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遠都不會知道,我這樣四肢冰涼地躺了多久:死人大概也是這樣僵直地躺在棺材裡的。我只知道,我雙眼緊閉,默默向上帝,向天上的神靈祈禱,但願這一切都不是真的,全不是真的。但是我敏銳的知覺現在再也不容欺騙,我聽到隔壁房間裡有人說話,聽見有人用水時的嘩嘩聲,外面走廓裡有走動的腳步聲,每一種聲音都無情地證明了一個殘酷的事實:我的知覺是清醒的。
「這可怕的狀態究竟持續了多久,我說不清楚:那時候每一秒鐘都與從容不迫的生活時間不同,那每一秒種都另有自己的計時標準。這時另一種恐懼,那突如其來的、令人魂飛魄散的恐懼襲上我的心頭:這個陌生人,這個我連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現在大概要醒了,大概要跟我說話了。我立刻明白我只有一條路可走:在他醒來之前穿好衣服逃走。永遠不再讓他看見我,永遠不再跟他說話。及時拯救自己,走,走,走,回到自己的生活中去,回到我的旅館去,馬上乘下一班火車離開這個可恥的地方,離開這個國家,永遠不再碰上他,永遠不再看見他,沒有證人,沒有起訴人,也沒有知情人。這個想法使我慢慢從暈厥中清醒過來,我極其小心翼翼地、用小偷常用的躡手躡足的動作,一寸一寸地挪動著身體(只是為了不弄出響聲來),下得床來,摸到我的衣服。我小心翼翼地穿上衣服,因為怕他醒來,我每秒鐘都在發抖。現在我已經穿好衣服,這件事算成了。只是我的帽子在另一邊的床腳下,現在我踮著足尖輕輕走去拾起帽子——可是在這一秒鐘裡我卻無法把持自己:我一定還要朝這個陌生人看上一眼,朝這個像隕石似的墜入我的生活中來的陌生人看上一眼。我只要看上一眼就行了,但是……很奇怪,因為這個躺在那兒酣睡的年輕人——對我來說確實是陌生的:我第一眼所見的竟不是昨天那張臉了。這個情緒激動到極點的人,由於受了激情的折磨,臉上現出天真和孩子氣,煥發著純潔和快樂。這兩片嘴唇,昨天是用牙齒緊緊咬住的,這時在夢裡卻溫柔地微微張啟,而且掛著一縷微笑。一絲皺紋也沒有的額上柔軟地垂下鬆散的金髮,安詳的呼吸似輕波細紋從胸部散擴到全身。
「您也許會記得,我先前對您說過,我還從來沒有如此強烈、如此毫無顧忌地像盯著觀察賭檯上的那個陌生人那樣觀察過一個人所表現出的貪婪和激情。我要告訴您,我從來沒有,就是在孩子身上——襁褓中的嬰兒有時身上有一種天使般的快樂光澤——也沒有見過他在真正幸福的酣睡中所呈現的這種煥發著純潔光輝的表情。這張臉宛如精妙絕倫的雕像,將他所有的情感表現得淋漓盡致:擺脫了內心重壓的那種幸福快樂的舒坦感,那種解脫感,那種得救感。看到這副令人驚異的神態,我的全部驚嚇和恐懼就像一件沉重的黑大衣,從我身上掉了下來——我不再感到羞愧,不,非但不再感到羞愧,反而幾乎感到喜上心頭了。原來那種恐怖的、不可捉摸的東西,對我來說突然之間有了意義,一想到這個柔嫩、漂亮的年輕人,這個像鮮花一樣快樂而沉靜地躺在這裡的年輕人,要是沒有我的奉獻,他將摔得粉身碎骨、血跡斑斑、臉青鼻腫、眼珠暴突、面目全非、氣斷命絕,躺在懸崖腳下,我救了他,他得救了,一想到這些我就心裡樂滋滋的,感到驕傲。現在我帶著母愛的目光——我無法用別的說法——朝這個躺著的人望去,我再次把他生了出來,給他以生命——我生他的時候比生自己的孩子痛苦要大得多。在這間陳舊的、汙穢不堪的屋子裡,在這家令人噁心的、油膩膩的臨時旅館裡,我有一種宛如在教堂裡的感覺——您聽了這話或許會覺得很可笑——一種奇異和神聖之感。現在在我心裡生出了姐弟之情,我一生中最最可怕的一秒鐘,變成了令人驚異、令人傾倒的第二個一秒鐘。
「我動作的聲音太大了?我情不自禁地說了什麼話?我不知道。然而突然之間那個酣睡的人睜開了眼睛。我嚇得連忙後退。他詫異地環顧四周——同我自己先前一模一樣,彷彿他是從無底深淵和雜亂的迷惘中費盡力氣爬上來的。他的目光吃力地掃視這間陌生的、從未見過的屋子,隨後驚訝地落在我身上。但是沒等他說話,沒等他完全回憶起來,我就鎮定自若了。不能讓他說話,不能讓他提問,不能讓他有親暱的表示,昨天和昨天夜裡的事不該重演,不作解釋,也不去談。
「‘我現在得走了,’我立即向他表示,‘您留在這兒,穿上衣服,十二點鐘我在賭館門口等您,在那兒我會把其餘一切事情都安排好的。’
「沒等他回答,我就逃了出去,不願再看到那間屋子,我頭也沒回,就奔出旅館。旅館的名字我不知道,正如不知道那個同他在這裡過了一夜的陌生男人的名字一樣。」
c夫人停下來歇了口氣。但是所有的緊張和痛苦都從她聲音裡消失了:就像一輛馬車,費盡力氣艱難地爬上山頂,然後從山頂輕輕鬆鬆地飛速馳向山腰,現在她就是以這樣輕鬆的語調繼續說了下去:
「就這樣,我急忙跑回自己住的旅館。街上晨光明亮,夜裡的暴風雨已將沉悶陰鬱的天空蕩滌得一乾二淨,就好似令我受盡煎熬的感情現在已從我心裡被沖刷乾淨。您一定記得我先前對您說過的話:自從丈夫故世以後,我對自己的生活已經完全不抱奢望,孩子們不需要我,我自己也覺得活著沒有意思,活著不能達到某個目的,生活本身就是一個謬誤。真是意想不到,現在居然第一次有個任務落在了我身上:我救了一個人,竭盡全力把他從毀滅的邊緣拉了回來。現在還有一件小事要做,這件事得做完。所以我就跑回我的旅館,門房見我早晨九點鐘才回來,用驚訝的目光打量著我——對於已經發生的這件事,我思想上已經不再感到羞愧和惱怒的重壓了,生的願望突然復甦,出乎意料地獲得一種必須活下去的新的感受。這些新的感受融進了我的血液裡,溫暖地流遍全身。我在房間裡匆匆換了衣服,下意識地脫下身上的喪服(這事我後來才注意到),換上一件色彩明快的衣服,到銀行去取了錢,風風火火地趕到車站,問明瞭列車的行車時間。此外我還辦了幾件別的事,赴了幾處約會,我行動之果斷連我自己都感到吃驚。現在沒有別的事要辦了,只等將命運扔給我的那個人送上火車,把他最終挽救過來。
「當然,要直接面對他,這需要力量。因為昨天的一切都是在黑暗中,在感情的旋渦裡發生的,就像被山洪衝下來的兩塊石頭,突然撞擊在一起。我們彼此幾乎沒有面對面地認識過,那個陌生人是否還會認得我,對此我毫無把握。昨天——那是事出偶然,是心醉神迷,是兩個糊塗人走火入魔,但是今天我非得比昨天更為公開地在他面前暴露自己了,因為我現在不得不在無情的光天化日之下以我本人,以我的本來面目作為一個活生生的人走到他面前去了。
「不過,一切都比我想的要容易得多。在約定的時間,我還沒有到賭館門口,一位年輕人就從長椅上一躍而起,急忙朝我走來。他那驚異的神情,他那每一個勝過語言的動作完全出自本能,顯得多麼稚氣,多麼率真和喜悅:他簡直是飛奔過來的,眼睛裡流露出既感激又崇敬的快樂之光,但是他的眼神一覺察到我的眼睛在他面前不知所措的樣子,便立即謙恭地垂了下來。這種感激之情在一般人身上很難感覺得到,而且心懷最最感激之情的人往往無法表達出來,他們總是尷尬地沉默不語、羞愧不已,為了掩飾他們的感情,往往欲言又止。上帝好似一位神秘的雕塑家,將這個人的感情姿態表現得極為性感、優美、生動,在他身上感激之情的流露十分熾烈,他的體內像是有一股激情在迸發出來。他朝我的手彎下腰,謙恭地垂下輪廓清瘦的孩子式的腦袋,十分尊敬地吻了一分鐘,但是嘴唇僅僅觸到我的手指,接著便退後一步,問我身體怎麼樣,親切地望著我,他的每一句話都很有禮貌,又極為得體,因此幾分鐘之後我心裡最後的一點惶恐不安也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四周的景物全都著了魔,好似鏡子一樣映照出我開朗的心情:昨天還是怒濤洶湧的大海,現在卻明澈而平靜,細浪之下每粒砂石都在朝著我們閃爍著白燦燦的光輝。那家賭館,那惡魔聚集之所,在清掃得乾乾淨淨、錦鍛似的天空下色彩明朗;那個商亭、昨天下著瓢潑大雨的時候我們曾在其屋簷下躲避,現在已經開啟,是一家花店,那裡擺放著一束束、一簇簇鮮花,白的、紅的、綠的,色彩繽紛,斑斕雜陳。賣花的是位年輕姑娘,她身上的襯衣色彩極為鮮豔。
「我請他到一家小餐館去吃午飯。在那裡這位陌生的年輕人對我講了他悲劇性的冒險史。他的冒險史完全證實了我在綠色賭檯上看到他那雙神經質地索索發抖的手時所作的第一個揣測。他出生於奧地利波蘭貴族家庭,這確定他將來要在外交界求個錦繡前程,他一直在維也納上學,一個月前他以優異的成績通過了初考。學習期間他住在叔叔家。他叔叔是總參謀部的高階軍官,為了慶祝考試成功,並作為對他的獎勵,叔叔叫了一輛馬車,把他帶到普拉特sup/sup,兩人一起來到賽馬場。叔叔賭運亨通,接連贏了三次。隨後他們拿著厚厚一疊白賺的鈔票,到一家豪華飯店去大吃了一頓。第二天,這位未來的外交官就收到為獎勵他這次考試勝利而寄來的一筆錢,數額相當於他一個月的生活費。要是在兩天前,對他來說這筆錢還是個相當可觀的數目,可是現在,在那次輕而易舉就贏了這麼多錢之後,這點錢他就看不起了,興頭十足地放手去豪賭一場。他居然福星高照——或者更應該說是厄運臨頭——到最後一場賽馬結束,離開普拉特公園時,他的錢數已經增加了三倍。從此以後他賭興大發,時而賽馬場,時而咖啡館,或者俱樂部,耗費了自己的時間,荒廢了學業,損壞了神經,尤其是耗掉了金錢。他再也不能思考,夜裡也不能安眠,他甚至無法控制自己。有天夜裡,他在俱樂部裡輸光了錢,回到家裡脫衣服時發現背心口袋裡還有一張忘記的、已經揉成一團的鈔票,他忍不住,便又穿上衣服,到外面東轉西晃,最後在一家咖啡館裡找到幾個玩多米諾骨牌的人,便坐下來同他們一直賭到天明。他的一位已經出嫁的姐姐接濟過他一回,替他償還了高利貸借款。高利貸者見他是名門貴族的繼承人,所以都樂意把錢貸給他。有一陣子他曾賭運亨通,可是後來手氣又不好,連連輸錢,頹勢怎麼也阻擋不住,而且輸得越多,就越是渴望大贏一次,好支付尚未償還的債務和以名譽擔保一定按時還清的借款。他早就把鍾和衣服當掉了,最後竟發生了這麼件令人驚駭之事:他偷了老嬸嬸的兩枚花骨朵狀的鑽石大耳環。這兩枚耳環他嬸嬸很少戴,一直放在櫃子裡。其中的一枚他以高價當了出去,當天晚上拿這筆錢去賭就贏了四倍。但是他沒有去贖回耳環,而是將所有的錢拿去孤注一擲,結果輸得一乾二淨。直到他離開維也納的時候,他的偷竊行為尚未被發現,於是他又把第二枚耳環當掉,這時他突然心血來潮,便坐上火車來到蒙特卡洛,想在輪船上發一筆他夢寐以求的大財。在這裡他賣掉了皮箱、衣服、雨傘,現在他身邊只有一支裝了四發子彈的手槍和一個鑲嵌著寶石的小十字架,這是他的教母x侯爵夫人送他的,他一直捨不得出手,除此之外,他已別無他物。但是,就連這個十字架他也在下午以五十法郎賣掉了,只是為了晚上最後一次去尋求那令人震顫的歡樂,再去作一次生死搏鬥。
「他把這一切講給我聽的時候,神態優美,極具魅力,氣質活潑生動,靈氣十足。我聽著,心裡感到震撼、著迷、激動。然而我並沒有因為與我同桌的人本是小偷而憤怒,不,這個想法我片刻都沒有出現過。作為女人,我的一生從未有過汙點,在社交場合總是要求保持最嚴格的傳統尊嚴,倘若昨天有人即使只是對我暗示,說我將會跟一個完全陌生的年輕人,一個比我兒子大不了多少而且偷過珠寶耳環的人親密地坐在一起,那我定會把他看作瘋子。可是聽著他的敘述,我一點沒有驚駭之感,這一切他說得那麼自然,而且帶著那麼一種激情,使人覺得他講的是一個高燒病人的行為,而不是什麼令人氣憤之事。再有,誰像我一樣昨天夜裡親身經歷了這種激流飛瀉似的出人意料的事,那麼‘不可能’這個詞就突然失去了它的意義。在那十個小時裡,我對現實的瞭解比先前以市民方式度過的四十年要多不知道多少。
「可是,在他對自己做的那些事進行坦白的時候,卻有另一種東西令我驚慌不安,那就是他眼睛裡火一般的光亮。他一談到自己對賭錢的熱衷,眼裡便熠熠生輝,臉上的所有神經像通了電一樣顫動不已。他在講這些事的時候,自己還異常激動,表情豐富的臉上極其清晰地再現了當時歡喜或痛苦的種種緊張神態。他的兩隻手,那兩隻奇妙的、細長而靈活的、神經質的手同在賭檯上一樣,又不由自主地開始變得像或追逐或逃遁的猛獸:我看見他說著說著,兩隻手就突然從指關節往上劇烈地顫抖,拼命捲曲起來,緊攥拳頭,接著手指又突然重新彈開,隨後又相互交叉,緊緊抱成一個拳頭。他在坦白偷耳環這件事的時候,兩隻手閃電般地向前伸出(我不禁嚇了一跳),飛快地做了一個偷東西的動作:手指十分利索地朝耳飾張開,將東西匆匆一把攥在拳頭窩裡,這一切我都看得真真切切。我感到一種莫名的震驚,看出這個人身上的每一滴血都中了他自己激情的毒。
「一個年輕、爽朗、生來就無憂無慮的人竟會可悲地屈從於一股迷糊滑稽的熱情,他的敘述中令我如此震撼和吃驚的僅僅就是這一點。因此,我認為自己首要的職責就是友好地規勸這位不期而遇的被保護人,勸他必須立刻離開蒙特卡洛,離開這個最危險的誘惑之地,趁現在丟失耳環之事尚未被發現,自己的前程尚未永遠斷送之前,今天就回家去。我答應給他回家的路費和贖回耳飾的錢,當然有一個條件,只有一個條件,他今天就要走,並且要以他的名譽向我起誓,永遠不再碰紙牌,也再不進行其他賭博活動。
「我永遠不會忘記,這位落魄的陌生人聽著我說,起初情緒何等沮喪,隨後心情逐漸開朗,滿懷著熱烈的感激之情。當我答應幫助他的時候,他像是要把我的話吮進肚裡似的。突然,他的兩隻手從桌面上伸了過來,抓住我的雙手,姿勢像是在禮拜和神聖地許願,令我難以忘懷。他明亮的、通常有些許迷惘的眼神里含著淚水、快樂和興奮,使他全身激動得直打哆嗦。我常常試圖向您描繪他獨一無二的表現姿態的能力,但是我無法將這種姿態描述出來,因為它表現的是一種極度興奮的、超越塵世的幸福,我們幾乎不可能在一般人的臉上見到。只有當我們從夢中醒來,以為在自己面前見到了已經消失的天使的面龐,這時,唯有天使的那片白影才可與他的姿態相比。
「何必隱瞞呢:我經受不住他的目光,他的感激令我高興,因為這樣的感激我們很難見到,溫柔的感情讓人感到愉悅和舒適,對我這個沉穩、冷靜的人來說,那種洋溢的感情確實是一種愜意的、簡直是令人喜悅的新感受。再有,自然景物經過昨夜那場大雨,也隨著這個身心憔悴的人一起神奇般地甦醒了。我們從餐館出來時,平靜安謐的大海璀璨地閃閃發光,蔚藍的海水連線天際,在高空的藍天上只有海鷗在展翅翱翔,點點白影映襯在天際的蔚藍之中。裡維埃拉的風光您是熟悉的,那裡的景色永遠是美麗的,但卻顯得平淡,像風景畫一樣,映入我們眼簾的是永遠濃重的色彩,像一個慵倦的睡美人,她鎮定自如地任人瀏覽欣賞,永遠是一副東方式的百依百順的樣子。但有時候——那是極少的——這裡也有那麼幾天,這時美人站起來了,露出了尊容,她色彩鮮豔,熠熠閃光;這幾天她使勁向人高聲呼喚,並懷著勝利的心情把五彩繽紛的鮮花拋向人們;這幾天她熱情熾烈,慾火如焚。在經歷了那個風雨交加的黑夜和驚濤駭浪的混沌之後,那天也正是這麼一個令人振奮的日子,街道被沖洗得乾乾淨淨,天空湛藍高遠,樹木經雨蒼翠欲滴,叢叢灌木到處鮮花怒放,宛如萬綠叢中點燃的簇簇火把。空氣清涼,陽光燦爛,群山顯得清新明亮,好似突然向前走來了,紛紛好奇地挨近這座閃光發亮的小城。放眼四望,突出地感到大自然的挑戰和激勵,我覺得自己的心也不由自主地被大自然奪去了。於是我就說:‘我們僱輛馬車,到海邊去兜兜風吧。’
「他興奮地點點頭,這個年輕人好像到這兒以後還是第一次觀賞自然風光。在此之前,他只知道那潮溼而帶黴味的賭廳,那散發著一股惡濁的汗酸氣,擁擠著醜惡而扭曲的人群;他知道的再就是乖戾、灰暗、喧囂的大海。現在,灑滿陽光的海灘像一把開啟的巨扇展現在我們面前,遙望遠處,頓覺賞心悅目。我們坐在緩緩行駛的馬車上(那時還沒有汽車),欣賞沿途綺麗的風光,經過許多別墅,碰到不少人的目光。每次駛過一幢房子,經過一座掩映在義大利五針松的綠蔭下的別墅,我會千百次在心裡浮現一個秘密的願望:但願能生活在這兒,寧靜、平和、遠離塵囂!
「我一生中曾經有過比那個時刻更幸福的時刻嗎?我不知道。在馬車裡,這個年輕人坐在我身邊,昨天他還處在死亡和厄運的魔爪裡,奇怪的是,現在傾瀉下來的金色陽光灑滿了他的全身,似乎好些歲月從他身上消失了。他好像完全成了一個孩子,成了一個漂亮的、在玩耍的孩子,有一雙縱情的、同時又心懷敬畏的眼睛。他身上最使我著迷的要數他那靈活敏感、善解人意的柔情了:車子爬的坡太陡,馬很吃力,他便敏捷地跳下去,在一側幫著推車。我提到一種花,或指了指路邊的某種花,他就急忙跑去摘了來。見到一隻被昨夜的雨引誘出來的小蟾蜍在路上艱辛地爬著,他就去將它捧起來,小心地送到青草叢中,以免他身後駛來的馬車將它輾碎。這期間他還興致勃勃地講了一些令人捧腹大笑而又很雅緻的奇聞軼事。我相信,這笑聲是對他的一種拯救,因為他突然感情充溢、欣喜若狂、如痴如醉,要是不大笑一陣,他必定會唱歌,蹦跳或幹出什麼傻事來的。
「後來,我們的馬車爬上一個高坡,緩緩駛過一個很小的村子。經過村子的時候,他突然很有禮貌地摘下帽子。我感到有點驚訝:這位外國人當中的外國人,在這裡他在向誰致敬呢?得知我的疑問,他的臉微微有點紅,幾乎像道歉似的向我解釋說,我們剛才經過一座教堂,同在所有教規嚴格的天主教國家一樣,在波蘭從小就培養他們,見到任何教堂和聖殿都要行脫帽禮。他對宗教的這種美好的崇敬態度令我深為感動,同時我也想起了他說到過的那個小十字架,所以就問他是否信教。他略顯羞赧地說,他信教,並希望得到上帝的寬宥。聽了他的話,我突然心生一念:‘停車!’我朝馬車伕喊到,並且急忙下了車。他跟著我,感到很詫異:‘我們到哪兒去?’我只是回答:‘您一起來。’
「他陪我走回教堂。這是一個磚砌的鄉村小聖堂。內牆四壁刷著石灰,顏色發灰,牆上是空的,聖堂的大門開著,一束黃色的光錐射進昏暗的聖堂,四周的暗影凸現出藍色的祭臺。聖堂裡香菸繚繞,祭臺上點著兩支蠟燭,朦朧中燭光閃動,猶如兩隻蒙著面紗的眼睛。我們走進聖堂,他脫下帽子,把手伸進滌罪缸的水裡去浸了浸,拿出來劃了個十字,隨後便屈膝跪下。他一站起身,我就將他抓住。‘您過去,’我催促他說,‘到祭壇前或者到您所敬仰的神像前去,在那裡起個誓,誓言我馬上就說給您聽。’他詫異地、幾乎是吃驚地望著我。但他很快就明白了我的意思,就走到神龕前,劃了十字,順從地跪了下去。‘您跟著我說,’我說,自己都激動得顫抖了,‘您跟著我說:我起誓’——‘我起誓,’他重複著說,我繼續說下去:‘我永遠不再參加任何形式的賭博,永遠不再把自己的生命和名譽斷送在這種嗜好之中。’
「他顫抖著重複了這些話,清晰而響亮的聲音迴響在空空蕩蕩的聖堂裡。接著便是片刻的寂靜,靜得連外面微風吹過、樹葉發出的簌簌聲都能聽見。突然,他像個懺悔者似的撲倒在地,以一種我從未聽到過的狂熱聲音說了一番我聽不懂的波蘭話,他的話說得極快,快得連前後的字句都混在一起了。這一定是狂熱的禱告,是感激和悔恨的禱告,因為他懺悔時感情非常激昂,一再謙恭地低下頭,低得都觸到聖案了,他越來越狂熱地重複著那外國話語,越來越激越地重複著同樣的、以無法形容的熱情說出來的話。在這以前和以後,我從未在世界上任何一座教堂裡聽見過這樣的禱告。他的雙手緊緊抓住木質的禱告桌,顯得有點侷促,他內心的風暴颳得他全身不住地晃動,使他時而抬起頭來,時而又伏倒在地。他什麼也看不見,感覺不到,他好似在另一個世界,在煉獄裡轉化,或者在朝神聖的境域飛昇。最後,他慢慢站立起來,劃了十字,吃力地轉過身來。他的兩膝還在發抖,面容蒼白,像虛脫一樣。可是,他一見到我,兩眼便炯炯有神,一絲純真的、真正虔誠的微笑使他陰鬱的臉龐也開朗了。他走過來,深深地鞠了一個俄國式的躬,抓著我的兩隻手,十分崇敬地用嘴唇貼了貼:‘是上帝派您到我這裡來的。為此,我已經謝過上帝了。’我不知道說什麼好。我真希望,這時聖堂裡的矮椅子上空會突然響起管風琴奏出的音樂,因為我覺得,我一切都成功了,我已經永遠挽救了這個人。
「我們從教堂出來,回到五月燦爛的陽光下,我覺得世界從來都沒有這般美麗過。我們的馬車繼續沿著丘陵起伏的路緩緩駛了兩個小時,我們坐在車裡俯覽全景,盡情觀賞綺麗的風光,每轉一個彎都別有洞天,另一番景色。然而,我們不再交談了。在付出了那麼多感情之後,現在大家似乎想減少每一句話。每當我與他的目光偶然相遇時,我總不得不難為情地避開他的目光:看到我自己的奇蹟,對我的心靈震撼太大。
「下午五點左右,我們回到了蒙特卡洛。我同親戚有個約會,現在要取消已是不可能了,我還得去赴約。本來,我心裡很想歇一會兒,舒釋一下繃得太緊的感情,因為幸福來得太多了。我覺得,這種過分狂熱的狀態,這種心醉神迷的狀態,類似的情況我一生中還從未經歷過,我必須得歇一會兒。所以,我就請這位被我保護的人跟我到我的旅館去一趟,只要一會兒就行。到了旅館,我就在我的房間裡把路費以及贖耳環的錢交給他。我們商定,我去赴約,他去買車票,晚上七點鐘我們在車站大廳裡會面,就是說在開車前半小時,隨後火車將把他經由日內瓦送回家。當我把五張鈔票送給他時,他的嘴唇突然奇怪地發白了:‘不……不要錢……我請您別給我錢!’他的手指神經質地哆嗦著,慌慌張張地縮了回去,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句話來。‘不要錢……不要錢……不能見到錢。’他又重複了一次,顯出極其厭惡和恐懼的神情。見他這副羞愧的樣子,我就安慰他說,這些錢就算是借的吧,要是他覺得拿了錢心裡過意不去,他可以寫張借條給我。‘好的……好的……寫張借條。’他把目光移開,口中喃喃自語,並將鈔票摺疊在一起,看都不看一眼就塞進了口袋,彷彿那是什麼粘粘糊糊的東西,會弄髒他的手似的,隨後就在一張紙上潦潦草草地寫了幾句話。他寫好借條,抬起頭來,額頭上大汗淋漓,彷彿體內有什麼東西在衝上來扼住他的脖子似的。他把那張借條往我手裡一塞,全身一陣哆嗦,突然——嚇得我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他跪了下去,捧起我的裙子,連連吻著裙上的鑲邊,那樣子真是難以描述。我受到強烈的震撼,全身不住地顫慄起來。這時我心裡升起一陣奇怪的驚恐,心亂如麻,只能結結巴巴地說:‘您這麼感激,我倒要謝謝你。不過,請您現在就走吧!晚上七點我們在車站大廳裡再告別。’
「他望著我,感動得眼裡噙著晶瑩的淚水。有一瞬間我以為他要說些什麼,又有一瞬間他彷彿要靠近我。然而,隨後他卻突然再次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便離開了我的房間。」
c夫人又中斷了敘述。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眼望窗外,紋絲不動地站了很久。從她剪影似的、輪廓清晰的背上我看到些微微的顫慄和晃動。突然,她果斷地轉過身來,一直靜靜的、沒有什麼表示的兩隻手突然做了個劇烈的切割動作,像是要把什麼東西撕碎似的。接著,她堅定地、幾乎是勇敢地望著我,突然又開始了她的敘述:
「我曾向您許諾,保證做到絕對坦誠。現在我看出,這個諾言是多麼必要。因為只有現在,我逼著自己第一次按照事情的前後聯絡來描述那一時刻的全部經過,並且找出明晰的詞句來表述那時那種錯綜複雜、凌亂不堪的感情。只有現在我才清楚地認識到許多我當時不知道、或者是當時我不想知道的事。因此,我要堅定、果斷地向自己,也是向您吐露真情:當時,在那個年輕人離開房間、只剩下我只身一人的第一秒鐘裡,我感到心上受到了猛烈的撞擊,好似突然暈厥過去一般。有什麼東西使我痛不欲生,可是我不知道,或者說我不想知道:受我保護的人他那畢恭畢敬的態度本來是感人至深的,何以對我的傷害會那麼深,令我痛苦萬分。
「可是現在,因為我逼著自己堅定地、有條有理地把過去的一切當作別人的事一樣統統從我心裡掏出來,也因為您這位見證人不容許我有絲毫隱瞞,不容許令人羞愧的感情有藏身之處,所以我這才明白,當時我之所以會如此痛苦,其實是因為失望……使我感到失望的……是這位年輕人竟如此順從地走了……並沒有想抓住我,留在我身邊……他竟恭順而敬重地服從了我要他坐車回家的初願,而沒有……沒有企圖把我拉到他身邊……我感到失望的是,他只是把我敬為出現在他生活道路上的聖女……而沒有……沒有感覺到我是個女人。
「這就是我當時的失望……是我不肯承認的失望,當時不承認,後來也不承認,然而,一個女人的感覺是無所不知的,不需要語言和意識。因為……現在我不再繼續欺騙自己了——如果這個人當時把我摟著,當時要求我,我定會跟他走到海角天涯,定會玷汙我和孩子的姓氏……我定會不顧人們的非議和自己內心的理智,跟他遠走高飛,就像那位亨麗埃特夫人跟著一位她一天前還不認識的法國青年一起私奔一樣……我一定不會問,到哪兒去,去多久,對於自己以前的生活我也不會回頭去看一眼……為了這個人,我一定會把我的錢、我的姓氏、我的財產、我的名譽全都犧牲掉……我一定會去乞討,或許世界上任何低下的地方他都會把我領了去。我定會將人們稱之為羞恥和顧慮的一切統統拋棄,他只要說一句話,朝我走近一步,他只要試圖抓著我,那麼,在這一秒鐘裡我整個兒就是他的了。可是……我向您說過……此人舉止異常,他望著我,不再用看女人的目光來看我了……我對他的熱情燃得多麼熾烈,多麼渴望委身於他啊!可是,只是在我只身一人時,只是在那股被他開朗的、簡直是天使般的臉掀得高高的激情在我心裡退落下來,並在空虛寂寞的胸中不住起伏的時候,我才感覺到這一點。我費勁地振作起精神,那個約會成了我的負擔,令我倍覺反感。我覺得,我頭上彷彿扣了一頂又重又緊的鋼盔,壓得我直搖晃。當我終於走到另一家旅館我親戚那兒時,我的思緒凌亂不堪,就像我的腳步一樣。在親戚那裡我沉悶地坐著,別人都在進行熱烈的談話,我卻心裡不斷地在擔驚受怕,我偶爾抬起眼睛,注視他們毫無表情的臉,比起那張像天上的雲層忽亮忽暗、變幻莫測、生動無比的臉來,我覺得這些人的臉就像戴了面具或凍僵了似的。我彷彿坐在死人當中,這次聚會竟是如此恐怖,毫無生氣,我一邊往咖啡杯裡放糖,一邊心不在焉地同別人應酬,而那張臉卻像被我熊熊灼燒的熱血推湧了上來,時時浮現在我心頭。觀看這張臉就成了我最大的快樂。想想實在可怕,一兩個小時之後就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了。我不由得輕輕嘆息,或許還發出了呻吟聲,因為我丈夫的表姐突然彎下腰來問我,怎麼樣,是不是不太舒服,說我的臉色蒼白,呼吸侷促。她這一問倒使我立刻毫不費勁地找到了一個藉口。我說,折磨我的實際上是偏頭痛,所以請她允許我悄悄地先行離開。
「我這樣一脫身,就刻不容緩地奔回我住的旅館。一進屋子只有自己獨自一人,空虛、寂寞的感覺就又襲上心頭。我心裡急不可待,渴望馬上見到那位年輕人,今天我就將永遠失去他了。我在房間裡面踱來踱去,毫無必要地拉起百葉窗,換了衣服和腰帶,照著鏡子以審視的眼光打量一番。看看自己這身打扮是否會引起他的注意。忽然間,我明白了自己的心願:只要把他留住,一切都在所不惜!這個心願在殘酷的一秒鐘之內變成了決心。我跑到樓下去告訴門房說,我今天要乘夜班車離開這兒。現在時間已經很緊了,我按鈴把侍女叫來幫我收拾東西。我們兩人一個比一個著急,手忙腳亂地將衣服和小件生活用品裝進幾隻箱子裡,我心裡則夢想著即將出現的驚喜:我送他上火車,等到最後一刻,到最後的瞬間,當他伸出手來同我握手告別的時候,我就出其不意地登上列車,走到這位驚詫萬狀的人跟前,同他共度今宵、明夜——只要他要我,我就每夜都同他廝守在一起。我感到一陣狂喜,一陣陶醉,全身血液在翻騰、湧流。有時,我一邊往箱子裡扔衣服,一邊哈哈大笑,有時突如其來的一聲大笑,弄得侍女也莫名其妙。這當間,我感覺到我的神志混亂了。挑夫來取箱子時,起初我直愣愣地瞪著他,完全不解其意:內心激動,猶如陣陣波浪翻滾,這個時候就很難客觀地來思考了。
「時間緊迫,這時大概快七點了,離開車時間頂多二十分鐘。——當然,我安慰自己說,我現在不是去同他告別了,我已決定陪他出去,無論他的旅程多久多遠,我都要與他相守,形影不離。僕人先把幾隻箱子拿了出去,我匆匆到旅館賬房結了賬。經理已經把錢找給了我,我正要走,這時有隻手溫柔地拍了拍我的肩頭。我嚇了一跳。那是我丈夫的表姐,因為我佯稱身體不適,她放心不下,所以特來探望。我覺得眼前一陣發黑。現在這個時候我可不需要她,每一秒鐘的延誤都意味著厄運降臨,意味著我將痛失這次機會,可是我又必須顧及禮貌,至少得站著同她搭會兒話呀。‘你得上床躺著,’她催促著我,‘你一定發燒了。’這話大概倒也不錯,因為我兩邊太陽穴上脈搏跳得很急,像擂鼓似的,有時我還感到眼前藍影直晃,快要暈倒。但是我支撐著,竭力做出一副感激的樣子,其實每一句話都使我心急如焚,真想幹脆一腳將她那不合時宜的關切踢到一邊去。然而,這位不受歡迎的、擔心我的人卻待著不走,她待著,待著,並拿出科隆香水給我,而且非讓我自己將這清涼的液體抹在太陽穴上。這當間我卻一分鐘一分鐘地數著,同時還想著他,並琢磨著能找個什麼藉口來擺脫這種折磨人的關切。我越是焦急不安,她對我就越是懷疑。後來,她幾乎想強行把我弄到房間裡去,讓我躺下。她還在一個勁兒地勸我,這時我突然朝大廳中央的鐘看了一眼:差兩分七點半,而七點三十五分火車就開了。絕望中我對什麼都不在乎了,粗暴地徑直將我丈夫的表姐的手狠狠一甩,動作之快,宛如子彈出膛:‘再見,我得走了!’說罷,根本不去顧及她驚得發呆的目光,也不四下看看落下什麼東西沒有,便從那些詫異得目瞪口呆的旅館侍役身邊衝出大門,來到街上,徑直朝車站奔去。挑夫在車站上守著行李等我,我老遠就從他激動的手勢上得知,時間一定萬分緊迫了。我盲目地拼命衝到橫杆那兒,結果被檢票員攔住了:我忘了買票。於是我便軟硬兼施,幾乎說動了檢票員,破例讓我到站臺上去,可是就在這時,火車開動了。我渾身發抖,目不轉睛地望著徐徐開動的列車,希望至少能從某個車廂的視窗一瞥他的容貌,見到他的揮手,他的致意。但是火車加快了速度,我再也無法認出他的面容了。一節節車廂呼嘯而過,一分鐘以後,在我模糊的眼前留下的只有一片冉冉升騰的濃煙。
「我站在那兒似泥塑木雕一般,天知道究竟站了多久,因為挑夫大概叫了我幾次我都未回過神來,他這才大著膽子碰了碰我的胳膊。我嚇了一跳。他問,要不要把行李重新搬回旅館。我考慮了一兩分鐘,不,這不可能,我走得那麼倉促,那麼可笑,我不能再回去,也不願回去,永遠不回去。這時我形單影隻,心煩意亂,就叫他把行李搬到寄存處去。稍後,車站大廳裡旅客熙來攘往,人聲鼎沸,在陣陣喧囂聲中,我才設法進行思考,清晰地思考,想甩掉那些令人灰心喪氣、痛苦不堪的糾葛,把自己從憤怒、悔恨和絕望中解救出來。因為——為什麼不承認呢?——由於自己的過錯,失去了與他最後會面的機會,這個想法像把燒紅的尖刀無情地在我心裡亂攪,那燃燒的刀刃越來越無情地往我心靈深處捅,痛得我真想大聲叫喚。只有完全沒有遭遇過激情的人,在其一生中出現的唯一瞬間,他們的激情也許才會像雪崩似的、像狂飆驟起似的突然爆發出來,於是閒置多年未用的生命力就像碎石傾瀉,一起墜落在自己胸中。在這一秒鐘裡我已作了最最魯莽的準備,將自己長期積聚起來、緊緊裹在一起的整個生命猛的一下丟擲去,卻突然發現面前有一堵毫無意義的牆,我的激情一頭撞了上去,撞得暈暈乎乎,矇頭轉向。像在這一秒鐘裡所碰到的那種意想不到、令人憤怒而又無能為力的事,我在此前從未經歷過,以後也未曾經歷過。
「我下一步所做的盡是些毫無意義的事,除此之外還能做些什麼呢!我做的事很笨,簡直愚蠢透頂,講出來自己都感到羞愧。但是,我曾對自己、對您許下諾言,什麼都不隱瞞。——那我就接著說吧。我……我要為自己找回他……就是說,我要為自己找回同他一起度過的每一個瞬間……有股強大的力量把我拉向我們昨天一起到過的每個地方:花園裡的那張我把他從上面拉走的椅子、我第一次看到他的那個賭廳、甚至那個下等旅館。這樣做的目的,僅僅是為了再一次、再一次重溫往事。第二天我還打算坐馬車沿濱海再循舊路,在心裡再次重溫每一句話、每一個姿態和表情——這種做法多沒有意義,多幼稚,我真是糊塗透頂了。可是,請您想一想,那些事來得快如閃電,一下都落到了我身上,一下就把我擊暈了,豈容我作別的考慮。現在從心醉神迷的狀態中猛的醒來,藉助於我們稱之為記憶的那種神奇的自我欺騙,我要將這些正在流逝的經歷一一重新追憶,再來品味一次——當然,這些事,有的別人理解,有的別人不理解,要完全理解,恐怕需要有一顆火熱的心。
「這樣,我便先到賭廳,去尋找他坐過的那張賭檯,並在那裡的許多雙手裡設想他的那雙手。我走了進去,我還記得,我最先看見他的時候,他坐在第二間屋子左邊的那張賭檯上。他的每個動作姿態還清晰地浮現在我眼前,我就是閉上眼睛,伸出雙手,夢遊似的都可以把他的座位找到。於是我就走了進去,立即橫穿屋子。這時……我在門口朝熙熙攘攘的人群一望……我眼前出現了一件奇怪的事……他正好坐在我夢見他的那個位置,他在那兒坐著——這準是狂熱引起的幻覺!……真是他……他……他……正是我剛才幻覺中見到的他……同昨天一模一樣,兩眼直愣愣地盯著轉盤裡的錐形球,臉色蒼白,猶如幽靈……但是,那是他……是他……絕對不會錯,那是他……
「這下嚇得我非同小可,我差點兒叫喊起來。但是我控制住對這荒唐的幻象的驚嚇,並且閉上眼睛。‘你神經錯亂了……你是在做夢……你發燒了,’我對自己說,‘這不可能,你眼裡出現了幻影……半小時前他就從這裡坐火車走了。’後來我重新睜開眼睛。啊,可怕極了:他坐在那裡,同方才一模一樣,有血有肉,絕對不會錯……在千百萬雙手當中我也能認出他的手來……不,我不是在做夢,那人確確實實是他。他沒有走,沒有如他向我起誓保證的那樣,這神經錯亂的人坐在那裡,他有了錢,這錢是我給他回家的路費,他把它拿到這張綠色賭檯上,又忘情地沉醉在他的癖好中,大賭起來,而我呢,卻絕望地為他把心都掏了出來。
「我猛的衝上前去,淚水模糊,眼裡燃燒著憤怒的烈火,這背棄誓言之徒,竟這麼無恥地欺騙我的信任、我的感情、我的委身,我真想掐住他的脖子。然而,我還是控制住了自己。我故意慢慢(我費了多大力氣啊)走到賭檯的另一邊,正好面對他,一位先生很有禮貌地給我騰出個位置。我們兩人中間隔著一張兩米寬的綠色賭檯,我可以像在樓座上看戲一樣盯著他的臉。兩小時前這張臉上還容光煥發,充滿感激之情,閃爍著上帝寬宥的靈光,現在他的激情正在經受煉獄之火的煎熬,這張臉又抽搐得扭曲了。他的這雙手,今天下午他在立下神聖誓言的時候還緊緊抓住教堂椅子的這雙手,同是這雙手,現在手指微曲,在錢堆裡扒來扒去,猶如兩個嗜血的魑魅。他贏了,他準贏了很多錢,很多很多錢:他面前隨意攏了一堆籌碼、金幣和鈔票,亮閃閃的,但橫七豎八,零亂不堪,他顫慄著、神經質的手指樂滋滋地伸進錢堆裡隨便把玩。我見他將紙幣一張張撫得平平整整,疊在一起,那些金幣他則轉動著,撫摩著,後來他突然一下子抓起一大把,拋在一個方格當中。他的鼻翼又立即開始快速翕動,掌盤人的叫喊聲將使他將眼睛,那炯炯有神的貪婪的眼睛從錢堆上移開,注視著蹦跳的圓球,他的身體彷彿自動地要往前衝,而兩隻胳膊肘卻好似用釘子釘在了綠色檯面上。他那迷狂的樣子表現得比昨天晚上還可怕,還恐怖,他的每個動作都在毀掉我心中那另一個凸現在金色背景上閃閃發光的形象,那是我由於輕信而將它珍藏在自己心裡的。
「我們兩人相距兩米,呼吸著。我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他卻沒有發現我。他沒有朝我看,他任何人都不看,他的目光只盯著錢,隨著往後倒滾的球不安地顫動著:他的全部感官都禁錮在這個瘋狂的綠色圓盤中了,並隨著滾動的圓球而來回奔跑。在這個賭徒眼裡整個世界、整個人類都融化在這張蒙著綠呢的四角檯面上了。我知道,即使我在這兒站上幾個小時,他也不會感覺到我的存在。
「可是,我無法繼續忍受下去了。我突然橫下一條心,繞過賭檯走到他背後,用手緊緊抓住他的肩膀。他暈暈乎乎地抬起頭來望著我——他瞪著呆滯的眼珠陌生地盯著我,看了一秒鐘,像一個被人從沉睡中搖醒的醉漢,他灰暗的目光透著朦朧的睡意,開始從瀰漫的煙霧中亮起來。後來,他似乎認出了我,抖抖索索地張著嘴,喜出望外地抬頭望著我,結結巴巴地輕聲說了一番知心話,令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很好……我一進來,見他在這裡,便立即知道運氣來了……’我不懂他的話。我只看出,他已經賭得如痴如醉了,這個神經錯亂的傢伙已經把一切都忘了,把他的誓言,他約好的事情,把我、把世界統統都忘掉了。然而,即便是在這種如痴如癲的狀態中,他那極度興奮的神情仍然令我如此著迷,使我不由自主地信了他的話,並且吃驚地問究竟誰在這裡。
「‘那兒,就是那個俄國獨臂老將軍,’為了不讓別人偷聽到這個神奇的秘密,他緊貼著我,悄聲對我說,‘那兒,蓄著連鬢白鬍須的那個,背後有個侍從。他總是贏家,昨天我就注意他了,他準有一套決竅,現在我一直望著他下注……昨天他也一直贏……只不過我犯了個錯誤,他走了我還在繼續賭……這是我的錯……昨天他大概贏了兩萬法郎……今天他也是每盤都贏……現在我每回都跟著他下注……現在……’
「正說著,他突然停了下來,因為掌盤人響亮地喊了句‘faitesvotrejeu!sup/sup一聽到叫喊聲,他的目光便一路巡視過去,最後落在白鬍子俄國人的位置上,貪婪地巡視著。這位俄國將軍從容不迫地坐在那兒,神氣十足,他先是不慌不忙地拿出一枚金幣,稍作猶豫,隨即又摸出第二枚,一齊押在第四格上。我面前那雙容易激動的手便立即伸進錢堆裡,抓起一把金幣,扔在同一個位置上。一分鐘後,掌盤人發出一聲‘空門!’的喊聲,接著將筢竿一拐,便把桌上的錢全都收了去。他的眼睛盯住被橫掃而去的金錢,好似觀看一件稀奇古怪的事一般。您一定以為這下他會朝我轉過身來了吧。沒有,他沒有轉過身來,他把我完全忘了,我已經沉沒了,完了,從他生活中消失了,他繃得緊緊的全部感官都集中在俄國將軍身上,而那位將軍卻滿不在乎,手裡又拿了兩枚金幣掂了掂,一時舉棋不定,不知押在哪個數字上好。
「我無法向您描述我當時的憤怒和絕望。但是,請您想想我的心情:我把自己整個一生都拋給了這個人,到頭來在他眼裡我卻連一隻蒼蠅都不如,對於蒼蠅還得用手去隨便驅趕一下呢。憤怒的狂濤再次湧上我的心頭。我使勁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令他大吃一驚。
「‘您必須馬上站起來!’我輕聲對他說,但語氣是命令式的,‘想想您今天在教堂裡立下的誓言,您這背棄誓言的人,真可悲!’
「他愣愣地望著我,神情慌張,臉色慘白。他的眼裡突然現出驚恐和頹喪的表情,活像一條捱了打的狗露出的那副樣子,他的嘴顫慄著,似乎一下想起了先前的一切,似乎對自己感到害怕了。
「‘好……好……’他結結巴巴地說,‘噢,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好……我就來……請您原諒……’
「說著,他的手便開始把錢歸拾起來,起先動作很快,而且顯得精神振奮,態度堅決,可是隨後就慢慢變得越來越遲鈍,像是被一股反作用力給衝了回來。他的目光又重新落在那位正在下注的俄國將軍身上。
「‘再等會兒……’他迅速將五枚金幣扔在俄國將軍下了注的格子裡。‘……就再賭這一盤……我向您起誓,我馬就來……就再賭這一盤……就再……’
「他的聲音消失了。圓球已經開始滾動,並且也將他拽著一起滾動。這著了魔的人,他的心已經從我身邊,也從他自己身邊滑出去了,連同陀螺一起摔進光滑的凹格里,裡面的小球還在不住地滾跳。掌盤人又在吆喝了,筢子又扒走了他的五枚金幣,他輸了。但是,他並沒有轉過身來。他把我忘了,把誓言以及一分鐘前對我說的話統統都忘了。他的手又哆嗦著去抓那堆漸漸變少的錢,他迷醉的目光不安地顫動著,專門盯住他意願中的那塊磁石,對面那位會給他帶來好運的人。
「我再也無法忍耐了。我再次搖了搖他,這次搖得很重。‘您現在立即站起來!立刻!……您說過,就賭這一盤的……’
「可是,這時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他突然轉過身來瞪著我,臉上已經不再是恭順和迷惘的表情,而是一臉雷霆大作的神色,憤怒使得他眼睛冒火,嘴唇發抖。‘別纏著我!’他大聲向我叱責,‘給我滾開!您給我帶來了晦氣。只要您在這兒,我就老輸。昨天您就讓我倒了黴,今天您又來了。快給我滾開!’
「剎那間我僵住了。見他這麼瘋狂,我的憤怒也像一匹脫韁的野馬。
「‘我給您帶來了晦氣?’我大聲譴責他,‘您這個騙子,您這個小偷,您曾對我發誓……’我說不下去了,因為這中了邪的人從座位上跳起來,毫不在乎周圍喧嚷的人群,把我直往後推。‘讓我安靜點,’他無所顧忌地大聲喊道,‘我又不受您的監護……拿去……拿去……把您的錢拿去,’說著,他便扔給我幾張一百法郎的鈔票,‘現在您總可以讓我安靜了吧!’
「他非常大聲地嚷著、喊著,完全像中了邪一般,對上百個圍觀者熟視無睹。所有的人都瞪大眼睛,嘰嘰喳喳,指指點點,放聲大笑,就連隔壁大廳裡也擠過許多人來看熱鬧。我覺得,我彷彿被人剝下了身上的衣服,赤身裸體地站在這幫看熱鬧的人面前……‘silence,madame,s'ilvouspla?t!’sup/sup掌盤人盛氣凌人地大聲喊道,並用筢竿敲著賭檯。這可憐的傢伙,他這句話是衝著我說的。受到這般侮辱,我羞得無地自容,站在這幫嘰嘰喳喳、交頭接耳看熱鬧的人面前,好似一個妓女,一個別人扔錢給她的妓女。兩三百隻厚顏無恥的眼睛一齊盯著我的臉,這時……侮辱的汙水潑得我羞愧難當,我深深埋下頭,把目光躲開,轉向一側,這時正巧遇到兩隻眼睛,一雙驚駭萬狀地瞪著我的眼睛,真像兩把鋒利的尖刀——那是我丈夫的表姐,她望著我,驚得張口結舌,呆若木雞,還舉著一隻手。
「我好似捱了當頭一棒,嚇得魂飛魄散,還沒等她動彈,沒等她從驚嚇中恢復過來,我便立即衝出大廳,一口氣跑到那張長椅跟前,就是昨天那個著了魔的人倒在上面的那張長椅。我也同樣精疲力竭,身心交瘁地倒在這張無情的硬木椅上。
「這已是二十四年前的事了,可是,每當我回想起那一瞬間,被他嘲諷得低下頭來,站在千百個陌生人面前的那一瞬間,我血管裡的血就會變得冰涼。我又驚詫地感覺到,我們一直自鳴得意地稱之為靈魂、精神、感情的東西,稱之為痛苦的東西,其實又是多麼地虛弱、可憐、沒有骨氣,因為這些東西即使再多,也不能把受痛苦煎熬的肉體和被壓壞的身軀完全毀滅——因為人會經受住那樣的時刻,血脈還會照樣搏動,而不會像遭了雷擊的大樹那樣死掉或者翻倒在地。這樣的痛苦僅僅是突然一下,只有一瞬間,好像扯斷了我的關節一樣,使我倒在了長椅上,上氣不接下氣,腦袋遲鈍麻木,簡直領略到必定要死亡的快樂預感。然而,我剛才說過,一切痛苦都是懦弱的,而生的慾望卻異乎尋常地強烈,在它面前,痛苦自會消退,而生之慾望似乎是植根於我們肉體之中的,它比我們精神上的一切死亡激情更為強大。在感情上經歷過那樣的打擊之後,我竟重新站了起來,這一點我自己也無法解釋。當然,站起來之後該做些什麼,對此我並不知道。我突然想到,我的幾隻箱子還寄存在車站。剛一想到,心裡便有種東西在催促我:走,走,走,離開這兒,離開這座該詛咒的地獄。我對誰都未加留意,便徑直奔到車站,詢問去巴黎的下班火車幾點開,售票員告訴我是晚上十點開,於是我便立即將行李託運。十點——自那次可怕的邂逅以來正好過了二十四小時,這二十四小時裡充滿了種種荒謬感情的驟變,以致我的內心世界永遠破碎了。可是眼前,在心裡持續不變的怦怦錘擊的節奏中我只感覺到一個字:走!走!走!我頭上的脈搏噗噗直跳,好似楔子不停地打進我的太陽穴裡:走!走!走!離開這座城市,離開我自己,回家去,回到親人身邊去,回到我先前的、我自己的生活中去!我連夜乘火車到巴黎,從巴黎又幾經轉車才到了布隆,從布隆再到多佛,從多佛到倫敦,從倫敦到我兒子那裡——這趟狂奔疾飛似的旅程整整經過了四十八小時。一路上我不思、不想、不睡、不說、不吃。在這四十八小時中所有的車輪都咔噠咔噠地只奏著一個字:走!走!走!走!最後,我走進我兒子的鄉村別墅時,大家都感到意外,人人都大吃一驚:我的神態和目光裡一定有點兒什麼洩露了我的隱秘。我兒子要來擁抱我,吻我。我趕緊把頭往後一別:他要接觸我的嘴唇,而我的嘴唇已被玷汙,想到這點我就無法忍受。我拒絕回答任何問題,只想洗個澡,從自己身上洗掉旅途的塵土和其他一切汙穢,因為我身上似乎還粘著那個著了魔的人、那個毫無尊嚴的人的激情。隨後我拖著腳步上樓,進了自己的房間,睡了十二小時或十四小時,直睡得昏昏沉沉,不知白天黑夜,在此之前和此後我都未曾睡過這樣的覺。後來我才體會到,這一覺睡得真像是躺在棺材裡死了一樣。我的親人像照看病人似的照看我,但是他們的溫存體貼只使我感到痛苦,他們對我的愛護和尊敬使我覺得內心有愧。我得時時留意,生怕自己突然大聲吐露出真情:由於一次瘋狂而荒唐的激情,我曾背叛過、忘掉過、拋棄過他們。
「後來,我又毫無目的地來到一座法國小城,誰也不認識,因為有個妄念我怎麼也擺脫不了,總覺得人人第一眼就會從外表上看出我的恥辱,我的變化。我深深感到自己已經露出了馬腳,覺得自己直到靈魂深處都很骯髒。有時我早晨在床上醒來,感到非常害怕,眼睛都不敢睜開。我又想到那天夜裡,我醒來時突然發現自己身邊躺著個半裸的陌生人,我像當時一樣只有一個願望:立即去死。
「但是,畢竟時間擁有最深遠的威力,而年齡則具有一種能使各種感情貶值的特殊力量。人老了,就會感到死期漸漸臨近,死神的黑影已經罩在了生命的旅途上,這時一切東西都顯得不那麼耀眼了,不再會強烈地影響一個人的內心感受了,而且還減少了許多危險的力量。我漸漸擺脫了那次打擊的陰影。多年以後,我在一次社交場合遇到奧地利公使館的專員,一個年輕的波蘭人。我問起那個家庭的情況,他告訴我,他表兄就是這個家族的,他表兄的一個兒子十年前在蒙特卡洛開槍自殺了——聽到這個訊息我都沒有顫慄一下。我已不再感到痛苦,也許——何必否認人的自私心理呢——甚至還暗自欣喜呢,因為我以前一直擔心說不定什麼時候會碰見他,現在這個最後的恐懼也消失了。現在除了我自己的回憶,再也沒有會對我構成威脅的見證人了。從此我心裡就平靜多了。人一老就不再害怕過去,除此一端便別無他長了。
「現在您大概已經瞭解了,我怎麼突然會同您談我自己的遭遇,您為亨麗埃特夫人辯護時熱情地說過,二十四小時完全可能決定一個女人的命運。我覺得這也是我自己的看法。我非常感激您,因為我的觀點似乎第一次得到了確認。那時我就思忖:把心裡的話統統說出來,這也許可以解除壓在我心上的懲罰,以及回顧往事時所感到的驚嚇。這樣一來,也許我明天就可以去蒙特卡洛,走進那個使我遭遇這番命運的賭廳,既不恨他,也不恨自己。這樣,我心上的巨石就落下去了,以它千鈞之力沉沉地將過去壓在底下,並且使它不再復甦。我能把這一切都講給您聽,於我很有好處:我現在心情輕鬆,幾乎感到很快樂……為此我要感謝您。」
說到這裡她突然站了起來,我感覺到,她已經講完了。我有點發窘,想找句話來說。但是,她一定覺察到了我內心的感動,所以馬上就加以阻攔:
「不,請您不要說……我不要您回答我或是對我說什麼……感謝您聽我講了自己的遭遇,祝您旅途愉快。」
她站在我對面,伸出手來同我握手告別。我不由自主地抬頭望著她的臉,站在我面前的這位慈祥而又略有羞赧的老太太,她的臉色令我感到非常驚異。不知是往日激情的反照,還是由於心慌意亂,這時她臉上突然泛起一層紅暈,將她從臉頰到白髮根都染成一片丹霞。她站在那裡,活脫脫像個少女,對往事的回憶使她像新娘似的有點不知所措,而對自己的坦率陳述又感到有點羞澀。我不由得深受感動,很想用一句話來表示對她的崇敬。可是,我感到喉頭太緊,說不出話來。於是我便彎下腰,滿懷敬意地吻了她枯萎的、像秋葉般微微顫抖的手。
註釋
指第一次世界大戰。
裡維埃拉,地中海沿岸地區,是著名的旅遊勝地。
英語:閒聊。
世界著名的賭城,在摩納哥公國境內。
比利時的一個城市。
英語:花花公子。
法語:本意「電擊」,意為「一見傾心」。
法語:在公寓裡吃飯的人。
英語:先生們,請注意。
法語:熱情導致的罪行。
法語:罪行。
法語:偉大的情人。
英語:是真的?
英語:您當真?
英語:我確實會這樣做的。
英語: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那樣,說不定我也會那樣做的。
義大利語:尊敬的亨麗埃特夫。
英國的國教會。1534年英國國會通過法案,規定英國教會不再受治於教皇,而以英王為最高元首,聖公會遂成為英國國教。
法語:「優雅的花朵」,意為「頭面人物」。
法語:無動於衷。
即「空門」,是輪盤賭場主所得格。
普拉特是維也納著名的公園,內有規模巨大的遊樂場。
法語:「諸位請下注!」
法語:「夫人,請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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