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我還從未這麼想過呢!」

「這是真的!我願意一輩子學數學,但是我必須要謀生,為了找和數學相關的職業,我走上了會計的道路——這和數學完全不一樣,但是它還是很適合我的。我喜歡會計。我當了四十年會計師了。」

「啊,」瑪格麗特說,「你結過婚嗎?」

諾伯特撞上了瑪格麗特的目光,她明亮的雙眼忽然變得嚴肅起來。

「哦,對不起,諾伯特。我不應該這麼愛打聽的。我就是這樣,一直這樣子,說太多話了。你不用回答我的。」

「沒關係。是的,我結過婚,七年。那是很久之前了,我妻子患癌症去世了。」諾伯特輕描淡寫地說。

「很抱歉。」

「像我說的,都是陳年舊事了。」

時間是一九八一年。諾伯特三十八歲。露易絲·巴恩斯是他辦公室裡的秘書,而他——這個未來的占卜師和人性解讀者當時還沒有成熟起來。那時候的諾伯特還沒有看到那個邀請他一起吃午飯的笑容動人、魅力四射、明眸閃爍的黑髮美女的真面目。

她的一切對他而言都很新鮮。諾伯特還沒有談過戀愛,他甚至沒有約女生出去的勇氣。露易絲解決了這個問題:她主動追求他。原因卻是她當時已經懷了別人的孩子。她成功勾引他之後,諾伯特感覺自己有了勇氣,也有了義務——要向她求婚。他很同情她,單親媽媽是非常辛苦的。他從自己的童年經歷中真切地體會到了這一點。

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愛著露易絲,但他同情她的處境。同情和愛對他來說好像沒什麼區別。只要娶了她,他就能幫助她和她的孩子。他曾切身體會過遭父親遺棄之痛,而現在他有了拯救孩子免於此痛的機會。同時他也獲得了也許是人生唯一一次結婚的機會。

婚禮非常簡單,在市政廳舉辦的,只有佩兒阿姨和一名同事出席。

諾伯特准備著迎接新身份,他裝修了嬰兒房,無微不至地照顧露易絲,還告訴露易絲她可以不必工作,如果她願意的話。露易絲不再工作了,她整日飲酒、吃藥、抽大麻,和朋友打鬧嬉戲。為了讓諾伯特安心,她說胎盤會保護好胎兒的。

諾伯特的美麗的太太有時是溫婉慷慨的,她會向他表露出自己的愛慕甚至熱情,這些都是諾伯特過去沒有感受過的。她的手指輕撫他的頭髮,她的臉頰貼著他的胸膛,向他宣誓自己將永遠忠誠。但是,她有時也是暴力失控的,她會砸毀玻璃,對他口出惡言。諾伯特知道她的可怕和狂躁是某種疾病的表現,雖然他並不知道那種病的名字。他堅信那個仁慈善良、溫婉可人的露易絲才是真正的她,那個脾氣暴躁的女人只是生病了的她。諾伯特結婚時曾許下承諾:「無論是疾病還是健康。」心理疾病當然也是包括在內的吧?

露易絲懷孕七個月的時候,胎兒夭折了,諾伯特為她感到傷懷。

露易絲說:「沒事的,諾伯特。天啊!你不會是要哭了吧?也許這樣才是最好的,反正我也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麼樣的母親。」

諾伯特伸出手去握住露易絲的手,說:「我想你一定會成為一名很棒的母親,露易絲。」

「哦,諾伯特,」她抬起手梳理他(當時)茂密的頭髮,輕柔地說,「哦,諾伯特,你太好笑了,真的。」

在這之後,露易絲開始揮霍他們的積蓄。諾伯特怎麼忍心責怪她呢?他以為她一定經歷著超乎常人的悲痛。她在自己的外表上下了血本,她還坐遊艇出海旅遊。而諾伯特一直待在水牛城工作著,在她外出的時候不斷地思念著她。她每次回來不過一兩天,就會再次消失。如果問她,她會說:「我只是需要一點自己的時間。」她的怒火讓人畏懼,諾伯特也就不再問了。

一九八八年,露易絲確診患上了一種兇惡的癌症,而諾伯特退休賬戶中最後的錢也都花到墨西哥一間代替性精神治療中心去了。最後,露易絲不得不返鄉等待死亡。在她生命的終點,只有諾伯特獨自一人在醫院守候著她。露易絲因注射了嗎啡而頭腦暈眩,只有他還坐在她身邊,緊握她的手。

在說出遺言之前,露易絲看著諾伯特的眼睛,似乎在尋覓著什麼。

「諾伯特,你真沒用。」

諾伯特依然沒有放開她的手。

葬禮很平靜,只有諾伯特和佩兒阿姨兩人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