喜歡竹林。
下了胸突坂,永青文庫的幽靜氛圍頓時被新目白路的喧囂所取代。
登美彥從新目白路的早稻田站第一次乘坐都電荒川線前往鬼子母神前。不知不覺中,太陽已經西斜,逐漸被黃昏籠罩的神社中有蚊子在嗡嗡叫。登美彥第一次參拜了鬼子母神,又在神社內的粗點心店買了波子汽水喝。粗點心店中有一股小時候奶奶家的氣味。
登美彥喝著波子汽水,遠遠望著孩子們往籃中裝零食。
登美彥的東京漫步到此就結束了。
在夕陽西下的鬼子母神旁發了一會兒呆,這場漫步中見識的種種景象便生出了種種妄想。登美彥會把這些思緒小心翼翼地帶回家,在書桌上鋪展開來。寫著寫著,下一輪的工作又來了。漫步催生妄想,妄想催生工作。大致就是這樣的迴圈往復。
(crea2010年9月號)
朝顏即牽牛花,鬼燈即酸漿果。——譯者注。
北海道原住民阿伊努族語,是阿伊努族傳說中的小矮人,生活在蜂鬥菜葉片下。——譯者注。
作者「森見登美彥」的其他小說
《狐狸的故事》《太陽之塔》《戀文的技術》《有頂天家族》《宵山萬華鏡》《四畳半神話大系》《春宵苦短,少女前進吧!》《四疊半時光機布魯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