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時

恐懼 斯蒂芬•茨威格 第1頁,共2頁

戰爭sup/sup爆發前十年,當時我住在裡維埃拉sup/sup的一座小公寓裡。有次在飯桌上發生了一場激烈的討論,想不到竟演變成粗野的爭執,甚至差點鬧到彼此惡語相加、互相侮辱的地步。當今大多數人的想象力都很遲鈍,不管什麼事,只要它與自己無關,只要它沒有像一個尖利的楔子一樣打進腦袋,他們就不會大動肝火,可是事情一旦發生在他們眼前,直接觸動到他們的感情,那麼,即使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也會立即在他們心裡引起過分的激動。於是他們便一反往日少管閒事的常態,顯出蠻不講理、氣勢洶洶的樣子。

這次,在我們同桌吃飯的這些十足的平民百姓身上所表現出來的就是這種情景。平日這幫人在一起心平氣和地smalltalksup/sup,互相開點無傷大雅的小玩笑,通常吃完飯大家馬上就散開了:那對德國夫婦外出觀光遊覽,拍照留影;胖子丹麥人不嫌單調乏味,獨自去釣魚;舉止文雅的英國太太接著看她的書;那對義大利夫婦則到蒙特卡洛sup/sup去豪賭;我呢,不是偷閒在花園裡的椅子上一躺,就是工作。可是這次,那場激烈的討論把我們大家完全糾纏在一起了,吃完飯大家都坐著,誰也沒有走。我們中要是有人突然一躍而起,那絕不似平日那樣站起來彬彬有禮地向大家告退,而是在腦袋發熱、心中憤怒的狀態下——這我在前面已經說過——所採取的不加掩飾的激憤形式。

把我們桌上這一小撥人拴在一起的那件事,確實夠奇怪的。我們七個人下榻的那個公寓從外表看雖然好似獨幢別墅——啊!從視窗眺望懸巖崢嶸的海濱真是妙不可言——但實際上它只不過是皇宮大飯店的附屬建築,收費低廉,通過花園同大飯店相連,所以這些住公寓的客人同住大飯店的客人常有來往。前天,飯店裡發生了一件確鑿無疑的桃色事件:一位年輕的法國人乘中午十二點二十分的火車——我不得不準確地把時間交待清楚,因為它無論對這段插曲還是對那場激動談話的主題都是非常重要的——來到這裡,租了一間濱海房間,可以眺覽大海,視野非常好,這本身就說明他相當富裕。而使其引人注目、給人以好感的,不僅是他謹慎優雅的風度,更主要的是他那超群絕倫、人見人愛的俊美:一張修長的姑娘般的臉龐,熱情而性感的嘴唇上長著一圈輕柔、金黃的短髭,柔軟的褐髮捲曲在白淨的額頭上,溫柔的眸子投給你的每一瞥都似一次愛撫——他身上的一切都顯得柔情綽態,風致韻絕,而毫不扭捏作態,嬌揉造作。如果說遠遠見到他首先會使人覺得有點像陳列在時裝店櫥窗裡的那些表現理想的男性美、拿著精美手杖、風度翩翩的肉色蠟像的話,那麼走近一看卻全然沒有一絲紈絝之氣,因為他身上的俊秀純屬天然,與生俱來,宛如從肌膚里長出來那樣,實屬罕見。他從旁邊走過時,總要以同樣謙恭親切的方式向每個人打招呼,見他在各種場合無拘無束地展現的那份時時作好外出準備的瀟灑勁兒,真讓人賞心悅目。若是有位女士往存衣處走去,他總要趕忙迎上前去,幫她脫下大衣。對於每個孩子他都會親切地看上一眼或是說句逗樂的話,顯得既平易近人又不張揚惹眼——總之,看起來他就是那種幸運兒,他們憑藉得到驗證的感覺,深信能以自己俊美的面龐和青春的魅力使別人滿面春風,並將這種自信變成新的優雅風度。有他在場,對飯店裡大多數年老或者有病的客人來說不啻是一種恩惠。他以那種青春的勝利步伐,逍遙自在、清新瀟灑的生命風暴賦予了許多人美的享受,使得每個擠到前面來看他的人都無可抗拒地對他產生好感。他來了兩個小時就已經在同里昂來的兩位姑娘打網球了。她們是那位身寬體胖的富有工廠主的女兒,十二歲的安內特和十三歲的勃朗希。女孩兒的母親,那位秀美、窈窕、性格內向的亨麗埃特夫人面露微笑,在一旁看著兩位羽翼未豐的女兒在下意識地賣弄風情,同那位陌生的年輕人調情。晚上,他在我們的棋桌旁觀看了一個小時,這當間隨便講了幾個有趣的奇聞軼事,隨後又陪亨麗埃特夫人在飯店的屋頂平臺上長時間地踱來踱去,而她丈夫則像往常一樣,同一位生意上的朋友玩多米諾骨牌。夜裡我注意到,他還在辦公室的暗影裡同飯店的女秘書促膝談心,神態之親密簡直令人生疑。第二天早晨,他陪我的丹麥同伴出去釣魚,他在這方面所顯示的知識實在令人驚訝。後來又同里昂來的那位工廠主聊了很久的政治,在這方面他也證明自己同樣很精通,因為別人聽到這位胖胖的先生開懷的笑聲竟蓋過了海浪的轟鳴。午飯後,他再次單獨陪亨麗埃特夫人坐在花園喝了一個小時黑咖啡,又同她的女兒打了網球,同那對德國夫婦在大廳裡閒聊了一陣。我之所以那麼詳盡地記下他在各個時間段的時間安排,那是因為這對了解這裡的情況是完全必要的。下午六點鐘我去寄信,又在火車站遇見了他。他急忙朝我走來,彷彿要向我告辭似的。他說,他突然接到來信,叫他回去,兩天後他仍將回來。晚上,他果然沒在餐廳裡出現,但這只是他的人不在,因為每張桌上都還在談論他,大家交口讚賞他那種舒適、快活的生活方式。

夜裡,大約將近十一點鐘的時候,我坐在屋裡,想把一本書看完。這時,從開啟的窗戶裡突然聽到花園裡有不安的叫喊聲,又看到那邊飯店裡一片忙亂的景象。我覺得好奇,但更感到不安,於是馬上過去,跑了五十步就到了那邊。我發現所有的客人和飯店職工個個張皇失措,亂作一團。原來亨麗埃特夫人每天晚上都要到海濱坡地上去散步。今天,在她丈夫照例準時同那穆爾sup/sup來的朋友玩多米諾骨牌的時候,她就去那兒散步,此時還未回來,大家擔心她會遭到什麼不測。她那位身寬體胖、平時行動遲緩的丈夫現在像頭公牛似的一再向海灘奔去,並朝著黑夜高聲呼喊「亨麗埃特!亨麗埃特!」由於緊張,聲音都變了,這呼喚聽起來像是一隻受到致命傷害的巨獸發出的原始而可怕的悲號。茶房和侍役們驚恐不安地從樓梯上跑上跑下,所有客人都被叫醒,並打電話報告了警察局。這當間,那位胖丈夫敞著坎肩,一面不停地踉踉蹌蹌、磕磕絆絆地奔來奔去,一面抽抽噎噎,徒勞地朝黑夜呼喚「亨麗埃特!亨麗埃特!」這時樓上的兩個女兒也醒了,穿著睡衣,從視窗朝樓下呼喊她們的母親,於是父親又急忙跑上樓去寬慰她們。

隨後發生了一件駭人聽聞的事,簡直難以複述,因為人在遭受巨大打擊的瞬間,精神極其緊張,他的舉止往往表現出一種悲劇色彩,無論用圖畫還是文字都無法以同樣的雷霆之力將其再現。突然,那位笨重、肥胖的丈夫從嘎吱作響的樓梯上下來,臉色也變了,顯得十分疲倦,但卻十分憤怒。他手裡拿了一封信。他以剛好還能聽得清的聲音對人事部主任說:「請您叫大家回來,不用再找了。我夫人拋棄了我。」

這就是這位受到致命打擊的男人的態度,是他在周圍這些人面前所表現出的超乎常人的態度。這些人本來都懷著好奇心爭先恐後地來看他,現在突然大吃一驚,個個感到很難為情,人人不知所措,便紛紛離他而去。他剩下的力氣正好還夠搖搖晃晃地從我們身邊走過,誰都沒看一眼,只是走進閱覽室去關掉電燈。隨後就聽見他沉甸甸的龐大身軀「砰」地一聲跌落在靠背椅裡,並聽到一陣「嗚嗚」的啜泣,像野獸的嗷嗷聲,只有從來沒有哭過的男人才會有這種哭法。這種刻骨銘心的痛苦對我們每個人,即使是最鄙陋的人,都具有一種麻醉力。無論是茶房還是懷著好奇心悄悄走來的客人,誰都不敢發出一絲笑聲或說一句惋惜的話。我們大家都默默無言,對這場可以擊碎一切的感情爆炸好像感到羞愧似的,一個接一個地溜回了各自的房間,只有那位被擊倒的人獨自在黑暗的房間裡啜泣。後來大廈的燈光慢慢熄滅了,但人們還在交頭接耳,嘀嘀咕咕,竊竊私語。

人們將會理解,拿這麼一樁雷擊般落在我們眼前的事件來狠狠地刺激一下那些平時只習慣於悠閒自在、無憂無慮地消磨時間的人大概是非常合適的。但是,隨後我們餐桌上爆發的那場討論,那場如此激烈、差點兒激化為拳腳相加的討論,雖然是這樁令人驚異的事件引起的,然而從實質上來說,它更是相互對立的人生觀所引發的一場大動干戈的衝突和對它們的一次原則性闡述。這位精神徹底崩潰的丈夫一時氣昏了頭,將手裡的信揉成一團,隨手往地上一扔。一個侍女撿了信來看,並不慎洩露了秘密,因而大家很快都知道了,亨麗埃特夫人不是獨自,而是同那位年輕的法國人串通一氣出走了。這樣一來,大多數人原來對那位年輕的法國人所抱的好感,瞬息之間就煙消雲散了。現在,一眼就看得明明白白:那位瘦小的包法利夫人將她肥胖的、土裡土氣的丈夫換成了一位風流倜儻、年輕瀟灑的美男子。然而,使得飯店裡所有的人激動不已的,卻是以下這一情況:無論是這位工廠主還是他的兩個女兒,或者亨麗埃特夫人先前都從未見過這位lovelacesup/sup,那麼,使得一位大約三十三歲左右、品德無可指摘的女人一夜之間就把自己的丈夫和兩個孩子拋棄,隨隨便便跟一位素不相識的紈絝子弟遠走高飛的,有傍晚時分在平臺上的兩個小時談話和花園裡喝一小時黑咖啡這兩件事大概就足夠了。對於這個表面上顯而易見的事實,我們桌上的人卻一致不予苟同,大家認為,那是這對情人施放的刁鑽煙幕和耍的狡猾花招:不言而喻,亨麗埃特夫人同這位年輕人一定早就有了秘密來往。這位情郎這次是專為商定私奔的最後細節而來這兒的,因為——大家這樣推斷——一位正派夫人同一個男子結識僅兩個小時,聽到一聲吆喝就隨他私奔,這是完全不可能的。我覺得,提出一個不同看法倒是蠻有趣的,我竭力為這樣一種可能性辯護:我認為,一個多年來對婚後生活感到無聊和失望的女人,心裡早已作了堅決的準備,一旦有人追她,就隨他而去,這種情況是極有可能的。由於我出其不意地提出了異議,討論立刻就吸引了每個人,尤其因為德國和義大利這兩對夫婦的論點而變得頗為激烈:他們帶著毫不掩飾的侮辱和輕蔑的神情否定有coupdefoudresup/sup的情況存在,若是有,那也只是愚蠢的行為,是無聊小說裡的想入非非。

好了,這場爭吵從喝湯開始一直持續到吃完布丁為止,這裡再來把狂風暴雨般爭論的各個細節咀嚼一遍,確實沒有必要:只有對那些professionalsdertabled'hotesup/sup這種爭論才是司空見慣的,餐桌上偶然發生一次爭論,情緒都很激動,但所持的論點往往很平庸,因為那只是匆忙之中隨便撿起來的。我們的討論何以會急速發展到惡語中傷的程度,這也很難說得清楚。我覺得,由於德國和義大利的這兩位丈夫下意識地想要將他們各自的夫人排除在有墮入深淵的極其危險的可能性之外,從這時起爭論就開始有了火藥味。可惜這兩位找不到有力的論據來反駁我,他們說,只有那種只根據偶然的、單身男子廉價地征服女人的例證來判斷女人心理的人,才會持那種觀點。這話已經使我有幾分生氣了,而那位德國夫人還拿一大堆廢話來教訓人,說什麼世上一方面有真正的女人,另一方面也有「天生的娼妓」,照她的看法,亨麗埃特夫人準保就是其中之一。這話更是火上澆油,我再也忍耐不住了,於是便立即採取進攻姿態。我說,一個女人在其一生的某些時刻處於神秘莫測的力量控制之下,只好任憑擺佈,這既非她的意願,她自己也不知曉,這是明擺著的事實,否認這個事實,只不過是為了掩蓋對自己的本能,對我們天性中的惡魔成分的恐懼罷了。看來,這樣做許多人可以自得其樂,並覺得自己比那些「容易上鉤」的人更堅強、更純潔、更高尚。我個人還覺得,一個女人如果不是像常見的那樣,躺在丈夫懷裡閉著眼睛欺騙丈夫,而是無拘無束、熱情奔放地聽從自己的本能,這樣倒更為誠實。我大致就說了這些話。在這火藥味十足的談話中,別人對可憐的亨麗埃特夫人攻擊得越厲害,我為她的辯護也就越發慷慨激昂,這實際上已經遠遠超出了我內心的感情。我的這種熱情,用大學生的話來說,是對這兩對夫婦的挑戰。他們像是不很和諧的四重奏,惡狠狠地一起向我反撲過來。上了年紀的丹麥人表情和藹地坐在這裡,宛如足球比賽時手握跑表的裁判,不得不時時用指骨敲敲桌子,以示警告「gentlemen,please」sup/sup。不過,每次只能起一會兒作用。一位先生滿臉漲得通紅,已經三次從桌旁跳了起來,他夫人費了好大勁才把他按下去。總而言之,要不是c夫人突然出來調解,把這場火藥味很濃的談話平息下去,那麼過不了十幾分鍾,我們這次討論大概會以拳腳相加來結束的。

c夫人,這位滿頭銀髮、氣宇不凡的英國老太太,是我們這桌非選舉的名譽主席。她坐在座位上,腰板挺直,對每個人的態度總是同樣地和藹可親,自己不多說話,但卻總是興致勃勃地傾聽別人的意見,單就她的體態風度就給人一個賞心悅目的印象:收心養性的奇妙神態和溫文爾雅的風采顯露出她雍容高貴的氣質。雖然她善於用巧妙的手腕對每個人都表示特殊的親切姿態,但仍都保持著一定的距離:通常她總是坐在花園裡看書,有時彈彈鋼琴,很少見她同別人呆在一起或者加入熱烈的談話。大家不太注意她,然而她對我們大家卻擁有一種特殊的影響,她第一次參與我們的談話,我們大家就都為自己說話聲音太大,未加剋制而感到很不好意思。

就在這位德國先生粗暴地跳起來,隨即又被輕輕按住,重新在桌旁坐下的當間,c夫人就趁這個令人不快的間歇,出乎意料地抬起她那雙亮晶晶的灰色眼睛,猶疑地對我凝視了一會兒,接著便以幾乎客觀明確的語氣按她自己的理解提起了一個話題:

「這麼說,如果我沒有理解錯的話,您相信亨麗埃特夫人,相信一個女人會無辜地被捲進一樁突如其來的緋聞,相信確有一些這樣的女人,會做出一小時之前她們自己都認為不可能、而且幾乎也不能由她們來負責的行動?」

「我絕對這樣相信,夫人。」

「這樣說來,任何道德評判都是毫無意義,任何有傷風化的行為都是合理的了。您要是真的認為,法國人所說的crimepassionnelsup/sup不成其為crimesup/sup,那麼還要國家司法機關幹嗎?什麼事不是都得靠並不很多的良好願望了嗎?想不到您的良好願望有那麼多,」她輕輕一笑,補充一句說,「在每個罪行中都可找出一種熱情來,有了這種熱情,罪行也就可以加以寬恕。」

她說話的聲調清晰而快樂,我聽了感到分外舒坦。我下意識地模仿她的客觀態度,同樣以半開玩笑半認真的方式回答道:「國家司法機關對這類事情的裁決肯定比我嚴厲。它們的職責是毫不留情地維護共同的風俗習慣,它們必須作出裁決,而不是給予寬恕。作為一個人,我看不出我為什麼要主動擔當起檢察官的角色,我寧願當個辯護人。就我個人來說,理解人所得到的樂趣要比審判人所得到的大得多。」

c夫人睜著亮晶晶的灰色眼睛從上到下將我端詳了一番,顯出猶猶豫豫的樣子。我擔心她沒有正確理解我的意思,準備把剛才的話再用英語向她重複一次。可是她卻像在主考一樣,以一種嚴肅得有點奇怪的神情繼續提問:

「一個女人扔下丈夫和兩個女兒,隨便跟人跑了,而她壓根兒還不知道這人是否值得她愛,您不覺得這事很可鄙,很醜惡嗎?這女人畢竟不算很年輕了,為自己的孩子著想,她也必須學會自尊,可是她卻如此不知檢點,如此輕率,對於這樣的女人您真能原諒她嗎?」

「我再說一遍,尊敬的夫人,」我重申自己的看法,「在這種情況下,我不願作出判斷,也不願去譴責。在您面前,我可以坦率地承認,先前我說的話有點兒過火——可憐的亨麗埃特夫人肯定不是女英雄,連風流女子都不是,更夠不上是個grandeamoureusesup/sup。就我所瞭解的,我覺得她只不過是一位平凡而又軟弱的女人。我對她懷有一些敬意,因為她勇敢地順應了自己的意願,然而我卻更多地為她感到遺憾,因為要不是今天,那明天她一定會很不幸的。她的做法也許很愚蠢,過於輕率,但絕不卑鄙下流。我始終認為,誰也沒有權利鄙視這個可憐的、不幸的女人。」

「那麼您自己呢,您還對她懷有同樣的尊重和敬意嗎?在那位您前天曾同她在一起呆過的尊敬的女人和這位昨天跟一個素不相識的人私奔的女人之間,您覺得沒有一點兒區別嗎?」

「沒有一點兒區別。沒有一絲一毫的區別。」

「isthatso?」sup/sup她下意識地說起了英語。很奇怪,她似乎老是在思考整個談話。她思索了片刻之後,又抬起她那清澈的目光,詢問式地望著我:

「倘若您明天,我們假定說在尼查,遇到亨麗埃特夫人,見她挽著那位年輕男子的胳膊,您還會向她打招呼嗎?」

「當然。」

「會跟她說話?」

「當然。」

「您是否會——假如您……假如您結了婚,會把這麼一個女人介紹給您夫人,就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

「當然。」

「wouldyoureally?」sup/sup她又說起英語來,顯出難以置信、十分詫異的樣子。

「surelyiwould.」sup/sup我也不覺用英語回答。

c夫人沉默了。她似乎還一直在認真思考著。突然,她一面注視著我,一面說,好像對自己的勇氣感到很驚訝:「idon'tknow,ifiwould.perhapsimightdoitalso.」sup/sup說完,她已胸有成竹,便站起身來,親切地把手伸給我,這就結束了談話,又不顯得唐突,只有英國人最善於用這種方式。在她的影響下,我們桌上又恢復了平靜,大家心裡都很感激她。我們這些人,方才還是對立的,現在都心有歉意、客客氣氣地互相打著招呼,幾句輕鬆的玩笑話就緩和了剛才火藥味很濃的氣氛。

我們的討論雖然最後似乎是以紳士風度結束的,可是被激發起來的惱怒情緒卻使我的對手和我之間的關係有些疏遠了。那對德國夫婦態度審慎,而義大利夫婦在隨後的幾天裡則老是喜歡帶著譏諷的意味問我,聽到關於那位「carasignorahenrietta」sup/sup的什麼訊息沒有。儘管在形式上我們大家都彬彬有禮,可是以前我們彼此以誠相待、並非刻意追求的那種快樂氣氛卻已被破壞,再也回不來了。

那次討論過後,c夫人對我表示出了特殊的親切,因此我當時的那些反對者現在對我的譏諷和冷淡就顯得更為突出。c夫人一向極其矜持,在用餐時間以外幾乎不與同桌的人聊天,現在卻多次找機會在花園裡同我攀談。我幾乎想說,她這是對我另眼相看,因為她的舉止高雅而矜持,能單獨同你交談一次,就好似對你格外恩寵了。是的,要是說實話,那麼我不得不說,她簡直是主動找我的,而且借種種因由來跟我說話,她的這種做法明眼人一看便明白,她若不是滿頭白髮的老太太,那真會讓我生出許多胡思亂想來哩。但是,我們一起一聊,話題就不可避免、不可控制地又回到了原來的出發點,回到了亨麗埃特夫人身上:看來她對指責那位沒有責任心的女人,譴責她的見異思遷、水性楊花而感到暗自欣喜。可同時,見我不改初衷,仍舊堅定不移地同情那位嬌柔文雅的夫人,而且怎麼也不能使我的態度有絲毫改變,她似乎又很高興。她一再把我們的談話往這個方向拉,對於她的這種異乎尋常、鍥而不捨的執拗勁,事後我真不知道該怎麼去想才對。

就這麼又過了幾天,大約五六天吧,她一字都沒有透露,為什麼這樣的談話對她那麼重要。有次散步時我才明白無誤地意識到其中必有隱情。那時我偶然提到,我在這兒的度假快結束了,我想後天就離開。這時,她那平素泰然自若、毫不動容的臉上突然現出奇怪的緊張神色,好似一片陰雲飄過她碧如海水的眸子:「多遺憾!本來我還有許多問題要跟你討論呢。」從這一刻起她就顯得魂不守舍,說著這事,心裡卻想著另一件事,另一樁緊緊糾纏她、駕馭她的事。到後來似乎她自己都對這種心不在焉的狀態感到不滿了,因為她擺脫了突然出現的沉默,突如其來地向我伸出手來,說:「我看,我沒法把原來要對您說的話表達清楚。我還是給您寫信吧。」說著,便朝飯店的大樓走去,步履匆匆,完全不像平日閒適的樣子。

傍晚,快要開飯之前,我果真在房間裡發現一封信,是她剛勁灑脫的筆跡。只可惜,我年輕時候對於信件很不在意,因此無法引證原信,只能記敘信中問我的大致內容。她在信裡問,是否允許她向我講述她自己的生活。她說,那個插曲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本來跟她現在的生活幾乎毫不相干,又說,我後天就要走了,她把二十多年來一直在內心折磨和糾纏的事說出來,就會感到好受些。她說,要是我對這樣一次談話不感到唐突的話,她很想請我給她這個時間。

這裡我只是記敘了信的內容,原信對我有著極大的吸引力:信是用英文寫的,單就是這一點就使這封信表達得十分清楚和果斷。可是我的回信並不容易,我撕掉三次原稿,最後才給她回了這樣一封信:

「您那麼信任我,這對我是個莫大榮幸。如果您要我說實話,那我答應,我心裡是怎麼想的,就怎麼答覆您。除了您願意講的,我當然不會要求您對我吐露更多的東西。不過您講的事請,請您對自己和對我完全誠實。請您相信,我是把您的信看作是一個殊榮的。」

晚上,這張紙條到了她的房間。第二天早晨,我發現了她的回信:

「您說得完全正確:一半真實是毫無價值的,只有全部真實才有價值。我將竭盡全力,不對我自己或者不對您作任何隱瞞。請您飯後到我房間裡來——我已六十七歲,不必擔心會招來什麼流言蜚語。因為在花園裡或挨著很多人的地方我說不出來。您一定會相信,我下此決心,絕非輕而易舉。」

中午我們還在飯桌上碰過面,彬彬有禮地說了些無關緊要的話。可是,飯後在花園裡遇到我,她顯然很慌亂,就避開了。這位滿頭銀髮的老太太在我面前竟好似一個羞怯的少女,迅速逃往一條松林道上。見此情景,我心裡覺得既歉疚又感動。

晚上,在約定的時間,我就去敲她的房門,門立即就為我開啟了:室內光線黯淡,只有一盞小檯燈在這平時朦朧昏暗的房間裡投下一圈黃色的光影。c夫人毫不拘束地朝我迎來,請我在圈椅上坐下,她自己坐在我對面。我覺得,她的每個動作都是精心準備的,然而還是出現了冷場,顯然並非她所願望的冷場,難於作出決斷的冷場。冷場的時間很久,而且越來越久,可我又不敢出聲來打破它。因為我感覺到,這冷場意味著一個堅強的意志在同頑強的反抗意識進行激烈的搏鬥。樓下客廳裡斷斷續續地傳來華爾茲的微弱樂聲,我聚精會神地聽著,似乎想以此來消除這沉默造成的讓人喘不過氣來的重壓。對於沉默所造成的不自然的緊張似乎她也感到有點尷尬,因為她突然一躍而起,說道:

「最難說出的是第一句話。這兩天我已經作好準備,要十分明白和真實地講這件事,我希望能夠做到。也許您現在還不理解,我為什麼要對您這個陌生人講這些事,可是我幾乎無時無刻不在想著這件事,您可以相信我這個老太婆,她要將整個一生都凝視著生命中唯一的一點,凝視著唯一的一天,這是無法忍受的。因為我要對您講的事,在我六十七年的人生裡只僅僅佔了二十四小時。我常對自己說,一個人如果曾一時幹過一次荒唐的事,那又有什麼大不了的。我常常這麼說,說得快成神經病了。然而人們還是擺脫不了我們很沒有把握地稱之為良心的東西。當時,在聽您如此客觀地談論亨麗埃特夫人事件時,我就想,若是一旦我能下定決心,對某個人痛痛快快地說出我生活中的那一天,那麼也許就可以結束這毫無意義的追憶和沒完沒了的自我譴責了。我要不是信奉英國聖公會sup/sup,而是天主教,那我早就有機會懺悔,說出那件我一直守口如瓶的事,以求解脫了——可是這種安慰與我們無緣,因此我今天就要試一試,原原本本地向您敘述這件事,以此來宣判自己無罪。我知道,這一切都極為奇怪,可是您毫不猶豫地接受了我的建議,為此我很感激您。

「好吧,我們言歸正傳。我已經說過,我要對您說的只是我一生中唯一的一天——在我看來其餘的一切都是無關緊要的,別人也會感到枯燥無味。直到四十二歲,我在人生道路上一步也未曾越出常軌。我的父母親是富有的蘇格蘭鄉村勳爵,我們擁有幾座大工廠和許多出租的田地,我們依照鄉村貴族通常的方式,一年中的大部分時間都生活在自己的莊園裡,夏天則住在倫敦。我十八歲那年在一次社交聚會上認識了我的丈夫,他出生於名門望族,是r家的第二個兒子,從軍十年一直被派駐印度。我們很快就結了婚,在我們的社交圈裡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每年三個月住在倫敦,三個月住在莊園裡,其餘的時間則去義大利、西班牙和法國等地旅遊,在飯店下榻。我們的婚姻從未出現過一縷陰影,我們的兩個兒子如今已經長大成人。我四十歲那年,我丈夫突然去世了。他在熱帶生活期間得了肝病:真是可怕,他發病只有兩星期,我就永遠失去了他。我的大兒子當時正在軍隊服役,小兒子在上大學——所以,一夜之間我就形單影隻,獨守空房了。我這人已經習慣了溫馨的家庭生活,現在的孤單和寂寞對我來說真是一種可怕的折磨。家裡的每件東西都讓我觸景生情,讓我想起我親愛的丈夫,他的去世令我黯然神傷。我覺得再也不能在這淒涼的房子裡待下去了,哪怕多待一天也受不了。於是我決定,在我兩個兒子結婚以前就到各地去旅遊,以消磨歲月。

「其實,從此以後我把自己的生活看作是毫無意義、純屬多餘的了。二十三年來與我形影不離、意氣相投的人已經故世,孩子們也並不需要我。我擔心自己的抑悒沮喪、黯然神傷的心緒會破壞他們青春的歡樂——就我自己來說,任何東西都不值得去企望、去眷戀了。起初我遷居巴黎,煩悶乏味時就去逛逛商店和博物館。可是這座城市和周圍的事物與我顯得格格不入:那裡的人都用眼睛盯著我的喪服,我受不了他們彬彬有禮的惋惜目光,所以我總是設法躲開他們,我像吉卜賽人默默地東遊西蕩。這幾個月的時間是怎麼過的,我自己也不知道從何說起。我只知道,我老是想死,只是沒有力量來促成這個痛苦期盼的願望。

「在喪夫的第二年,也就是在我四十二歲那年,自己雖不承認,實際上是為了逃避毫無價值、可又不能馬上就死的時間,我於三月末來到蒙特卡洛。坦率地說,我是因為單調無聊,是因為至少要找些外部小刺激來填補一下折磨人的、像從胃裡泛上來的噁心的內心空虛才來到蒙特卡洛的。我越來越鬱鬱寡歡,越發想到生活的陀螺轉得最快的地方去:對於沒有生活體驗的人來說,別人的激情騷動猶如戲劇和音樂一樣,也是一種精神體驗。

「因此我也常常光顧賭場。看到別人臉上惴惴不安、波濤翻湧地變化著喜出望外、驚恐萬狀的表情可以激起我的興趣,同時我自己的心潮也驚人地漲湧和退落。再說我丈夫從前偶爾也愛逛逛賭館,但從不輕率行事。我懷著某種下意識的虔敬,忠實地繼續著他昔日的那些習慣。在蒙特卡洛的一家賭館裡,我開始了那個二十四小時,它比一切賭博更加激動人心,從此,年年歲歲長久地使我心意迷惘,悵然若失。

「中午,我是同我家的親戚封·m公爵夫人一起進的餐。晚餐以後我覺得還不疲倦,還不想就寢。於是我就進了賭廳,在賭檯之間來回溜達。我自己並沒有賭,而是以特殊的方式觀察一撥撥聚集在一起的賭客。我說的‘特殊方式’是我丈夫在世時有次教給我的。那次我看累了,所以抱怨說,老是盯著同樣的面孔,真令人厭倦。在椅子上坐了幾個小時才敢押上一根籌碼的乾癟老太婆,老奸巨滑的賭棍和玩紙牌的娼妓——這幫麇集在一起的臭味相投的無恥之徒,您知道,他們遠不像蹩腳小說裡所描繪的那樣充滿詩情畫意和羅曼蒂克,也不像小說中所寫的那些fleurd'élégancesup/sup和歐洲貴族。再說,二十年前賭錢時臺上滾動著的是看得見摸得著的現金——沙沙作響的鈔票、拿破崙金幣、厚實的五法郎硬幣一起迴旋飛舞。那時的賭場魅力無窮,不像今天,在新建的式樣時新的豪華賭宮裡盡是些透著小市民氣的觀光客無精打采地耗費他們手裡那些平淡無奇的籌碼。那時我覺得這些千篇一律的冷漠臉孔實在沒有什麼吸引力。我丈夫對手相術非常熱衷,後來他就教給我一種特殊的觀察方法,那確實比懶洋洋地東站站西佇佇有趣得多,心情也更為激動和緊張。這種方法是:絕不要看臉,而要專門瞅著桌子的四邊,在那兒再專門盯住賭徒的手,只注視這些手的特殊動作。我不知道,您自己是否曾經偶然單單注視過綠色賭桌,專門注視那綠色的菱形桌面,桌面中央那圓球像醉漢似的蹣跚著一個號碼一個號碼地滾過去。這當間飛舞的鈔票、圓圓的銀幣金幣等賭注紛紛落入各個方格里,宛如種下的禾苗,隨後掌盤人的耙子就像鋒利的鐮刀,一傢伙就把這些禾苗割掉,將其耙攏並收拾起來,成了自己的進帳,或者將它們作為禮品,推到贏家面前。你只要調準觀察的焦距,就會發現,這時唯有那些手才是變幻莫測的——綠色賭檯四周的那些手,色澤鮮明,異常激動,都在伺機而動,從各自的袖筒裡往外窺視著。每隻手都像一隻猛獸,隨時準備躥出來。手的形狀不一,顏色各異,有裸露的,沒戴任何飾物,有的戴著戒指和叮噹作響的手鐲,有的毛茸茸的像野獸,有的捲曲著,溼漉漉的像鰻魚,但是所有的手都極其緊張,戰戰兢兢地顯得極其焦灼不安。此情此景常常使我下意識地想到賽馬場:開賽前得使勁勒住亢奮的賽馬,不讓它搶跑。那些馬也是這樣,渾身打顫,仰首向上,高抬前足,直立而起。根據手的各種狀態,如伺機而動,迅速攫取或戛然而止,對賭徒的狀況就會一目瞭然:貪得無厭者的手握得很緊,揮金如土者的手放得很鬆,工於心計者的手關節平衡安靜,舉棋不定者的手關節顫慄不已;從抓錢的瞬間姿態上,對人生百態可以一覽無遺:這一位把鈔鏢抓成一團,那一位神經質地把鈔票揉成碎紙,或者精疲力竭地微曲著有氣無力的手指,在整個一局中沒下一處賭注。俗語說賭博見人品,但是我說,賭博的時候,手將人展露得更加清楚。因為所有的、或者說幾乎是所有的賭徒一下就學會了駕馭自己面部表情的本領——在襯衣領子上部戴著一副impassibilitésup/sup的冷漠面具——他們能抑制嘴角的皺紋,咬緊牙齒,壓住內心的激動,不讓眼睛裡露出一絲不安的神色,他們能撫平臉上暴凸的青筋,不動聲色,裝出一副悠哉悠哉的樣子。然而,正因為大家都拼命集中注意力,臉上不露聲色,卻忘了自己的一雙手,忘了有專門觀察手的人。儘管賭徒們微笑著撅起的嘴唇和故作冷淡的目光竭力掩飾著自己的心曲,可是別人從他們手上已對他們的一切瞭如指掌。在洩露秘密這一點上,這種時候手是最直截了當的。因為總有那麼一瞬間,稍一疏忽,那些拼命抑制住的、看似毫無動靜的手指就會一起張開:在轉盤的小球落進小格子裡,大聲報著贏家們號碼時緊張到空氣都要爆裂的一刻,這一百隻或五百隻手就會情不自禁地做出各具個性的、具有原始本能特徵的動作來。要是有人像我這樣——我丈夫將他的此種癖好教給了我——養成這種在競技場上進行觀察的習慣,那麼就會覺得這些性格各異的賭徒的手一下子做出的各不相同、出乎意料的動作,遠比戲劇和音樂更為扣人心絃。手的姿態何止千百種,我簡直無法向您描述:有的像野獸伸出毛茸茸的、曲捲的手指忘乎所以地在摟錢,有的指甲蒼白、神經質地哆嗦著,幾乎不敢去抓錢,有高貴的和卑賤的,殘暴的和畏葸的,詭計多端和老實巴交的——這些手給人的印象各不相同,因為每一雙手錶達的都是一種特殊的人生,只有那四五雙掌盤人的手是個例外。這幾雙手完全像機器,運作起來就事論事,有板有眼,不偏不倚,極其精確,跟那些生氣勃勃的手比起來,它們簡直就像是計算器上格格作響的鋼釦。然而,即使是這幾雙冷靜的手,由於它們在獵人似的亢奮的手之間忙個不停,兩相對照又會留下令人吃驚的印象:我要說,這些手單調劃一,猶如群眾暴動時處於洶湧澎湃、慷慨激昂的人潮中的警察。此外,對我來說還有一種誘惑,那就是要在幾天之後熟悉各種手的種種習慣和癖好。數日之後我在眾多的手中總會發現一些熟悉的手,並將它們當作人一樣分為喜愛的和討厭的兩類:有的厚顏無恥,貪得無厭,令我噁心,所以我總是像是見到下流事一樣,趕緊把目光移開。賭檯上出現的每一隻新的手對我來說都是一件大事,都會引起我的好奇。我往往忘了抬頭看看那臉,反正那張臉也不外乎是一副冷冰冰毫無表情的社交面具而已,它是從高領中伸出來插在禮服或者熠熠閃光的胸飾上面的。

「那天晚上我走進賭館,繞過兩張已經擠滿了人的臺子,向第三張走去,並且準備了幾枚下注的金幣。這時大廳裡寂然無聲,緊張的沉默像要炸裂似的,這種時刻每逢圓球在輪盤上轉得有氣無力、只在兩個號碼之間晃來晃去的時候,總是會出現的。就在這一瞬間我聽到正對面傳來「咔嚓」一聲,像是折斷了手關節,這令我大為驚訝,不由自主地朝對面望去。這時我看見——真的,我嚇壞了——兩隻手,我從未見過的兩隻手,一隻右手和一隻左手,像兩隻橫眉豎目的猛獸交織在一起廝拼,互相伸出爪子,朝對方身上狠抓,於是指關節便發出砸幹核桃時的那種咔嚓聲。這兩隻手美得簡直不可思議,長得出奇,又細得卓絕,繃得緊緊的肌肉宛如凝脂,指甲白皙,指甲尖修得圓圓的好似珍珠輪葉。一晚上我一直盯著這雙手,對這雙出類拔萃、簡直是絕無僅有的手驚歎不已。然而最先令我驚愕不已的是這雙手的熱情,它所表現出來的狂熱激情,是兩隻手的手指互相交織在一起痙攣地擰扭而又相互支撐的情景。我馬上便知道,這是個精力過剩的人,他正把自己的激情集中在手指尖上,免得自己被它炸成兩半。而現在……這瞬間圓球「啪嗒」一聲落進碼格,掌盤人高喊彩門……這瞬間,兩隻手突然互相鬆開,就像兩隻同時被一顆子彈擊中的猛獸。兩隻手一起癱落下來,確實是死了。這不僅僅是精疲力竭,癱落的時候清楚地現出一副憔悴、失望、遭了電擊、徹底完蛋的樣子,這情景我實在無法用語言來形容。我還從未見過、從此以後再也沒有見到過表情那麼豐富的兩隻手,它們的每塊肌肉都是一張傾訴心曲的嘴,可以感到幾乎每個毛孔都在發洩激情。隨後這兩隻手在綠色賭檯上攤放了一會兒,就像被波濤衝上海灘的水母,扁平,而沒有一點生氣。稍後,一隻手,是右手,又從指尖上艱難地開始動起來了,它顫抖著,縮了回去,自己轉動著,顫顫悠悠,旋轉起來,突然神經質地抓起一根籌碼,捏在拇指和食指的指尖中猶豫不決地捏滾著,像在玩一個小輪子。突然手背像一頭豹,弓了起來,把一百法郎的籌碼快如閃電似的擲進,不,簡直就是一口吐到了黑格中。這時那隻一動不動的左手像是接到了訊號,也立刻激動起來了。它抬了起來,悄悄滑向,不,是爬向那隻索索發抖、彷彿剛才的一擲耗盡了精力的右手。現在這兩隻手膽戰心驚地挨在一起,用腕肘不出聲地碰擊著檯面,就像牙齒上下咯咯地打著寒戰——沒有,我還從來沒有見過表情如此豐富、簡直像是會說話似的手,從來未曾見過這副激動和緊張到痙攣的樣子。我盯著這雙索索發抖、呼吸急促、喘息不停、伺機而動、哆哆嗦嗦、膽戰心驚的手,簡直像著了魔似的,除此之外,我覺得這拱形大廳裡其他的一切,無論是各個房間裡嗡嗡的喧嚷聲,掌盤人那商販似的叫喊聲,還有熙來攘往的人群或者現在高高地彈起又跳進輪盤上圓格之中的小球——所有這些嚶嚶嗡嗡、刺耳地襲擊神經的種種飛速變換的景象,突然之間彷彿全都寂靜無聲,全不存在了。

「不過,這種情景我沒有堅持多久,無論如何我都要看看這個人,無論如何都要看看那擁有這雙神奇之手的臉。我怯生生地——是的,真是怯生生地,因為我怕這雙手——讓目光循著衣袖慢慢往上移動,到了兩隻瘦削的肩膀那兒。這時我又嚇了一跳,因為這張臉同那雙手一樣,說著同樣毫無節制、想入非非的語言,以同樣嬌柔的、幾乎是女性之美極其頑強地抑制著自己的表情,使之不露聲色。我從未見過這樣的臉,這樣神情專注、沉湎自我的臉。我有著充分的機會,把這張臉當作一副面具,當作一尊沒有眼睛的雕像來從容不迫地加以觀賞。這對著了魔的眸子一動不動,既不左顧也不右盼,在眼瞼下,那烏黑的瞳仁直勾勾地凝視著,像是沒有生命的玻璃珠,映出另一個桃花心木色的、在轉輪圓盤裡呆頭呆腦、右衝右突地滾動和跳躍的原球。我不得不再說一遍,我從來未曾見過如此緊張、如此令人神往的臉。那是一位大約二十四歲的年輕人的臉,窄窄的、很秀氣、略長,表情非常豐富。同那雙手一樣,這張臉也不具十足的男子氣,它更像一個玩得忘形的男孩子的臉——可是所有這些我都是後來才注意到的,因為現在這張臉上完全現著貪婪和暴怒的神情。窄窄的嘴饞涎欲滴地張啟著,露了大半的牙齒:在十步的距離就可以看到牙齒在上下打著寒戰,嘴唇則一直呆呆地張開著。一綹淺黃色的頭髮溼漉漉地帖在額頭上,往前耷拉著,像正在摔下來似的。鼻翼不停地翕動抽搐,仿像有一陣看不見的小浪濤在皮膚底下洶湧翻騰。探著的腦袋下意識地越來越往前伸,讓人覺得,這腦袋也要捲進轉盤,隨著圓球一起旋轉。這時我才明白,這兩隻手為什麼要使勁地按著,因為只有按著,只有使勁按著,才能使將要從中間摔倒的身體保持平衡。我不得不再三說,我從來未曾見過這樣的臉,會把其激情赤裸裸地流露得如此明目張膽,如此獸性,如此恬不知恥。我緊緊盯著這張臉……它是那麼魅力無窮,他那迷狂的狀態令人如此著魔,就像看到那個旋轉的圓球的跳躍和顫動一樣。從那一刻起,大廳裡其餘的一切我全然不在意了,同這張噴著火焰的臉相比,其他的一切都顯得黯淡、遲鈍、模糊不清。也許有一小時之久,我誰也沒看,單單注視著這一個人,注視著他的每一個姿態。當掌盤人把二十個金幣推到他貪婪的手裡時,他眼睛裡閃著晶亮晶亮的光,本來緊緊抱合著的兩隻手也像是被炸散似的,手指頭也抖抖索索地全都張開了。在這瞬間,他的臉上突然容光煥發,顯得非常年輕、滋潤,沒有皺紋,眼睛開始炯炯有神,前傾的身體也輕快利索地伸直了——他坐在這裡,一下子宛如瀟灑的騎手,沾沾自喜和愛不釋手地用手指捏著圓圓的金幣加以撥弄,將它們彼此彈擊,讓其戲耍跳動,發出叮噹的聲響。隨後他又心神不寧地轉過腦袋,朝綠色賭檯飛快地尋視一遍,就像一隻年輕的獵狗用鼻子東聞聞西嗅嗅,要找出正確的蹤跡一樣。接著,他突然抓起一把金幣,朝輪船的一角扔去。於是那焦急期盼和緊張的神態又立即重現了。那電控似的波浪起伏式的抽搐又爬上了他的嘴唇,兩隻手又互相痙攣般地緊緊抓住,孩子氣的臉消失了,換成了貪婪的期待,直到這抽搐著的緊張突然被炸散,化為失望:剛才還孩子氣的興奮不已的臉憔悴了,變得蒼白而衰老,目光呆滯,失去了光澤。而這一切都是在一秒鐘內發生的,是圓球落入他未曾猜中的號碼時發生的。他輸了,他的眼睛愣愣地瞪了幾秒鐘,目光幾乎是痴呆的,彷彿他對所發生的事全然不解。可是一聽到掌盤人第一聲刺激性的吆喝,他的手指又立即掏出幾個金幣。然後他已沒有了把握,他先將金幣押在一個格里,隨後想了想,又押到另一個格里,圓球已經在滾動了,他突然身子往前一俯,用顫抖的手又將兩張捏成一團的鈔票飛快地扔進同一個方格中。

「就這樣惴惴不安地來來回回,有輸有贏,從不停頓,大約持續了一小時。在這一小時裡,我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張不時變化著的臉,種種激情時而波浪翻滾湧到臉上,時而又像潮水一樣退得無影無蹤。我著了魔的目光始終緊緊凝視著,連喘息時都沒有移開;我的眼睛也沒有放過那雙魅力無窮的手,手上的每塊肌肉像噴泉一樣生動地反映出他感情上的起伏跌宕。在劇院裡我都從未如此神魂顛倒地注視過一位演員的臉,像注視這張臉那樣,這張臉上不停地變幻著各種色彩和感覺,猶如自然景色的光和影。我從來沒有如此全身心地關注過賭局,把別人的喜怒哀樂反映在我自己心裡。要是有人此刻注意到我,見我呆呆發愣的樣子,準會以為我是受了人家催眠術的戲弄,而我當時正處於十足的迷迷糊糊的狀態,也真的同受了催眠差不多——我實在無法把目光從這張不斷變幻著表情的臉上移開,其他一切,大廳裡交織著燈光、笑聲、人群和目光的一切,只像一片黃色的煙霧圍在我的四周,而在黃色煙霧中心的就是那張臉,它是火焰中的火焰。我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感覺不到,我注意不到身邊往前擠的人,也注意不到其他像觸角似的突然伸到前面來扔錢或者把錢歸拾到自己面前去的手;我看不見轉輪裡的圓球,聽不見掌盤人的聲音,可是檯面上所發生的一切我確實就像在夢裡一樣在這雙手上全都看到了。這雙手猶如凹鏡,把巨大的激動和亢奮映照得一覽無遺。因為要知道圓球落入紅門還是黑門,是在滾動還是已經停下,這些我都不用看轉輪:這張洋溢著激情的臉,臉上的神經和表情就像熊熊烈焰,會把輸和贏、期待和失望種種變化一一映照出來。

「但是接著就出現了一個可怕的瞬間——整個時間裡我心裡一直隱隱約約地在為這一瞬間的出現而擔心,它像暴風雨一樣高懸於我忐忑不安的神經之上,並且突然之間將我的神經從中間扯斷。轉輪裡的小球帶著輕微的噼啪聲在倒著滾來,那一秒鐘又閃爍起來了,兩百張嘴唇一起屏住呼吸,直到響起掌盤人的宣佈聲,這次他唱出的是‘零位格’sup/sup,同時他急忙伸出筢子,從四面八方將叮噹作響的金幣銀幣和簌簌作響的鈔票全部扒攏在一起,就在這一瞬間這雙緊緊抓著的手做了一個特別嚇人的動作,它們好似突然往上一伸,要去抓住某樣並不存在的東西,接著就死一般地疲乏地重新跌落在桌上,但用的並不是自身的力氣,而只是憑藉退回來的重力。可是隨後這雙手突然又一次活了起來,狂熱地從桌上縮回到自己身上,像野貓似的順著軀幹爬上爬下,一會兒左,一會兒右,神經質地伸進每隻口袋,看看能不能在某隻口袋裡再找出一個被遺忘的金幣來。然而每次總是空手而回,但兩隻手還在不斷重複這種毫無意義的尋找。這時輪船又已經開始重新旋轉,別人的賭博在繼續進行,硬幣叮噹作響,椅子在挪動,由數百種低聲細語組成的一片嘈雜聲充滿大廳。我不得不如此清楚地親身來體會這一切,彷彿是我自己的手指在口袋裡,在皺皺巴巴的衣服褶子裡拼命尋找一塊錢幣。突然,我對面的那個人猛的一下站了起來——就像有人突如其來地感到不舒服,便猛的站了起來,以免窒息。他背後的椅子「咔噠」一聲倒在地上。他連看都沒看一眼,也沒去理會。旁邊的人又膽怯又驚訝地避開這位搖搖晃晃的人,任他自己拖著沉重的腳步離開了賭檯。這可怕的一幕使我顫慄,不禁渾身哆嗦。

「目睹這一情景,我完全驚呆了。因為我立即就明白了,這個人要上哪兒去:去死。這副樣子站起來的人不會回旅館,不會去喝酒,不會去找女人,不會去乘火車,也不會去過另一種生活,而是徑直去躍入無底深淵。在這地獄般的大廳裡就連最最冷漠的人也會看出,這個人不會再在家裡、在銀行裡,或者在親戚那裡得到援助了,他方才坐在這裡是拿他最後的錢,拿自己的生命來孤注一擲。現在他踉踉蹌蹌地走了,到別處去了,但肯定是不想活了。我曾一直擔著心,從第一個瞬間起我就神奇地感覺到,這裡是一場比輸贏更高的賭博。這時,當我看到,生活突然從他眼睛裡消失,這張方才還是活生生的臉上蒙上了一層陰影時,一道黑黑的閃電猛烈地擊在了我的身上。此人生動的姿態深深地印在了我心裡,所以當他離開座位,蹣跚地走出去的時候,我也不由自主地要用手抵著桌子,因為那種蹣跚的樣子現在也從他的神態中傳到了我自己身上,正如先前他緊張的心情進入了我的血管和神經一樣。我被吸引住了,不得不跟著他:我還沒有想好,但我的腳已經開始移動了。我誰也沒去理會,也沒有感覺到自己,就跑到通往大門的走廊上去了。這完全是下意識發生的,並非是我自己所為,而只是發生在我身上罷了。

「他站在存衣處,侍役替他取來了大衣。可是他自己的胳膊不聽使喚了:殷勤的侍役像幫助一個手臂麻痺的人似的,費了好大的勁,才幫他套上袖子。我看到他機械地將手伸進坎肩的口袋,想給侍役一點小費,但是抽出來的手裡仍是空的。這時,他好像突然間又想起了一切,狼狽不堪地對侍役結結巴巴說了一句什麼話,便完全像先前一樣,突然猛的朝前走去,接著像醉漢似的踉踉蹌蹌地走下賭館的臺階。侍役先是帶著輕蔑的、隨後便是理解的微笑,還朝他背後望了一會兒。

「他的姿態感人至深,我為自己在一旁觀看而感到不好意思。我不由自主地走到一邊,心裡感到害羞,因為我像在劇場的舞臺前那樣觀看了陌生人走投無路的絕望神情——但是後來那種難以理解的恐懼突然又推了我一把,我趕緊叫侍役把我的衣服取來,未去想什麼具體的事情,完全機械地,完全本能地,急忙跟著這個陌生人往黑暗中走去。」

c夫人講到這裡便停了一會兒。她坐在我對面,臉上毫無表情,以其特有的冷靜和客觀的態度娓娓道來,幾乎沒有停頓。只有心裡早有準備,對發生的事情進行了精心組織和整理的人才會如此侃侃而談。現在她第一次打頓,顯得有些遲疑不決,隨後她脫離開剛才所敘述的事,突然直接對我說:

「我曾向您和我自己答應過,」她開始顯得有點不安,「保證極其坦誠地把所有的事實講出來。可是,我現在必須要求您也要完全相信我的坦誠,不要把我的行為理解成有什麼隱蔽的動機,認為也許我今天講出這個動機就不會感到害羞了。在這件事情上,這種猜測是完全錯誤的。所以我必須強調,我在街上尾隨這位身心已經崩潰的賭客,決不是因為我愛上了這個年輕人——我根本沒有去想他是個男人,事實上我這個當時已經四十多歲的女人,丈夫去世以後從來未正眼注視過任何男人。談情說愛的事對我來說已經徹底結束了。我要對您強調這一點,而且非對您說不可,否則對於後來所發生的事情的可怕性您就難以理解了。當然,另一方面就我來說,當時我非要去跟隨那個不幸的人不可,要把這種感情說清楚也是很難的:這裡面有好奇心的成分,但是最主要的還是一種可怕的恐懼,或者確切地說是擔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從第一秒鐘起我就隱隱約約地感覺到,那件可怕的事像陰雲似的正籠罩在這個年輕人身上。但是又不能把這些感覺加以分解和拆散,之所以不行,主要是因為這些感覺過於強制性、過於迅速、過於自發,種種因素錯綜複雜地交織在一起——很可能我所做的完全是救人的本能行為,正如有人在街上看到一個小孩朝汽車跑去,就會馬上去把他拉回來一樣。或許也許可以這樣來解釋:自己不會游泳的人在橋上看見一個快要淹死的落水人,就會跟著跳進河裡去。他們還沒有來得及對自己無謂的冒險壯舉作出決定,就受到神奇力量的牽引,一股意志力將他們推了下去,我當時的情況也正是這樣,沒有思考,沒有清醒的考慮,就跟著這個不幸的人出了大廳,走到大門口,又從大門口跟下臺階。

「我敢肯定,無論是您或者任何一個能用清醒的眼睛來感覺的人當時都不能擺脫這種充滿了恐懼的好奇心。那位頂多二十四歲的年輕人走起路來十分吃力,就像老人一樣,搖搖晃晃的好似醉漢。他四肢的關節像是脫了臼、散了架一樣,拖著沉重的腳步從賭館的臺階下去朝街頭綠地走去。見到這幅可怕的景象,也就不會有思考的餘地了。到了那裡,他的身體像一隻麻袋似的笨重地跌落在長椅上。對於這個動作我再一次感到不寒而慄,我想:這人完了。只有死人,或者全身肌肉沒有一點生氣的人才會這樣跌落下去。他的腦袋斜倚著,往後垂靠在長椅的靠背上,兩條胳膊軟綿綿地垂下來。在路燈閃爍著的昏暗的微光中,每個過路人都會以為這是個自殺者。以為這是個自殺者——我無法解釋,怎麼我心裡突然會出現這種幻象,可是這幻象突然站在這裡了,看得見摸得著,非常真切,令人毛骨悚然、膽顫心驚——以為這是個自殺者。這一瞬間,我望著面前的這個人,我心裡絕對確信,他口袋裡有支手槍,明天別人就會發現在這長椅上或者另一張椅子上躺著這具氣息已絕、鮮血淋漓的軀體,因為他跌落下來的情景完全像一塊墜入深谷的石頭,中間沒有停住,一直摔到谷底。這軀體所表現出來的那種疲憊和絕望的樣子,我還從未曾見到過。

「現在請您想一想我的處境:我站在長椅後面二三十步遠的地方,椅子上躺著一個一動不動、身心完全崩潰的人。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一方面意志驅使我走上前去幫助他,但是學到的和因襲的羞怯心理又在將我往後推,不好意思主動跟大街上的一個陌生男人說話。街燈黯淡地閃爍著,天空佈滿陰雲,只有屈指可數的行人從這兒匆匆走過。將近子夜了,我幾乎是獨自一人在街心花園裡同這個頗像自殺的人在一起。五次、十次,我鼓起勇氣朝他走去,每次都被羞澀的心理給拉了回來,或者說也許是被內心深處的這種本能的預感拉回去的:正從高處摔下來的人總喜歡拽住救助者一起同歸於盡——我就這樣再三斟酌,反覆考慮,自己都清楚地感覺到這種處境既無意義又可笑。儘管這樣,我還是既不能說話,又不能走開;既不能做些什麼,又不能離開他。我希望,您相信我,我要告訴您,我在那片綠地上猶豫不決地徘徊了也許有一小時之久,那是無窮無盡的一小時。這時間是在看不見的大海波浪的千萬次撞擊下一點點扯掉的。這個人徹底毀滅的形象竟是如此使我震撼,使我無法離去。

「可是,我始終沒有說一句話、做一件事的勇氣。後半夜我真該也這樣站著等下去的,也許最後真該讓聰明的自私心理說服自己回家去的。是的,我甚至認為自己已經下了決心,讓這個暈厥的可憐傢伙就這樣躺在這裡——然而這時一股強大的力量在我進退兩難的時候為我作出了抉擇。這時下起雨來了。整個晚上海風呼嘯,把沉甸甸的烏黑的春雲刮到一起,讓人從肺裡、心裡感覺到,天空整個兒低低地壓了下來——突然掉下一滴雨點,接著風助雨勢,密密的大雨嘩嘩而下,竟成瓢潑之勢。我不由自主地逃到一座商亭的前簷下,雖然撐開了傘,但是這時從堅實的土地激起的一束束泥水,仍是濺在我衣服上。噼噼啪啪打在地上的雨點彈起帶泥的水,濺在我的臉上和手上,涼絲絲的。

「可是就在這瓢潑大雨中,那不幸的怪人仍舊坐在長椅上一動不動,這一可怕的景象,二十年後的今天我回想起來喉嚨裡還感到梗塞。雨從所有的屋簷上嘩嘩地流下來,我聽到市內隆隆的車輪聲,左邊和右邊都有人撩起大衣在奔跑。一切有生命的東西都怯生生地蜷縮著,都在躲避、逃跑,尋找棲身之所。任何地方,無論是人還是動物,都可以感到他們對這場傾盆大雨的恐懼——唯獨長椅上那個黑黑的、像團東西的人卻紋絲不動。我先前對您說過,這個人具有神奇的法力,能將他的各種感情通過動作和表情生動地表現出來。在滂沱大雨中他紋絲不動,全無感覺地坐著,連站起來幾步走到雨水嘩嘩潑下的屋簷下的力氣都沒有的那精疲力竭的狀態,萬念俱灰的心境——世上任何東西也不會像這種情景那樣,將槁木死灰、徹底自棄、活人死態表現得如此驚心動魄。這個人活活地任憑大雨澆淋,他精疲力竭,竟懶得動一下來避一避雨。任何雕塑家、詩人,無論是米開朗基羅還是但丁都不能像這個人那樣把萬念俱灰的心境,把人間慘狀為我刻畫得如此感人肺腑、蕩氣迴腸。

「這一景象把我拉了過去,我也沒有別的辦法。我猛的穿過密集的大雨,用手去搖長椅上的那個淋得落湯雞似的人。‘來!’我抓住他的胳膊。他的眼睛吃力地朝上瞪著。他身體似乎想慢慢地動一下,但是他沒懂我的話。‘來!’我再次拽著那隻溼漉漉的衣袖,這次我幾乎要發火了。他慢慢地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沒有一點意志。‘您要幹嗎?’他問道,我沒有回答他,因為我自己也不知道要帶他到哪兒去:只要不受冷雨澆淋,只要不再毫無意義地、自殺般地坐在這裡。我抓著他的胳膊不放,拉著這個全無意志的人往前走,一直將他拉到商亭那裡。商亭有一個向前伸出的窄窄屋簷,多少可以為他遮擋一下駕著風勢的滂沱大雨。下一步怎麼辦,我不知道,也不想有下一步。只要把這個人拉到乾的地方,只要把他拉到屋簷下就行了,以後的事起先我並沒有考慮。

「我們兩人就這麼並肩站在狹窄的、淋不著雨的屋簷下。我們後面商亭的門鎖著,頭上只有一片小屋簷,雨還在沒完沒了地下,只要一陣狂風颳來,冷颼颼的雨水就會不斷狠狠地朝我們衣服上、臉上襲過來。這種情況真是無法忍受。我可不能老是挨著這個水淋淋的陌生人站著。另一方面,既然我把他拉到這兒來了,總不能一句話都不說就將他撂在這兒。總得想個什麼辦法呀,我慢慢強迫自己坦率地作一次冷靜的考慮。我想,最好僱輛車先把他送回家,然後我自己再回家:明天他就會知道有人救了他。於是我就問一動不動地站在我旁邊愣愣地凝視著烏雲飛馳的夜空的人:‘您住在哪兒?’

「‘我沒有住處……我傍晚時候才從尼查來……要上我那兒去是不成的。’

「最後這句話我沒有立即聽懂。後來我才明白,他把我當作……當作娼妓,當作拉客女子——每天晚上賭館周圍都有成群拉客女出沒,她們希望能從贏了錢的賭客或醉漢身上得些好處。不論他後來是怎麼想的,直到現在我講給你聽的時候,才感覺到我當時的處境有點邪乎,有點離奇——我把他從長椅上拉走,當然是把他拽去的,這真的不是正派女人的行為,叫他怎能不以為我是娼妓呢。但是當時我沒有立即意識到這一點。後來我才開始意識到他對我這個人作出了錯誤的判斷,但是發現這個可怕的誤解時已經太晚了。要是早些發現的話,我就絕不會說出下面這句越發增強他誤解的話來了:‘那麼,就到旅館裡去要個房間吧。您不該待在這裡。您現在必須找個地方安頓下來。’

「這句話一齣口,我就立即明白了他的那個令人難堪的誤解,因為他並沒有朝我轉過頭來,而只是以一種譏諷的言辭加以拒絕:‘不用,我不要房間,我什麼都不需要了。請你別費勁,從我身上是什麼都撈不著的。你找錯人了,我已身無分文。’

「這句話說得好可怕,他心灰意冷的神態真令人膽顫心驚。一個全身水淋淋的、心力衰竭的人在這兒站著,垂頭喪氣地靠在牆上,這情景使我如此震撼,以致根本無暇顧及自己所受的那點兒愚蠢的屈辱。我這時感覺到的,同我見到他蹣跚地走出大廳時第一眼的感覺,以及在這難以想象的一小時裡不斷得到的感覺是一樣的:這裡的這個人,這個年輕的、活著的、在呼吸的人正處於死亡的邊緣。我一定得救他。於是我便走近他。

「‘錢您不用擔心,來吧!您不能待在這兒,我來給您找個地方安頓下來。您什麼都不用顧慮,現在就來吧!’

「他轉過頭來,我們四周雨聲噼噼啪啪一陣緊似一陣,簷水嘩嘩地朝我們的腳傾瀉下來,這時我感覺到,在黑暗中他第一次竭力想看一看我的面貌。他的身體似乎也正從昏睡中慢慢甦醒過來。

「‘好吧,隨你的便,’他讓步了,‘對我來說反正都一樣……畢竟嘛,幹嗎不去?我們走吧。’我撐開傘,他走到我身邊,挽著我的手臂。這突如其來的親暱姿態使我感到很彆扭,令我驚慌失措,嚇得直髮涼,一直涼到心底。但是,我沒有勇氣拒絕他,因為,要是我現在把他推開,他就會墜入無底深淵,直到現在我所作的一切努力和嘗試,就全都白費了。我們往回朝賭館走了幾步。現在我才想起,我還不知道拿他怎麼辦呢。我很快地思忖,最好把他領到一家旅館去,到那兒以後把錢塞到他手裡,好讓他在那兒過夜,明天乘車回家,其他的事情我沒有去想。現在正好有幾輛馬車從賭館門前匆匆駛過,我叫了一輛,我們上了車。馬車伕問我到哪兒去,一開始我竟答不出來。不過我突然想起,我身邊這位全身溼透、水淋淋的人,好飯店是沒有一家肯接待他的——另一方面我真是個未諳世事的女人,壓根兒未往不正經的事上去想,於是大聲對車伕說:‘隨便找家普通旅館!’

「馬車伕淋著雨,但鎮定自若。他把馬匹趕得飛快,我身邊的這個陌生人一句話都不說,車輪軋軋,雨勢急猛,打在車廂的玻璃上噼啪作響。坐在黑暗的、沒有燈光的、棺材般的四方形車廂裡,我的心情不好,彷彿像帶了個屍體似的,我極力思索,想找出一句話,好把因默不作聲地坐在一起而引起的離奇而恐怖的氣氛沖淡一些,但是我什麼話也沒有想出來。幾分鐘以後馬車停住了,我先下車,付了車費,這當間那人也恍惚朦朧地下了車,‘砰’地一聲關上了車門。我們現在站在一家陌生的小旅館門前,我們頭上是一快遮陽玻璃,下面的空間由拱形簷蓋擋住了雨。這時四周都是單調的雨聲,雨水不停地灑向難以捉摸的黑夜。

「那個陌生人支撐不住自己身軀的重量,不由自主地靠在牆上,水從他溼透的帽子和皺皺巴巴的衣服上滴滴答答地流下來。他站在那兒,像剛被人從河裡救出來的溺水者,神智還是迷迷糊糊的。牆上他靠的那小塊地方滴下來的水形成了一條小溪。可是他卻不拿出一丁點兒力氣來,把身上抖一抖,把帽子甩一甩,而是讓水滴不斷從額頭和臉上流下來。他站在那兒,對一切漠不關心,我無法告訴您,他那副頹喪的神情使我多麼震驚。

「不過,這時我得有點什麼表示了。我把手伸進口袋:‘給您一百法郎,’我說,‘拿去要個房間,明天乘車回尼查。’

「他抬起頭來吃驚地望著我。‘我在賭廳裡注意到您,’我見他遲疑不決,便催促他,‘我知道,您把錢輸光了,我擔心您會因一念之差而做出蠢事來。接受人家的幫助並不丟臉……嗯,拿著吧!’

「然而,他推開了我的手,我還真沒料到他還有這樣的勁。‘你是個好人,’他說,‘但是,別浪費你的錢了。我這個人已經無可救藥了。這一夜我睡不睡,都無所謂。明天反正一切都完了。我已經無可救藥了。’

「‘不,您一定得拿著’,我逼著他說,‘明天您的想法會不同的。現在您先上去,睡上一覺再說。白天萬物會有另一種面貌的。’

「我再次將錢硬塞給他,可是他卻幾乎猛烈地推開了我的手。‘算了吧,’他再次低沉地重複道,‘這是毫無意義的。我還是在外面了結好,免得在這裡把人家的房間弄得血跡斑斑的。一百法郎救不了我,就是一千法郎也不頂用。只要身上還有幾個法郎,明天我又會進賭場的,不把它全部輸光,是不會罷手的。何必再重新來一次呢。我已經夠了。’

「您一定估量不出,這低沉的聲音是怎樣深深地震撼著我的靈魂。可是,請您設想一下:離您兩寸的地方,站著一個年輕、聰明、有生命、有呼吸的人,您知道,如果不用一切力量讓他振作起來,那麼兩小時之內這個有思想、能說話、會呼吸的青春生命就將變成一具死屍。而要戰勝他那毫無意義的抗拒,對我來說不啻發一次大火,激起一陣憤怒。我抓住他的胳膊,說:‘別說蠢話!您現在一定得上去。要一個房間,明天早晨我來把您送上火車。您必須離開這裡,明天必須回家,我不看見您手持車票坐上火車決不罷休。年紀輕輕的,決不能因為輸了幾百或幾千法郎就輕生。那是懦弱,是氣憤和懊喪之下的歇斯底里大發作。明天您就會覺得我的話是對的!’

「‘明天!’他加重了語氣重複地說,聲調顯得陰鬱而帶點嘲諷,‘明天!要是你知道明天我在哪兒就好了!要是我自己能知道,那也不錯,本來我對此就有點兒好奇呢。不,你回家去吧,我的孩子,別費勁了,不要浪費你的錢了。’

「但是,我不肯讓步。我心裡像發了瘋,發了狂似的。我使勁抓住他的手,把鈔票硬塞在他手裡,‘您拿著錢馬上上去!’同時我十分果斷地走去拉響了門鈴,‘得,我已經拉了鈴,門房馬上就來了,您上去吧,倒在床上就睡。明天早上九點我在門口等您,馬上就帶您去火車站。其餘的一切您都不用擔心,我會作出必要的安排,讓您能回到家裡。可是現在,快上床吧,好好睡一覺,別再胡思亂想了!’

「就在這一瞬間,門上的鎖從裡面‘喀噠’一響,門房開啟了大門。

「‘進來!’他突然說道,聲音又硬又堅決,並帶著惱怒。我感到,我的手腕被他牢牢攥住了。我大吃一驚……嚇得魂飛魄散、全身酥癱、如遭電擊,失去了知覺……我想抵抗,想把手掙脫出來……但是,我的意志好似麻木了……我……您是會理解的……我……我羞愧難當,門房在那兒等著,已經顯得不耐煩了,我卻在門房前跟一個陌生人糾纏不休。於是……於是,我一下子到旅館裡去了。我想說話,想把情況說清楚,可是我的喉嚨塞住了……他的手沉重而蠻橫地按著我的胳膊……我模模糊糊地感覺到,我不自覺地被拉著上了樓梯……門鎖‘喀嚓’一聲……突然之間我在一家旅館裡——旅館的名字到今天我還不知道——在一個陌生房間裡同一個陌生人單獨呆在了一起。」

講到這兒c夫人又停住了,並且突然站了起。她的聲音似乎不聽使喚了。她走到視窗,默默地往外望了幾分鐘,只是把額頭貼在冰涼的玻璃上。我沒有勇氣仔細朝她看,因為去觀察一位情緒激動的老太太,我覺得很尷尬。因此我就靜靜地坐著,不提問,不出聲,只是等待著,直到她以剋制的步子重新走回來,在我對面坐下。

「好了——最難的部分現在已經講了。我希望您相信我,現在我要再次向您保證,我可以用一切在我來說是神聖的東西——我的名譽和我孩子來起誓,直到那一秒鐘我腦子裡並沒想同這個陌生人發生一種……一種關係,我確實沒有任何清醒的意志,完全沒有一點知覺,好似一腳踩上活動暗門,從平坦的生活道路上突然摔進這個境地。我曾發過誓,對您和對我自己都要說真話,所以我要向您再重複一次,我陷入這次悲劇性的難以啟齒的經歷,僅僅是由於我救人之心過於急切,不是因為其他的個人感情,因此完全不帶個人的願望,也未曾有過一點預感。

「在那個房間裡,在那天夜裡所發生的事,請容我略去不講吧。那天夜裡的每一分鐘我自己從未忘懷,而且永遠也不願忘記。因為那天夜裡我在同一個人搏鬥,目的是為了挽救他的生命,我要再說一遍:那是一場關係到生與死的鬥爭。我的每根神經都千真萬確地感覺到,這個陌生人,這個一半已經沉淪的人,拿出一個垂死者的全部眷戀和激情緊緊抓住最後一線生的希望。他像一個意識到自己已經身懸深淵的人,將我牢牢抓住。我振作起全部力量,拿出自己的一切去挽救他。這樣的時刻一個人一生中或許只能經歷一次,而經歷這一次的千百萬人中又只有一個人——可是沒有這次可怕的意外遭遇,我自己恐怕永遠也不會想到一個心如死灰、窮途末路之人竟會如此熱切,如此忘我,以一種無法遏制的貪婪再次暢飲生命的紅色甘醇。我遠離生活中的邪魔力量已經二十年之久了,要是沒有那次可怕的意外遭遇,我恐怕永遠也不會理解大自然有時竟會在瞬間如此絕妙,如此神奇地將冷和熱、生和死、心醉神迷和悲觀絕望聚集和壓縮在一起。這一次就是這樣充滿鬥爭和對話,充滿激情、憤怒和憎恨,充滿懇求和陶醉的淚水,我覺得這一夜像是過了一千年,我們兩人緊緊纏繞在一起,心醉神迷地一起墮入深淵,一個興奮得死去活來,另一個在極樂之中沒有了感知。兩人從這場致命的狂風暴雨中解脫出來以後都變了,完全變了,思想、感情都不一樣了。

「不過,這些我不願講了。我不能夠、也不願意來描述這一切。只有早晨我醒來時極其可怕的第一分鐘我必須簡略地向你提一提。我從未曾有過疲憊不堪的沉睡,從深沉的黑夜中醒來,過了很久我才睜開眼。睜眼看到的第一件東西,就是我頂上的一片陌生的屋頂,眼睛繼續一點一點地看下去,又發現一個完全陌生、從未見過、令人生厭的房間,我壓根兒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進到這個房間裡來的。起初我竭力說服我自己,說這還是一個夢,一個相當清醒而透明的夢。我是從朦朧的沉睡中進入夢境的——然而燦爛的、確確實實的陽光已經刺眼地照到了窗前,這是早晨的陽光,樓下不斷傳來轆轆的馬車聲、叮噹的電車聲和嘈雜的人聲——現在我明白了,我不是在做夢,而是醒了。我不由自主地坐了起來,想好好思索一下,就在這時……我的目光向旁邊一轉……就看見——我永遠無法對您描述出我的驚駭——這張寬床上有個陌生人睡在我身邊……是陌生的,陌生的,陌生的,是個半裸的、不相識的人……

「不,我知道,這種驚駭是無法描述的。我嚇得魂不附體,渾身無力地倒了下去。但是這不是真正的暈厥,沒有不省人事,正相反,在閃電般的瞬息之間我明白了一切,既清清楚楚,又無法解釋。我突然發現自己同一個完全陌生的人睡在一個極有可能是下流場所的一張陌生的床上,心裡的厭惡和羞愧真是難以言說,當時我只有一個願望:去死。我還清楚地記得,當時我的心跳停止了,我屏住呼吸,彷彿這樣就可以扼殺自己的生命,尤其是自己的意識,那清晰得令人膽怯的意識,那一切都知道,但又什麼都不懂的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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