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落第

潘多拉的盒子 太宰治 第1頁,共1頁

李月婷譯

「就小說學習談談你的觀點」,這個題目著實讓我困惑。去參加就職考試的時候,一個小學的算術題讓我狼狽不堪。求圓面積也好,龜鶴問題也好,心裡實在是沒底,倒是知道可以全部用代數求出來,但我還是一籌莫展,只能長吁短嘆。

心裡五味雜陳,害羞難耐。

並排站在起跑線上,告知出發的槍聲還沒打響就飛奔出去,滿面春風地跑到終點,露一個勝利者的笑容給那些久等了的攝像師,但是狀況有些不對啊,怎麼也沒人為我喝彩,滿場的人用同情的目光看著我這個運動員。這時候,我才哈的一聲,意識到自己的失敗,羞愧懊惱得說不出話來。

我垂頭喪氣地回到起點,身體已經疲憊不堪,呼哧呼哧喘著粗氣,又站到了起跑線上。作為對剛才搶跑的懲罰,我的起點設在其他運動員後面一米的地方。「預備——」裁判再一次發出這冷酷的口令。

是我想錯了,這場賽跑原來不是百米競賽,是千米、五千米,哎呀,反正是距離更長的一場馬拉松。

我想贏。雖然全力奔跑的樣子很醜,最終還會累成這樣,但是,我是一個運動員,是一個不贏就活不下去的、純粹的運動員。喂,有沒有人能為這個沒有希望的運動員加加油、鼓鼓勁兒啊?

前年,我遇上了我生命中一次大的難關。我以為我快要死了。我就是那麼相信,相信那就是我必須面對的宿命。冒犯神靈,自行預言了自己的一生。

認為我會死的,不光是我自己。醫生也是那麼想的,家人也是那麼想的,朋友也是那麼想的。

但是最終我沒有死。我一定是老天的寵兒,它沒有賜給我預期的死亡,而是賜給了我現實中各種艱辛與痛苦。我迅速發胖了。沒有任何所謂的英俊,僅僅是個年過三十的「矮胖矬」。上蒼把這個男人扔進了世人的嘲笑與摒棄與輕蔑與戒備與責難與蹂躪與無視的深淵中。然後這個男人在深淵中混混沌沌。痛苦的慘叫聲,已經被世間的嘲笑聲所掩蓋,所以這個男人抹殺了自己的一切表情和語言,然後,就像一個繭,混混沌沌。可怕的是,男人漸漸變得強壯,變得身上沒有一點可愛的地方。

認真,變得認真得出奇。然後再一次站到起點。這個運動員,現在有希望了。比賽是馬拉松。要是參加百米、兩百米那樣的短距離賽跑,這個運動員就沒有希望了。不信你看,他的腳步太沉重了,樣貌還蠢鈍得像頭牛。

他是脫胎換骨了。他的支援者低聲細語,說「要是五十米賽跑的話,在這一百年來,沒有人能破他的紀錄」。他也默許這種說法。他沒有任何瀟灑敏銳的氣質,仿若一個叫作太宰治還是什麼名字的年輕作家,大概這就是他重生後的風采吧。腦袋愚笨、文章低質量,還沒有學問,一無是處,被人們戲謔為「熊掌手」,再加上一副醜陋的相貌,唯一的可取之處,大概就是有個強壯的身體。

說不定這種人反而還長壽呢。

要說這種蠢事情,說到天亮也說不完,要不說點有意義的話吧?有意義沒意義,也是見仁見智。從前有這麼個故事,一個人發明了發電機,正揚揚得意的時候,一位貴婦說:「博士,雖說可以發電了,可是有了電又會怎樣呢?」博士一籌莫展,只好回答說:「夫人,你試試問問剛生下來的小孩兒,‘你以後會為社會做什麼貢獻?’」然後博士走開了。幾千萬年前,這個世界上存在些什麼動物,一億年以後,這個世界會變成怎樣,這種話,到底說了有沒有意義?我倒是覺得挺有意義的。

虛榮心。這種強韌的力量絕不能小瞧。虛榮哪裡都有。僧房裡有,監牢裡有,墓地裡面也會有。這些可不能裝作看不見。最好是明明白白地去面對,拷問一下自己內心的虛榮。我並沒有想要去責怪人們的虛榮心。我只是在說我們要好好照照鏡子看清自己的虛榮。看過之後的結果不要對別人說,也不需要對別人說。但是,至少一次,有必要好好照照鏡子看清自己。看過一次的人,大概會變得更加有深度吧,會變得謙虛一些的吧,會開始考慮一些有關神靈上蒼的問題的吧。

重申一遍,我並不是說虛榮心是一種不好的東西。有時候它會和生活中的願望聯絡在一起,和高高在上的現實聯絡在一起,還會和愛聯絡在一起。很多的思想家在談起信仰和宗教的時候,對最基礎的虛榮心這一點竟然不談,我覺得這樣很不妥。帕斯卡爾,多少有些。

虛榮心是種可悲的東西,是種令人懷念的東西,就是那麼讓人無法言表的東西。

很久以前的事也好,大型馬拉松比賽時候的事也好,別想著現在一下子就要把它解決好。慢慢地、一天天地去過,至少不要讓你的生命充滿後悔。

不是說,幸福,三年後才到來呢,之類的?

類似中國的「雞兔同籠」問題。

指布萊茲·帕斯卡爾(blaisepascal,1623—1662),法國數學家、物理學家、哲學家、散文家。他的重要理論著作《思想錄》對後世影響極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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