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日元。」
每次都是如此。
從此之後,我向他打聽了不少事情。不出意料,他確實嗜酒如命。每次取出的四十日元都用來買酒了。原來,這附近還有很多倒賣黑酒的呢。
他唯一的兒子奔赴前線至今杳無音信。大女兒嫁到北津輕鎮上一個賣桶的人家。在老家房子被燒之前,他和小女兒兩人相依為命。但是,一場萬惡的空襲不但讓他們喪失了家園,小女兒也被燒成了重傷,醫生救治無效死亡,臨死前口中還唸唸有詞地喊著:「大象來了,大象來了。」
「竟然夢見大象了,多麼愚蠢的夢啊。切……」我以為他笑了,沒想到他竟哭泣起來。
她口中的大象會不會是「增產」的意思呢?據說,小女兒一直在機關裡工作,所以「增產來了」應該是機關內部別有含義的詞語,只不過是成了她的口頭禪而已。但是,文盲父親對大象的解釋更讓人覺得悲哀。
我激動不已,竟語無倫次起來。
「太過分了。這些人面獸心的傢伙的一場爭論竟然毀掉了整個國家。如果只有理髮店的人唯唯諾諾,就不至於釀成這樣的悲劇了。」
我疾言厲色地發表自己愚蠢的意見,激動得面紅耳赤。
「竹內鸛。」專管員喊道。
「到。」老頭答應著從長椅上站起身來。
「有時間一起去喝點。」我竟然還想和他多聊會兒。
但是,過了好大一會兒,他才想起來回答我:「下次我……嗯,我也這麼想。」
我的存摺雖然不是女兒的,但裡面的金額卻遠遠不如竹內鸛的殷實。我並不是對存摺上的錢的多少感興趣,而是擔心這筆錢會招惹不祥的事端,於是趕緊從兄長家跑出來,把錢從郵局取出來,以防悲慘事情的發生。不巧,這時正好有人要轉賣給我十瓶威士忌,而且需要花掉我全部的存款。我稍微琢磨了一下,立馬草草地決定全部用來換酒。下一步我該怎麼做呢?我猶豫不決起來。
明年我就三十八了,卻仍碌碌無為,一事無成。不過,一生都碌碌無為的我也可以算作一種奇葩吧。我帶著這種愚蠢的想法走出郵局。
「先生。」
那個老頭來了。
我走到視窗旁正要取專用紙,老頭阻止道:「今天不取錢,存錢。」說罷拿出一沓皺巴巴的十日元紙幣,「這是發給女兒的保險金,我打算今天把它存到女兒的名下。」
「可以。不過今天我取錢。」
真是奇妙的發展啊。不大會兒兩人就把事情辦利索了。我從視窗接過現金,發現竟然是老頭剛才存入的那筆錢,這讓我非常不自在。
當把這筆錢交給那個賣酒的人時,我突然產生一種奇妙的錯覺,我是在用竹內小姐的保險金買酒。
幾天後,威士忌被送到我的房間。我對妻子說:「這些威士忌融入了一位二十六歲年輕女孩的生命。喝了它,我或許能寫出辭藻華麗的美文來。」
然後,我把與這位可憐的文盲老頭在郵局相遇的故事向妻子徐徐道來,但她聽了不到一半,就打斷說:「騙人,騙人。你又是在構思文章了吧?是吧,兒子?」
說罷,她把身邊兩歲的兒子抱起來放到腿上。
日語原文是「親」一個字。有「父親」的意思。
日語中「大象」與「增產」同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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