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人,擺書人

太陽與少女 森見登美彥 第1頁,共1頁

儘管還沒到吹噓自己是「辦公室精英森見」的程度,我還是下定決心「弄個工作室吧」。那是因為我的注意力很容易被打斷,面朝書桌沒多久就會盤算逃亡大計。於是我在距離自家只需步行幾分鐘、洋溢著昭和風情的大樓一角租了個煞風景的房間,把與工作相關的東西全都搬了過去。自己家幾乎只剩下了電視機和被褥。

要搬的東西大半是書。

我並非泛讀家,寫作也僅以妄想為素材,並不需要數量龐大的資料。一切只是因為我不擅長處理舊書,從初中起一路堆積的結果就是現在這堆藏書。從初中時看的斯蒂芬·金的恐怖小說,及至今為止那些五花八門、亂七八糟的閱讀經歷,全都以實物的形式留存著。不過有些也未必太偏門了。好幾本《jtb便攜時刻表》就當作旅途回憶,暫且不談了。至於《地藏盆參拜指南》和《校正必備》這種書,我甚至都記不清是何時購買的了。

我非常講究書架上的陳列方式。如果不是按照我所認可的順序排列,就會心生煩躁。然而,想要讓書本都按照認可的方式排列在書架上,也是一樁難事。

在考慮書本大小與內容雙方面的同時,我又會接著想「應該按照能釐清書本關係的方式來排列」「要是掉下來砸中頭就完蛋了,重的書必須在下面」「使用頻率高的書應該放在書桌旁」「漂亮的書要擺在顯眼位置」「在這裡要不動聲色地放幾本根本不讀的哲學書來偽裝知性」「最寶貴的內田百閒的書要放在最好的位置」「偶像寫真集要放在來客看不見的位置」……思考這些問題,感覺就像在解一道複雜怪異的聯立方程式。「把這本書放在這裡的話,那邊就會出現矛盾」「這個排列非常理想,可是大小不均,一點都不美」,我必須在種種煩惱之間反覆試錯。

當我終於將書本擺放成心目中理想的狀態時,便能體味到巨大的充實感。擺書的工程就是如此艱鉅,所以我自打搬入工作室以來,哪怕心裡糾結到了極點,還是沒能著手整理。望著隨意塞滿的書架,我氣不打一處來。

可是,既然我尚有閒情站著說話不腰疼,就說明我還並未處於為書本飽受操勞的境地。我時常會重讀井上廈的《書的命運》(文春文庫),每當讀到「地板被壓塌」一段時,都會心想「不至於吧」。因為我不可能擁有那麼多書。

我為什麼要屢次閱讀《書的命運》呢?除去這本書很薄又易讀之外,其實每讀一次就會讓人心中湧現出讀書欲,實在是愉快至極。我要是沒人管著,就會懶得碰書,茫然地虛度時光。那可不行。即便多少有些強硬,也必須給自己點上求知慾的火苗。這時候讀一遍《書的命運》,就會讓我忍不住想多讀幾本書。

《井上流讀書法十條》也很有趣,每讀一次都令我嘖嘖讚歎。可惜嘗試一下就會立即遭遇挫折。閱讀確實令人愉悅,但若要保持求知慾,沒有點毅力終究是難以達成的。

以下是我的一家之言:這些都是跟無數書本打過交道的「讀書高手」才能總結出的技巧,憑著半吊子的覺悟是模仿不來的。

所以我光是通過閱讀《書的命運》來獲得一些衝動就心滿意足了。再說,假如我有了好幾萬本書,我只會「這也不對那也不對」地來回整理書架,把後半生徹底荒廢掉。從此每日焦躁不安,連讀書都徹底忘卻……

(《新刊展望》2008年10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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