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員們慌忙尋找醫生的時候,只感覺到一陣清涼的風從鐵絲網下面吹來,原來是銀座線電車從地下駛過。矢玉隊長站在鐵絲網之上,衣裳在風中翻飛,擺出瑪麗蓮·夢露一樣的危險姿勢開始解釋。據說在昭和初期,這裡的地下一度有過名叫「萬世橋臨時站」的珍稀地鐵站存在。
他們蹲在地面上,做出窺探鐵絲網縫隙之類明顯可疑的行為,卻什麼都沒看見。
據說萬世橋臨時站位於地鐵銀座線從神田往上野方向的左首,於是他們改了主意,從地下進行探索,便從神田進站坐上了銀座線。矢玉隊長在電車中再一次打頭陣,說:「就在前進方向的左首。來自由暢想吧!」
可惜就算坐上銀座線,也不可能見到萬世橋臨時站的。
到達上野站的時候,由於氣溫與興奮度雙雙高漲,矢玉隊長已經患上了見到什麼樓都能看成車站的病,就連看到公共廁所也開始興沖沖地說:「莫非這也是車站?」隊員實在拿她沒轍。
於是他們決定再休息片刻。在隊員毛谷的提議下,眾人進入了上野公園一家名叫「韻松亭」的日式餐館。餐館旁的樹叢間傳來蟬鳴聲,整個世界都進入了八月。矢玉隊長喝了些啤酒,總算恢復了一些神志。另一邊,登美彥被從未品嚐過的美味豆子飯迷得神魂顛倒。
恢復體力之後,他們從京成上野的地下站臺乘坐電車去往日暮裡站。
「從電車的車窗可以看到一個‘博物館動物園站’。」矢玉隊長說。
隊員們扒在車窗上拼命觀察,也只見到無邊無際的單調黑牆。「真的假的?」就當登美彥掉以輕心的時候,不經意間,一座看似有著黃色紋樣、亮著暗淡燈光的無人地下站臺浮現在眼前,又悄無聲息地消失了。昏暗的站臺深處,還依稀能看見昔日通往檢票口的階梯。這光景真是太適合夏天了,讓人背脊發涼。若是未知情就單獨見到,恐怕會被嚇壞。據說牆壁上還畫著企鵝的圖片,一閃而過的瞬間根本不夠用來尋找。
眾人又從日暮裡站向上野站折返,再從上野站步行去確認「博物館動物園站」的地表部分是怎樣的。國立博物館與國際兒童圖書館週邊是片寧靜的街區,與令人毛骨悚然的地下世界徹底相反,這棟樓就像明治時代的兒童銀行總店一樣可愛。
「那麼接下來去哪兒?」
「等一下。稍微等一下。」矢玉隊長盯著地圖說。
之後,探險隊踏上了尋找「寬永寺坂站遺址」的偉大征程,可這時候的矢玉隊長已經完全丟失了方向感,回過神來甚至來到了鶯谷站前。酷暑讓他們走投無路,只得乘坐計程車。那位看似含鐵量不怎麼多的司機根本沒可能瞭解戰後不久就廢除的車站在哪裡。
正當陷入絕望之時,隊員毛谷看著地圖指出了前進的方向,晃晃悠悠一陣小跑才總算找到了。話又說回來,寬永寺坂站怎麼看都只是間普通倉庫,也難怪剛才找不著。因為它真的成了倉庫公司。假如有人偶然從這棟樓前路過,當即就能看穿它曾經是一座車站,只能說他擁有前途無量的敏銳眼力。那棟樓旁邊的停車場一角還殘留著一座寫有「國威宣揚」「紀元二千六百年紀念」字樣的國旗升旗臺。登美彥倍感歷史之厚重。
造訪過數座令人饒有興致的廢車站之後,他們去了淺草。
為了給在酷暑中跑得力倦神疲的隊員們鼓勁,矢玉隊長帶頭進入了商店街一家名叫「食之祭典·東洋」、散發著昭和芬芳的餐廳。招牌上寫著「祭典」,實際上根本沒有哪裡是和祭典沾邊的,不過店堂倒是讓人很有好感。門口很窄,進深卻別有洞天,不論是燈光色調、播放著夏季高中棒球賽的電視機還是座位的佈置,都令人懷想往昔。登美彥喝了蜜瓜蘇打水,而矢玉隊長他們喝了啤酒。仔細一想,矢玉隊長好像總在喝啤酒。
淺草非常熱鬧,四下都飄著昭和的氣氛。他們就此誤入了淺草地下商店街,被昏暗地道中令人目不暇接的電光招牌晃花了眼,不過探險隊的目的地終究還是廢車站。本日最後的目的地乃是東武鐵道的廢車站「隅田公園站」,據說在一座「枕橋」的腳下。
從吾妻橋上欣賞過隅田川美景後,他們一邊遙望著晴空塔,一邊漫步尋找枕橋。淺草的喧囂越來越遠,街道又歸於平靜。他們總算找到了疑似枕橋的地方,卻壓根兒沒弄明白廢車站究竟在哪兒。
至此,登美彥忽然意識到——枕橋周邊一切的矮小建築物,看起來都像是一座座車站。「整個世界都充斥著車站!」如此的妄想佔據了登美彥的頭腦。這是因為尋找廢車站一整天的疲勞再加上酷暑已經令他意識模糊。這種可怕的病蔓延到了探險隊全員的身上。他們像殭屍一樣在枕橋周邊來回徘徊,最終,在東武伊勢崎線的高架下,一間臨時板房的背陰處,他們找到了一扇古色古香的玻璃窗,才確定那裡曾有一座車站。
「原來是這裡。」登美彥說。
這麼一來,探險隊也就實現了最初的目標。
之後,探險隊去參觀了已經建造到四百一十八米的晴空塔。就算這座塔完全竣工,患有恐高症的登美彥也上不去,更何況原本就對它沒什麼興趣,所以此處省略。
從東武伊勢崎線業平橋站返回淺草,在寬闊的商店街轉悠過一圈,又去名叫「蛇骨湯」的溫泉蒸出一身汗後,探險隊進入了一家名叫「駒形泥鰍」的店。在掛著天狗面具的和式大廳一角,眾人為慶祝達成一日探險計劃而乾杯。矢玉隊長心滿意足地喝著啤酒說出了「啊!走那麼多路就是為了這一刻」之類的話,卻巧妙地避開了去哪兒都沒少了啤酒的事實。
品嚐過泥鰍鍋、川柳鍋、毛豆、鹽烤鯰魚、煎蛋、鯨魚培根與刺身、油炸泥鰍等眾多美味佳餚後,他們又移步到著名的神谷酒吧喝了電氣白蘭。那時的登美彥已在疲勞與醉意的雙重打擊下昏昏欲睡,做了個數不清的廢車站將東京城區徹底覆蓋的夢。
(《小說tripper》2010年秋季號)
昭和十五年(1940年)為日本神武天皇即位(皇紀)2600年,曾舉辦過一系列紀念活動。——譯者注。
作者「森見登美彥」的其他小說
《狐狸的故事》《太陽之塔》《戀文的技術》《有頂天家族》《宵山萬華鏡》《四畳半神話大系》《春宵苦短,少女前進吧!》《四疊半時光機布魯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