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方塊7:你與他人的關係更深入了,你們的聯絡也更緊密了。有深入理解,才有真切友誼。

在諾伯特家開展了第一次通靈培訓課程之後,姐妹團成員們就常常過來上課,每次都由其中一位擔任通靈專家來指導諾伯特,讓他練習占卜。她們發現要四個人(有時爭吵得十分激烈)達到意見一致,實在是超乎想象的困難。因此,她們決定錯開時間,單獨授課。這個授課系統能讓諾伯特交錯地學習以下四本書:《人人都是通靈師》《正面肯定和想象》《像讀書一樣閱覽人類》《紙牌從不說謊》。

俗話說:「熟能生巧。」諾伯特的指導課程和獨立學習已接近尾聲,為了驗收成果,他要為姐妹團成員們每人進行一次二十分鐘的單獨佔卜,就像為客人進行占卜那樣。

在清早的晨光中,洛林騎著腳踏車來到諾伯特家,放下腳踏車的撐腳架,走到他門前。作為一位八十四歲的老人,她可能是鎮子上年紀最大的腳踏車手。雖然她的同齡人大都已經放棄駕駛了,洛林依然堅守陣地:游泳、從事園藝。每天都讓自己的肌肉動起來。她把自己看作是從紐約城來的移民客。雖然她在紐約城的確還有親朋好友,但事實上,她自二十世紀五十年代起就在吉本斯角生活了。

坐在諾伯特的餐桌前,洛林看了看四周的裝飾。「這品位像個老太太,」她心裡想,「說不定全部東西都是他的佩兒阿姨留給他的。不過也很有可能是他自己挑的。」

她笑了。

諾伯特也朝她微笑。

「開始洗牌吧?」諾伯特建議道。

洛林把七張牌交給諾伯特,一次一張,然後看著他用纖長的手指接過牌,在桌上擺成馬蹄形。諾伯特是如此專注、嚴肅,彷彿整個國家的命運前途都由他的占卜來決定。真是太滑稽了。

諾伯特盯著牌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凝視洛林的眼睛。洛林也對上了諾伯特那對大大的棕色瞳孔,她沒想到自己會那麼認真地與他對視。她此前從未發現,諾伯特的瞳孔顏色如此幽深,眼眸如此深邃,彷彿有蠱惑人心的力量。洛林發現自己不由自主地許起願來,希望這種哄騙人的把戲能成真,希望諾伯特能告訴她一些有意義的東西。

「洛林。」諾伯特開口了。他的聲音飽含著同情。「洛林,」他又說了一遍,清了清喉嚨,停頓了一下,「沒有人能想象到你過去經歷的黑暗和痛苦有多深,它們都塵封起來了,你揹負了太多……太多,它們都在你心裡,由你獨自揹負著。」

洛林,一個從來不會錯過諷刺別人機會的人,現在卻陷入沉默。她等待著諾伯特接著說下去,呼吸不知不覺變淺了。

「這張黑桃6暗示著失去……黑桃6旁邊的黑桃j則暗示著你失去了非常親密的人。」

諾伯特抬頭,看到了洛林痛苦不堪的表情。

輕輕地,他繼續說著:「事實上,你抽的每一張牌的花色都是黑桃,說明你長期沉浸在悲痛之中,甚至已經失去了信念。」

洛林聽著諾伯特單獨對她說的這些話,這些簡單的言語,感覺自己的所有防備都被戳破了。她的朋友們從來沒有見過她被悲傷擊潰、可憐無助的模樣,就像諾伯特現在看到的這樣。如果說這場占卜中有某個時刻或某個地點是真實的,一定就是當下,是此地。

洛林說了很多她過去諱莫如深的事。也許在占卜中滔滔不絕的人本應是諾伯特,但現在卻變成了洛林,而她從很久以前就學會了如何把自己真實的感覺隱藏起來。洛林的心要她把一切都說出來,要她在這個房間裡卸下所有心防,就在此時此刻,對眼前這個人傾訴所有。

「我失去了很多我深愛的人,諾伯特,到現在為止,多得我連名字都叫不過來了。我年輕的時候是天主教徒,對於那些相信天堂、相信上帝會懲罰壞人、獎勵好人的人而言,教堂總是一個能寬慰心靈的地方。但是我不行,我沒辦法相信那些沒有任何證據證明的東西,我沒辦法欺騙自己,所以我只能看著心愛的人離開,一個又一個地離開我。」

洛林上氣不接下氣地啜泣著,諾伯特遞上一張紙巾。

「失去了那麼多人之後,你知道我領悟到什麼嗎?就是:人走了,什麼都留不下。我都記不清有多少次了,在親戚或朋友去世之後,我會去他們家裡,把那些沒人記得的人的照片、沒人讀的雜誌還有帶著他們生活痕跡的食譜都清理掉。什麼都留不下來。我們在一生中只會給某些人留下有限的記憶,等那些人都離開了——我們還能留下什麼?什麼都沒有。‘啪’!就像肥皂泡在空中破裂一樣,那就是生命終點的模樣。所以努力奮鬥又有什麼意義?生命到底有什麼鬼意義,諾伯特?」洛林擦了一把淚,提高了音量,「難道生命的意義就在於找點什麼事兒幹……直到死亡嗎?」

洛林的占卜耗時遠不止二十分鐘。

兩小時後,她從諾伯特家出來,騎上腳踏車,覺得自己心頭上的負擔似乎輕了許多。不知怎地,她好像找到了新的源源不斷的能量。

她留給那個沉默寡言的諾伯特一句話:「你是有天賦的,諾伯特。你的天賦會讓人們覺得自己的生命是有價值的,你能讓他人意識到自己的重要性。」

瑪格麗特在家裡和她那肥胖的、黑白相間的貓咪默特爾一起吃過午飯後,就出發去占卜了。默特爾趴在窗臺上沐浴著陽光,看著瑪格麗特出門,心裡可沒有一點不捨。默特爾喜歡安靜的家,可瑪格麗特偏偏喜歡哼歌、吹口哨、大聲說話,還會向默特爾徵詢意見,但是默特爾還是比較喜歡保留自己的意見。

瑪格麗特走在街上,和往常一樣活力四射——抬頭、挺胸、肩膀後張——就這樣走過兩個長長的街區,從她家到諾伯特家。只要天氣好,瑪格麗特無論去哪都用雙腳走,並且她走的路越多,就越覺得充滿活力。像今天這樣晴朗的日子,陽光給綠葉都鑲上了金邊,還有什麼是比沿著吉本斯角的街道漫步更好的消遣呢?

她重重地按著門鈴,諾伯特前來應門,而艾薇一看到瑪格麗特就安靜下來了。自從通靈課程開始以來,艾薇已經習慣了瑪格麗特在他們家來來往往。它真是一隻可愛的小狗,如此乖巧——瑪格麗特看著它,想到了自己。

「諾伯特,」瑪格麗特一邊飛快踏上臺階,走進屋裡,一邊大聲說著,「你過得怎麼樣?多有意思啊!現在,我想在開始前先說明一點。我希望你只告訴我好訊息。我已經八十七歲了,雖然我自己也不敢相信。我怎麼會八十七歲呢?可是事實上,我真的八十七歲了。在我這個年紀還來占卜可不是什麼明智的決定。我還能遇上什麼好事呢?話雖如此,我還是希望你能‘找到’一點好訊息,什麼壞的都不要說。我連牌都不會看的。我會轉過身去,聽你說就好了。明白了嗎?」

「顧客永遠是對的,瑪格麗特。」諾伯特表示同意,像往常一樣微笑著。他的家有點兒像一個可愛的農舍,瑪格麗特很喜歡這一點,不過她很驚訝一個男人怎麼會住在這種風格的房子裡。

瑪格麗特背對諾伯特而坐,她能聽到諾伯特的聲音,溫和又輕柔,好像帶著極大的關懷和關注。

「我看見一位女士,聰慧又敏感,我還看見她似乎和幾個彼此深愛的人產生了隔閡。」

「諾伯特!我跟你說什麼來著?」瑪格麗特想跺一下腳,可腳夠不著地板,「如果你現在不跟我說點兒好事,我馬上就走。」

「啊,但是緊接著,我看到了有彌補隔閡的可能。」

「繼續。」

「啊……你知道這位敏感的女士可能是誰嗎?是和你很親近的人?」

瑪格麗特嘆了口氣,說道:「那是我女兒,薇薇安。我今早打電話給她了。今天是她六十歲生日……諾伯特,我能跟你說一個秘密嗎?」

諾伯特向她保證自己會保密。

瑪格麗特從來沒有告訴她的姐妹們,自己和女兒的關係變得多麼疏遠。你總有那麼幾件事是不會告訴閨密的嘛!

瑪格麗特轉過身子,面對著諾伯特,這些話她對著牆可說不出來。

諾伯特靜靜聆聽瑪格麗特傾訴內心的痛苦,她的好朋友都不知道這些事。瑪格麗特以前不是一個好母親——她的女兒薇薇安也繼承了這一點。瑪格麗特打從一開始就不想結婚,但在一九五二年,將近二十三歲的她除結婚以外沒有別的事情可做了。如果她是天主教徒,那麼她就能成為一個修女。但不幸的是,她的父母都是衛理公會派教徒,並且在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沒有人會改變自己的宗教信仰——至少她不認識這樣的人。婚後的第一個早上,她就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糟糕至極的、無法彌補的錯誤。之後,她生下三個孩子,就像其他人一樣。她的確愛過他們,發自內心地愛,但她從一開始就不想生下他們或養育他們。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什麼問題。她儘自己所能,和自己的內心掙扎對抗了很久。她假裝自己能感受到其他母親似乎也能感受到的東西:對維持一個家庭的無盡的愛。但她真正想要的其實是獨立、獨身和自由。她和丈夫一直在一起,直到她的小女兒瑪麗十八歲那年。儘管瑪麗和蓋裡對她沒有惡意,但瑪格麗特的大女兒薇薇安自青春期時起就一直對瑪格麗特心懷憤懣。

「諾伯特,」瑪格麗特說,「我告訴她,‘薇薇安,親愛的,這些事情我真的一點兒都想不起來了。我的天啊,你又要回到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嗎?’然後她說:‘對你來說那只是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可是對我來說,那是我一生僅有一次的該死的童年,母親。’每次和她說話,我都會不知所措。我覺得自己真的很糟糕,諾伯特。但我真的不懂——不懂那一代人……為什麼她總是要因為過去的事情不斷責備我呢?我現在又能做什麼呢?」

諾伯特和瑪格麗特坐在小小的白色房子裡說著話。

一個人能為另一個人做得最慷慨的事情之一就是全神貫注地聆聽。

瑪格麗特走出諾伯特的家,開始相信自己和女兒薇薇安的關係是可以修復的。諾伯特通過紙牌占卜和認真傾聽之後告訴瑪格麗特,她和薇薇安距離構建起聯絡只有一步之遙。

瑪格麗特一回到家就打電話給薇薇安,電話轉接到語音信箱,她留下一通留言:

「薇薇安,親愛的,我是媽媽。我一直在想……我很對不起你,請打電話給我吧,我愛你。」

白蒂的占卜安排在晚上。諾伯特剛吃完晚飯,她就到了,進門時身上傳出一陣「丁零、丁零」的鈴鐺聲。她的腳鏈上繫著鈴鐺,一頭明晃晃的紅髮用淡綠色絲巾裹成了吉普賽人的髮型。而艾薇,以前一直是一隻喜歡自己待著的狗狗,現在卻因為連續幾周的課程對白蒂產生了仰慕之情。白蒂將艾薇抱在懷裡,接受艾薇的親吻,而此時,諾伯特正在研究紙牌。黑桃q位於馬蹄形的最頂端。剩下的全部牌都是人頭牌,無一例外。

諾伯特皺著眉頭,雙手託著臉。

「遇到難題了嗎,諾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