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梅花k:一個勇敢的男人,稱得上是真英雄。

諾伯特走上冰層的時候,是下午時分。伊迪絲向諾伯特提出不要步行,應該乘船前往的建議之後,就蹦蹦跳跳地回「深度學習中心」上她新開的太極課程去了。陽光閃耀奪目,讓諾伯特得了嚴重的雪盲症。正如伊迪絲所言,現在走冰橋還太早了。冰層是不是堅硬得足以承擔一個成年人的重量?向來謹慎行事的諾伯特,現在卻決定將這些擔憂拋諸腦後。

莎拉失蹤是他一手造成,將她平安帶回當然就是他的責任。

寒冷的空氣中夾雜著木頭燃燒產生的香氣,空氣也因此變得混濁厚重,他艱難地呼吸著。十幾種鳥的鳴叫聲響徹耳畔,即使是在冬天,這裡依然生活著許多種類的鳥:雪地貓頭鷹、山雀、紅衣鳳頭鳥,還有許多他辨認不出叫聲的鳥兒。他發現,岸邊的大多數農舍似乎都無人居住。他看到一縷青煙從一戶人家的煙囪飄出,心臟撲通撲通地跳。莎拉就在那裡,他知道。

他繼續走在冰層上,朝著目的地前進。走著走著,他發現冰層好像沒有他一開始以為的那麼堅固。他內心響起一個聲音指引著他,鼓勵他繼續前行,找到莎拉。是的,現在他終於學會聽從內心聲音的指示了。這個聲音,莫非就是白蒂在夏天時,在藝術畫廊提到的「惡魔」的聲音?這個來自內心深處的、告訴你「去那裡」「做這個」的聲音,這個蘇格拉底也曾探究過的聲音?

冰面上有點兒滑,他每一步都要慢慢走。

冬季升溫的時候,是在冰面上行走最危險的時候。諾伯特童年參加「雄鷹童子軍」時就知道這一點,過去幾年潛心攻讀《讀者文摘》時,也看過這一說法。

他記得,湖泊的冰層往往是呈塊狀的,一邊想著,一邊往前走。一些區域會比其他區域更薄,這一塊冰之前有多厚呢?突然掉入冰水中可能會引起突發心臟病,這病甚至來得比溺水還快,他知道的。作為一名「雄鷹童子軍」成員,如果沒有隨身攜帶能將自己從冰窟窿中拯救出來的冰錐,他絕對不應該在冰面上行走。就算他沒有掉下去,也極有可能滑倒然後扭傷腳腕。不過,至少他還有手機,可以打電話求助。他把手機從口袋裡掏了出來。

在腳下,他感受到了一點兒微弱的水波晃動感,冰塊之間似乎發生了輕微的碰撞,他意識到自己做了一件多麼愚蠢的事情,內心無比恐懼,心跳也急速加快。

他現在已經走了超過一半的路程,距離黑熊島比距離陸地更近。他可以選擇往前走到島嶼的岸上——當然也可以退回到陸地上,但他是不會選擇後退的。

當事故真的發生時,諾伯特似乎早就預料到了,而且好像一直等待著這結果一樣。

冰面發出了一聲碎裂的巨響——嘭!諾伯特瞬間掉入水中,他倒吸一口氣,近乎本能地捂住自己的鼻子和嘴巴,避免將冰水也吸入體內。第一步,諾伯特似乎聽到有人在唸著自己多年前看到的一篇文章,抓住冰架,爬上去。

他剛才呼吸過於用力了,現在正努力讓自己的呼吸平緩下來。

第二步,你正處於低溫休克狀態。你當前唯一的任務就是讓自己冷靜下來。在低溫休克狀態下,你的呼吸、心跳會加快,血壓會上升。別慌。儘可能地減緩呼吸的速度。一兩分鐘內,你就不會再大口喘氣了。然後你就能行動了。

諾伯特感覺到自己的四肢和軀幹都火燒般鑽心地疼,緊接著就是麻痺無覺。

「低溫休克會過去的。」他在這無情的寒冬中,氣喘吁吁地說,自己都覺得聲音聽起來虛弱無力。

一隻北美野兔在岸邊徘徊,似乎看到了冰面上發生的這起悲劇,但它並沒有過來鼓勵諾伯特,而是自己蹦蹦跳跳地鑽進茂密的松樹林裡去了。

諾伯特的衣服已經溼透了,變得非常沉重,像是要把他壓垮,把他壓進湖裡去,但是他的手臂依然緊緊地抓著冰架。

九分鐘。在九分鐘內,他可能成功逃脫,也可能失去知覺,沉沒在冰水中。他可以把袖子和冰架凍在一起,這樣的話,即使他失去知覺了,也可以用袖子將自己掛在水面之上,甚至有可能等到救援。但是,不行,諾伯特決定自救。他還記得要怎麼做。

「不要嘗試爬到冰塊上。」他大聲地說。他知道,如果他這麼做了,那麼這一片薄薄的冰塊都會因為他的體重而裂開,這樣一來他就不可能自救了。

諾伯特始終用手扒著冰,並且開始用力向後蹬腿。過了一會兒,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能夠甩動已經麻痺的雙腳和手臂,但是他的力量起了很大作用,於是他越蹬越快,越蹬越快,直到自己的身體完全和水面平行,和冰塊也平行。然後,他再用力地蹬了幾下,成功地讓自己整個人都趴在冰架上了。

「不要站起來。」他告訴自己。他心裡很想馬上站起來然後逃離這個危險之地,但是他知道這裡的冰層很薄,如果他站起來,冰層一定會破裂。

諾伯特先是滾動著前進,這樣能分散冰面的受力點,減小壓強,然後再爬行前進。出乎意料的是,他的手機正靜靜地躺在冰面上,距離剛才的冰窟窿有大約二十尺遠。他摔倒的時候把手機拋向了天空。他抓起手機,繼續爬了一會兒,然後才敢站起來,跑向島嶼的岸邊。

一踏進茂密的松樹林,不再受到寒風的侵襲,諾伯特就一邊劇烈地顫抖著,一邊脫下他的衣服。

「全部脫掉,全部,你一定要這麼做。」他逼迫著自己。冰冷潮溼的衣服會讓他的體溫降得更快。身上穿的必須馬上脫掉,然後他必須在幾分鐘內進入室內取暖,否則就會死去。

此時的諾伯特彷彿是天空中飛翔的鳥兒,俯視著整個過程。他能看到一大堆冷冰冰、溼漉漉的衣服被丟在林地上,然後一個精壯、裸體的自己,手裡還抓著一部手機,飛奔在松樹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