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

恐懼 斯蒂芬•茨威格 第2頁,共2頁

我們事前約好在另一個晚上見面。我去了,那晚又是那麼美妙。你還賜給了我第三夜。後來你就對我說,你要出門了——噢,我從小就恨你的這種旅行——你答應我,一回來就立即通知我。我給了你一個留局待取的地址——我不願把我的姓名告訴你。我保守著自己的秘密。你又給了我幾朵玫瑰作為臨別紀念——作為臨別紀念。

這兩個月裡我每天都去向……唉,算了,向你描述這種期待和絕望的極度痛苦幹什麼呢!我不埋怨你,我愛你,愛的就是這個你:感情熾烈,生性健忘,一見傾心,愛不忠誠。我愛的你這個人就是這個樣,只是這個樣,你過去一直是這個樣,現在還是這個樣。你早就回來了,從你亮著燈的窗戶我就斷定你回來了,你沒有給我寫信。在我生命的最後時刻,我也沒有收到你的一行字,你的一行字,而我卻把自己的生命都給了你。我等著,絕望地等著。你沒有叫我,沒有給我寫一行字……沒有寫一行字……

我的孩子昨天死了——他也是你的孩子呀!他也是你的孩子,親愛的,這是那如膠似漆的三夜所凝結的孩子,這一點我向你發誓。人之將死,其言也真,我快踏上黃泉路了,是不會撒謊的。這是我們的孩子,我向你發誓,因為從我委身於你的那一刻起,到這孩子從我肚子裡生出來的這一段時間裡,沒有任何男人接觸過我的身子。我的身子任你緊緊貼過之後,我就有了一種神聖的感覺:我怎麼能把自己既給你又給別人呢?你是我的一切,而別人只不過是從我生命邊上輕輕擦過的路人。他是我們的孩子,親愛的,是我那專一不二的愛情和你那漫不經心的、毫不在乎的、幾乎是無意識的柔情蜜意所凝成的孩子。他是我倆的孩子,我倆的兒子,我倆唯一的孩子。那麼你一定要問——也許嚇一大跳,也許只是不勝驚愕——那麼你一定要問,我的親愛的,問我在這多年的漫長歲月裡,為什麼不把這個孩子告訴你,一直到今天他躺在這裡,躺在這黑暗裡的時候才談到他,而此刻他已準備去了,永遠不再回來了,永遠不再回來了!可是我又怎麼能告訴你關於孩子的事呢?我這個與你素昧平生的女人,我這個心甘情願地跟你過了銷魂蕩魄的三夜,而且毫無反抗,甚至是渴求地向你敞開了自己心懷的陌生女人,對她,你是永遠也不會相信的,你永遠不會相信,她這麼個跟你短暫地萍水相逢的無名女人,會對你這個不忠誠的男人忠貞不渝,你永遠也不會毫無疑慮地承認這孩子是你的親生骨肉!即使你覺得我的話蠻有道理,真假難分,你也不可能消除這種暗暗的懷疑:我很富有,為此你企圖把你在另一次風流歡會時種下的這個孩子硬塞給我。這樣你就會對我猜疑,你我之間就會產生一片陰影,一片飄浮不定、靦腆的懷疑的陰影。這我不願意。再說,我瞭解你,非常瞭解你,比你對自己瞭解得還清楚。我知道,你這個人只喜歡愛情中的無憂無慮、輕鬆自在、遊戲玩耍,要是突然間成了父親,突然間要對一個生命負責,那你一定會感到難堪而棘手的。你一定會覺得,好像我把你拴住了,而你這個人是隻有在自由自在的情況下才能呼吸的。因為我把你拴住了,你一定會因此而恨我的——沒錯,我知道,你會違揹你自己清醒的意志而恨我的。也許只有幾小時,也許只有短短的幾分鐘,你會覺得我是個累贅,會恨我——但是我要保持我的自尊心,我要讓你這一輩子想起我的時候沒有一絲憂慮。我寧可獨自承擔一切,也不願讓你背上個包袱,我要使自己成為你所鍾情過的女人中的獨一無二的一個,讓你永遠懷著愛情和感激來思念她。可是當然,你從來也沒有思念過我,你已經把我忘到九霄雲外了。

我不埋怨你,我的親愛的,不,我不埋怨你。如果我的筆下偶或流露出幾滴苦痛的話,那就請你原諒我,請你原諒我——我的孩子——我們的孩子死了,就躺在這裡影影綽綽的燭光下。我衝上帝攥緊拳頭,管他叫兇手,我的心緒陰鬱,神志紊亂。請原諒我傾吐我的哀怨,原諒我吧!我知道,你是善良的,內心深處是樂於助人的,你幫助每一個人,就是素昧平生的人有求於你,你也會給予幫助。你的恩惠非常奇特,它對每個人都是敞開的,因此誰都可以自取,兩隻手能抓多少就取多少,你的恩惠是博大的,是博大無際的,你的恩惠,但是,它是——請原諒我——懶散的。你的恩惠要別人提醒,要人自己去拿。你幫助人要別人叫你,求你,你幫助人是出於害羞,出於軟弱,而不是出於快樂。容我坦率地對你說吧,你可以和別人共幸福,而不願和人共患難。像你這樣的人,即使是其中最有良心的人,求他也是很難的。有一次,那時我還是孩子,我從門上的窺視孔裡看見有個乞丐按響了你的門鈴,你給了他一點錢。還沒等他開口向你要,你就迅速給了他,甚至給得很不少,可是你給他的時候心裡有點害怕,是慌慌張張遞給他的,好把他立即打發走,彷彿你怕看他的眼睛似的。你幫助別人的時候那種忐忑不安、羞羞答答、怕人感激的神態,我永遠忘不了。因此我從來也不來求你。當然,我知道,那時即使你還拿不穩這是你的孩子,你也會幫助我的,你也一定會安慰我,給我錢,給我一筆數目相當可觀的錢,可是你心裡卻會悄悄懷著焦躁的情緒,要把這件煞風景的事從你身上推得一乾二淨。是的,我相信,你甚至要說服我儘早把胎打掉。這是我頂頂害怕的事,因為你所希望的事,我怎麼會不去做呢,我又怎麼能拒絕你的要求呢!可是這孩子就是我的一切,他也確實是你的。他就是你,但已經不再是那個我無法駕馭、幸福無憂的你了,而是那個永遠——我這樣認為——給了我的、禁錮在我的身體裡、連著我生命的你了。現在我終於把你捉住了,我可以在自己的血管裡感到你在生長,感到你的生命在生長,只要我心裡忍不住了,我就可以用食品餵你,用乳汁哺你,可以輕輕撫摸你,溫柔地吻你。你瞧,親愛的,因此當我知道,我懷了你的孩子時,我是多麼幸福,所以我沒有把這事對你說:因為這樣,你就再也不會從我身邊逃走了。當然,親愛的,後來的生活也並不全是我原先所想的那種幸福的日子,也有的日子充滿了恐懼和煩惱,充滿了對人的卑鄙下流的憎惡。我的日子過得很艱難。為了不讓我的親戚發現我懷了孕,並把這事告訴我家裡,因此臨產前的幾個月我不能再到店裡去上班了。我不願向我母親要錢——我就把身邊有的那點首飾賣掉,這樣才勉強維持了分娩前那段時間的生活。分娩前一星期,一個洗衣女工從櫃子裡偷走了我剩下的最後幾枚克朗,因此我只得進了一家婦產醫院。只有那些身上分文不名的窮人,那些被拋棄、被遺忘的女人在走投無路的時候才到那裡去,置身於貧困的社會渣滓之中。這孩子,你的孩子,就是在那裡呱呱墜地的。那兒真是叫人活不下去:陌生,陌生,一切都陌生,躺在那兒的人,互相也都是陌生的。大家寂寞孤獨,彼此仇視,大家都是被貧困、被同樣的痛苦踢進這間沉悶、充滿哥羅芳和血腥氣、充滿叫喊和呻吟的產房裡來的。窮人不得不忍受的輕薄,精神上和肉體上的羞辱,在那裡我全受過了:我得跟那些娼妓、那些病人擠在一起,她們慣於對有同樣命運的病人使壞;我忍受了年輕醫生玩世不恭的態度,他們臉上掛著一絲嘲諷的微笑,掀開我這個毫無反抗力的女人的被單,在身上摸來摸去,美其名曰檢查;我忍受著女護理人員貪得無厭的私慾——啊,在那裡,人的羞恥心被目光釘上了十字架,任憑語言的鞭笞。只有寫著你的名字的那塊牌子,在那裡只有這塊東西還是你自己,因為那床上躺著的,只不過是一塊抽搐著的、任憑好奇的人東捏西摸的肉,只不過是一個供觀賞和研究的物件而已——啊,那些婦女,那些在自己家裡為守候著她們的溫存愛撫的丈夫生孩子的婦女,她們不懂得舉目無親、不能防衛、像在實驗桌上似的把一個孩子生下來是個什麼滋味!要是我今天在哪本書裡看到「地獄」這個詞,我就仍然會不由自主地想到那間塞得滿滿的、水汽騰騰的,充滿了呻吟、狂笑和慘叫的產房,那間宰割羞恥心的屠場,我就是在那兒遭的罪。

請原諒,請原諒我說了這些事。可是我就談這一次,以後永遠、永遠不再說了。這些事十一年來我一句也沒說過,不久我就將閉口不語,直到無垠的永恆,但是我得叫喊一次,嚷一次:為了這個孩子,我付出了多麼昂貴的代價啊!這孩子就是我的幸福,如今他躺在那裡,已經停止了呼吸。我已經忘掉了那些時刻,在孩子的笑容和聲音裡,在他的幸福中早就把它們忘在九霄雲外了。但是現在孩子死了,痛苦又潛入了我的心頭,這一次,就這一次,我得把它從心裡傾吐出來。但是我並不是埋怨你,我只是埋怨上帝,是他讓這些痛苦到處狂奔亂闖的。我不埋怨你,我向你發誓。我從來沒有對你發過脾氣。即使我腹痛得蜷縮起來的時候,即使在大學生觸控般的目光下我羞愧得無地自容的時候,即使在痛苦撕裂我的靈魂的時候,我都沒有在上帝面前控告過你。對於那幾夜,我從來都沒有後悔過,從來沒有責備過我對你的愛情,我始終都愛著你,一直為你所給我的那個時刻而祝福。假如由於那些時刻我還得再進一次地獄,而且事先知道我將受的苦,那麼我還願意再進一次,我親愛的,願意再進一次,再進一千次!

我們的孩子昨天死了——你從來沒有見過他。這個活潑可愛的小人兒,你的骨肉,從來沒有,就連偶然匆匆相遇也沒有過,就是擦身走過時也沒有掃視過你的目光。有了這個孩子,我就躲了起來,不見你的面,我對你的相思也不那麼痛苦了。自從賜給我這個孩子以後,我覺得我愛你愛得沒有先前那麼狂熱了,至少不像先前那樣備受愛情的煎熬了。我不願把自己分開來,分給你和他兩個人,所以我就沒有把自己的感情傾注給你,而是一古腦兒全部給了這個孩子,因為你是個幸運兒,你的生活和我不沾邊,而這孩子卻需要我,我得撫養他,我可以吻他,可以摟著他。看樣子我從由於想你——我的厄運——而陷入的神思恍惚的狀態中解脫出來了,我是由於這個另外的你,真正屬於我的這個你而得救的——只有在很少很少的時候,我的感情才會低三下四地再到你的房前去。我只做一件事:在你生日的時候,我每次都送你一束白玫瑰,和當年我們一起過了第一個恩愛之夜以後,你送給我的一模一樣。這十來年當中,你心裡是否問過自己,這些鮮花是誰送來的?也許你也想到過你從前送過她這樣的玫瑰的那個女人?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你的回答。我只是暗中把玫瑰給你送過去,一年一次,為了喚醒你對那一時刻的回憶——對我來說,這已經足夠了。

你從來沒有見過他,沒有見過我們可憐的孩子——今天我責備自己,我一直對你隱瞞了他的存在,因為你是會愛他的。你從來沒有見過他,沒有見過這個可憐的男孩,從來沒有見過他的微笑,每當他輕輕抬起眼瞼,然後用他那聰明的黑眼睛——你的眼睛——向我,向全世界投來一道明亮而歡快的光芒的時候,他就會微笑,你從來沒有見過他的微笑!啊,他是多麼快活,多麼可愛呀,在他身上天真地再現了你全部輕快的性格,在他身上重演了你那敏捷、馳騁的想象力,他可以接連幾小時沉迷在他的玩藝兒裡,就像你遊戲人生一樣,然後他就豎著眉毛,一本正經地坐著看書。他越來越像你了,你所特有的那種既有嚴肅又有戲謔的性格上的兩重性,已經明顯在他身上滋長起來了。他越是像你,我就越發愛他。他學習成績很好,說起法文來真像只小喜鵲,他的作業本是全班最乾淨的,再說他的模樣多好看,穿身黑天鵝絨衣服或是穿件白海員衫是多麼帥氣。無論走到哪裡,他都是最雅緻漂亮的。在格拉多sup/sup海濱,我跟他一起散步的時候,女人們都停下來,撫摸他那金色的長髮;在塞默林sup/sup,他滑雪橇的時候,大家都朝他轉過頭來嘖嘖稱羨。他是這麼漂亮,這麼嬌嫩,這麼惹人愛。去年他進了特萊茜婭寄宿中學sup/sup,穿了制服,身佩短劍,活像個十八世紀的王室侍從——可是現在他除了身上的一件襯衫之外,別無他物了。這可憐的孩子,他躺在這裡,嘴唇蒼白,雙手交叉疊在一起。

也許你要問我,我怎麼能夠讓孩子在奢華的環境中受教育呢,怎麼能夠讓他享受到上流社會光明、快活的生活的呢?親愛的,我在黑暗中跟你說話,我沒有廉恥了,我要告訴你,但你別嚇壞了,親愛的——我賣淫了。我倒不是那種街頭野雞,不是娼妓,但是我賣淫了。我有很闊的朋友,很闊的情人:先是我去找他們的,後來他們就來找我了,因為我非常之美——不知你注意到沒有?每一個我向他委身的男人都喜歡我,感謝我,都依戀我,都愛我——只有你不是,只有你不是,我的親愛的!

我對你吐露了我賣淫的真情,你會看不起我嗎?不會,我知道,你不會看不起我,我知道,你理解這一切,你也將會理解,我只是為了你,為了你的另一個「我」,為了你的孩子才走這一步的。在婦產醫院的那間病房裡,我就曾經領略過窮困的可怕。我知道,在這個世界上,窮人總是被踐踏、被凌辱的,總是犧牲品。我不願意,無論如何都不願意讓你的孩子,讓你的這個開朗、美麗的孩子在深深的社會底層,在小衚衕的垃圾堆裡,在黴氣熏天、卑鄙下流的環境中,在一間陋室的汙濁空氣中長大成人。不能讓他稚嫩的小嘴去說些俚言俗語,不能讓他那雪白的身體去穿黴氣燻人、皺皺巴巴的寒酸衣裳——你的孩子應該享有一切,世上的一切財富,人間的一切快樂,他應該升到你的地位,升到你的生活範圍裡去。由於這個原因,只是因為這個原因,我的親愛的,我賣淫了。對我來說,這不是什麼犧牲,因為大家通常稱之為名譽、恥辱的東西,對我來說全是空的:你不愛我,而我的身子又只屬於你一個人,既然這樣,那麼我的身子不管做出什麼事來,我也覺得是無所謂的了。

男人的愛撫,甚至於他們內心深處的激情,都不能絲毫打動我的心靈,雖然我對他們之中的有些人也有敬重,由於他們的愛情得不到回報而對他們深表同情,這使我想起自己的命運而內心常常深受震動。我所認識的那些男人,他們都對我很好,都很寵愛我,尊敬我。尤其是有位年紀較大、喪了妻的帝國伯爵,就是他為我四方奔走,八方說情,好讓特萊茜婭中學錄取這個沒有父親的孩子、你的孩子——他像愛女兒那麼愛我。他向我求過三四次婚——要是我答應了這門親事,今天就是伯爵夫人了,就是蒂羅爾sup/sup某座迷人王宮的女主人了,我就可以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因為孩子有了一個慈祥的父親,把他當做寶貝,而我身邊就有了個文靜、顯貴和善良的丈夫——我沒有答應,無論他催得多麼急迫、頻繁,也不論我的拒絕是多麼傷他的心。也許我做了件蠢事,因為要不現在我便在什麼地方過著安靜、悠閒的生活了,而把這孩子,這可愛的孩子,帶在我的身邊,但是——我幹嗎不向你承認呢——我不願自己為婚姻所羈絆,為了你,我任何時候都要使自己是自由的。在我內心深處,在我的潛意識裡,我一直還在做著那個陳舊的孩子夢:也許你會再次把我召喚到你的身邊,哪怕只叫我去一小時。為了這可能的一小時,我把一切都推開了,只是為你而保持自己的自由,一聽到召喚,就撲到你的懷裡。自從童年時代之後青春萌發以來,我的整整一生不外乎就是等待,等待你的意志!

這個時刻果真來到了。可是你並不知道,你沒有覺察到,我的親愛的,就在那個時刻你也沒有認出我——永遠,永遠,你永遠沒有認出我!以前我常常遇見你,在劇院裡,在音樂會上,在普拉特公園裡sup/sup,在大街上——每次我的心都猛的一抽,但是你的眼光只在我身邊一晃而過。當然,外表上我已經完全變成另外一個人了,我從一個靦腆的小姑娘變成了一位婦人,像他們所說的,長得漂亮,衣著十分名貴考究,身邊圍了一幫仰慕者。你怎麼會想到,我就是在你臥室裡昏暗燈光下的那個羞答答的姑娘呢!有時候跟我一起走的先生中有一位向你打招呼,你向他答謝,並對我表示敬意,可是你的目光是客氣而生疏的,是讚賞的,但從來沒有認出我的神情。生疏,可怕的生疏。我還記得,有一次你那認不出我來的目光——雖然我對此幾乎已經習以為常了——使我像被火灼了一樣痛苦不堪:我跟一位朋友一起坐在歌劇院的一個包廂裡,而隔壁的包廂裡就是你。序曲開始的時候,燈光熄滅了,你的面容我看不到了,只感到你的呼吸挨我很近,就像當年那個夜晚那樣近,你的手,你那纖細、嬌嫩的手,支撐在我們這兩個包廂鋪著天鵝絨的欄杆上。一種強烈的慾望不斷向我襲來,我想俯下身去卑躬屈節地吻一吻這隻陌生的、如此可愛的手,過去我曾經領受過這隻手溫存多情的擁抱呀!我耳邊音樂聲浪起伏越厲害,我的慾望也越狂熱,我不得不攥緊拳頭,使勁控制住自己,我不得不強打精神,正襟危坐,一股巨大的魔力把我的嘴唇往你那隻可愛的手上吸引過去。第一幕一完,我就求我的朋友跟我一起走。在黑暗中你如此生疏,如此貼近地挨著我,我再也忍受不住了。

但是這時刻來到了,又一次來到了,最後一次闖進了我這無聲無息的生活之中。那差不多正好是一年以前,你生日的第二天。奇怪,我時時刻刻都在想著你,你的生日我每年都是過節一樣來慶祝。一大早我就出門去買了這些年每年都派人給你送去的白玫瑰,作為對那個你已經忘卻了的時刻的紀念。下午我帶著孩子一起乘車出去,把他帶到戴默爾點心鋪sup/sup,晚上帶他去看戲。我想讓他從少年時代起就感覺到,他也應該感覺到,這一天是個神秘的節日,雖然他對這個日子的意義並不瞭解。第二天我就和我當時的朋友,布呂恩的一位年輕、有錢的工廠主待在一起。我已經和他同居兩年了,是他的掌上明珠。他嬌我寵我,也同別人一樣要跟我結婚,而我也像對別人一樣,莫名其妙地拒絕了他,儘管他饋贈厚禮給我和孩子,儘管他本人有點兒呆板,有點兒謙卑,但心地善良,人還是很可愛的。我們一起去聽音樂會,在那裡碰到一幫興高采烈的朋友,隨後大家便到環城馬路的一家飯館去共進晚餐,在歡聲笑語之中,我提議再到塔巴林舞廳去跳舞。本來我對這種燈紅酒綠、醉生夢死的舞廳,以及夜間東遊西逛的行為一向都很反感,平素別人提議到那兒去,我總是竭力反對的,但是這一次——我心裡像有一種莫名的神奇力量,使我突如其來地、本能地做出了這個提議,在在座的人當中引起一陣激動,大家都興高采烈地表示贊同——我卻突然產生了一個無法解釋的願望,彷彿那裡有什麼特別的東西在等著我似的。他們大家都習慣於迎合奉承我,便迅速站起身來。我們大家一起來到舞廳,喝著香檳酒,突然我心裡產生了一種從未有過的瘋狂的、然而又差不多是痛苦的興致。我喝酒,跟著唱一些拙劣的、多愁善感的歌曲,心裡產生了一種想要跳舞、想要歡呼的慾望,幾乎無法擺脫開。可是突然——我覺得彷彿有種什麼冷冷的或者灼熱的東西猛的放到了我的心上——我竭力振作精神,正襟危坐:你和幾個朋友坐在鄰桌,用欣賞的、色迷迷的目光看著我,用那種每每把我撩撥得心襟搖盪飄搖的目光看著我。十年來你第一次又以你氣質中所具有的全部本能的、沸騰的激情盯著我。我顫抖了。我舉著的酒杯差一點兒從我手中掉落下來。幸好同桌的人沒有注意到我心慌意亂的神態,它在音樂和歡笑的喧囂中消失了。

你的目光越來越灼人,使我渾身灼燙如焚。我不知道,你到底是,到底是認出我來了呢,還是把我當做另外一個女人,一個陌生女人,而想把我弄到手?熱血湧上了我的雙頰,我心不在焉地和同桌的人答著話:你一定注意到了,我被你的目光弄得多麼心慌意亂。你腦袋一甩,向我示意,別人根本沒有覺察到,你示意我到前廳去一會兒。接著你就十分張揚地去付賬,告別了你的朋友,走了出去,臨走前又再次向我暗示,你在外面等著我。我渾身直哆嗦,像是發冷,又像發燒,我答不出話來,也控制不住衝動起來的熱血。在這一瞬間正好有一對黑人,用鞋後跟踩得啪啪直響,嘴裡發出尖聲怪叫,開始跳一個奇奇怪怪的新舞蹈,所有的眼睛都注視著他們,而我正好利用這一瞬間。我站起身來,對我的朋友說,我馬上就回來,說著就跟著你出來了。

你站在外面前廳裡的衣帽間前面等著我。我一來,你的目光就亮了起來。你微笑著快步朝我迎來。我馬上看出,你沒有認出我來,沒有認出從前的那個孩子,沒有認出那個少女來,你又一次把我當成一個新歡,當成一個素不相識的人,想把我弄到手。「您也給我一小時行嗎?」你親切地問道——你那副十拿九穩的樣子使我感覺到,你把我當做做夜間生意的野雞了。「好。」我說。這是同樣的一個顫抖的、但卻是不言而喻地表示同意的「好」字,十多年前在燈光昏暗的馬路上那位少女曾經對你說過這個字。「那麼我們什麼時候可以見面?」你問道。「您什麼時候願意就什麼時候見。」我回答說——在你面前我不感到羞恥。你略為有點驚訝地望著我,眼睛裡帶著和當年完全一樣的那種狐疑、好奇的驚訝,那時我十分迅速的允諾也曾同樣使你感到驚異。「您現在可以嗎?」你略為有些遲疑地問道。「好,」我說,「我們走吧。」

我想到衣帽間取我的大衣。

這時我想起,存衣單還在我朋友那裡,因為我們的大衣是存放在一起的。轉去問他要吧,沒有一大堆理由是不行的,另一方面,要我放棄同你在一起的時刻,放棄這個多年來我朝思暮想的時刻,我又不願意。於是,我一秒鐘也沒遲疑,只拿條圍巾披在晚禮服上,就走到外面溼霧瀰漫的夜色中去了,根本沒去管那件大衣,也沒有去理會那個情意綿綿的好人,多年來我是靠他生活的,而我卻當著他朋友的面使他成了個可笑的傻瓜,出他的洋相:他結識多年的情婦,一個陌生男人打了個口哨,就跑掉了。啊,我內心深處意識到,我對一位誠實的朋友所做的事是多麼低賤下流、忘恩負義、卑鄙無恥啊,我感到,我做的事很可笑,我以自己的瘋狂行為使一個善良的人受到了永久的、致命的精神創傷,我感到,我把自己的生活從正中間撕成了兩半——同我急於再一次吻你的嘴唇,再一次聽你溫柔地對我說話相比,友誼對我來說算得了什麼,我的存在又算得了什麼!我就是如此地愛你。現在一切都過去了,都消逝了,此刻我可以告訴你了,我相信,哪怕我已經死在床上,假如你呼喚我,我就會立即獲得一種力量,站起身來,跟著你走。

門口停了一輛車,我們把車開到你的寓所。我又聽到了你的聲音,感到你情意綿綿地就在我的身邊,我感到如此陶醉,如此孩子氣的幸福,簡直不知所措,和當年完全一樣。事隔十多年,我第一次重又登上了這樓梯——不,不說了,我無法向你描述,在那些瞬間,我對一切總是有著雙重的感覺,既感覺到流去的歲月,又感覺到現時的光陰,而在這一切之中,只感覺到你。你的房間變化不大,多了幾幅畫,添了幾本書,有幾處地方添了幾件以前沒見過的傢俱,不過我對一切都感到十分親切。書桌上放著花瓶,瓶裡插著玫瑰,插著我的玫瑰,這是前一天你過生日的時候我送你的,以紀念一個女人。對於她你已經記不起來,也認不出來了,即使現在她正在你的身邊,手拉著手,嘴唇貼著嘴唇,你也認不出她了。不管怎麼說,這些鮮花你供養著,這使我心裡高興:這樣總還有我心底的一片情分,還有我的一縷呼吸縈繞著你。

你把我摟在你的懷裡。我又在你那裡過了一個風流夜晚。不過我赤裸著身子的時候,你也沒有認出我來。我幸福地承受著你嫻熟的溫存和情意,並且看到,你的激情對一個情人和一個妓女是沒有區別的。你縱情恣欲,毫不在乎消耗掉自己大量的元氣。你對我這個從夜總會叫來的女人是如此溫柔,如此多情,如此風雅,如此親切敬重,而同時在消受女人的時候又是如此激情奔放。我陶醉在往日的幸福之中,又感覺到了你這種獨一無二的心靈上的兩重性,在肉慾的激情之中含著意識的,亦即精神的激情,這種激情當年就已經使我這個女孩子對你俯首聽命,難捨難分了。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男人在柔情蜜意之中,在那片刻之際是如此不要命,如此一覽無遺地暴露自己的靈魂——當然,時過境遷,此事也就被無情無義地擲進無邊無際遺忘的汪洋大海里去了。不過我自己也忘了自己:此時在黑暗中挨著你的我到底是誰?我就是往昔那個感情熾烈的姑娘嗎?就是你孩子的母親,就是這個陌生女人嗎?啊,在這個銷魂之夜,這一切是多麼親切,多麼熟悉,又是多麼新鮮。我祈禱,但願這一夜永無盡頭。

但是黎明來臨了,我們起得很遲,你請我跟你一起去吃早餐。侍者老早就謹慎地擺好了茶,我們一起喝著,聊著。你又用那種非常坦率、親切的知心人的態度跟我說話,又是不談任何不得體的問題,對我這個人的情況一句也不打聽。你沒有問我的姓名,沒有問我的住處。對你來說,這只不過又是春風一度,是件無名的東西,是一刻火熱的時光在忘卻的煙霧中消散得無影無蹤。你說,你現在要出遠門了,要到北非去兩三個月。我在幸福之中顫抖了起來,因為這時我的耳邊響起了一個聲音:完了,完了,已經忘了!我真恨不得撲到你的膝下,大聲呼喊:「帶著我去,你終究會認出我來的,終究,終究,過了這麼多年之後,你終究會認出我來的!」但是在你面前我是如此靦腆,如此膽怯,如此軟弱,如此奴性十足。我只能說:「多遺憾啊。」你笑嘻嘻地看著我,說:「你真覺得遺憾嗎?」

這時我野性突發。我站起來,盯著你,長時間地、緊緊地盯著你。接著我說:「我過去愛過一個人,他也老是出門旅行。」我盯著你,目光直刺你眼睛裡的瞳仁。「現在,現在他會認出我來了!」我渾身戰慄,心都快要跳出來了。可是你卻對我微笑著,安慰我說:「會回來的。」「是的,」我回答說,「會回來的,不過到那時也就忘掉了。」

我跟你說話的樣子,一定有點特別,一定很有激情。因為你站了起來,凝視著我,十分詫異,充滿愛憐。你抓著我的肩膀,「美好的東西是忘不了的,我永遠也忘不了你。」你說,同時低下頭來,目光直射進我的心裡,彷彿要把我的形象深深印在你的腦海裡似的。我感到這目光透進了我的心靈,在探索、追蹤、在吮吸我的整個生命,這時我以為,盲人終於、終於復明了。他要認出我了,他要認出我了!我的整個靈魂都沉浸在這個想法之中,顫抖了。

可是你並沒有認出我。沒有,你沒有認出我,在你的心目中,我此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為陌生,因為否則——否則你就絕對不可能幹出你幾分鐘以後所幹的事來。你吻了我,又一次熱烈地吻了我。我的頭髮亂了,我得把它重新整理好。我站在鏡子前面,這時我從鏡子裡看到——我羞驚難言,幾乎摔倒在地——我看到,你正小心翼翼地把幾張大鈔票塞進我的暖手筒裡去。這一瞬間,我怎麼會沒有叫起來,沒有給你一個耳光呢!——我,我從童年時代起就愛你了,我是你的孩子的母親,而你卻付給我錢,為了這一夜!在你的心目中我是一個塔巴林的妓女,只不過如此而已——你就付錢給我!被你忘了,這還不夠,我還得受凌辱?!

我迅速收拾我的東西。我要離去,馬上離去。我的心都碎了。我伸手去拿我的帽子,帽子就擱在書桌上那隻插著白玫瑰、插著我的白玫瑰的花瓶旁邊。這時我心裡又產生了一個強烈的、不可抗拒的希望:我要再來試一試,提醒你想起往事,「你願意給我一朵你的那些白玫瑰嗎?」「好啊。」說著,你立即取了一朵。「可是這些玫瑰也許是一個女人、一個愛你的女人給你的吧?」我說。「也許是,」你說,「我不知道。花是別人送的,我不知道是誰送的。正因為這樣,我才如此喜歡這些花。」我凝視著你,「說不定也是一個已經被你忘卻的女人送的呢!」

你不勝驚訝,我死死地盯著你。「認出我吧,最後認出我來吧!」我的目光在呼喊。但是你的眼睛親切地、莫名其妙地微笑著。你又再一次吻我。可是你並沒有認出我來。

我快步走到門口,因為我感覺到眼淚要湧出來了,可不能讓你看見。我急忙奔了出去,跑得太急,在前屋差點兒同你的僕人約翰撞個滿懷。他怯生生的忙不迭閃到一邊,開啟房門讓我出去,就在這時——就在這一秒鐘,你聽見了嗎?就在我眼噙淚水看著他、看著這位面容衰老的僕人的一秒鐘裡,他的眼裡突然一亮。在這一秒鐘,你聽見了嗎?在這一秒鐘,這位從我童年時代過後就一直沒有見過我的老人認出了我。為了這個,我真要跪倒在他面前,吻他的手。我迅速從暖手筒裡把鈔票,把你用來鞭笞我的鈔票扯出來,塞給了他。他哆嗦著,不勝驚訝地注視著我——在這一瞬間他比你在一生中對我的瞭解還多。所有的人都很嬌慣我,大家都對我很好——只有你,只有你,只有你把我忘掉了,只有你,只有你從來沒有認出我!

我的孩子死了,我們的孩子——現在這個世界上,我除你之外再沒有一個好愛的人了。但是對我來說你又是誰?你,你從來都沒有認出過我,你從我身邊走過像是從一條河邊走過,你踩在我身上如同踩著一塊石頭,你總是走啊,不停地走,卻讓我在等待中消磨一生。我曾經以為在這孩子身上可把你這個逃亡者抓住了,但是這畢竟是你的孩子:一夜之間他就殘酷地離開我旅行去了,把我忘掉了,永遠不回來了。我又是孤單單的一個人了,比以往任何時候還孤單。我什麼都沒有,你的東西我什麼都沒有了——再沒有孩子了,沒有一句話,沒有一行字,沒有一點回憶。假若有人在你面前提起我的名字,對你來說是生疏的,你也就這隻耳朵進,那隻耳朵出。我為什麼不樂意死去,因為對你來說我已經死了。我為什麼不走開,因為你已經離開了我。不,親愛的,我不是埋怨你,我不願把我的哀愁擲進你快樂的屋子裡去。請不用擔心我會繼續來逼你——請原諒我,此刻孩子已經死了,孤零零地躺在那裡,此刻我得讓我的靈魂呼喊一次。只有這一次我必須得跟你說——說完我就默默地重新回到我的晦暗中去,就像我一直默默地在你身邊一樣。但是隻要我活著,你就不會聽到我這呼喊——只有我死了,你才會收到一個女人的這份遺囑,這個女人在她生前愛你勝過所有的人,而你始終沒有認出她;她曾經一直等你,而你從來沒有召喚過她。也許,也許將來你會召喚我,而我將第一次沒有忠實於你,那是因為我死了,再也不會聽到你的召喚了:我沒有留給你一張照片,沒有留給你一件信物,就像你什麼也沒有留給我一樣。你永遠、永遠也不會認出我了。我活著命運如此,死後命運也依然如此。在我生命的最後一刻,我不想叫你了,我去了,你連我的名字、我的面容都不知道。我死得很輕鬆,因為你在遠處是不會感覺到的。倘若我的死會使你感到痛苦,那我就不會死了。

我寫不下去了……我的腦袋裡嗡嗡直響……我四肢疼痛,我在發燒……我想,我得馬上躺下。也許很快就過去了,也許命運會對我大發慈悲,我不必看著他們把孩子抬走……我寫不下去了。永別了,親愛的,永別了,我感謝你……不管怎麼,事情這樣還是好的……我要感謝你,直到我最後一口氣。我感到很痛快:我把一切全對你講了,現在你就知道,不,你只會感覺到,我曾經多麼愛你,而你在這愛情上卻沒有一絲累贅。我不會讓你痛苦地懷念的——這使我感到安慰。在你美好、光明的生活裡不會發生任何變化……我並不拿我的死來做任何有損於你的事……這使我感到安慰,你,我的親愛的。

可是誰……現在誰會在你的生日老送你白玫瑰呢?啊,花瓶也將是空的了,我的一縷呼吸,我心底的一片情分,往昔一年一度縈繞在你的身邊,從此也即煙消雲散了!親愛的,聽著,我求你……這是我對你的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請求……請你做件讓我高興的事,你每逢生日——生日是一個想起自己的日子——都買些玫瑰來供在花瓶裡。請你這樣做,親愛的,請你這樣做吧,像別人一年一度為親愛的亡靈做次彌撒一樣。我可不再相信上帝了,所以不要別人給我做彌撒,我只相信你,我只愛你,我只想繼續活在你的心裡……啊,一年只要一天,悄悄地、悄悄地繼續活在你的心裡,就像過去我曾經活在你身邊一樣……我求你這樣去做,親愛的,這是我對你的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請求……我感謝你……我愛你,我愛你……永別了……

他從顫抖著的手裡把信放下,然後就久久地沉思。某種回憶浮現在他的心頭,他想起了一個鄰居的小孩,想起一位姑娘,想起夜總會的一個女人,但是這些回憶模模糊糊,朦朧不清,宛如一塊石頭,在流水底下閃爍不定,飄忽無形。影子湧過來,退出去,可是總構不成畫面。他感覺到了一些藕斷絲連的感情,卻又想不起來。他覺得,所有這些形象彷彿都夢見過,常常在深沉的夢裡見到,然而僅僅是夢見而已。

他的目光落到了他面前書桌上的那隻藍花瓶上。花瓶是空的,多年來在他過生日的時候第一次是空的。他全身觳觫一怔:他覺得,彷彿一扇看不見的門突然開啟了,股股穿堂冷風從另一世界嗖嗖吹進他安靜的屋子。他感覺到死亡,感覺到不朽的愛情:一時間他的心裡百感交集,他思念起那個看不見的女人,沒有實體,充滿激情,猶如遠方的音樂。

註釋

格拉多,位於亞德里亞海濱,是義大利著名的海濱浴場。

塞默林,維也納附近阿爾卑斯山的一個隘口,是著名的避暑勝地和冬季運動場所。

特萊茜婭寄宿中學,原為奧地利女王瑪麗亞·特萊茜婭1746年創辦的特萊茜婭貴族學院。1849年以後改為普通文科中學,一直是維也納一所有名的中學。

蒂羅爾,奧地利的一個州,首府在因斯布魯克。

普拉特是維也納的一座規模很大的自然公園,並以其遊樂場而著稱,地處多瑙河和多瑙運河之間。

戴默爾點心鋪,維也納的一家高階點心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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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