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之塔怎麼看都不像出自人類之手,從它身上甚至能感受到一些宇宙的氣息,於是我的前女友懷抱著對一切的敬意,贈予它「宇宙遺產」這個稱號。我也表示贊同,在讀本科時期還經常從京都去大阪參拜宇宙遺產太陽之塔。於是,我被太陽之塔喚來的異次元宇宙氣息所折服,享受著瑟瑟發抖的快感,並沉溺於這種變態行為。
然而,我不過是悶居在比叡山腳下的一介學生,不可能心隨熱情而動,整日往返在太陽之塔的朝聖路上。如果這麼做,我在京都的生活就會愈發拮据,本就可憐的成績恐怕會愈發地慘不忍睹。太陽之塔的偉大是無可動搖的,而我的成績卻搖搖欲墜,弱不禁風。為了拯救我那奄奄一息低空飛行的學業使其免遭迫降之災,同時又能不離開大阪就盡情抒發對太陽之塔的熱愛之情,我想出了一條苦肉計。我決定把太陽之塔搬到京都的修學院離宮一帶。在這種匪夷所思的心血來潮下,我誠惶誠恐地寫了一篇題為《太陽之塔》的妄想小說。
說實話,比起長篇累牘地談論太陽之塔,我更喜歡一臉蠢相地仰望它。因此,在談論太陽之塔之前,我決定先講講當初以最坦誠的蠢相仰望太陽之塔時的,遙遠的孩提時代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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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今二十年前,我家就住在萬博公園旁邊。要是有天氣好的休息日,母親就會做些美味的便當,而父親會帶上白色軟球或者8毫米照相機,帶著我和弟弟妹妹一起去萬博公園。自然文化園的門票便宜得嚇人,兒童還是免費的,沒有比這裡更加經濟實惠的休息日好去處了。
森見一家首先會在名叫「森林舞臺」的區域坐一會兒。稀疏擺放在草地上的大石頭之一就是森見家的專座。要是石頭被其他人佔據,我們就會一起生氣地噘嘴。不過大多數時候都能順利地鋪上露營布。父母一放三個孩子自由活動,我和弟弟妹妹就像小白兔一樣在草地上滾來滾去,有時會模仿忍者,有時會來一場大人們無法理解的小小冒險之旅,總是能享受嬉笑打鬧的時光。我們在地上打滾半天都不會膩,一定是相當好玩了,至於到底有什麼好玩的,我就一點都不記得了。
除了在「森林舞臺」打鬧之外,我們還會來到有小河流淌的草地,去兒童文學館,去石頭城堡之類的地方玩耍,或者進國立民族學博物館參觀。真是開心得不得了。太陽下山,要回家的時候,我們都很不情願,心想要是公園直接關門,就這樣出不去了才好呢。可是父母會把孩子們一個個逮回來,拖著回家。
沒過多久,我們就能自己行動了,我們如出一轍地去萬博公園,如出一轍地度過歡樂時光,如出一轍地帶著依依不捨回家。就這樣,我日復一日、樂此不疲地盡情遊玩。在平靜又安穩的日常之中,只要我一抬頭,就能看見樹林的另一邊有個東西聳立著,就像是從宇宙飛來的怪獸一般。我當初看到的多半是太陽之塔那稍稍歪著脖子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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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場猶如民族大遷移般,令全日本大批遊客紛至沓來、你推我擠的「萬博」,對當初的我來說就像寒武紀一樣遙不可及,可以說遠遠超出了我那貧瘠想象力的範圍。在那個年紀,我連父母也曾有過青春時代都很難接受,甚至連「自己出生」之前還有數不清的事物誕生過都不知道。小孩子本就是這樣,更何況為紀念萬博而造的萬博公園裡幾乎就沒什麼簡明易懂的遺產可供人追憶輝煌的過去。昔日在萬博上有不少令眾多遊客心馳神往的未來風格建築物,在我踏進公園的時候早已無影無蹤,那裡只有鬱鬱蔥蔥的樹林和一片片明亮開闊的草地。我還以為向來如此呢。
那麼身為萬博遺產的太陽之塔能不能令人遐想到昔日的「萬博」呢?答案當然是不能。它那怪異的身姿的確令我瞠目結舌,可我以為那古怪宇宙生物似的東西是更久以前就屹立在那裡的。太陽之塔那彎曲的身形,不由分說地洋溢位一股與人類社會格格不入的氣質。年幼的我著實被嚇到了,卻不得不承認它的威嚴,堅信它從遠古至未來的盡頭都會永遠直聳在此。它身上有一種不容質疑的氣質。年幼的我惴惴不安地仰視屹立在樹林另一邊的太陽之塔時到底是怎樣的感受呢?我已經沒法兒準確地回想起來了。我猜一半是驚恐,另一半是爽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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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柔和盎然的綠意另一邊扭曲著背脊的太陽之塔,在我年幼的心中深深紮根。面對著那幻想般的原始風景,我無處逃遁,每夜都胡亂寫下幻想小說,以致廢寢忘食,將本應刻苦鑽研的學生時代徹底斷送,最終將原始風景都寫入了書中,出版了名為《太陽之塔》的小說。可以說我至今為止的創作,都是從太陽之塔而始,至太陽之塔而終。這樣一概括的話,作為回憶故事的結尾確實乾淨利落,很遺憾,我才不屑於用那種投機取巧的方式來收尾。
大家心中是不是都浮現出這樣的景象了呢?一個豆丁大、流著鼻涕的小鬼站在草地中央,一臉蠢相地仰望著太陽之塔。太陽之塔太偉大了,與它相比,幼時的我就是個連存在與否都無關緊要的小不點。在腦海中勾勒出這幅光景,會讓我沒來由地感到愉快。在我的幼年,太陽之塔永遠都在遠方若隱若現。我就是在那宇宙生物般的巨物腳下玩耍長大的。我能度過一個如此愚不可及、離奇古怪又與眾不同的孩提時代,不就足以萬分慶幸了嗎?寫小說就純粹是另一樁事了。
我衷心祈禱,願太陽之塔從今往後也永葆震懾八方的威風,將那些鄙夷它為「區區昭和遺物」的成年人驅逐殆盡,讓無數與我同樣一臉蠢相的孩子見識到來自宇宙的氣魄,傲然降臨於他們的記憶深處。我還想在此祈禱,願它能夠讓更多的人目瞪口呆、魂飛魄散、感動至深,可惜這根本輪不到我來祈願,已然是明明白白的事實。
今宵我也會從京都面朝太陽之塔,靜靜禮拜,然後把推敲又推敲的這篇拙文寫完。
(《月刊民博》2004年4月號)
萬博即世博會,是日語中「萬國博覽會」的簡稱,在這裡特指1970年舉辦的大阪世博會。——譯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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