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在調查員介紹完情況以後,諾頓、凱斯和我自己又一次圍坐在一起,這次是在諾頓的辦公室。當時已經是下午五點了,凱斯很累了。諾頓很失望,但還在試著讓事情看起來好像他的做法是正確的。「好吧,凱斯,我們的處境並沒有變糟。」

「也沒有變好。」

「無論如何,我們沒有做蠢事。」

「現在怎樣?」

「現在?我遵守行規,等她出來。我拒絕賠付,理由是未證明此事屬於意外,讓她來告。她告我們的時候,我們再看。」

「你沒戲了。」

「我知道我沒戲了,但我就是要這樣做。」

「你說你知道你沒戲了,是什麼意思?」

「我和警方談了這個案子。我告訴他們我們懷疑這是謀殺。他們說他們一開始也懷疑,但現在已經放棄了。他們已經調查過了。凱斯,他們也有他們的記錄。他們知道人們會怎樣謀殺,不會怎樣謀殺。把人推下一列慢速行駛的火車尾部,他們說從來沒見過這樣謀殺成功的,甚至都沒見過有人會這樣嘗試。他們的說法和你一樣。假設有謀殺犯,他們怎麼可能肯定那個人會死?如果他只是受傷呢?那他們怎麼辦?不會的,警方肯定地對我說這事沒有貓膩,只是一樁怪事,僅此而已。」

「他們問過那列火車上所有人了嗎?上面有沒有認識他妻子的人?他們查了嗎?天啊,諾頓先生,別告訴我他們連這都沒查就放棄了。我告訴你,那列車上另有別人!」

「他們不僅問了,而且還問了觀望車廂的乘務員。他就坐在門邊,開車時他要檢票。他確定沒有人和納德林爾一起在外面,因為如果有人走過他身邊,他必須起身移動。他記得傑克遜往外走出去過,大概是在火車開動之前十分鐘。他記得瘸子從他身邊走過。他記得傑克遜回來,然後拿來手提箱再出去,又一次回來。傑克遜並沒有立即報告失蹤。他只是猜想納德林爾可能去洗手間了。事實上,直到午夜他想要睡覺時,還拿著手提箱,以為納德林爾的票在裡面,這才告訴列車長。五分鐘以後,火車駛抵聖巴巴拉時,洛杉磯客運站長給列車長髮來電報,他扣留了納德林爾的行李,並開始點名。車上沒有這個人,他墜車了,就是這樣。我們沒戲了。這件事沒有貓膩。」

「如果沒有貓膩,那你為什麼不給她賠付?」

「好,等一下。這是我的看法,也是警察的看法,但還是有相當多自殺的跡象。」

「根本沒有。」

「足夠多了,凱斯,足以讓我有義務為了我的股東把這件事推上法庭,讓陪審團來決定。我可能出錯,警方也可能出錯。在案子開庭審理前,我們還可能會有好多新發現。這就是我的全部計劃。讓陪審團決定,如果判我們賠付,那麼我就賠給她,爽爽快快。但我不會白送給她錢。」

「你會的,如果你堅持這是自殺。」

「我們到時見分曉。」

「沒錯,到時候見分曉。」

我和凱斯一起走回他的辦公室,他啪嗒一下開啟了燈。

「他到時會見分曉的。我辦過太多案子了,赫夫。辦了這麼多案子,就會知道,而且甚至都搞不懂自己為什麼會知道,這是謀殺……警方問過乘務員了,那又怎麼樣。沒有人出去過,他們怎麼知道不會有人從外面跳上車?他們怎麼知道——」

他停了下來,看著我,然後像瘋子一樣破口大罵。「我不是跟他說了嗎?我不是讓他從一開始就逼她了嗎?我不是讓他想辦法在死因審問之前就逮捕她了嗎?我不是告訴他——」

「你是什麼意思,凱斯?」我的心怦怦跳得厲害。

「他根本就沒有上過火車!」

他已經開始一邊喊一邊敲桌子了。「他根本就沒有上過火車!有人拿了他的柺杖,替他上了火車!那個傢伙當然要把傑克遜打發走!他不能在屍體被放的位置之後被人看見活著!現在所有那些指認都對我們不利——」

「那些什麼?」我知道他的意思。死因審問中的指認是我從一開始就考慮到的,這也是為什麼我那麼小心不讓火車上任何人仔細看我。我覺得柺杖、腳、眼鏡、雪茄和想象力應該就足夠了。

「死因審問中的!那些目擊證人到底有多仔細地看過這個人?只有幾秒鐘,在黑暗中,而且還是三四天前。死因裁判官拉起死人身上蓋的布,寡婦說沒錯,就是他,然後他們當然都會點頭。現在看看我們!如果諾頓當初就不讓她好受,所有那些指認和一切相關的事情就都可以辯駁了,警方也會清醒過來,我們也就有可能取得進展了。但現在——!他要讓她起訴!讓他去試試看,去推翻那些指認,不可能的。目擊證人如果現在改變說法,任何律師都可以讓他們備受煎熬。這叫保守!這叫穩健!這叫做他老頭子會做的事情!赫夫,要是老諾頓還在,現在一定已經讓那個女人招供,讓她承認有罪了,讓她在佛森監獄裡服無期徒刑了。現在看看我們,看看我們落入的這般田地。關鍵時機已經過去了,我們沒有抓住。我們沒有抓住……我跟你說,如果那個傢伙繼續這樣管理公司,這家公司就完蛋了。這樣的打擊你不可能經得起好多回的。天啊,五萬塊,都是因為愚蠢,十足頑固的愚蠢!」

我眼前的燈光看起來變得很奇怪。他又開始了,推斷納德林爾是怎樣被殺的。他說這個人,不論是誰,先把車停在了伯班克,然後在那裡下了火車,她和他在那裡見面,然後分別開車回去,其中一輛車裡裝著屍體,並把它放到了軌道上的那個位置。他算過了,她有時間去伯班克,然後及時趕回,在十點二十分出現在藥店,買冰激凌。他連這一點都知道,雖然他對於具體做法的推斷完全錯誤,但是他離正確推斷如此之近,光聽他講,就讓我啞口無言。

「好吧,凱斯,你會怎麼做?」

「……好,他要等她出來,讓她起訴——這正合我意。他要關注的是死人,查出為什麼他可能自殺,這也合我意。我要關注的是她,她的一舉一動,她所做的一切事情,我都要搞清楚。赫夫,那個傢伙早晚會現身的,他們肯定得見面。我只要一知道他是誰,就看我的吧。當然,讓她起訴。她上目擊證人席的時候,相信我,赫夫,諾頓會承認錯誤的,他會收回自己說的每一句話,警方也會承認一些錯誤的。我還沒這麼早就結束呢。」

他抓住我了,我知道的。她如果起訴,在證人席上頭腦發昏,天知道會發生什麼。她如果不起訴,則會更糟糕。如果她不去要那份保險的錢,會顯得很不正常,甚至會引起警方的注意。我不敢打電話給她,因為據我現在所知,她的電話可能已經被監聽。那天晚上,就和等待死因審問前的兩天晚上一樣,我喝得爛醉,至少是想要喝醉。我幹掉了一大瓶科涅克白蘭地,但沒有任何效果。我的腿感覺很奇怪,耳鳴,但在黑暗中我一直瞪著眼,心裡一直在想,我要怎麼辦。我不知道,我睡不著,吃不下,甚至都喝不醉。

第二天晚上,菲麗絲打電話來了。當時是晚飯過後一會兒,菲傭剛剛走。我甚至都不敢接,但我知道我必須接。「沃特?」

「嗯,首先,你在哪裡?家裡嗎?」

「我在一家藥店裡。」

「哦,好的,繼續。」

「蘿拉變得非常奇怪,我甚至都不想用我自己的電話了。我開車到了大道上。」

「蘿拉怎麼了?」

「哦,我猜只是情緒失控,她一下子承受不了。」

「沒別的原因?」

「我不覺得有。」

「好,說吧,快說。發生了什麼事情?」

「太多了。我不敢打電話,葬禮前必須待在家裡,而且——」

「今天是葬禮?」

「對,在死因審問之後。」

「接著講。」

「接下來,明天他們要開啟我丈夫的保險櫃。州政府有事要做,是關於遺產稅的。」

「沒錯,保單在裡面?」

「對,我大概一週前放進去的。」

「好,你按我說的做。你會在你的律師辦公室裡,對嗎?」

「對。」

「你到那裡去,州稅務員會在那裡,根據法律他必須在場。他們會找出保單,然後你把它交給你的律師,讓她幫你申請索賠。一切都得等到這件事先做完。」

「申請索賠。」

「沒錯。現在等一下,菲麗絲。有件事你不能告訴律師,現在還不能:他們不會賠付。」

「什麼!」

「他們不會賠付。」

「他們不是必須賠付嗎?」

「他們認為這是——自殺,他們要讓你起訴,並交給陪審團裁定,然後再賠付。現在不要告訴律師,他自己之後會發現的。他會想起訴,你就讓他起訴。我們得付錢給他,但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現在,菲麗絲,還有另一件事情。」

「你說。」

「我不能和你見面。」

「但我想見到你。」

「我們不敢見面。他們希望是自殺,但他們也非常懷疑有別的情況。如果你我開始見面,他們會很快意識到事實真相,快到讓你不寒而慄。為了有新的發現,他們會密切關注你,所以你不能和我有任何交流,除非是非常重要的事情,你必須到藥店去打電話,打到我家裡,而且不要連續兩次在同一家藥店。你懂我的意思了嗎?」

「天啊,你聽起來很害怕。」

「我的確害怕,很害怕。他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

「這樣說真的很嚴重?」

「可能不是,但我們必須小心。」

「這樣的話我最好不要起訴了。」

「你必須起訴。如果你不起訴,我們就徹底完了。」

「哦,哦,對,我明白。」

「你起訴,但是要注意你把哪些情況告訴律師。」

「好的。你還愛我嗎?」

「你知道我愛你的。」

「你還想我嗎?一直在想嗎?」

「一直在想。」

「還有別的事嗎?」

「沒有了。你還有別的事嗎?」

「沒有了。」

「你掛電話吧。有人可能要進來。」

「你聽上去好像要打發我走。」

「只是小心謹慎。」

「好吧,這要花多長時間?」

「我不知道。可能要花挺長一段時間。」

「我真想見你。」

「我也是,但我們要小心。」

「好吧——再見。」

「再見。」

我掛了。我愛她,就像兔子愛響尾蛇。那晚,我做了一件好多年都沒做的事情。我祈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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