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懼 斯蒂芬•茨威格 第2頁,共2頁

「你問我是不是替她感到惋惜?我的回答是:今天不會。她受到懲罰之後,現在心情好多了,儘管她還是有一些傷心,但她昨天很不快樂,因為那匹可憐的小花馬被斷了手腳塞進壁爐裡,家裡所有的人都在四處尋找,而她一天到晚擔心可能或者肯定會被人發現。這種恐懼要比懲罰更壞,因為懲罰可謂多少有了定論,總要比可怕的未知的東西強,比這種恐懼得沒完沒了的緊張強。知道自己的懲罰之後,她就會感到很輕鬆,千萬別讓她的哭泣把你弄糊塗了。她現在已經說出來了,而原先是埋在心裡,埋在心裡要比說出來更不是滋味。我認為如果她不是孩子的話,或者說如果我們以某種方式看到她最終的結果,那麼一定會發現,儘管她受到了懲罰,而且痛哭流涕,其實她感到很高興,而且無疑要比昨天更為高興,雖然她當時似乎無憂無慮地走來走去,誰也沒有懷疑她。」

她抬起頭來看了看,覺得好像丈夫的每一句話都是針對自己說的,可丈夫似乎是誤解了她的舉動,或許根本沒注意到她,丈夫更加乾淨利落地繼續說道:「情況的確就是如此,你可以相信我。這一點我是從法庭和案件審理中認識到的。被告因為想隱瞞事實真相,因為面臨被查出的威脅,因為遭到可怕的脅迫,不得不抵抗成百上千個暗藏的攻擊來維護自己的謊言,所以遭受的折磨最嚴酷。看到這樣的案件很可怕,法官在那裡早已將有關被告的一切盡收囊中,罪行、證據,也許甚至連判決在內,只是還沒拿到供詞,這個在被告手裡,不管法官如何施壓,被告始終不肯坦白。看到被告轉彎抹角或是藏頭露尾真是恐怖,因為要想讓他說出‘是’字,就必須像用一把鉤子撕扯那個正在違抗的肉體一樣。有時候,這個‘是’字已經到了喉嚨口,內心深處有一種難以抗拒的力量把它擠到了上面,害得他們透不過氣來。這個字就快要吐出來了,這時候,一股邪惡的力量,一種不可思議的集頑固與恐懼於一身的感覺突然向被告襲來,於是被告又把這個字吞了下去,鬥爭又必須重新開始。法官受折磨的程度往往更甚於被告,但這些被告卻總是把他視為仇敵,然而事實上他是被告的助手。我作為律師,作為辯護人,本來應該警告我的當事人,千萬別招供,要將撒謊和圓謊進行到底,可我心裡往往不敢這麼做,因為他們不招供比招供和受到懲處更痛苦。其實我始終不明白,一個人既然可以去意識到風險而去犯罪,可為什麼就沒有勇氣承認自己犯下的罪行呢?這種不敢說出‘是’字的小恐懼,我覺得要比犯下的任何罪行本身更為可悲。」

「你認為……這始終是……始終只是恐懼……在阻礙他們認罪嗎?難道……難道就不是羞恥之心……那種害怕被撕下偽裝暴露在……在眾人面前的羞恥心嗎?」

丈夫驚訝地抬起頭來望了她一眼。他一向不習慣從她那裡得到答案,但這句話令他著迷。

「你說……這……這真的只不過是一種羞恥心?……這是一種比較好的解釋……一種不是害怕懲罰,而是……不錯,我明白……」

他站了起來,來回踱著步子,心情異常激動。伊蕾娜的話似乎觸動了他心裡的某個東西,頓時讓他心潮起伏,無法平靜。他突然站住不動了。

「我承認……罪犯在他人面前,在陌生人面前……在那些下里巴人面前是會感到羞恥,雖然他們平時從報紙上欣賞陌生人的悲慘遭遇時,就像大口咀嚼黃油麵包一樣……可正因為如此,他們可能至少會向和自己關係親近的人坦白吧……你還記得那個縱火犯嗎?我去年給他做過辯護……他對我有著特別的好感……什麼事都對我講,小時候的那些小故事……甚至是私密性的話題……你瞧,他肯定犯了罪,他也因此被判了刑……可是他並沒有向我供認他的罪行……這同樣是恐懼作怪……不是羞恥心。因為他確實很信任我……如果他在生活中會對什麼人表示出類似友情的東西,我想,我就是他那個唯一的表達物件……也就是說,他不向我供認罪行並不是出於陌生人面前感到的那種羞恥心……他真正能夠信賴的究竟又是什麼呢?」

「或許,」伊蕾娜不得不把目光轉過去,因為丈夫那雙眼睛在盯著她,她感覺自己的聲音在顫抖,「或許……這種羞恥之心在……自認為最親近的人面前……最厲害。」

他突然停下了腳步,內心好像被一種強大的力量攫住了。

「那你是說……你說……」他的聲音忽然變樣了,變得非常溫柔,非常低沉,「你是說……海倫妮……可能更容易對另外一個人承認自己的錯誤……也許對我們的家庭女教師……她……」

「這一點我相信……她只是偏偏對你有著太多的抗拒吧……因為……因為你的判決對她最為重要……因為……因為……她……最愛你……」

他又一次站住不動了。

「你……你或許說得對……不錯,甚至肯定是對的……這可真奇怪……我從來沒有想到過這一點……這不是很簡單嗎……我可能太嚴厲了,你是瞭解我的……我不是這個意思。不過我明天會帶她去的……她當然可以參加……我本來只是想懲罰她的固執、她的反抗,以及……以及她對我的不信任……不過你是對的,我不希望你認為我不會原諒人……我不希望那樣……恰恰是因為你我才不想那麼做,伊蕾娜……」

丈夫注視著她,她感覺自己被看得臉都紅了。他這麼說話是故意,還是巧合?一個危險的巧合?她覺得自己真的不敢做出這困難的判斷。

「剛才的判決已經被撤銷了,」丈夫的口氣似乎顯得輕鬆愉快起來,「海倫妮自由了,我親自過去通知她。你現在可以對我滿意了吧?難道你還有什麼其他要求?……你……你瞧……你瞧,我今天氣量大吧……我很高興能夠及時承認這是一個錯誤,因為我總是會設法減輕一個人的精神負擔的,伊蕾娜,總是……」

她以為自己明白丈夫這種強調是什麼意思了。她不由自主地向他漸漸走近,覺得話就要從心頭湧出來了,他也慢慢地向她走來,像是要急切地從她手裡接過明顯讓她感到心情沉重的什麼東西。這時,他的目光和她的目光相遇了,他的目光裡含著心急如焚的渴望,渴望她的坦白,渴望瞭解她本性上的東西。但她內心的勇氣頃刻間崩潰了,兩手無力地放了下來,接著她把身子轉了過去。她覺得這是毫無結果的,自己永遠無法說出這句話來,儘管這一句能讓她解脫的話在心裡燃燒,使她永無安寧。警告就像近在眼前的雷聲隆隆作響,可她知道自己是無從解脫了。她內心最隱秘的願望,就是盼望著那迄今為止一直讓她心驚肉跳的東西,那可以使自己獲得拯救的閃電的出現:讓真相大白於天下。

伊蕾娜的願望似乎馬上就要實現了,比她預料的還要快。現在內心的掙扎已經持續了十四天,而且她也感到自己精疲力竭了。到今天,那個女人沒有過來打擾她已有四天時間了,可那種恐懼感卻總是如此深入地滲透在她的肉體中,如此殘酷地折磨她的心靈。每當門鈴聲響起,她總是立刻跳起來,好讓自己及時擷取敲詐勒索的資訊。有一種幾近於朝思暮想的焦躁包含在這種慾望裡,因為每次一付款,她真的就可以買到一個晚上的安寧,和孩子歡度的幾個小時,或者一次外出散步。這樣她就可以有一個晚上或是一天的時間輕輕鬆鬆地舒口氣了,可以到街上逛逛,去看看朋友。可是睡眠很狡猾,它堅持要從持續臨近的危險周圍獲得清醒的意識,以欺騙的方式剝奪你那少得可憐的安慰,到了夜裡就會讓連連噩夢充滿你周身的血液。

這一回聽到門鈴聲響起,她又是猛的衝過去想開門,想必她自己也早已瞭然於胸,這種擔心僕人趕在她前面的心神不寧一定會引起懷疑,很容易誘使人們做出不懷好意的猜測。可是那些處心積慮的掩飾是多麼軟弱無力啊,每當聽到電話鈴聲,聽到大街上自己身後的腳步聲,或者聽到門鈴聲,她整個身體又會像捱了鞭子抽打似的一躍而起。這次她聽到傳來一陣門鈴聲,於是急匆匆奔到門口。她開啟房門,第一眼看到是一個陌生女人時,她感到很驚訝,但過了一會兒,她嚇得朝後一退,認出眼前依然是那個敲詐勒索女人的醜陋面孔,只不過她換上了新衣服,戴了一頂很有風度的帽子。

「噢,原來就是您啊,華格納夫人,我真是太高興了。我有重要的事情找您。」伊蕾娜驚恐萬狀,手顫抖著扶住門把手,還沒開口回答,她便進來了,將傘放到一邊。這是一把刺眼的紅陽傘,顯然是她從敲詐勒索的強盜行徑中賺來的戰利品。她滿不在乎地在房間裡走動,打量著室內的各種豪華陳設,彷彿是在自己的家裡一樣。她興致勃勃但卻鎮定自若地繼續向前,穿過半開著的門來到會客室裡。「從這裡進去,是嗎?」她問道,譏諷裡含著剋制。處在驚恐中的伊蕾娜正想拒絕,可還沒說出話,她又鎮靜地補充道:「如果您覺得心裡不痛快,那我們可以趕緊把這事辦了。」

伊蕾娜不聲不響地跟在她後面,一想到這個敲詐的女人待在自己的家裡,想到這種肆無忌憚的行為超出了自己最可怕的猜測,她頓時感到頭暈目眩,覺得一切好像在夢裡一樣。

「您這兒的日子過得很好嘛,太好了!」女人坐下來時讚歎道,明顯感到很愉快,「哦,坐在這裡多好呀,而且還有好多畫。只有到了這裡我才知道我們這些人是多麼可憐。您的日子過得多麼好啊,真是太好了,華格納夫人。」

看到這個罪犯如此樂不可支地待在自己家裡,滿腔憤怒終於在受盡折磨的伊蕾娜身上爆發了。「你究竟想幹什麼,你這個敲詐勒索的女人!你一直跟蹤到我家裡。可我不會讓你折磨我到死的我會……」

「您不用那麼大聲叫嚷,」那女人打斷她的話,露出一副揶揄的表情,「門不是開著嗎?僕人們會聽見您說話的。這可不是我的錯。我真的不想否認什麼,我的上帝,我就是蹲大牢也不會比過現在這種生活更慘了。可是您,華格納夫人,您可得要小心一些了。如果您忍不住要發脾氣的話,我們不妨關起門來說話。不過我有言在先,您想罵人我可不怕。」

可是伊蕾娜的氣勢只是因為憤怒而堅持了一會兒,在這個無所顧忌的女人面前,馬上失去了招架之力。她惴惴不安地站在那裡,老老實實得活像一個聽候完成某項任務的孩子。

「那好,華格納夫人,不用拐彎抹角了。您知道我過得不好,這我早就跟您說過。我現在需要錢付房租,因為已經拖欠很久了,而且其他方面還有花費。我想總得讓自己過得體面一點兒,所以今天到您這裡來,您只好幫襯我一把,喏,只要四百克朗就行。」

「我沒法給你。」伊蕾娜支支吾吾地說道,她被這個數目嚇壞了。她手頭真的沒有那麼多現金。「我現在沒那麼多錢。這個月我已經給過你三百克朗了。你說我究竟到哪兒去弄錢啊?」

「嗯,這個沒問題,您好好想一想就成。像您這樣的闊太太,還不是想要多少錢就能有多少錢嗎?但自己得願意去想辦法才行。您再好好想一想吧,華格納夫人,這個沒問題。」

「真的沒錢。我倒是很願意給你,可那麼多錢我真的沒有。我可以給你……或許一百克朗……」

「剛才說過了,我需要的是四百克朗。」那女人粗暴地脫口而出,倒像是自己被無理要求冒犯了似的。

「可我沒有錢!」伊蕾娜絕望地叫道。假如丈夫現在回來,那該怎麼辦呢?她知道丈夫是每時每刻都可能會回來的。「我向你發誓,我沒有……」

「那您再想法湊湊吧……」

「我不可能……」

那個女人從頭到腳地打量她,好像在估摸她這一身裝扮值多少錢似的。「喏……比如這隻戒指……只要把它典當出去,馬上就行了。不過我對金銀首飾不是很在行……我確實從來沒有過這種玩意兒……但四百克朗,我想還是值的吧……」

「把這隻戒指當掉?」伊蕾娜突然喊叫起來。這是她的訂婚戒指,她唯一從來不曾摘下來過的戒指,它價值連城,上面鑲有一顆名貴而漂亮的寶石。「喏,為什麼不當掉呢?我可以把當票給您送過來,以後什麼時候您想把它贖回來了,不就又把它弄到手了嗎?我是不會把它放著的,像我這樣的窮人,要這樣一隻昂貴的戒指有什麼用處呢?」

「你為什麼要跟蹤我?為什麼要折磨我?我不能……我不能。這你可得理解……你瞧,我已經做了力所能及的事。這你可得理解你就發發慈悲吧!」

「還沒有人對我發過慈悲呢。我餓得差點兒翹辮子,為什麼偏偏要我對一個闊太太發慈悲呢?」

伊蕾娜真想猛烈地反駁她,可就在這緊要關口,她聽見外面有一扇門「砰」的一聲關上了。她的血都快要凝固了,想必是丈夫下班回來了。她一點兒都沒有考慮,迅疾從手指上扯下那隻戒指,塞進那個女人的手裡。女人趕緊將戒指藏了起來。

「您別害怕,我這就走。」那個女人點點頭說道,她注意到伊蕾娜的臉上現出一種不可名狀的恐懼,正急切地對著客廳凝神諦聽,男人的腳步聲果然清晰可聞。女人開啟門,向走進來的伊蕾娜的丈夫打了聲招呼就離開了房間,他只是抬頭望了她一眼,似乎並沒有對她特別加以注意。

「這位太太是過來打聽訊息的。」伊蕾娜隨手關上房門之後解釋道。最要命的一瞬間總算捱過去了,丈夫沒有應答,平心靜氣地走進了已經擺好午飯的房間。

伊蕾娜覺得手指上原本被涼颼颼的戒指保護著的那個地方好像有一股氣流在燃燒,每個人必定會朝那個裸露的地方瞧個明白,像看烙在罪犯身上的烙印那樣。吃飯的時候,她老是把那隻手藏起來,心裡一邊嘲笑自己這種讓人懷疑的過度緊張,因為她感覺丈夫的目光似乎在一刻不停地朝她的手掃視,她的手挪動到哪兒,他的目光就會跟蹤到哪兒。她想方設法分散他的注意力,不斷地提問,試圖讓談話不致中斷。她不停地對他說,對兩個孩子說,對家庭女教師說,她一再用提問的小火焰燃起他們談話的熱情,但她的呼吸總是不夠用,胸口總是透不過氣來。她努力表現出忘乎所以的樣子,竭力讓他們也一起興高采烈,她和孩子們開玩笑,唆使他們互相挑逗,但他們並沒有爭打起來,也沒有笑起來,因此她也感覺到了一點,肯定是自己的歡聲笑語中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讓他們不知不覺地感到奇怪。她越是試圖引起大家笑,這種企圖就越少成功的機率。終於,她感到筋疲力盡,開始一聲不吭了。

他們也都默默無言。她僅僅能聽見盤子輕輕的「叮噹」聲和她內心發出的越來越恐懼的聲音。就在這時,她丈夫忽然問道:「今天你的戒指究竟到哪去了?」

她頓時大驚失色,有一句話突然在心裡大聲說了出來:完了!但她的本能還在拼命抵抗。她感覺到現在必須全力以赴了,現在需要說出一句話,只要一句話。需要找到一句謊言,最後的一句謊言。

「我……我把它送到外面清洗去了。」

她似乎是為了讓謊話變得更加可信,又斬釘截鐵地補充道:「後天我就把它取回來。」後天?現在她被自己束縛住了。一旦後天拿不回戒指,謊言就會被戳穿,她本人也無以倖免了。現在她已給自己下達了期限,所有這些茫然失措的恐懼現在突然使她有了一種全新的感覺,一種知道自己快要做出抉擇的幸福感覺。後天!現在她知道自己的期限了,她真真切切地感覺到一種異樣的鎮靜,將她的恐懼心理淹沒了。有一種東西突然出現在她的心中,那是一種新的力量——求生的力量和尋死的力量。

終於清清楚楚地意識到自己快要做出抉擇,反倒讓她心裡豁然開朗起來。先前的煩躁不安不可思議地讓位於清晰的思維,先前的恐懼讓位於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的水晶般透明的鎮靜。有了這種鎮靜,她突然看清楚了自己生活中的所有東西及其真正的價值所在。她估量自己的生活,覺得這種估量總是很難。倘若可以繼續這種生活,可以賦予這種生活嶄新而崇高的意義——這是充滿恐懼的那些日子教給她的,倘若能夠重新開始,清清白白、信心十足、沒有謊言,她感覺自己是心甘情願的。但如果作為一個離婚女人,一個犯過通姦罪的女人,一個已經被醜聞敗壞了名譽的女人生活下去,她是沒有那種勇氣的。她也沒有精力去繼續這種冒險的遊戲,沒有精力去過一種靠收買得來的有時間期限的安寧生活。她覺得目前已經無法想象再進行什麼反抗了,結局已經臨近,自己面臨被丈夫、被孩子,被周圍的一切以及被自己拋棄的危險。在一個似乎無所不在的對手面前,她是不可能逃脫的。而「自首」這條可靠的出路,她深知自己絕不會去走。現在只剩下一條路是暢行無阻的,但這是一條沒有回頭的路。

可生活依舊是那麼誘人。這一天是個充滿濃郁的春天氣息的日子,春天往往就是從冷冰冰的冬天懷抱裡衝出來的。藍天澄淨如洗,在度過了冬天漫長的陰鬱之後,人們像感受深呼吸般地紛紛感受著蒼穹的高遠。

孩子們穿著鮮豔的服裝衝進家門,這還是他們今年第一次穿上那些衣裳。伊蕾娜不得不抑制自己的情緒,忍住眼淚應對他們情不自禁的歡呼。一等到孩子們的笑聲和她痛苦的迴響在心裡漸漸消失,她便開始果斷地實施自己的決定了。首先她想重新讓那隻戒指物歸原主,因為正如她現在的命運所決定的那樣,不能有任何嫌疑落入她的記憶之中,誰都不應該擁有她那些明顯的罪證。無論是誰,尤其是她的孩子們,絕不能讓他們預感到這一可怕的秘密,因為她已經從他們的手裡奪走了它。意外的事是可能會發生的,這個誰也打不了包票。

她首先去了一家當鋪,在那裡當掉了一件幾乎從來沒有戴過的祖傳首飾,換到了足夠多的錢,好從那個女人手裡重新贖回那隻暴露秘密的戒指。口袋裡有了現金,她感覺自己安全多了,於是在大街上隨意地繼續散步,因為她心裡有一種渴望,希望遇見那個敲詐勒索的女人,而這件事是她到昨天為止最感到害怕的。空氣暖洋洋的,和煦的陽光照在房子上,陣風將白雲散在天空,春天的生氣也融入了人們的生活節奏之中,他們現在要比那些絕望而陰鬱的冬日更輕鬆愉快地大步向前了。死亡的念頭昨天還飄蕩在伊蕾娜的腦海裡揮之不去,雙手還緊張得難以擺脫顫抖,現在卻突然變得如此不可思議,這種感覺竟然從她的所有感官中消失了。她心想,難道某個可惡女人的一句話,就可以將這閃閃發光的建築,疾駛而過的汽車,歡聲笑語的人們以及他們喜上眉梢的心情統統摧毀掉嗎?難道一句話真能夠熄滅無盡的火焰,讓整個世界在人們的心臟裡停止燃燒嗎?她不停地走呀走呀,目光不再下垂,而是公然充滿渴望地想最終找到那個她已經尋找了多時的女人。現在輪到受害者尋找獵手了,就像一隻被追捕的弱小動物,當感覺自己無法逃脫時,便帶著絕望的決心突然轉過身來,做好迎擊跟蹤者的戰鬥準備一樣,她現在要和折磨她的女人當面對質,拿出最後的力氣進行搏鬥。正是生命的本能將這樣的勇氣交給了絕望者。她故意站在平時那個女人慣於進行窺探的房子附近,有一次她甚至還急匆匆地穿越大街,因為她誤以為看到的某個女人就是她要尋找的那個人。這早已不再是戒指本身的問題了,如果是為戒指而鬥爭,那它真的僅僅意味著拖延時間而不是解放,因此她渴望見到那個女人,就像渴望知曉命運的預兆一樣。之所以做出這樣的決定,是因為在她看來,這隻戒指能否失而復得,將決定她的生死命運。可是在哪兒都找不見那個女人,那個女人就像洞裡的老鼠一樣,隱匿在大都市的滾滾人流中。伊蕾娜很失望,但還沒有絕望,中午的時候她轉回家去,為的是在午餐過後馬上能夠繼續開始那毫無結果的尋找。她又一次在那些大街上搜尋,可現在因為在哪兒都找不見那個女人,幾乎已經擺脫了的恐怖便又開始在她心裡重新滋長。不再是懼怕這個人,不再是擔心那隻令她惴惴不安的戒指,而是懼怕那種在所有的相遇中令人不解的東西,那是用理智完全無法理解的。這女人像是有魔法一樣,知道伊蕾娜的名字和她的家,知道伊蕾娜所有的時間安排和家庭經濟狀況,總是在最為恐怖和最為危險的時刻出現,好讓自己在最合適的時刻突然消失。她肯定是在哪兒的一個喧囂的洪流中,只要她願意的話,她可以離得很近,可若是想見到她,卻又是難上加難。這個無形的威脅,這個敲詐勒索的女人難以想象地隱藏在咫尺之遙,讓伊蕾娜度日維艱。這種狀況又無法擺脫,於是早已疲憊不堪的伊蕾娜便無可奈何地被置於愈來愈不可思議的恐懼中。伊蕾娜感到有一種更強大的惡魔在密謀毀滅她,對她暴露出的弱點進行冷嘲熱諷,用敵對性的意外事件對她進行殘酷打擊。她神情緊張,邁著不安的步伐,始終在同一條大街上來來回回地走著,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上街拉客的妓女一樣,可她依然找不到那個人。此刻,唯有黑色不可一世地從天而降,春日的黃昏將天空中亮麗的色彩融入渾濁的暗淡中,夜晚就這樣匆匆來臨了。大街兩旁的路燈亮了起來,人流越來越急地趕著回家,整個生活似乎消隱在了黑暗中。她來來回回又逛了幾次,帶著最後的希望沿著大街張望,然後沮喪地回頭朝自己家走去,她已經冷得發抖了。

疲憊地走上樓去,她聽到隔壁房間裡孩子正準備上床睡覺,可她沒去和他們互道晚安。一想到這個夜晚告別,她就覺得這是個永遠的夜晚。現在何必還要去看孩子們呢?難道是為了在與他們縱情的親吻中感受到純真的快樂,在他們歡笑的臉蛋上感受到愛嗎?事到如今,何必用一種早已逝去的歡樂折磨自己呢?她咬緊牙關想道:不,自己不想再從這種生活中感受到任何東西了,無論是讓她牽掛著許多回憶的愉快的東西,抑或是歡笑的東西,因為到了明天,她將不得不突然撕碎所有這些關係。她現在只想到討厭的東西,只想到醜惡無恥的東西,只想到那個敲詐勒索的女災星,只想到那件讓她墜入深淵的醜聞。

丈夫的歸來打斷了她陰鬱而孤單的沉思。為了營造一種友好活躍的談話氛圍,他在言辭上盡力和她套近乎,不時地問長問短。某種煩躁不安的感覺使她無心回應丈夫這種突然體貼入微的關懷,一想到昨天的交談,她便不想再說什麼話了。某種內心的恐懼阻止她為了愛履行妻子的義務,為了同情讓自己堅守。他似乎感覺到了她的牴觸情緒,禁不住顯得憂心如焚。她擔心他出於關心再度親近她,於是提前和他道了聲晚安。聽到丈夫也回答了一聲「明天見」,她轉身離開了。

明天,它是多麼近在咫尺,又是多麼遠在天涯!她覺得這個不眠之夜邈遠而陰森。街道上的喧囂聲漸漸沉寂下來,她從房間的反光中看到室外的燈光已經熄滅了。有時候,她覺得能夠感受到其他房間裡的呼吸聲,感受到孩子們的生活,丈夫的生活,感受到那個近在眼前卻又遠在天邊,幾乎早已消失了的世界的生活,同時還感受到一種莫名的沉寂,這種沉寂既不來自大自然,也不來自周圍,而是來自內心,來自神秘的汩汩流淌的清泉。她感覺被入殮後置於無盡的沉寂之中,感覺黑暗就像那看不見的天空壓在她的胸口。生活中的喧鬧往往要持續一段時間之後才漸漸沉入黑暗之中,然後夜晚就變得烏漆墨黑、了無生氣了,她覺得自己第一次明白了這個空洞無垠的黑暗的意義。她現在不再去想道別和死亡的事了,而只想著能夠從丈夫身邊溜走,儘可能悄悄地從孩子們身邊溜走,不至於暴露那聳人聽聞的恥辱。她想過所有的出路,深知這些出路將引導她走向死亡,她也想過自我毀滅的種種可能性。終於,她突然又高興又惶恐地想起自己有一次生病時疼得死去活來,因為失眠,醫生給她開過嗎啡的處方。那次她從一隻小瓶子裡一滴一滴服用這種帶有酸甜味的藥水,有人告訴她,這樣的劑量足以讓一個人安靜地長眠。哦,不再遭人圍追,可以安息,永遠安息,心靈不再感覺到恐懼的敲打!這種安靜長眠的念頭強烈地刺激著她,她已經能感覺到唇邊膽汁的味道和渾身酥軟時的神志錯亂了。她急忙起身,點了一盞燈。她馬上找到了那隻小瓶子,只是裡面只裝了大半瓶藥,她擔心這點劑量還不夠,於是發瘋似的仔細搜尋所有的藥店,終於找到一家藥房同意為她的處方提供大劑量配藥。就像面對一張大面額紙幣一樣,她微笑著將藥方摺疊起來——現在她將死亡握在手裡了。儘管冷得全身戰慄,她卻還是十分鎮定,本想重新回到床上去,可當她從明亮的鏡子前慢慢走過時,突然從黑色鏡框裡發現自己在和自己抗爭著,長得像鬼一樣,面容慘白,目光呆滯,身上披著一件白色睡衣,那睡衣彷彿是罩在屍體上的一襲床單。一陣驚恐向她襲來,她熄了燈,全身冰涼地逃回到那張孤零零的床上,卻始終無法入眠,直至天色破曉。

上午,她燒掉了所有的信件,將各種瑣事安排妥當,她儘可能避免看到孩子們,甚至不想看到所有她喜歡的一切。她現在只想遠離這樣的生活,因為這種生活用歡樂誘惑她,使她枉自猶豫,難以做出決定。她又一次走上大街,想最後一次碰碰運氣,希望遇見那個敲詐的女人。她不知疲倦地在一條又一條大街上搜尋,越來越沒有那種提心吊膽的感覺了。在她心裡,某些東西早已疲倦,她已經沒有勇氣繼續抗爭了,她像是履行義務似的,不停地走了兩個小時。不管在哪兒,她都見不到那個女人。這並沒有讓她感到痛苦,因為感覺全身乏力,她幾乎都不想再見到她了。她朝行人的臉一一看去,覺得所有的人都很陌生,大家全都沒有了生氣,在某個方面全都麻木不仁了。不知怎的,她感到這一切已經變得遙不可及,無可救藥,不再屬於她了。

只是有一回,她嚇得渾身顫抖,覺得好像自己回頭察看的時候,在大街另一端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發現了丈夫的目光,那種犀利、嚴肅、反感的目光,是她不久前才從他那裡看到過的。她盯著那邊望去,可那個身影眨眼間消失在一輛正好駛過的汽車後面,不過想到丈夫最近一段時間總是在法院裡忙得不可開交,她心裡也就鎮靜下來了。由於一直在惴惴不安地東張西望,她完全失去了時間觀念,結果回來時已經過了午餐時間。不過丈夫也沒有像平時一樣及時到家,而是過了兩分鐘才回來,她覺得他顯得稍稍有點激動。

現在,她計算著到晚上還有幾個小時,讓她大為驚訝的是,竟然還有那麼多時間。同時她也感到奇怪,用來告別的時間其實並不需要很多,要是知道一個人無法帶走任何東西,那一切也就沒有多少價值了。想到這裡,一種類似睡意朦朧的感覺向她襲來。她不由自主地重新走上街頭,什麼也不去想,什麼也不去看,只是碰碰運氣而已。走到一個十字路口,一名馬車伕在最後一刻把馬拽住,她這才發現自己差點兒和車轅相撞。馬車伕罵了一句很難聽的話,她聽到以後身體都沒轉過來,就在心裡想道:這或許是有救或者拖延時間的預兆吧,因為一旦出了交通事故,她就根本不用下定那個決心了。她費勁地繼續向前走,如果能夠什麼也不用去想,心裡只是覺得有一陣迷霧不知不覺地飄下來遮住一切,迷迷糊糊沉浸在末日來臨的陰鬱感之中,那也讓人挺舒服的。

她隨意抬頭望了一眼街名,頓時嚇得縮作了一團,因為她這樣稀裡糊塗地溜達,不經意間竟然快要走到那個前情人的家門口了。難道說這也是一個預兆嗎?他或許還可以幫幫她,因為想必他知道那個女人的地址。她高興得幾乎全身發抖了,怎麼以前就沒想到這一點,沒想到這個再簡單不過的道理呢?她忽然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又開始活躍起來,這一希望使她原本變得雜亂無章的遲鈍思維得以重新開動起來。他現在一定會跟她到那個女人那裡去,把那件事徹底了斷。他一定會威嚇她,讓她立即停止這種敲詐的行徑,甚至只要給她一筆錢就足以讓她離開這座城市。她突然覺得很遺憾,最近對待這個可憐的情人太不好了,但他一定會對自己施以援手的,她對這一點很有信心。多麼奇怪啊,救星現在才出現,現在,就在這最後的時刻!

她急匆匆地跑上樓去按門鈴,但沒人回應。她側耳傾聽,感覺似乎聽到門後面傳來躡手躡腳的腳步聲。她又按了一次門鈴,依然是沒人響應。可她又一次聽見裡面傳來輕手輕腳的聲響。她再也忍不住了,開始不停地按鈴,這可是事關她的生命啊。

終於,門後面有了一點兒動靜,門鎖發出「咔嚓」一聲,一條細小的門縫開啟了。「是我,」她趕緊說道。

他這才把門開啟,像是大為吃驚的樣子,「你是……是您……夫人,」他支支吾吾地顯然不知所措了,「我……請您原諒……我……沒料到……您過來……請原諒我的衣衫不整。」說完他指指捲起的襯衫袖子,他的襯衫半敞著,那是一件沒有領子的襯衫。

「我有急事找您……您得幫我。」她激動地說道,此刻她就像一個乞丐似的,還一直站在外面的過道里,「您難道就不想讓我進來說上兩句話嗎?」她憤憤不平地補充道。

「請進,」他尷尬地喃喃說道,目光閃向一邊,「只是我現在……我沒法……」

「您必須聽我說。這可都是您的錯,您有責任幫我……您得把那隻戒指給我弄來,您得……或者您至少告訴我地址……她一直在跟蹤我,現在她走了……您必須這麼做,聽到了嗎?您必須這麼做。」

他目瞪口呆地凝望她。伊蕾娜這才發覺,自己氣喘吁吁說出來的話,完全是前言不搭後語。

「噢……您知道嗎……您的女朋友,您的前女友,那個女人當時看到我從您家裡出來,以後她就一直跟蹤我,敲詐我……她要折磨我到死……現在她又拿走了我的戒指,可這個戒指我得要回來才行。今天晚上之前我得要回來,我說過今天晚上之前……您得幫我啊。」

「可是……可是我……」

「您幫我,還是不幫我?」

「可我根本不認識您說的那個人啊,我不知道您指的是誰,我永遠不會和那些敲詐勒索的女人有任何瓜葛。」他說話的語氣幾近粗暴無禮了。

「是嗎……您不認識她?這麼說她是在憑空捏造。可她知道您的大名,知道我的家在哪兒。也許她的敲詐勒索也不是真的,也許我只是在做夢吧。」

她發出尖銳刺耳的笑聲,他頓時感到不對勁起來。他馬上想到可能是她發瘋了,她的眼睛閃閃發光,行為舉止都錯亂了,說出來的話也前言不搭後語。他心驚肉跳地四顧張望。

「請您千萬別緊張……夫人……我向您保證,是您搞錯了。這絕對不可能,這一定是……不,連我自己都不明白。我不認識那樣的女人,您知道,自從我暫時住在這裡以後,和兩個女人有過關係,但她們都不是那樣的人……我不想列舉任何名字出來,可……可這又是那麼荒唐可笑……我向您保證,這肯定是一場誤會……」

「這麼說您是不願意幫我了?」

「我當然會幫您……如果我能做到的話。」

「那……您過來。我們一起到她那裡去。」說完,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他再次感到害怕起來,心想她一定是瘋了。

「到誰那裡……究竟到誰那裡去?」

「到她那裡……您倒是願意去,還是不願意去?」

「那當然……當然,」看到她步步緊逼,窮追不捨的樣子,他對她的懷疑愈發強烈起來,「當然……當然……」

「那您來吧……這是事關我生死存亡的問題!」

他好不容易才沒讓自己露出微笑,緊接著,他突然變得一本正經起來。

「對不起,夫人……可眼下這一時半刻不行……我在給人上鋼琴課……我現在沒法中斷上課……」

「是這樣……是這樣……」她對著他的臉發出尖厲的笑聲,「您在給人上鋼琴課……挽著襯衫袖子……你這個騙子。」可轉眼之間,她被一種念頭攫住,冷不防衝進屋子,高聲吼叫道:「那個敲詐勒索的女人是在你家裡吧?到頭來你們是在唱雙簧。說不定她從我那裡敲詐來的東西,你們是一起平分的吧。可我要逮住她。我現在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了。」他抓住她,試圖阻止她這麼做,可她一把掙脫開,徑直衝到臥室門口。

一個人影朝後退縮,顯然是有人在門口偷聽。伊蕾娜驚愕地注視著眼前這個陌生女人,她衣衫稍顯紊亂,匆匆轉過臉去。她的前情人奔到她們中間,阻止伊蕾娜輕舉妄動,以免發生不測,他認為她一定是瘋了。可伊蕾娜馬上重新從房間裡退了出來,「請原諒。」她喃喃地說道,腦子完全糊塗了,她什麼也不明白,只是感到身心疲憊和噁心,沒完沒了的噁心。

「請原諒,」看到他煩躁不安地盯著自己,她又一次說道,「明天……明天您就什麼都明白了。就是說,我……我自己都不明白。」她對他說話,彷彿在對一個陌生人說話。她想不起來自己當時是否認真聽過他說話,她簡直感覺不到自己身體的存在。此刻,一切變得更加稀裡糊塗了,只有一點她很清楚,一定是哪兒有詐。可她累得沒法再去想一下,累得沒法再去看一眼。她閉著眼睛走下樓梯,彷彿是一個被送上斷頭臺的死囚犯。

從大樓裡走出來,街上已是漆黑一片了。她的腦海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也許她現在還在那兒等著,也許現在這最後一刻還有救。她覺得自己似乎應該雙手合十,向被自己忘卻了的上帝禱告。哦,只要還能買來幾個月的時間就好,還有幾個月時間就可以到夏天了,到了那時就可以生活在草地和原野之間,就可以在那個敲詐勒索的女人找不到的地方太平無事地度日了。僅僅一個完整而圓滿的夏天,實在要比一個人的一生還值。她貪婪地在那條黑漆漆的大街上東張西望,好像看到有個人暗中守候在一幢大樓門口,可當她漸漸走近的時候,那個人就消失在過道的深處了。有一瞬間,她感覺這個人和自己的丈夫長得很像,突然在大街上覺察到他這個人,覺察到他的目光,使她今天第二次感到恐懼。她猶豫著是否要證實一下,可是人影已經消失在陰影中了。她不耐煩地繼續向前走,覺得頸背上有一種奇特而又好奇的感覺,宛若身後有一雙火辣辣的目光盯著看似的,她不由得轉過身來,可並沒有看到任何人。

藥房就在不遠處,她懷著一絲驚恐走了進去。助理藥劑師拿起藥方,準備配藥。就在這個瞬間,她看到了一切:閃閃發光的天平秤,小巧玲瓏的砝碼,細小的標籤,櫃子上面一排排寫著奇特的拉丁文的名貴藥物。她本能地按照字母排列將那些名字逐個看了一遍。她聽著鐘錶的「滴答」聲,感覺得到那種藥品特有的芳香和濃烈甜膩的味道。她忽然想起了小時候,總是央求母親讓她到藥房去買藥,因為她喜歡那種氣味,喜歡看到各種各樣閃耀著異彩的瓶瓶罐罐。記得有一回去買藥,忘了和母親說一聲,結果可憐的母親為她擔心得不得了。正想到這裡時,助理藥劑師從一隻大肚瓶中將一滴滴淺色藥水灌進藍色小瓶子裡。她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死神從這隻大瓶轉移到那隻小瓶裡,心想死神不久又會從這隻小瓶流入她的血管裡的。想到這裡,一種涼颼颼的感覺隨即蔓延到了她的全身。藥劑師用軟木塞將裝滿了藥水的瓶口塞緊,又用紙把這隻危險的圓瓶包住,她像是夢遊一般呆呆地凝視著他的手指,所有感官都被可怕的念頭束縛得麻木了。

「請付錢,兩克朗。」助理藥劑師說道。她從麻木中回過神來,漫無目的地環顧四周,然後不自覺地將手伸進口袋掏錢。在她心裡一切還像夢幻一樣,她注視著那些硬幣,居然沒有能馬上認出它們來,數錢的事自然無從談起了。

就在這時候,她發覺自己的手臂被用力推到了一邊,隨即聽到錢幣落到玻璃碗中的「叮噹」聲。有一隻手從她旁邊伸過來,一把抓住了那隻小瓶子。

她忍不住轉過身去,目光立刻呆住了。原來是自己的丈夫站在那裡,他嘴唇緊閉,臉色蒼白,額頭上的汗珠在閃爍著。她感覺自己快要暈厥過去了,不得不趕緊扶住桌子。這時,她突然醒悟過來,在大街上看到的那個人,黑暗中守候在大樓門口的那個人,原來就是他。其實她的心裡早有這種預感,只是腦子卻在那一瞬間糊塗了。

「過來。」他說道,聲音低沉,令人窒息。她直愣愣地盯著他看,可令她感到驚訝的是,在她心裡,在意識完全模糊的內心世界裡,自己竟然在聽從他的召喚。她的腳步緊跟著丈夫,連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

他們並排穿過大街,誰也沒有去看對方一眼,他手裡始終抓住那隻小瓶子。有一次他還停下腳步,擦拭自己溼漉漉的額頭,她雖然並不心甘情願,也不知道為什麼不知不覺地放慢了步子。可她不敢朝他那邊瞅,他們倆誰也不說話,街頭的嘈雜聲在他們之間高一浪低一浪地不斷起伏。

到了樓梯口,他讓她走在前面。可是隻要他不走在她身邊,她的雙腿馬上就會搖晃起來,她停下腳步,站住不動了。丈夫馬上扶住她的胳膊,被他這一碰,伊蕾娜嚇得直哆嗦,趕緊加速步伐,沿著最後幾級樓梯向樓上奔去。

他跟在她後面走進房間,四面牆壁黑咕隆咚的,難以分辨周圍的物體。他們依然不吭一聲,他把包瓶子的紙扯下,開啟小瓶,將裡面的液體倒了出來,然後用力將瓶子扔到一個角落裡,她被瓶子發出的聲音嚇得直打顫。

他們依然沉默無語。不用朝他那裡瞅一眼,也可以感覺到他在剋制自己的感情。終於,他向她慢慢走來,向她走近,走得越來越近了。她能感覺到他沉重的呼吸聲,她張開呆滯的彷彿被雲霧籠罩的眼睛,看著他的眼睛閃耀著光芒從房間的暗處向自己漸漸靠近,她在等著聽他暴跳如雷的聲音爆發出來。當他那隻手一把抓住她時,她感到不寒而慄。伊蕾娜的心都快要停止跳動了,神經像繃緊的琴絃一樣在顫動,一切都在等待著懲罰,她幾乎是在盼望他憤怒發作。可他始終不發一言,她驚訝地發現,他是帶著一股溫情在向自己靠近。「伊蕾娜,」他說道,聲音聽起來格外溫柔,「我們還要折磨自己多久呢?」

伊蕾娜突然爆發般地哭泣起來,這淚水幾周以來一直積聚並埋在她的心底,一旦全部發洩出來,猛烈得儼然一隻野獸在大聲嘶嚎。有一隻憤怒的手似乎從心裡抓住她在猛烈地搖晃,她像一個醉鬼似的踉踉蹌蹌地走著,要不是丈夫扶住她,她恐怕早就倒下了。

「伊蕾娜,」他安慰道,「伊蕾娜,伊蕾娜,」他不停地呼喚她的名字,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平靜,似乎他覺得用這種愈來愈溫柔的語調,就能平息她痙攣的神經和那絕望的內心騷動。可回答他的唯有她的哭泣,內心的狂亂和渾身飽受折磨的痛苦表情。他將這個抽搐著的身體扶到沙發上安頓好,可哭泣聲並沒有停息下來,像是受到了電擊似的,泣不成聲的痛哭流涕使她的身體不停地戰慄,驚恐和寒冷的波濤流遍了她受盡折磨的全身。她已經忍無可忍地堅持了好幾個星期,此刻她的神經崩潰了,痛苦肆無忌憚地在她麻木的肉體裡橫衝直撞。

丈夫異常激動地抓住她戰慄不止的身體,握住她冰涼的雙手,吻著她的衣服、她的脖頸,起先平靜,繼而瘋狂,滿懷擔憂與深情,可她蜷縮的身體始終像有了一條裂痕似的不停抽搐,那終於進發出的淚水從她體內「嘩嘩」地向上噴湧。他摸了下她的臉,臉被淚水沖刷得冰涼,感覺得到她太陽穴上的動脈在不停地敲擊。一種不可名狀的恐懼向他襲來,他跪下了,希望湊近她的臉說話。

「伊蕾娜,」他緊緊地拉住她的手,「你幹嗎還哭呢……現在……現在不是一切都已經過去了嗎……你幹嗎還要折磨自己呢……你不用再感到害怕了……她永遠不會再來,永遠不會……」

她的身體又一次抽搐起來,丈夫用雙手將她抱住,心裡感到恐懼,因為他感覺到絕望正在撕扯她那遭受折磨的肉體,彷彿是自己將她謀殺了。他一刻不停地親吻她,支支吾吾、語無倫次地說著對不起的話語。

「不……再也不會……我向你發誓……我真的沒料到你竟然會害怕到如此程度……我只是想提醒你一聲……提醒你回來儘自己的職責……只是想要你離開他……永遠永遠……回到我們身邊……當我偶然聽說這件事時,我真的別無選擇……可我自己沒法告訴你……我原以為……一直以為,你會回來的……正因為如此,我才打發她去的,讓那個可憐的女人來敲詐你……她是個可憐蟲,一個演員,一個被解僱的……她本來不願意做這種事,可我希望這樣……我意識到這是錯誤的……可我是希望你回來啊……我不是一直在向你表明,我是準備著……除了你說一聲道歉之外,我什麼都不想要。可你沒有明白我的意思……但是我又……我又不願折磨你太過分……看到這一切,我比你還要痛苦……我觀察你的每一個動作……只是為了孩子,你知道嗎,我是因為孩子才不得不強迫你……現在一切真的都已經過去……現在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她昏昏沉沉地聽著丈夫的每一句話,那些話從無盡的遠方傳來,聽上去又離得很近,然而她卻聽不明白。有一種「嗡嗡」聲在她心裡湧動,將所有其他的聲響淹沒了,那是各種感官的喧囂,每一種感覺都在這種喧囂中漸漸湮滅。她感覺到有人在觸控她的皮膚,在親吻她,愛撫她,感覺到自己的眼淚早已變冷了,但體內的血液卻充滿聲響,充滿了沉悶的隆隆聲,這種聲響愈來愈猛烈,現在正像瘋狂的鬧鐘一樣發出轟鳴。然後,清晰的意識逐漸消失了,她迷迷糊糊地感覺到有人給她脫衣服,她從許多雲霧中看到丈夫的面容,那面容顯出善意和擔憂。接著,她沉入到黑暗深處,沉入到久違的黑黢黢的無夢睡眠中。

翌日早晨,她睜開眼睛,房間裡已經很亮堂了。她的內心同樣有一種很亮堂的感覺,宛如雲開霧散,自己的血液也被一場豪雨洗滌過一般。她努力思考曾經發生的一切,覺得一切好似一場虛幻的夢。她感到輕鬆而自由,彷彿有人在睡夢中輕飄飄地穿過房間,她有一種錘子連續敲擊的感覺。為了確認自己這種意識是否清醒真實,她試探性地摸了摸自己的雙手。

她突然嚇了一跳,那隻戒指在自己的手上閃閃發亮。剎那間,她完全清醒過來了。她想起了在半昏厥狀態中聽到的丈夫那番雜亂無章的話,想起了這段日子自己從未懷疑,也從來不敢懷疑的不詳厄運,如今驀然回首,她才發現這兩者之間其實有著緊密而清晰的內在關聯。她一下子恍然大悟,丈夫的問題,她情人的驚訝,所有的死結都解開了。她看到自己被捲進了那張可怕的網中,憤怒和羞恥向她襲來,她的神經重新開始顫抖起來,她甚至有一點兒後悔自己為什麼要從剛才那種沒有夢幻、沒有恐懼的睡眠中醒來。

這時,隔壁房間裡傳來歡笑聲,孩子們起床了,就像「唧唧喳喳」地又開始新的一天的小鳥一樣。她清清楚楚地聽出是男孩的聲音,第一次吃驚地發覺他的聲音和丈夫的多麼相像。她的嘴角露出一絲微笑,然後在那裡停住了。她閉著眼睛躺在那裡,好讓自己更深地享受這所有的一切,她在想:自己的生活是什麼?自己現在的幸福又是什麼?她的內心還有一些傷痛,不過那是一種孕育著希望的疼痛,既強烈,又柔和,就像傷口在徹底癒合之前還在火辣辣地疼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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