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大家的交談總是從天氣開始的,按慣例必須如此。溫度的波動變化,從異常高溫到破紀錄的低溫,必須得準備好相關的話題內容,還要對彼此的近親遠親進行有禮貌的問候,但又不能顯得過分好奇。

「莎拉怎麼樣了?」瑪格麗特問道,「她找到自己的另一半了嗎?」

「噢,瑪格麗特!你知道嗎,現在的年輕女性不會像簡·奧斯汀筆下的人物一樣那麼渴望婚姻了。莎拉是一個現代獨立年輕女性,她很幸福!」心理上,卡洛塔暗暗補充道,希望如此吧!

瑪格麗特領會到了卡洛塔的暗示,沒有繼續追問下去。卡洛塔回憶起來,真相其實是——在關於內心抉擇的問題上,莎拉已經不再信任她了。她希望莎拉能找到自己的道路,並且這條道路不會讓莎拉犯心臟病,還是不要去想這些無法操控的事情了吧。不如把注意力轉移到諾伯特和他的占卜事業上。畢竟,在卡洛塔和姐妹團為他投入那麼多心思之後,他卻奪走了本應屬於她們的樂趣,這真是讓人傷心的事。

永遠不要承認失敗。

「諾伯特!在好運咖啡館的事業怎麼樣了?」卡洛塔問道。她當然希望諾伯特能承認自己在新「事業」上遇到了一些麻煩。如果他能給她一點點機會,讓她小小地插上一足……

諾伯特臉上的微笑突然僵硬了。

「有什麼是我們能幫上忙的嗎?最近有什麼……困難嗎?」

「一切盡在掌握之中,卡洛塔,謝謝你。」

「啊,看來學生覺得已經青出於藍了,是嗎?」

「卡洛塔,」白蒂說道,「我想諾伯特是一位專業人士這件事已經無可置疑了吧!」

如果卡洛塔此時臉色發白了,那也是她沒辦法控制的。卡洛塔說道:「你要小心傲慢,諾伯特。」

諾伯特問道:「誰是傲慢?」

洛林說:「傲慢不是一個人,它是一種態度,意思就是‘過分驕傲或自負’。」

「那是對上帝的反叛,諾伯特。」白蒂補充道。

「並不是說,」卡洛塔趕緊笑著解釋道,「我們是上帝。」

洛林雙手抱胸,看著卡洛塔忙活。

「重點是,」卡洛塔帶著極大的善意接著說道,「傲慢一定會讓你走向天罰的。」

瑪格麗特雙手一拍,高興地說道:「諾伯特,現在你是不是想問:什麼是‘天罰’呀!快問吧!」這位小婦人幾乎無法剋制自己。卡洛塔心想,她該有多高興啊,自己終於成了那個在文學典故方面有所知的,而別人成了無知的那個。

「不用,我知道‘天罰’是什麼意思,」諾伯特說道,「你們是說,如果我不接受你們的指導,我就會因為自己的所作所為遭受磨難。」

整個聖誕派對一下子安靜了。瑪格麗特的臉色沉了下來。

「我們來唱聖誕頌歌吧!」她提議道。然後起身向大家分發樂譜。

他們唱的頌歌既有法語歌也有英語歌。ilestnéledivinenfantsup/sup《普世歡騰》《叮噹歡樂頌》以及《鈴兒響叮噹》。

卡洛塔用洪亮清脆的聲音唱著女高音的部分。洛林以女低音為她和聲。白蒂一邊唱,一邊揮舞著手臂,彷彿能夠用指尖感受音樂的韻律。至於瑪格麗特這個音痴,就隨心所欲地用同一個音調唱著歌。諾伯特是出色的男高音。他們所有人的聲音一起,驅散了所有的緊張和不安,把他們緊緊團結在一起——他們的思想、身體還有靈魂,伊迪絲如果受邀出席的話,一定會這麼說的。可是她絕對不會受到邀請。

整個晚上,卡洛塔都盡責地忙著向諾伯特解釋姐妹團的一些內部笑話,幫他的馬克杯斟滿暖的葡萄酒,還讓他多吃東西。卡洛塔想讓他知道,他今晚能出席,是因為有她的許可和忍耐。雖然她曾經試圖阻止大家邀請他,不過這一點他就不需要知道了。她一定嚴格監督,不會讓他產生歸屬感的,否則下一秒,大家就會商量著要讓諾伯特成為團隊的一員了。卡洛塔做好了心理準備,如果真的發生了這種事,她一定會堅決反對的。

「現在,」瑪格麗特大喊道,「是時候來玩‘聖誕摸彩’了!」

大家已經把自己包裝好的禮物放到瑪格麗特專門設計的紅金相間的布袋子裡了。卡洛塔向諾伯特解釋道:「規則很簡單:每個人從袋子裡摸一件禮物出來,等大家都選好禮物了,我們就一起開啟。然後,你會有一個機會——僅此一次——去‘偷’別人的禮物,並且把自己手上的禮物換給那個人。唯一的規則是,你不能把自己今晚帶過來的禮物拿回去。」

「其實,洛林已經向我解釋過規則了。」諾伯特說。

這個男人太煩人了,真是什麼都不能跟他說。

「那我們開始吧!」瑪格麗特宣佈道。

瑪格麗特的立體音響裡播放著《銀鈴鐺》,大家按順序一次把手伸進禮物堆裡,還要扭過頭去,證明自己是隨意選的,沒有受到禮物外包裝的影響,然後拿出自己選的禮物。

洛林拿出一個由優雅的銀白包裝紙包裹著的,還繫著絲帶的小盒子,裡面裝著一冊《讀者文摘》,還有一張優惠券——可免費訂閱兩年雜誌。洛林低下頭,透過眼鏡偷偷看卡洛塔。

「沒錯!你猜對了,洛林,那是我送的!那可是隨處可見的智慧來源呢,文章都達到九年級學生的水準了。小心點兒,別到我們偷換禮物的時候,讓諾伯特把禮物換走了呢!」不過,大家都以沉默來回應她這俏皮話,這讓卡洛塔有了小情緒。真煩人,只是開個玩笑而已,這些人卻因為擔心傷害到別人的感受而不作回應。白蒂和瑪格麗特看向卡洛塔,她們臉上的表情說明了她們非常沒有幽默感。卡洛塔在心裡說道:「聖誕節就是應該準備一些惡作劇禮物的,不是嗎?別看諾伯特成了笑柄,他本人都笑了呢。不過話又說回來,他什麼時候臉上沒有笑容呢?」

洛林正快速翻動著雜誌,看起來真的很投入其中,這也讓人感到心煩。這些人有什麼毛病啊?

「《讀者文摘》怎麼會是一種讓人享受的東西呢?」洛林噘起嘴問。

「洛林,閱讀這件事就是我們最大的享受,向來如此。」卡洛塔答道。

「哈!」洛林說道,「看這裡。這裡有一篇文章是教別人怎麼想出幽默機智的笑話:《如何成為聚會中最妙語連珠的人》。」

「什麼?」卡洛塔皺起了眉頭,問道:「能讓我看看嗎?」

「不行,」洛林說,「這是我的禮物。謝謝啦,卡洛塔。」

白蒂是下一個拆禮物的人,她拆開用白紙和白色蝴蝶結包裝的盒子。

「茶壺套!噢,多麼貼心啊!」她說著,把禮物舉在空中,讓大家都能看到。

但這可不是一個普通的茶壺套。它是黑白色的——而且是一隻貓咪的形狀——一隻胖乎乎的黑白色的貓,就和默特爾一樣。多荒謬、多奇怪。

「這是誰送的?」白蒂和瑪格麗特一起問道。

諾伯特開口了:「哦,那是我買的,希望你喜歡,或者,哦,這裡的某位女士會喜歡。」

白蒂、瑪格麗特和洛林同時開口說:「我喜歡!我太喜歡了!」

卡洛塔把她的朋友們一個個認真端詳了一遍。她們的審美都離家出走了嗎?誰會想在廚房放這麼一個醜陋的東西?

真正的貓咪默特爾已經離開了大廳,它想在瑪格麗特的床上睡覺,似乎已經無法忍受瑪格麗特這場派對帶來的可怕的喧譁和吵鬧,因此,它當然不知道大家對諾伯特的禮物讚不絕口。看來這隻貓咪趴在某個人的外套上了,如果是出於洩憤的話,默特爾一定會選擇趴在卡洛塔的外套上。卡洛塔只是想想這個場景都會起雞皮疙瘩。

「下一個是諾伯特!」瑪格麗特喊道。諾伯特選的禮物盒是最大的。盒子裡裝著的,原來是一條法蘭絨的毯子,上面是許多胖胖的黑白貓的圖案。

卡洛塔盯著它看。這是怎麼回事?沒有人在看她。

諾伯特因為這件糟糕的禮物而興奮不已。「太溫暖了!」他說著,用毯子的一角蹭了蹭自己的臉,「太柔軟了!我真的好喜歡它!」

「那是我送的,」洛林主動說道,「下一個是瑪格麗特!」

瑪格麗特高興地拆開包裝,她收到的是一尊渾圓的黑白貓雕像,它像人類一樣坐得直挺挺地,兩隻白色爪子捧著一枚茶燭。「真好看!」她激動地說。

「是我送的!」白蒂說道。白蒂的手還在撫摸那個毛線針織的貓茶套。

「好,」卡洛塔說,「我想我知道發生什麼了。」

八隻無辜的眼睛都看向她。瑪格麗特催促道:「快開啟你的禮物,卡洛塔!」

卡洛塔扯開條紋包裝紙,開啟盒子——拿出了一個曲奇餅乾罐,罐子的形狀也是一隻矮胖的黑白貓。

「那是我買的!」瑪格麗特如此說道,兩眼放光。

「當然,很明顯是你買的,瑪格麗特。只剩下你一個了嘛,不是嗎?」

瑪格麗特、洛林、白蒂和諾伯特都突然大笑起來,雖然卡洛塔並不覺得有什麼好笑的,不過也和他們一起笑著。如果她不笑,就會讓他們感覺到她受到冒犯了,而卡洛塔是不會讓他們得逞的。開別人的玩笑是一回事,讓自己成為笑柄又是另外一回事。

「好吧,」卡洛塔打斷了他們的笑,「我想現在是時候來偷禮物了。而我,」她說著站了起來,走到洛林面前,伸出手,「現在要來偷《讀者文摘》了。」

「你不能這麼做!」姐妹團一起說著,「你不能把自己買的禮物拿回去,這是規定!」

「我先宣告,我是不會把默特爾主題的禮物帶回家去的——哪怕我明天就把它捐給慈善機構。所以說今年,我們就捨棄往年的習慣吧!」這就是他們聯合起來對付她的後果。至於為什麼人們會覺得在聖誕節捉弄他人這件事很幽默,她就搞不懂了。

諾伯特、瑪格麗特和白蒂非常樂意留下自己從布袋子中拿出來的禮物。

洛林接受了卡洛塔抽到的默特爾樣式的曲奇餅乾罐子,放棄了《讀者文摘》。「那個餅乾罐子非常‘珍貴’」,洛林如此說道。但是卡洛塔知道,洛林會把那個禮物重新包裝好,在瑪格麗特生日的時候當作禮物送出去的。

那天晚上,卡洛塔回到家看到豆豆的時候,滿腦子都是一些陰暗的想法。自從姐妹團成立以來,她從未遭受過這樣的背叛。一直以來,她都是朋友們心目中無可爭議的領袖。她的領袖地位是無可動搖的,因為她總是不知疲倦地幫助朋友們增進知識和智慧,也幫助她們找到了許多有意思的事情。在她付出了這麼多年心血後,她們卻突然背叛了她,這讓她感到非常痛苦。今天晚上,她成了被嘲笑的物件,而不是那個嘲笑他人的人,她感到非常憂鬱,內心充滿苦楚。姐妹們的不忠成為了她的恥辱,而這一切都是由一個因素造成的,而且僅此一個因素:諾伯特·澤蘭卡。現在的情形好像是卡洛塔被拋棄了,取而代之的人正是諾伯特。卡洛塔非常後悔,自己當初怎麼就想把諾伯特收入麾下,還出於好心為他提供幫助呢?有一個瞬間,卡洛塔心裡閃過一個邪惡的念頭,她希望諾伯特能遭到報應:大病一場。然後她又開始想,這樣惡毒的想法會不會影響他人的命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