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模型龜卡美麗》中有一種叫作「鼠婦仿生人」的東西,名字起得特別棒。
小時候我就非常熱愛鼠婦。我會在幼兒園樓房背陰處溼漉漉的地方跟鼠婦一起玩耍。啊,我曾是那樣熱愛鼠婦,究竟是何時起變得疏遠了呢?如今的我別說是鼠婦了,對各種生物都怕得慌。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已經把自己封閉在圍城內側了。
而閱讀《模型龜卡美麗》的過程中,我能感覺到圍城在微微震顫。
《模型龜卡美麗》中有許多不可思議的生靈出現。
這個世界無比古怪,什麼東西都是活的。地鐵是龐大的蝌蚪,圖書館裡的書就像是變大的渦蟲,就連有線電視也會自己在牆上鑽開洞,伸出纜線。本應是冷冰冰的物質世界,不知從何時開始變得軟綿綿,蠢蠢欲動起來。
正因為這是一個活物組成的世界,我們也能隱約看到「屬於活物的殘忍」。從大家一起把卡美麗的蛋做成蛋包飯吃掉的情節就能略見端倪。這種感覺與我們在生物圖鑑或是紀錄片中目睹自然界「食物鏈」時的體驗驚人相似。
最讓我印象深刻的就是「非人類」了。那是一群為了有朝一日人類能迴歸而重建了整個世界的生物。它們以自己的身體為材料,組成橋樑、高塔,甚至堤岸上的消波塊。它們模糊了個體的邊界,感性非常獨特,因此非人類的言行給人一種「瘮人與可愛渾然一體」的感覺。我甚至能感受到一種生物圖鑑般的幸福。非人類之間的對話就好像融成一團的腦漿在自問自答一樣,讀著讀著不由得想起我與摯友們在舒適的酒館裡絮絮叨叨扯淡的情形。那一刻,我們確實品嚐到了非人類一般的幸福。
正如主角卡美麗是一隻「模型龜」一樣,這本小說中登場的生物其實都是冒牌的。它們似乎都是由人類創造出來的。它們熱愛的電視劇都是按照固有套路製作的山寨貨,而卡美麗孜孜不倦製作的選單也是用泥做的假選單。
「它們的行動模式早已被編排過,而這件事卡美麗其實是明白的。」這個世界中的生靈所體現出的勇敢無畏、可親可愛,全都是源於虛假的它們在拼盡全力模模擬實之物。就好像在「過家家」。
我回想起卡美麗從地底仰望截成圓形的藍天的那個場景。卡美麗從圓形的藍天聯想到了「地球」。它們自己所居住的星球,彷彿成了遙遠天空盡頭才存在的地方。這一描寫與卡美麗的感受也是有聯絡的:這個世界本身是否也是虛假的呢?產生這種感受與繼續活下去是並不矛盾的。因為不懂得這種感受的人,是不會讀小說或是寫小說的。
《模型龜卡美麗》的世界中,虛假生靈們的共同目標是真實世界。可惜那真實的世界卻是電視機中的世界,依舊是虛假的。那麼真的究竟在哪裡呢?其實我覺得,它們這麼存活下去或許本身就是一種真實——我們的卡美麗似乎正在緩緩向這種真實迫近。「快樂與表面的快樂有什麼區別呢?」「就算並非與真物完全一樣,但只要讓人感覺上與真物一樣,那麼不就相當於‘與真物一模一樣’了嗎?」
在繼續閱讀《模型龜卡美麗》的過程中,「烏龜愛美麗,名叫卡美麗」這個平淡的開端,逐漸擴充套件成了一個宏大的世界。不過卡美麗它們生存的世界到底是基於何種原理形成的呢?
那是個萬物皆為生靈,萬物又皆為偽物的世界。
讀過「卡美麗去海邊度假」這章後,從散佈在各處的線索就足以依稀推測出「大概如此」的結論。但我不會在這裡透露。我反倒認為「絕不揭曉世界的全貌」才是最重要的。
我們的卡美麗最出色的地方,在於它在逼近世界之謎核心的同時,對它的費解之處也能坦然接受。那是它作為一隻活的模型龜的達觀,也是作為偽物的達觀。雙重的達觀給這本小說帶來了一種難以言說的溫情。假如卡美麗不是這樣一個理想的糊塗鬼角色,《模型龜卡美麗》的世界恐怕已經被毀滅,被還原成「大海」了吧。
我們時常會忘記溫厚的品性,認為「世界必須是如此這般的」。然而世界往往並非如此這般。當我們擺架子太久而疲憊不堪時,又會嘀咕一句「真沒轍」,然後和朋友們去酒館絮絮叨叨地胡扯。我們體會到的不就是非人類的那種幸福嗎?在嘀咕「真沒轍」時,流露出的正是卡美麗的那種達觀。
虛假生靈創造出的真實世界究竟體現在哪裡呢?
那就是各種生物所組成的生態系統。生物們有時互相捕食,有時化作構建世界的材料,有時又打破邊界而融為一體,一不小心就會迴歸泥海。乍看是個荒唐的世界,實際卻能感受到一個不可動搖的系統。即便如此,這個系統的全貌依舊謎團重重。
能不能說這就是小說中世界的本質呢?
我們在此討論的是存在於北野老師腦海中的生態系統。北野老師一點點把鮮活跳動著的生靈從腦中抽了出來。想要做到這個,還是需要一些竅門的。「不對不對,不是造出來的,只是讓他回想起來了而已。」將大海變作陸地的非人類說道。它們的話裡是不是藏著什麼秘密呢?從腦海中抽取出的生態系統在轉化為言語之後,依舊是個蠢動著的鮮活世界。《模型龜卡美麗》一書中,溫情與殘忍、幽默與恐怖都難捨難分地結合在一起,這種感覺裡就蘊藏著鮮活的要素。
當我們擺起架子斷言「世界必須是如此這般的」時,我們就躲進了圍城的內側,在「溫情」與「殘忍」、「幽默」與「恐怖」之間畫出一條分割線。而實際上,這些要素原本就只是「活著」的不同側面而已。它們本就是一體的。把本就是一體的存在活生生地掏出來,全然一體地取出來,聽上去不是很簡單嗎?可惜,有些事情並非足夠單純就能輕易實現。
我在思考這些問題的時候,忽地想起地下水道深處有個地鐵產卵的地點。
這個場景在《模型龜卡美麗》中給我留下了格外深刻的印象,有一種不經意踏進大聖堂般的肅穆莊嚴。「那是死亡之地,亦是誕生之地。」這句話寫得一點都沒錯,那裡簡直就是世界的深淵之底。在那生與死交織的悽美場景中,我們的卡美麗毫不客氣地一口咬住了地鐵的卵。它的理由是「因為看上去很好吃」。這是多麼簡潔又美妙的一句話啊。我們的卡美麗是多麼鮮活的生靈啊。它是多麼可愛,多麼殘忍啊。它必須是這樣才行。
據說地鐵的卵是這樣一種東西——
「咬上去很有韌性,甚至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同時又很柔軟。沒有骨頭一類的硬物。按下去會凹陷,但又有反彈回來的彈力。」
這段話描述的不就是小說本身嗎?
(北野勇作《模型龜卡美麗》解說河出文庫2016年6月)
鼠婦又名西瓜蟲、糰子蟲等。——譯者注。
「卡美麗」的名字是將烏龜(日語發音kame)與電影《天使愛美麗》主角的名字組合起來。——譯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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