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之塔》時代

太陽與少女 森見登美彥 第2頁,共2頁

接著,在我長達六年的四疊半生活結束後,我開始執筆書寫《四疊半神話大系》。

當我在白紙上胡亂塗鴉的時候,我產生了一個想法,要給「四疊半」這個窮酸的單詞搭配上一些宏偉華麗的詞來做標題。正因為寫的是陳腐大學生抱頭亂竄的灰色故事,要是標題都不夠鮮明惹眼,就沒人會來看了。在尋找華麗辭藻的過程中,我想起了洛夫克拉夫特的「克蘇魯神話大系」,覺得「神話大系」這個詞夠華麗夠帥氣,《四疊半神話大系》這個標題就誕生了。內容上不是「神話」也沒有「大系」都無所謂,我從最初就是這個打算。雖然確定了要寫「平行世界」,但我怎麼也想不出讓平行世界互相關聯的方式。後來,我又回憶起曾經構思過一篇以「無限增殖的四疊半」為主題的小說,將其與平行世界組合起來時,我才感到「啊,用這個或許能行」。

只在腦海裡胡思亂想是不會有進展的,我決定姑且先寫寫看。剛開始寫的時候,就連書中會發生什麼事件都幾乎沒確定。

至於這本小說最終會變成什麼形態,連我也只知道個大概,只能說是「有四個故事在平行展開,發生了各種情況,最後會合而為一」。因此,就連太田出版的喜多男先生在初稿完成之前也壓根兒不知道是怎樣的小說。這太正常了,因為原作者也不知道啊。直到今天,我的基本寫作方式也沒怎麼變——向來是一個人隨意發揮。

我開始同時寫四個故事。第一話要是寫不下去,就推進第二話,如果不行就寫第三話。到後半程的時候,事件越來越繁複,時間表之類的東西倒也做了一個,可我本來就不擅長那種拼圖似的謎題,只能邊寫邊想,然後把這邊那邊聯絡起來,或是觸發同一個事件,是一種摸著石頭過河的寫法。

當我如上文所寫那樣創作《四疊半神話大系》的時候,又忽然有一些編輯來京都找我。我緊張兮兮地把他們請到咖啡廳「進進堂」、高倉路的酒館、石塀小路,或是今出川路的咖啡廳「collection」展開迎擊。

首先來的是中央公論的人。他現在已經轉去出版社工作,也是勸我開始寫部落格「入此門者請拋棄一切奢望」的人。真是很感謝他。然而我費盡心思的「有關狸貓的故事」草案卻被駁回了。我只得寫起長篇怪談故事,可惜寫到現在也才完成了三分之一,後面寫不下去了,直到今天都折磨著我,也成為折磨編輯的噩夢級爛尾樓。

接下來是角川書店的編輯來了,我費盡心思的「有關狸貓的故事」再度被駁回。完成《四疊半神話大系》之後,我開始得意忘形,產生了莫名其妙的確信,認為「還能靠陳腐大學生的題材混下去」,便開始寫《春宵苦短,少女前進吧!》。

然後是幻冬舍的編輯來了,我們談東談西一番之後,對方提到有本新雜誌要創刊,希望我能寫些什麼,我總算巧妙地把「有關狸貓的故事」成功推銷了出去。

它就成了日後的《有頂天家族》。

後來是祥傳社的編輯來了,我們在寺町路地下的咖啡廳聊天。就是當時得到了「要不要試著把過去的名作置換成現代背景」的提議。日後成為《新解奔跑吧梅勒斯他四篇》。

當初結識的那些編輯,都是好不容易才將默默無聞的我挖掘了出來,努力創造機會讓我至少寫些什麼,我對他們只有滿腔的謝意。正是有了與他們的閒聊,才為我埋下了數年後開花結果的伏筆。當然了,「埋下伏筆」這種說法都是成功之後回首才能說的,我當時可沒有資格像個謀略家一樣運籌帷幄,說出「為將來埋下伏筆吧」這種話。我更多時候是忐忑不安地想:「他們難得跑來一趟,不寫點什麼也不行啊。可是我真的能做到嗎?也許能吧,可要是做不到該怎麼辦?」

我當初還打算找工作,一直到八月初的時間裡都忙於公務員考試和研究室的事情,《四疊半神話大系》也沒什麼進展。我曾經這麼想過:如果沒合格,就只能洩氣地躲在研究室的一角,自欺欺人地寫小說了。所幸我通過了考試,鬆了一口氣。時不時有人問我「你為什麼還想找工作?」,可我的膽子還沒有大到堅信靠一本《太陽之塔》就能當小說家混飯吃了。如果可以就職,我還是會選擇就職的,這才是理所當然的想法。

工作順利定下來之後,我後面的生活全部都被《四疊半神話大系》佔滿了。

寫小說的時候,哪怕存著一些斷斷續續的筆記,也很難在事後回顧整體是如何誕生的。像我這種所謂的「摸索型」創作者,是沒法兒提前制訂周密計劃的,在寫作的過程中,會不斷地冒出新想法。到了最後回顧的時刻,我連在哪裡想到了什麼、小說的世界觀從何處開始拓展都搞不清楚。說到《四疊半神話大系》,其實我只記得從初稿到完成前夕,「圖書館警察」這角色根本就沒登場過。

到了九月,我先給喜多男先生送了一稿,在京都站granvia的咖啡廳商量了一次,接著開始改稿。之後基本上都是以同樣的流程在繼續。總而言之,我如果不試著寫寫就什麼都想不出,不寫到最後連該從哪裡改起都不知道。

到了將近完成的那陣子,我幾乎都不去研究室了,虧他們還讓我畢業了。真是好過分。然而我們研究室的教授卻認為《太陽之塔》的出版也是研究室的功績之一,甚至大肆張貼到走廊上,因此對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對我來說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終於,把研究生活徹底拋到腦後才得以完成的《四疊半神話大系》受到了喜多男先生的盛讚,總算是能集結成一本書了。

《四疊半神話大系》在十二月出版了。

當初河原町那家bookfirst的店長還很熱情地為我聲援,提議說「要不要搞簽名會」。我卻很擔心:才出第二本書,恐怕根本就無人知曉吧?搞簽名會真的會有人來嗎?看到我猶豫的樣子,店長還特地用上了《太陽之塔》的典故,提議「特意在聖誕前夜辦簽名會」。於是我也湧現出了少有的幹勁:「如果連這都拒絕,還算什麼男人?」

那年的聖誕前夜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簽名會,至今回想起來都感慨良多。雖然非常緊張,但給每一個人都各寫下了一句話,如此周到的應對也只有那一次簽名會了。在簽名會之前,我還去附近的書店兜了一圈,特別是河原町的丸善書店還很熱情地迎接了我,給我帶來許多勇氣。

河原町bookfirst與河原町丸善書店,現在都不在了。

想到這件事,就會覺得「時光飛逝」,令人寂寥。曾經聲援過我的兩家書店如今都已不存在,讓我悲從中來。

在bookfirst出席人生第一次簽名會前,我緊張羞愧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我甚至覺得自己這樣的人能辦簽名會簡直是對不起大家,自己譴責自己:「你算哪根蔥?這麼不可一世?」萬一簽名會一個人都沒來該怎麼辦?

然而,還真的有人來排隊了。

雖說是獲得日本幻想小說大獎而順利出道,但我只寫了兩本書,鮮有人知。可我的簽名會居然真的會有讀者來,到現在都覺得難以置信。直到那一刻,我才總算切身感受到:我並不是面向步槍射擊部那樣的小圈子在寫,而是在外面的世界真正擁有了「讀者」。

我實在太開心了,就好像步槍射擊部的老生歡送會時那樣,覺得「今天也許就是我人生的巔峰了」。

在寫完《太陽之塔》後,我曾經為是否要繼續寫大學生題材而猶豫過,最終的結果證明太田出版的喜多男先生提出的意見很對。的確,有人提意見說這本書的內容不過是《太陽之塔》的老調重提,是翻來覆去寫同一篇文章的放水作品,那也只好承認。

可對我自己來說,曾以為已經耗盡一切心血的題材還能創造出新的東西就足夠震驚了,也讓我萌生了自信。因為《太陽之塔》是一部純粹胡亂發揮的作品,能夠整合成一本書就近乎是奇蹟了,而《四疊半神話大系》是有意識地寫作出來的,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接受委託而寫出的長篇小說。

於是,我就繼續厚著臉皮寫著陳腐大學生的小說。

後記

來談談之後的事情吧。

二〇〇五年三月,我總算離開了徘徊七年之久的大學校園,成為社會人。河原町今出川那套六疊公寓由於我的拖延症而沒續簽成合同,只得再次搬家。

新的房間在御靈神社旁邊,有十疊那麼大。我終於完全從四疊半世界成功逃脫了。不過,這房間就算白天也暗得像地下室。我為什麼會挑這種地方呢?因為房間夠大,租金卻便宜,況且日照越差或許就越能集中精神。實際住下來,果然能隨時在如同半夜的環境中執筆寫作,沒有比這更讓人集中精神的房間了。相對地,我只要待在房間裡,連當天是晴是雨都搞不清。真是鴉雀無聲。要是這還不能讓人冷靜就見鬼了。

只要稍走幾步就能到達鴨川的堤壩,夏天還能去御靈神社喝波子汽水,還能步行到出町商店街買東西。

這樣的生活安定下來後,我平日裡早晨七點半起床去上班,晚上和休息日就寫小說。

入職開始工作的同一時間,我在《野性時代》開始連載《春宵苦短,少女前進吧!》,在《小說non》開始連載《新解·奔跑吧梅勒斯·他四篇》,在papyrus開始連載《有頂天家族》。上班的同時還開了三個連載,我也真是有點亂來。初入社會必須要努力適應生活,同時又必須要嚴守截稿期限。我尚未習慣有截稿期限的日子,就連一個月後的截稿日也讓我心驚膽戰。

大約一年半後的秋天,《狐狸的故事》與《春宵苦短,少女前進吧!》才得以出版。在那之前,我與截稿日的殊死決鬥都不為人所知,大家還以為我「接連寫了兩本陳腐大學生的小說,走火入魔,從出版界徹底銷聲匿跡,真是個可憐的孩子」。誰知我何止是走火入魔,就連沉默的期間也不死心地繼續寫著陳腐大學生小說呢。我真是一點都不可憐。對獲得新人獎的作家來說,第二部作品確實是最緊要的關頭,可就算我寫出了《四疊半神話大系》也沒有任何理由去放鬆自己,我當時總覺得:接下來還有更多更多的緊要關頭,真是頭疼啊。

不過現在回想起來,那段時間我確實能集中精力寫作,截稿日的時間也恰到好處。

日後,周遭的瑣事逐漸讓我手忙腳亂起來,這是發生在更遠的將來的故事了。

我並不打算大言不慚地說「雖然遠離了四疊半,心仍在四疊半中」這種話。居住的地方變了,心也會變。

我並不是在誇耀四疊半,也從未主張每個人都必須去住四疊半。我選擇四疊半純粹是聽從了父親的意見。不過,我總覺得這一切都是我走了大運。雖說在四疊半時代曾經歷過種種痛苦,但一切的理由都歸咎於我自身的怠惰。四疊半是無罪的。

如果我沒有住過四疊半,就不會有《太陽之塔》,不會有《四疊半神話大系》,更不會有《春宵苦短,少女前進吧!》。不管怎麼苦思冥想,我都沒發現人生中還有除了四疊半之外的突破口。如今,《四疊半神話大系》已經在許多人的辛勤勞動下,成為讓人足以鼻血狂飆的美妙動畫,原作的地位因此而拔升,就連對動畫製作沒有任何建設性貢獻的我也跟著沾了光。假如枯榮盛衰乃世間常事,那我一定應該趁現在讚頌這段逢春的際遇。

就讓我再次對四疊半獻上感謝之情,就此擱筆吧。

(森見登美彥與四疊半神話研究會《四疊半神話大系官方讀本》2010年6月)

日本將「克蘇魯神話體系」譯為「克蘇魯神話大系」。——譯者注。


作者「森見登美彥」的其他小說

狐狸的故事》《太陽之塔》《戀文的技術》《有頂天家族》《宵山萬華鏡》《四畳半神話大系》《春宵苦短,少女前進吧!》《四疊半時光機布魯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