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懼 斯蒂芬•茨威格 第1頁,共2頁

伊蕾娜從情人家裡出來,向樓下走去,莫名的恐懼又一次猛然攫住了她的心。眼前像是有一隻黑色陀螺忽地旋轉著發出嗡嗡聲,兩個膝蓋凍得硬邦邦的,她急忙抓牢樓梯扶手,才沒有猝然倒地。壯著膽子進行這種高風險的幽會已經不是頭一回了,對她而言,這種驟然而至的寒戰絕不陌生,儘管每次回家時心裡都在萬般抵抗,但每次這種荒唐可笑的恐懼毫無緣由地發作時,她都會敗下陣來。去幽會的路上,無疑要輕鬆愉快得多。那時,她讓計程車停在街道拐角處,自己匆匆向前走去,頭都不抬一下,沒走幾步就到了大樓門口,然後疾步跨上樓梯,她知道他早已在急速開啟的門後面等著自己了,於是第一次恐懼——一種急不可耐的恐懼,就在見面問候時的熱情擁抱中煙消雲散了。可後來,等到她想回家時,那異乎尋常的神秘的恐懼感禁不住湧上心頭,讓人直打哆嗦,此刻這種深感愧疚的驚恐和那種喪失理智的幻覺迷迷糊糊地交織在一起,好像走在大街上的每一個陌生目光都能從她的神態中覺察出她從哪兒來,然後對她的不知所措肆無忌憚地微微一笑。在他身邊最後那一刻,她就已經被早有預感的愈發強烈的緊張不安佔據了。準備離開的時候,她的雙手因為心急慌忙而顫抖不止,一邊心不在焉地聽著他的話,一邊急切地阻止他將姍姍來遲的激情爆發出來。離開,她希望自己心中的一切也同樣永遠離開,離開他的家,離開他住的那幢樓,從冒險的豔遇中回到寧靜的市民世界。她簡直不敢朝鏡子裡瞅自己,因為害怕在自己的目光中看到那種猜疑,可她覺得還是有必要檢查一下,是否由於自己的不知所措,衣服上面會留下任何激情銷魂時刻的蛛絲馬跡。最後,儘管他又在喋喋不休地重複那些話語,卻終究難以寬慰她的心,她緊張得幾乎沒有聽見他說話,而是躲在門後屏息靜聽是否有人上下樓。而到了外面,恐懼早已急不可待地抓住她不放,不由分說地阻止她的心跳,於是才走下不多幾級樓梯,她就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了,甚至感覺自己好不容易聚集起來的力量已經消耗殆盡。

她閉著眼睛站了一會兒,盡情呼吸著樓梯間那暮色初臨時的涼爽氣息。這時,樓上一戶人家的房門「砰」地關上了,她嚇了一跳,趕緊振作精神,急忙走下樓去,一邊雙手不由自主地把厚厚的面紗遮得更嚴實了。現在是可怕的最後時刻了,她害怕從陌生的樓門走向大街,害怕有一個熟人恰好路過此地,劈頭蓋臉地問她從哪兒來,害怕自己會因此陷入迷惘和危險的謊言中,於是便像一名助跑時的跳遠選手那樣,低著頭,突然下定決心朝半開的大門飛奔過去。

就在這時,她剛好迎面撞上了一個顯然想進門的女人。「對不起!」她尷尬地說道,想從她旁邊迅疾走過。可那個人死死將大門擋住,怒不可遏地盯著她,臉上帶著一種肆無忌憚的譏諷神情。「我終於逮住你了!」她毫不在意地嚷道,嗓門尖利,「當然,你是一個體面規矩的女人,一個所謂體面規矩的女人!有丈夫,有錢,什麼都有,可還嫌不夠,還要和一個可憐的姑娘搶奪情人……」

「天哪……你想幹什麼……你搞錯了……」伊蕾娜支支吾吾地說道,笨手笨腳地試圖從她身旁溜走,可那個女人碩大的身軀擋在門口,用刺耳的聲音惡狠狠地回應道:「不,我並沒有搞錯……我認識你……你從愛德華那裡出來,他是我的男朋友……今天總算逮住你了,現在我才知道,為什麼最近一段時間他很少陪我……原來是因為你……因為你這個下流的……」

「天哪,」伊蕾娜壓低聲音打斷她的話,「你別那麼叫嚷好不好?」伊蕾娜身不由己地退回到樓道里,女人譏諷地注視著她。不知怎麼的,她這種渾身發顫的恐懼,這種顯而易見的無助,似乎讓女人感到心情愉快,那女人審視著眼前這個犧牲者,臉上帶著自信又自滿的嘲弄微笑,猥瑣的悠然自得使她的聲音變得慢條斯理,聽上去甚至顯得囉唆。

「看來,你們和男人們偷情的時候原來就是如此,你們這些已婚女士,這些高貴端莊的女士。蒙著面紗,當然會蒙著面紗,以後還可以到處裝作高雅的貴婦人……」

「你……你究竟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我根本就不認識你……我必須走了……」

「走?……那是當然……回到丈夫那裡去……回到溫暖的房間裡,繼續扮演高雅女人,叫僕人給換下衣裳……可是,我們這些人在幹什麼?我們是不是餓死,你們這些貴婦人會覺得與自己不相干吧……你們就是這樣把一個人最後一點兒東西偷走的,這些體面規矩的女人……」

伊蕾娜提起精神,聽從一種模糊的靈感,將手伸進錢包,掏出紙幣抓在自己的手心裡。「這個……這個給你……不過你現在就讓我走……我再也不會過來……我向你發誓……」

那個女人惡狠狠地瞥了她一眼,把錢拿走。「騷女人。」她喃喃說道。伊蕾娜不由得嚇了一跳,但看到女人給自己讓道,便飛快地衝出門去,那「呼」的一聲風響,就像是一個跳樓自殺者的墜地聲。她向前奔跑,路人那一張張面孔像是變形的鬼臉從她眼前一晃而過,她雙眼模糊,吃力地向前掙扎,終於來到了一輛停在拐角處的計程車旁。她就像扔一件重物似的,將自己扔到坐墊上,隨後她心裡的一切就凝固不動了。倒是司機吃驚不小,實在沉不住氣了,於是問這位古怪的乘客究竟想到哪兒去,她這才呆呆地望了他一會兒,昏昏沉沉的腦子終於聽懂了他的話。「到南站。」她倉促間脫口而出,突然想到或許那個女人還會跟蹤她,便又說道:「快,快,趕緊開車吧!」

她到了路上才感覺到,和這個女人狹路相逢,自己的內心受到了多大刺痛。她碰了下自己的雙手,它們彷彿麻木得失去了感覺,僵硬而冰冷地耷拉在身上,她突然開始哆嗦起來,整個身體都顫抖不已。喉嚨裡有種苦澀的味道在翻滾,她感到噁心,一種隱約的莫名怒火宛若痙攣一般,將她胸腔裡的東西一股腦兒掏了出來。她真想大吼大叫,或者掄起拳頭大打出手,好讓自己從恐怖的回憶中解脫出來。這種回憶像是魚鉤一樣紮在她的腦海裡揮之不去:那張猥瑣的臉上帶著嘲弄的笑聲;那種卑劣的氣味從無產者難聞的呼吸中發出來;那張醜陋的嘴巴咬牙切齒地將汙濁不堪的髒話潑到她的臉上;那女人甚至還放肆地伸出拳頭威脅她。噁心的感覺愈強烈,她的喉嚨就難受得愈厲害。飛速行駛的汽車在不停地顛簸,她本想示意司機開得慢些,可忽然想起自己身上或許沒有足夠多的錢支付車費,因為身上所有的鈔票差不多全都給了那個勒索的女人。她急忙示意司機停車,冷不丁從車上跳下,又一次讓司機大吃了一驚。還算巧,身上餘下的錢夠車費了。可這時她發現自己流落到了一個陌生的街區,置身於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聽到的任何一句話,看到的任何一個目光,都令她的肉體痛苦不堪。她的膝蓋被恐懼嚇軟了,只能勉強拖著腳步向前走,可她必須回家。憑藉非凡的毅力,使出全身的力氣,她穿街走巷,彷彿是在泥濘的道路上或是沒膝的雪地裡穿行。終於走到了自己家門口,她奔上樓梯,起先心裡慌里慌張的,但為了避免因自己的焦躁不安而引起他人注意,她馬上又剋制住自己的情緒。

女僕幫她脫下大衣,隔壁房間傳來小男孩和妹妹玩耍的嬉鬧聲,她用平靜下來的目光環視四周,所及之處都是自己的東西,全都是受到法律保護的家產,她的臉上這才重新恢復了鎮定自若的神態,起伏的心潮悄然無聲地從依然緊張而痛苦的胸間穿越過去了。她取下面紗,故作鎮定地調整臉上的表情,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走進餐廳,丈夫已經坐在擺好晚餐餐具的桌旁看報了。

「晚了,晚了,親愛的伊蕾娜。」他招呼道,責備中帶著溫柔。他站起身子,吻了吻她的臉頰,這使她油然生出一種難堪的羞恥感。他們一起坐到桌旁,丈夫幾乎沒有從報紙上移開視線,只是漫不經心地問道:「那麼長時間你去哪兒了?」

「我是……在……阿梅麗那裡……她那裡需要辦點事……所以我就過去了。」她又補充了一句什麼,但對自己的慌不擇言和不會撒謊感到憤怒。以往她總是事先準備好一套考慮周全,經得起任何檢驗的謊話,可今天因為過於恐懼,她忘記了這一點,只好笨拙地胡編亂造了。她忽然想到,假如丈夫像他們最近在劇院裡看的那出戲裡的主人公一樣,親自打電話去詢問,那該怎麼辦呢?

「你究竟怎麼啦?……我覺得你看起來有點神經過敏……為什麼不把帽子摘下來?」丈夫問道。她被問得狼狽不堪,感到自己又一次被當場逮住了,嚇得匆匆站起來,走進自己的房間摘下帽子,隨後從鏡子里長久地注視著自己煩躁不安的眼睛,直至覺得自己的眼神重新變得平和鎮定,才再次回到餐廳。

女傭端著飯菜過來了。這個夜晚和所有其他夜晚一樣,或許比平時更加少言寡語,卻多了一份拘束,這個夜晚的對話貧乏、疲憊,常常是磕磕絆絆的。她的思緒不斷地飄飛到老路上去,每當回想起和那個敲詐勒索的女人相見的可怕時刻,她的思緒就嚇成了一團亂麻。她總是在抬起目光時,才感覺自己有安全感。她開始深情地逐一凝望富有生命氣息的物品,每件物品都是為了回憶和紀念才擺放在房間裡的,她的內心又恢復了往日的輕鬆和鎮靜。掛鐘從容不迫地邁著鋼鐵般堅強的步伐打破沉默,也不知不覺地使她的心臟重新恢復了安然無憂的均勻節奏。

第二天早上,丈夫去事務所上班了,孩子們到外面散步去了,她終於有了一個人獨處的時光。在上午明媚的陽光之下,經過仔細回想,她對昨天可怕的一幕的恐懼感已經大為減弱。首先,自己的面紗很厚,那個人不可能看清,也不可能重新認出她的臉部特徵。她此刻在平心靜氣地考慮採取所有的預防措施。無論如何,不可能再到情人家裡去了,這樣也許才能防止發生昨天那種突然襲擊。儘管和那個女人再次相遇的危險依然存在,但這種機率還是微乎其微的,因為自己當時溜進了汽車,她不可能一直跟蹤自己。那個女人並不清楚她姓甚名誰,不清楚她家在何方,另外,也不用擔心那人會根據模糊不清的臉部特徵,就可以很有把握地重新認出自己來。就算遇到最為極端的情況,伊蕾娜也已經做好了思想準備。沒有了極端恐懼之後,她決定自己務必保持鎮靜,什麼都不承認,冷靜地堅稱這完全是一場誤會,因為除了向她敲詐的那個女人當場指責過她之外,誰都難以提供那次幽會的任何證據。伊蕾娜的丈夫畢竟是京城最著名的辯護律師之一,她從丈夫和其律師同行的談話中知道得很清楚,被迫害者一方的任何猶豫不決,任何騷動不安都會提升對手的優勢,他們的敲詐勒索只可能變本加厲,不但行動迅捷,而且殘忍至極。

她採取的第一個對策就是趕緊給情人寫信,告訴他明天無法按照約定的時間去約會了,以後幾天也不行。在通讀一遍的時候,她覺得這張她第一次用偽裝的筆跡寫成的便條有一種冷冰冰的感覺,她本想將不親切的語句換成親密一些的話,可是想起了昨天那次不愉快的會面,突然間怒火中燒,字裡行間也就不自覺地變得冷若冰霜起來。她無奈地發現,自己在情人的寵愛下變成了一個下賤,有失身份的前女友,這使她的驕傲受到了傷害,她滿懷敵意地審視著那些話,為自己這種冷冰冰的報復方式感到由衷的高興,因為這不啻在告訴對方,是不是去約會,在某種程度上取決於她的心情好壞。

這位小夥子是個著名鋼琴家,伊蕾娜是在一次晚會上和他偶然相識的。當然,這種聚會僅限於很小的範圍,可連她本人都沒好好想過,甚至也沒弄明白怎麼回事,就很快成了他的情人。實際上,以她的天性而言,她沒有對他產生過任何激情,而從他的身體來說,他也沒有對她產生過任何感官或精神方面的興趣。她委身於他,並不是需要他或是對他產生了強烈的渴望,而是由於懶得對他進行反抗的惰性,或是出於一種不安定的好奇心。在她的心裡,沒有任何理由使她需要一個情人,她既沒有那種由於婚姻幸福而心滿意足的天性,也沒有女人們通常那種失去精神寄託的心情。她可稱得上是一個幸福的女人,丈夫是一個有錢人,比她更有才智,家裡有兩個孩子,雖然無聊乏味的氣氛總是有的,但她舒適安逸和風平浪靜的日子過得懶散而滿足。這種氣氛如同悶熱或者狂風一樣感性,這是一種冷熱適中的幸福,它要比不幸更容易使人受到誘惑,而且對許多女人而言,她們的無慾無求和由於絕望而慾望長期得不到滿足一樣危險。飽漢不見得比餓漢強,舒適安逸的生活使她對風流韻事產生了好奇。她在生活中沒有任何地方遇到過阻力。她處處遇到的都是溫情脈脈的一面,展示在她面前的都是無微不至的關懷,柔情蜜意的愛情和家人對她的尊重,她沒有料到這種適度的生活是永遠無法用外物去衡量的,因為外物反映的始終僅僅是沒有內在聯絡的東西,從某個角度看,她覺得這種舒適愜意欺騙了她的真正生活。

她在少女時代曾經朦朦朧朧地夢想過偉大的愛情和銷魂的情感,但被新婚頭幾年愉快而寧靜的生活和初為人母的遊戲般誘惑所麻痺,她的夢想如今在她快要步入三十歲的時候又開始甦醒了。像任何一個女人一樣,她給自己的內心注入了一種巨大激情的能力,卻並沒有給親自的體驗賦予意志與勇氣,這種勇氣就是甘願為風流韻事付出捨生忘死的代價。就在她感到無法為自己稱心如意的生活增光添彩的時刻,這個年輕人身上籠罩著浪漫的藝術氣息,走進了她的小天地之中。而男人們通常只是開些不痛不癢的玩笑,玩些打情罵俏的遊戲,畢恭畢敬地稱她為「美麗的太太」,從不曾正兒八經地把她看成女人,因此從她的少女時代至今,她內心深處第一次體驗到了那種激動。也許除了他太過引人注目的臉上那層哀愁的陰影之外,他的身上沒有任何吸引她的氣質。她連這層陰影也難以分辨清楚,正如他精湛的琴藝和那黯然神傷的沉思默想一樣,實際上也是一種訓練而成的東西,他就在這種沉思默想中進行早已預習好了的即興演奏。她感覺自己被那些無聊透頂的中產階級人士包圍著,對她而言,這種憂傷就是想象中的更高層次的世界,這種五彩繽紛的世界,她曾在書本中欣賞過,也曾浪漫地出現在戲劇中,於是為了看個究竟,她在不經意間跨越了日常情感的界限。一句恭維的話使他從琴鍵那裡抬起頭來對她匆匆瞥了一眼,而這一眼恰好抓住了她的芳心。這句恭維的話是因為她被他此時此刻的琴藝傾倒才說出來的,因此它或許要比禮貌性的表示更為熱情。她被震懾住了,同時又感覺到一種對付一切恐懼的快感:在他們的一次談話中,一切似乎都被這秘密的火焰照亮,燒熱,這次談話大大激發了她那強烈的好奇心,於是在一次公開的音樂會上,她又一次和他相見了。後來他們見面的次數更為頻繁,不久就不需要依靠偶然相遇的機會了。儘管迄今為止她對音樂並沒有多少令人驚歎的鑑賞力,也完全有理由無視自己的這種藝術鑑賞力,但他一再向她保證說,她這位藝術家的真正知音和顧問對他至關重要,就是這樣一份虛榮心,使她在幾周之後貿然答應了他的提議,他說希望在自己家裡為她,並且只為她一個人演奏他最新的作品。這個承諾也許只是他半真半假的想法吧,但那天一開始便是擁抱接吻,最後以她的獻身了事,連她自己都大感意外。她的第一感覺就是對這種猝然轉向肉體的行為感到害怕,圍繞著這種關係的神秘恐懼突然消失了,而刺激起來的虛榮心與第一次拒絕回到自己中產階級世界的決意,部分緩解了她那並非出於故意的通姦引發的負罪感。剛開始幾天,自己的醜行曾讓她害怕得驚慌失措,現在她的虛榮心使這種恐懼變成了志得意滿,這種神秘的興奮只在最初的瞬間充滿緊張不安。她的本能在悄悄地抗拒著這個人,最抗拒的是他內心的新東西,實際上正是這種另類的東西曾經引起了她的好奇心。他奇裝異服的打扮,像吉普賽人那樣流浪的家,永遠在奢侈和窘迫之間搖擺不定的無規律的經濟狀況,這一切對她的小資感覺而言是很反感的。和絕大多數女人一樣,她遠遠地將藝術家想象得很浪漫,他和人交往時彬彬有禮,像一隻野獸那樣閃閃發光,但必須被關押在文明的藩籬後面。在他演奏時曾經令她心神盪漾的激情,卻在和他身體親近後變得令人不安了,其實她不喜歡這種遽然而來的居高臨下式的擁抱方式,這樣的擁抱自以為是,無所顧忌,而她丈夫的擁抱在多年以後依然顯露出羞羞答答、愛慕有加的激情,她不自覺地對這兩個人加以比較。但現在,一旦對丈夫不忠之後,她便一而再,再而三地到他那裡去,自己既不感到幸福,也不感到失望,僅僅是出於某種責任感和那種習慣成自然的懶惰而已。她這樣的女人在輕浮的女人甚至妓女中間並不少見,但她內心的小市民習性卻是根深蒂固的,因此她會將秩序帶到通姦中,將勤儉持家帶到放蕩不羈的生活中,試圖戴著耐心的面具將最為稀奇古怪的情感混入日常生活中。不到幾個星期,她就讓這個年輕人——她的情人在某些細節方面適應了她的生活習慣,就像對待自己的公公、婆婆一樣,她規定和他一週見一次面,但自己並沒有因為有了這種新的關係而放棄自己原有的生活秩序,而僅僅是從某種程度上為自己的生活增添了某種色彩而已。她的情人很快就成了她生活中的一臺舒適的機器,他為她不鹹不淡的幸福生活添些佐料,就像是她的第三個孩子或者是一輛汽車,不久之後,她便覺得這種豔遇變得與合情合理的享受一樣平淡無奇了。

現在,由於她要為這段豔遇付出真正的代價——風險,她便第一次開始斤斤計較地考慮是否值得自己這麼去做了。由於命運的眷顧,她自幼嬌生慣養,家境殷實而無憂無慮,所以第一次碰到這樣的不快就覺得忍無可忍了。她馬上拒絕讓自己無憂無慮的內心世界做出任何犧牲,並且為了滿足自由自在的生活,願意毫不猶豫地放棄情人。

情人的回信在下午的時候就由郵差送到了,他顯然被嚇壞了,字裡行間緊張不安,吞吞吐吐。整封信他都是在精神錯亂地懇求、悲嘆和埋怨,使她對結束這段風流韻事的決定重新變得遲疑不決起來,因為虛榮心的慾望得到了滿足,她重又對他的絕望陶醉起來。她的情人以最迫切的語言請求至少馬上和她見上一面,倘若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真的在什麼地方傷害了她的話,那麼最起碼他能夠弄清楚自己罪在何處。現在,這種新的遊戲引誘她繼續和他對著幹,並且通過毫無來由的拒絕讓他為自己付出更為昂貴的代價。她發覺自己眼下正處在興奮之中,讓人感到很舒服的是,她被狂熱的激情所包圍,自己卻並沒有燃起這種激情,這一點她和所有內心冷漠的人一樣。她突然想起有一家咖啡館,自己還是女孩子的時候,曾經和一位演員在那裡有過一次幽會。不過她現在覺得那次見面很幼稚可笑,那位演員對她畢恭畢敬,卻又那麼毫不在乎。於是她約情人到那家咖啡館去會面。真是奇怪,她在心裡笑著對自己說,這種浪漫的事在她婚後多年早已像花兒一樣枯萎,現在卻又在她的生活中重新綻放。昨天和那個女人掃興的不期而遇令人感到由衷的高興,她從中重新體會到了一種久違的強烈感覺,這種感覺如此刺激,她那平時很容易放鬆下來的神經又悄悄地震顫起來了。

這一次,她穿了一件並不顯眼的黑色連衣裙,戴了另一頂帽子,以防見面時被那個女人認出來。為了不讓人看清她的容貌,她把面紗也準備好了,但固執的念頭突然湧上心頭,便將那面紗拋到了一邊。難道因為害怕某個自己根本不認識的女人,她這個受人尊敬,享有好名聲的太太竟然就不敢出門上街了嗎?而在害怕危險之外,她的心中還交織著一種奇特而誘人的刺激,一種做好戰鬥準備,因為危險而感到興奮的喜悅,就如手指碰到一把鋒利的匕首刀刃或是瞅見一把左輪手槍的槍口似的,死神都在黑色刀鞘或者槍套之下望而卻步了。在這種豔遇的驚恐中,她原本舒適安全的生活重新向某種不平常的東西漸漸靠攏,就像一種遊戲在誘惑著她,那是一樁聳人聽聞的事件,此刻正絕妙地繃緊她的神經,像電火花一樣閃耀著穿過她的血液。

一閃而過的恐懼感只在她走上街頭的一剎那掠過她的心頭。這就好比在投身波濤之前,首先試探性地將腳尖伸入水中,就會感覺到自己因為寒冷而神經質地打顫一樣。但這種寒顫從她身上倏忽而過,一種奇特的人生樂趣隨後突然在她的心中定格,那是一種大步流星向前走的慾望。她的步履如此無憂無慮、輕快有力,這是之前從沒有過的。那家咖啡館離得很近,她甚至都覺得有點遺憾了,因為此刻有某種意志驅使她有節奏地向前走著,吸引她走進那神秘而魅力無窮的冒險活動中。雖然她為這次見面確定的時間很緊,但心裡還是有一種很不錯的預感,相信她的情人應該早在那兒等著了。果不其然,進入店堂時,他正在一個角落裡恭候她,一看到她,馬上激動地從座位上跳起來,此情此景讓她既感到舒心,又感到不快。她不得不提醒他小點聲,由於內心混亂、情緒激動,他連珠炮般急切地向她發問和指責。可她對自己不去赴約的真正原因,卻不給他任何暗示,只是玩弄些隱晦的語句,這種曖昧態度使他愈發怒氣衝衝了。雖然這一次她並沒有答應他的要求,可還是對先前的決定開始猶疑起來,因為她感覺到這種令人費解的又是出人意料的逃避和拒絕多麼令他憤怒。半小時緊張的談話之後,她和他分手,對他並沒有一丁點兒含情脈脈的表示或者哪怕一丁點兒暗示,但她的內心卻有一種奇特的情感在燃燒,那是她做小姑娘時有過的情感。她覺得彷彿有一道令人興奮的小小火焰在內心深處閃爍,只消一陣風吹來便可變成熊熊烈火,繼而吞沒她的全身。她急促地邁著大步向前走,注意著從小巷裡向她射來的每一道目光,她沒有料到自己竟然成功地吸引了那麼多男人的眼球,這勾起了她強烈的好奇心,希望親眼目睹一下自己的容顏,於是她突然在一家花店櫥窗的鏡子前停住腳步,以便在紅玫瑰和閃著晶瑩露珠的紫羅蘭的鏡框裡見識一下自己的芳容。她的雙眼閃閃發光,注視著櫥窗的鏡子,鏡中的自己那麼年輕貌美、輕鬆愉快,性感的嘴唇半開半合,正對著自己心滿意足地微笑。她感覺此刻邁步向前的時候,四肢彷彿變成了鳥兒的翅膀,簡直要飛起來了。她的身體因為渴望擺脫羈絆,渴望跳舞,渴望心醉神迷而打破了步履中原有的從容節奏。現在,她正從聖米歇爾教堂前匆匆走過,鐘聲傳過來了,那是在召喚她回家,回到熙來攘往、井然有序的世界,這使她反倒有點不樂意起來。從少女時代開始,她還從未有過如此輕鬆愉快的感覺,全身的感官從未如此富有生機,無論是婚後的最初日子,還是與情人的擁抱,都不曾有過一絲火星閃過她的身體,現在要將所有這些難得一見的無牽無掛,這種身體內如痴如醉的甜蜜情懷消耗在規定的時間裡,她覺得這簡直是無法忍受的。她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向前走去,到了家門口,又一次猶疑地站住不動了,她想再一次敞開胸懷深深吸一口火熱的氣息,回味一下那令人眼花繚亂的時刻,將這次愛情冒險中漸漸平息的最後波濤壓在內心深處。

就在這時,有人碰了一下她的肩。她冷不防轉過身來,突然看到了那張醜陋不堪的臉。「你……你究竟還想幹什麼?」她驚慌失措地支支吾吾道。當她聽到自己說出這句致命的話來時,更加感到心驚肉跳了。她原本打算好了,若是再見到這個女人,應該裝作不認識她,要否認所有的一切,當面質問這個敲詐勒索的女人……可現在一切為時已晚。

「我在這裡恭候您半個小時了,華格納夫人。」

聽到這個女人叫自己的名字,伊蕾娜不禁嚇了一跳,原來這個人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的住所。現在一切都完了,她在劫難逃,只能束手任人擺佈了。她的嘴巴想說話,心裡仔細斟酌著如何措詞,可是她的舌頭不聽使喚,無力蹦出一個字來。

「我已經恭候您半個小時了,華格納夫人。」

這個人咄咄逼人地又重複了一遍,像是在責備她似的。

「你想幹什麼……你究竟還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您知道的,華格納夫人,」伊蕾娜聽到她再次稱呼自己的名字,又嚇了一跳,「您知道得很清楚,我為什麼要來。」

「我從來沒有見過他……你現在就讓我……我永遠不會再見他……永遠不……」

這個人悠然自得地等待著,直至伊蕾娜激動得無法說下去,才像吩咐下屬一樣粗暴地說道:「別撒謊了!我一直跟蹤你到咖啡館。」看到伊蕾娜在朝後退縮,她嘲弄地補充道:「我又沒有什麼事情可做。他們把我辭退了,說是碰上了蕭條時期,沒有那麼多工作。你瞧,這就需要利用一些機會了,所以我們這種人也會到外面散散步……和體面規矩的女人一模一樣。」

她冷漠惡意的話語刺痛了伊蕾娜的心,這種赤裸裸的敲詐卑鄙無恥,而且殘酷無情。伊蕾娜感覺自己毫無能力抵抗,恐懼的念頭讓她越來越忐忑不安,這個人有可能再一次開始大聲嚷嚷,也可能她的丈夫會恰好路過,那麼一切都完蛋了。她急忙將手伸進皮手筒,開啟銀包,掏出所有的錢抓在手裡,厭惡地碰了一下那女人的手,只見那女人一臉穩操勝券的神情,慢悠悠地伸出手來,當仁不讓地接過了自己的獵物。

可這一次,那隻無恥的手觸到錢並沒有像上次那樣隨即放下來,而是一動不動地伸在伊蕾娜面前,就像一隻張開的利爪。

「你乾脆把那隻銀包也給我吧,那樣我就不會把錢弄丟了!」她撅著嘴巴譏諷地說道,伴隨著「咯咯」的輕笑聲。

伊蕾娜瞥了她一眼。這女人眼中厚顏無恥、卑鄙下流的冷嘲熱諷真是受不了。噁心彷彿穿過整個身體,她感覺到鑽心的疼痛。唯有離開,離開,只要再也別見到這張臉就行!她避之不及地迅速將那個價值連城的坤包交給那女人,然後驚恐萬狀地走上樓梯。

丈夫還沒回家,她一屁股倒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活像被一把錘子擊中了一樣,只覺得一種猛烈的抽搐跳動著穿過手指,漸漸轉移到胳膊,最後傳到了肩膀上,身體中沒有任何力量能抵抗這突如其來的恐懼橫施淫威。直到傳來丈夫從外面回來的聲音,她才強打起精神,木然恍惚地拖著腳步走進了另一個房間。

現在,恐懼在她的家裡紮下了根,無法從房間裡將它趕走了。在許多空虛的時光裡,那次可怕相遇的種種畫面像波濤似的一浪接一浪地重新衝進她的記憶裡,她心知肚明,自己的處境已經毫無指望了。她不明白這一切是如何發生的,那個人既然知道她的名字、她的住處,既然前面兩次輕易得手,那麼她無疑會不惜動用一切手段,利用自己知情人的身份沒完沒了地敲詐下去。那女人一定會像高山一樣壓在她的人生之路上,讓她許多年無法擺脫,伊蕾娜絕望透頂,感到自己如何努力都將無濟於事,儘管她現在很富有,是一個闊太太,可還是無法瞞著丈夫弄來一大筆錢。有了這筆錢,她才能永遠擺脫這個人。而且她從丈夫偶爾的敘述和各種訴訟中瞭解到,那些老奸巨猾、不知廉恥的傢伙的合同和諾言全都一文不值。她計算了一下,或許這一兩個月她還可以暫避災難,而以後她那幸福的家庭必將坍塌。稍稍令她寬慰的是,她有把握將這個敲詐勒索的女人一同拖進這萬劫不復的深淵。她使自己失去了平靜的生活,整天陷於恐懼之中不能自拔,與這種苦不堪言的生活相比,對那個早該受到懲罰的邋遢女人來說,蹲六個月大牢又算得了什麼呢?自己喪失了名譽,有了汙點,現在必須重新開始一種新的生活,她覺得這是令人難以想象的,而在此之前的生活都是別人帶給她的,她壓根兒就沒有掌控過自己的命運。後來她又想到她的孩子在這裡,她的丈夫,她的家,所有這些東西,只有到了此時此刻,當她快要失去之時,她才感覺到其實它們早已成了她內在生活的一部分——核心部分。她先前覺得所有這一切是那麼唾手可得,只要穿著一件裸露的衣服就可以輕易到手,可現在她突然覺得這樣的日子真是彌足珍貴。有時候,她覺得這種想法匪夷所思,真的像夢一樣不真實:一個陌生的流浪女人潛伏在不知道哪兒的大街上,竟然有權用一句話便能將一個溫情脈脈的大家庭拆散。

現在她明白無誤地感覺到災難是不可避免的,逃脫是不可能的。可是會發生……會發生什麼呢?她從早到晚都在想著這個問題。總有一天,一封信將抵達她丈夫的手上,她會看到他走進來,臉色蒼白,眼神黯淡,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質問……那然後呢……然後會發生什麼呢?他會做什麼?在迷惘而殘酷的恐懼黑暗中,畫面突然在這裡消失了。她不知道後面的結局,她的猜測在頭暈眼花之中墜入無底的深淵。然而在苦思冥想中,有一點她也已經可怕地意識到了,那就是事實上她太不瞭解自己的丈夫,事先對他會做什麼決定考慮得太少了。她是遵從父母之命和他結婚的,當初並沒有任何不從的意思,經過這麼多年,對他挺有好感,始終沒有感到失望。到今天已經在他身邊幸福甜美地生活了八個年頭,為他生養了兩個孩子,有了一個家,還有兩個人無以數計的肉體相互溫存的時刻。但是現在,當她自問丈夫會採取怎樣的態度時,她才明白過來,丈夫在自己眼裡完完全全是一個陌生人。她發瘋似的回憶著,用幽靈一般的探照燈去搜尋近幾年的生活,她發現自己從未探究過他真正的本性,這麼多年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一個冷酷無情的人,還是一個好說話的人,是一個嚴厲的人,還是一個溫柔的人。她從這種必須嚴肅對待的生活恐懼中醒來,懷著一種遲來的負罪感,不得不承認自己瞭解到的僅僅是他流於表面的社會形象,卻未曾瞭解到他內在的本質,而只有從他的本質中,她才可以探究出他在這種悲劇性的時刻究竟會做出怎樣的決定。她不由自主地開始研究起那些細枝末節和暗示性的東西,開始思考假如碰到類似問題,他將在談話時做出怎樣的判斷。可令她大感驚訝的是,她發現丈夫幾乎從未對她表達過個人的觀點,不過從另一方面看,她也從來沒有提出過關於內心生活的問題來向他求教。現在她才開始從能夠揭示其性格的個別特徵中猜測他的整個人生,此刻她正滿懷恐懼地拿起那把膽怯的錘子,敲擊著每一個細小的回憶,尋找通往他心靈密室的入口。

現在她開始窺探他發表的每一個最細微的意見,心急如焚地期待他的到來。他幾乎從不面對面地表達問候,但從他的手勢看,比如他吻她的手或者用手指撫摩她的頭髮,她感覺到那種含情脈脈的存在,儘管她羞羞答答地害怕那些狂熱的表情,但這種含情脈脈應該表示他內心深處是喜歡她的吧。他和她說話時總是從容不迫,永遠不會煩躁不安或是興奮激動,他的整個行為舉止顯出鎮靜而友善,可這與他對待僕人時的鎮靜和友善幾無區別,這就讓她有點惴惴不安,妄加猜測了。而與他對待孩子的態度相比,那種舉止顯然更加算不得什麼了,孩子們到了他那裡,他始終表現得很活躍,時而輕鬆愉快,時而興致勃勃。他今天又是不厭其煩地詢問家裡的各種瑣事,似乎是給她機會在他面前陳述她的興趣,好把他自己的興趣隱藏起來。現在通過對他的觀察,她第一次發現丈夫對自己是那麼體貼入微,他一直在努力以剋制的方式適應她的日常談話,她突然驚駭地認識到那些善意的談話其實是多麼枯燥無味。他在言辭方面沒有透露任何心聲,這使她那一顆渴望獲得寧靜的好奇心不免感到失望。

因為從他的話音裡無法獲取他的秘密,所以她只好研究起他的臉部表情來。此刻他坐在靠背椅上看書,他的周圍被耀眼的燈光照亮了,她朝他的臉凝神望去,彷彿在看一張陌生的面孔。長達八年不痛不癢的夫妻生活將他的性格特徵藏匿起來了,伊蕾娜正試圖從既熟悉,又突然變得陌生的面部表情中發現他的這些特徵。他的額頭明亮如晝,氣宇軒昂,令人感到一種內心強大的精神力量,但他的嘴唇卻很嚴厲,沒有任何順從屈就的意思。一切都表現出他強有力的男子漢氣概特徵,精神抖擻,活力四射。她感到驚訝的是,她從丈夫臉上發現了一種俊美,她讚賞地觀察那種盡力抑制著的嚴肅神情。對他本質中這種明顯居高臨下的姿態,她之前僅僅簡單地將其解讀為不苟言笑,但和社交辭令的滔滔不絕相比,她更喜歡這種些許的木訥寡言。而那雙眼睛呢,想必能夠隱藏他真正的秘密,卻始終下垂著注視書本,不讓她看明白。她只好一直以探詢的目光凝視他的側影,彷彿那一起一伏的線條代表一句話,要麼寬恕你的罪孽,要麼罰你下地獄。這張臉的輪廓顯得有些陌生,它的冷酷令她大為驚駭,但它的堅毅讓她第一次意識到一種引人注目的俊美。她猛然感覺到自己喜歡充滿樂趣地看著他,並以此為豪。她在這種感覺清醒的時候,總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拽著她的胸口,讓她感到很痛苦,這是一種沉悶陰鬱的感覺,一種差不多是感官方面的緊張不安,她遺憾自己錯過了某些東西,永遠難以想象從丈夫的肉體方面能得到類似的強烈感受。這時,他突然從書本中抬起頭來望了望。她急忙轉過身去,重新退回到深邃的黑暗中,不讓他從她的眼神中看出那個迫切的疑問,以免引起他的懷疑。

已經有三天沒離開自己的家了。她不快地發覺,自己這樣突然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早已引起了他人的注意,因為通常而言,她很少接連幾個小時或是幾天待在自己的家裡。她天生不是一個很會當家的人,經濟上的充裕使她擺脫了對家庭境況的任何後顧之憂。因為整天在家感覺無聊,這個家無異於成了她來去匆匆的休憩地,而大街、劇院、社交協會那能夠了解外部世界變化的各種聚會成了她最喜歡逗留的場所,因為這裡的享受並不需要做出任何內心的努力,在遇到懵懵懂懂的情感時,所有的感官將會得到多種多樣的刺激。就伊蕾娜的整個思維方式而言,她無疑屬於維也納有產階層中優雅集團裡的一分子。根據一種不成文的約定俗成,他們全部的日程安排似乎就在於,這個看不見摸不著的組織的每一個成員,要在同樣的時刻,懷著同樣的興趣,迅即聚會在一起,並且把這個永遠經得起對比的觀察和會面逐漸升格為他們人生的意義。一旦一個人只依靠自己孤獨地生活,那麼這種習慣於懶散的公共生活將失去任何支撐,如果微不足道然而必不可少的感覺沒有了熟悉的養料,所有感官將會起來造反,而獨處將會驟然變成神經質的自我敵視,會沒完沒了地感覺時間壓在自己的身上,沒有了自己習慣的使命,流淌的時間也失去了任何意義。伊蕾娜在自己的房間裡來回踱步,感到自己宛如置身於高牆之內,閒散無事、焦躁不安。大街、世界,那是她真正的生活,卻不准她進入,那個敲詐勒索的女人卻像個天使,帶著一把閃閃發光的劍,氣焰囂張地站在那裡。

兩個孩子從一開始就注意到了她的變化,尤其是年齡稍大的男孩,看到媽媽老是在房間裡待著,不免露出一副天真驚訝的神情。僕人們也開始竊竊私語,和家庭女教師一起議論他們的種種猜測。伊蕾娜竭力尋找各種各樣的,部分是碰巧想到的非做不可的事來做,以說明她出人意料地待在家裡是有正當理由的,可一切只能適得其反,恰恰是這種人為編造的解釋暴露了她的秘密。這麼多年對家務事不聞不問,她在原本屬於自己的工作範圍內成了一個毫無用處的人。凡是她想親力而為的地方,總是會碰到外人的阻撓,他們將她突兀的嘗試視為有悖常規的自以為是而加以拒絕。所有的空間都被人佔領了,她本人因為不習慣而成了自己家庭組織里的異物,於是她不知道該如何打發自己,打發自己的時間。連和孩子們親近,她也失敗了,他們對她心血來潮的新管教方式表示懷疑。有一次,她試圖看管他們,七歲的兒子竟然無禮地問她為什麼最近不再外出散步,她羞愧得面紅耳赤。她在哪兒幫忙,哪兒的秩序就會被打亂,她對哪兒產生興趣,哪兒的人就會對她產生懷疑。可是她又缺乏那種技巧,無法採用明智而剋制的方法讓人不注意到她老是不出家門,或者無法平心靜氣地待在房間裡,比如看看書,做點家務活。內心的恐懼不停地把她從一個房間驅趕到另一個房間,恐懼就像任何一個強烈的感覺一樣,在她身上變成了神經質的東西。只要聽到電話鈴聲或者門鈴聲,她馬上會慌成一團,然後突然發覺自己總是躲藏在窗簾後面向大街窺望,如飢似渴地望著行人或者至少瞅一下他們的外貌,她嚮往自由的日子,可內心總是滿懷恐懼,害怕從路過的眾多臉中突然看到那張臉,那張臉已經跟蹤到她的夢裡去了。寧靜甜美的生活已在頃刻間化為烏有,她沮喪地預測,隨之而來的將是一種完全毀滅的人生,感到這三天蹲在這房間的高牆內,比她八年婚姻還要漫長。

可在第三天晚上,她接受了數週以來的第一次邀請,和丈夫一起參加聚會。現在,倘若無法說明充分的理由,她是不可能突然拒絕他的邀請了,再說這些看不見的恐怖柵欄如今已在她的生活周圍築起,總有一天必須砸斷,她才不至於毀滅。她需要和人相處,需要用幾小時的休息時間來擺脫自己,擺脫恐懼帶來的自殺式的孤寂。那麼還有什麼比和朋友們一起待的陌生房間更安全的地方呢?還有什麼比擺脫這種日常路途中的無形跟蹤更可靠的地方呢?她離開家門,這是她和那個女人最近相遇之後第一次重新觸控大街。很可能那個女人就在哪個地方暗中守候著呢,她的內心顫抖了一下,儘管只是短短的一瞬間。她情不自禁地抓住丈夫的胳膊,閉上雙眼,迅疾走了幾步路,從人行道鑽進一輛等候著的汽車裡,直到她安全地依偎在丈夫的一側,汽車「呼」的一聲穿越夜晚孤寂的大街時,她心中的一塊巨石才算落了地,而當她邁開腳步踏上陌生人家的樓梯,她才知道自己總算平安無事了。現在,她又可以像以往那樣度過逍遙自在、快樂無比的幾個小時,從監獄的高牆重新回到陽光普照的人間,這使她越發意識到自己的喜悅之情。這裡是抗擊任何跟蹤的堡壘,憎恨是進不來的,這裡只有喜歡她、尊重她和敬仰她的人,都是些打扮光鮮、心無惡意的人,他們的周圍被無憂無慮的微紅色火焰對映得熠熠生輝,那令人陶醉的輪舞今天終於又重新擁抱她了。因為她一進來,立刻從其他人的目光中感覺到自己很美,她也因為這種長時間缺乏的有意識的感覺而變得更美了。她始終感覺到有一把想象的鋒利犁刀,徒勞無益地在她的腦子裡耕了個遍,弄得她內心的一切傷痕累累,痛苦萬分。現在,在經過多日的沉默之後,這是多麼叫人愉快啊,能夠重新聽到那些恭維諂媚的話,就像一股電流活生生地傳至她的皮膚,再流入她的血液,這是多麼叫人舒心啊。她出神地待在那裡,有種東西在她的胸間不安地顫動,想要跳出來。她突然意識到那是一種笑聲,在被禁錮多時之後,現在終於要釋放出來了。彷彿是香檳酒瓶口的軟木塞「砰」的一聲蹦了出來,隨即發出一陣低沉的咕嚕聲似的,她不停地放聲大笑,有時對自己放蕩不羈的忘乎所以都有點難為情了,但馬上又會縱情大笑起來。她放鬆的神經在放電,全身所有的感官都活躍起來,健康而興奮,好多天以來第一次感覺自己真的餓了,她又開始盡情地享受起美食來,像一個渴極的人一樣拼命暢飲。

她渴望和人相聚,渴望從各種生命氣息和享樂中為乾枯的心靈汲取養料。隔壁房間的音樂把她吸引住了,鑽入她火熱的皮膚深處。舞會開始了,她還沒弄明白是怎麼回事,便一頭扎進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在她的一生中,她還從未這麼跳過舞。舞池中不停地旋轉將她身上的所有重負拋到了九霄雲外,富有規律的音樂節奏不斷地刺激著她的四肢,使她的身體充滿火一樣的活力。一旦音樂停下,她便會感覺寂靜是一種痛苦,好像有一條不安生的蛇從她顫抖的四肢不停地向上躥動,她如同在游泳池涼快的池水中歇息冷靜了一番,然後又重新跳入旋轉不停的舞池中。以往她是一個不顯山不露水的舞伴,一招一式矜持而從容,冷酷而謹慎,可這一次,無拘無束的欣喜若狂消除了身上的所有顧慮。一條象徵羞恥和鎮靜的鐵絲原本可以將最瘋狂的激情緊箍成一束,此刻也從中間裂開了。她感覺自己毫無理由地被完完全全融化在快樂之中,感覺自己周圍被無數雙手臂和無數雙手緊緊摟抱住,相碰在一起,又悄然離開了。人們說話時的呼吸聲,爆發出來的爽朗笑聲,還有她血液裡面顫動的音樂聲,使她的整個身體充滿渴望,身上的衣服好似在燃燒,她真想在不知不覺中將全部衣服扯下來,好讓自己不加任何掩飾地、更深切地體會到這種欣喜若狂。

「伊蕾娜,你怎麼了?」她踉踉蹌蹌地轉過身去,眼裡依然帶著笑意,神情依然像被舞伴摟抱時那樣熱烈,然而丈夫訝異而呆滯的目光正冷酷無情地刺向她的心臟,她大吃一驚,難道是她太瘋狂了嗎?難道是她的狂熱將什麼東西暴露出來了嗎?

「什麼……你說什麼,弗裡茨?」她支支吾吾地問道,因為丈夫的目光令她大感意外,那目光透露出他斬釘截鐵般的果斷堅決,越來越深地射進她的心中,她現在完全能從內心,從內心深處感覺得到,她真想大吼一聲。

「這可真稀奇啊。」丈夫終於喃喃說道,話語裡含著隱隱約約的驚奇。伊蕾娜不敢問他究竟是什麼意思,但現在他默不作聲地轉身離開,伊蕾娜看到他寬大的肩膀有力地堅挺起來,粗壯的脖頸顯得更加頑強不屈。她的四肢禁不住打了個寒戰,彷彿遇到了一個殺人兇手,這個寒戰在她的腦子裡一閃而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馬上又毫無影蹤了。此刻,她彷彿第一次看到他,看到自己的丈夫,她驚恐萬狀,原來丈夫是如此強大而危險。

音樂再度響起,一位先生向她走來,她只是機械地拉住他的手臂,現在一切變得艱難起來,連歡快的旋律也無法抬起她那僵硬的身軀了。一種陰鬱的重負從她的心臟落到了她的腳上,每跨一步都讓她感到痛苦,她只好請求舞伴能夠讓自己稍事休息。往回走時,她不禁朝四下裡張望,看看丈夫是否就在附近。她果真嚇了一跳,因為丈夫就站在她身後的地方,彷彿在等她,他又是用那種赤裸裸的目光盯著她看。他想幹什麼?難道他知道了什麼事嗎?伊蕾娜不由得提起自己的上衣,好像是要保護自己裸露的乳房不受他侵犯似的。他的沉默很頑固,一如他的目光。

「我們走嗎?」她膽怯地問道。

「好。」他的聲音聽起來生硬而無情。他走在前面,她又看到了他盛氣凌人的寬大脖頸。有人幫她披上皮大衣,可她還是覺得冷。他們並排坐在車裡,彼此沒有出聲。伊蕾娜一句話也不敢說,她迷迷糊糊地感覺到一種新的危險,現在自己要受到兩面夾攻了。

這天夜裡,她做了一個令人窒息的夢。一種陌生的音樂響了起來,大廳寬敞而明亮,她走進去,各種各樣的人和五彩繽紛的色彩同她的各種動作交織在一起。這時有一個男青年擠到她跟前,她覺得認識他,但又不能完全猜出是誰,他抓住她的胳膊,便和她跳起舞來。她感覺很舒服,很溫馨,一種無與倫比的波濤般的音樂將她舉了起來,她再也感覺不到大地的存在,於是他們跳著舞穿越了許許多多的大廳。那些大廳裡的金色燈架掛得很高,彷彿天上閃爍的柔弱星光,緊挨著的許多面鏡子向她投來各自的微笑,然後在沒完沒了的反射中重新將微笑投向遠方。舞會越來越火爆,音樂也越來越熱烈。她注意到那青年和自己貼得更緊了,青年的手埋在她裸露的胳膊下,她因為悲喜交集而嘆息著,此刻,他們終於四目相對,伊蕾娜才覺得認出他來了。她想起他就是那個演員,自己還是小姑娘的時候曾經狂熱地暗戀過他,她驚喜得正想說出他的名字來,青年卻用一次狂吻堵住了她輕輕的呼喚。就這樣,兩張嘴合在了一起,兩個身體相互燃燒變成了一個身體。他們像是被一陣風扛著似的,幸福地飛過那些大廳,一堵堵牆像退潮似的流走,她已經感覺不到那天花板在漂浮,只覺得這樣的時刻有著說不出的輕鬆,整個四肢彷彿掙脫了鎖鏈。就在這時,有個人突然碰了一下她的肩膀。她停住腳步,音樂也隨之戛然而止,燈光也熄滅了,那一堵堵黑魆魆的牆拼命擠過來,她的舞伴也不見了蹤影。「把他還給我,你這個小偷!」那個面目可憎的女人大吼道,吼叫的聲音如此之大,牆壁隨之發出尖銳刺耳的迴響,然後那女人冰冷的手指夾住她的手關節不放。她奮力抵抗,聽到自己在吼叫,那是一種驚恐的叫喊聲,既抓狂,又刺耳。於是兩個人開始扭作一團,但那個女人更厲害,拉下了她戴在脖子上的珍珠項鍊,同時把她的連衣裙扯下了一半,她的乳房和胳膊全都暴露在撕爛的衣衫外面了。忽然,那些人又回來了,隨著嘈雜聲越來越大,他們紛紛從各個大廳蜂擁而入,臉上滿含嘲諷,目瞪口呆地盯著她倆看。她們倆一個半裸著身子,另一個在發出尖叫:「她搶我的男人,這個通姦的女人,這個妓女。」她不知道自己該往哪兒躲,眼神該往哪兒轉,因為這些人越走越近,那一張張鬼臉充滿好奇,大呼小叫,盯著她的裸露處看。此刻,她游移不定的眼神急於尋找脫身的地方,卻突然看見丈夫一動不動地站在昏暗的門框內,右手藏在背後。她大叫了一聲,為了逃脫他的視線,跑過了好幾個大廳,目光貪婪的人群在她身後推推搡搡,她感覺自己的衣服越來越向下滑去,幾乎拉都拉不過來了。這時,只聽見「砰」的一聲,一扇大門在她面前開啟了,為了儘快脫身,她拼著小命衝下樓去,可又是那個下流女人,穿著羊毛裙子,伸出爪子似的雙手等候在樓下。她一骨碌閃向一邊,瘋了似的向遠處跑去,但那個女人馬上追趕上來,就這樣兩個人在夜色中沿著寂靜的長街追逐著,連街燈都俯下身子對著她們冷笑。她總是聽到身後傳來那個女人木鞋子的「啪嗒、啪嗒」聲,但每當來到一個大街拐角的地方,那裡又會重新跳出那個女人來,到下一個大街拐角處還是老樣子。那女人總是先一步趕到那裡,潛伏在所有的房子後面或者左右兩邊,伊蕾娜無法超越這個女人,感覺兩膝已經不聽使喚了。終於,她來到了家門口,立即向樓道里奔去,可當她開啟房門時,她的丈夫就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把刀,用咄咄逼人的目光盯著她看。「你究竟上哪兒去了?」他悶聲悶氣地問道。「沒到哪兒去。」她聽見自己說道,可她的身邊馬上響起一陣刺耳的笑聲。「我看見了!我看見了!」那個女人尖聲大笑著說道,忽然又出現在伊蕾娜旁邊。這時,丈夫舉起刀來。「救命啊!」伊蕾娜吼叫道,「救命啊!」……

她驚恐的兩眼向上凝視,和丈夫的目光相遇在一起。這……這是什麼地方?她在自己的房間裡,吊燈發出微弱的光線,她躺在家裡自己的床上,她只是在做夢而已。可為什麼丈夫坐在她床邊,像對待一個病人那樣打量她呢?那盞燈是誰點上的?他為什麼那麼嚴肅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眼神呆滯?她嚇得不停地抽搐著,不由得朝他的手看去,不,他的手裡並沒有拿著刀。漸漸地,她睡夢中的昏昏沉沉消失了,那閃電般的一幅幅景象也不見了。想必她是在做夢,夢裡的大吼大叫把他給吵醒了。可他為什麼那麼嚴肅地看著她,那麼揪心,那麼無情?

她強作微笑問道:「這……這究竟是怎麼啦?你幹嗎那樣看著我?我想我只是做了一個噩夢而已。」

「是啊,你大聲嚷嚷。我在另一個房間聽到了你喊叫的聲音。」

我叫嚷什麼了?我是否洩露什麼秘密了?他究竟知道什麼了?她憂心忡忡,簡直不敢再抬起頭來面對他的目光。可他卻低下頭來,一本正經地注視著她,神色異常平靜。「你怎麼回事,伊蕾娜?你是發生什麼事了吧。這幾天你完全變了個人,像是發高燒了一樣,神經過敏,心不在焉,怎麼睡夢中還喊救命呢?」

她勉強笑了笑,但丈夫堅定地說道:「你不必向我隱瞞什麼。你是有什麼煩惱或者令人折磨的事吧?你變了樣子,家裡每個人都注意到了。你應該相信我,伊蕾娜。」

他輕輕地將身子貼近她,手指在撫摩著她裸露的胳膊向她示好,眼裡閃耀著異樣的光芒。就在丈夫對她的無比痛苦面露憂色的這一瞬間,伊蕾娜的心中突然產生了一種渴望,她真想把自己的身體貼到丈夫壯碩的身體上,緊緊地抱住他,向他坦白一切,就在此刻,在他正看到她無比痛苦的時候,直至他寬恕自己為止。

可吊燈發出的微光照亮了她的臉孔,使她害羞得無法說出這句話來。

「別擔心,弗裡茨。」儘管身體從頭到腳都在顫抖不停,她還是盡力微微一笑,「我只是有點神經過敏吧,馬上就會過去的。」

他的手剛才還在緊緊抱住她,這時卻忽然抽了回去。只見丈夫在昏暗的燈光下面如死灰,因為心事重重而額頭緊鎖,此時此刻看到他這個模樣,伊蕾娜不禁嚇了一跳。丈夫慢慢地直起腰來,緩緩說道:「不知道為什麼,我感覺你好像想要把這幾天的事情跟我說,一件只是和你我有關的事情。現在就我們兩個人在,伊蕾娜。」

她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彷彿被他這種嚴肅而矇矓的目光催眠了一樣。她覺得這是多麼美好啊,現在一切都會好起來,她只需要說一句話,只是簡短的一句話——原諒我吧,他就不會再問究竟是什麼事了。可是那燈光為什麼還亮著呢?那嘈雜、無禮、竊聽的燈光!她感覺到若是在黑暗中,自己就會說出來的。可這種燈光讓她喪失了勇氣。

「那你真的……真的沒有什麼事情要跟我說嗎?」

這種誘惑多麼可怕啊,他的聲音多麼溫柔啊!伊蕾娜從來沒有聽到他如此說過話。可是這燈光,這吊燈,這黃色的貪婪的燈光啊!

她提起精神來朗聲一笑,「你想到哪兒去了,」卻被自己假惺惺的聲音嚇住了,「難道我睡不好覺,就該有什麼秘密,就該有什麼風流韻事嗎?」

她直打寒戰,可想而知這話聽起來有多麼虛情假意,她簡直嚇得魂飛魄散,不知不覺地將目光移向了別處。

「那好,晚安。」丈夫說得很簡潔,口氣很尖銳,那是一種迥然不同的聲音,像是一種威脅,或者是一種惡狠狠的嘲笑。

說完,他熄了燈。伊蕾娜看著他的白色影子在門口消失,那影子無聲無息,飄忽不定,像是夜裡的一個幽靈,而當房門關上的時候,她感覺彷彿是一口棺材被合上了。她感覺世上所有的人都已經死去,空洞無物,只是在自己僵硬的身體裡,心和胸在瘋狂地碰撞,發出巨大的響聲,每跳一次都會痛上加痛。

第二天,兩個孩子在吃午飯時吵了一架,被訓斥了一頓後好不容易才安靜下來。這時女傭送來了一封信,是寫給尊敬的夫人的,要求馬上給予回覆。她發現是陌生人的筆跡,不勝訝異,急忙拆開信封。剛看了第一行字,她頓時臉色煞白,禁不住一躍而起,等到發現別人的神情不約而同地充滿了驚訝,她不覺大驚失色,意識到自己的瘋狂舉止洩露了天機。

這封只有三行字的簡訊是可怕而不容拒絕的命令:「請立即交給送信人一百克朗。」沒有署名,沒有日期,筆跡顯然經過了偽裝。伊蕾娜跑進自己的房間拿錢,可忘記把鑰匙放進了哪個抽屜裡,她心急如焚地翻箱倒櫃,最後總算找到了。她哆哆嗦嗦地將紙幣摺疊起來放進信封,親自交到等在門口的那個僕人手裡。她毫無意識地做完這一切,好像夢遊一般,不容自己有任何猶豫的餘地。等她重新回到房間裡時,才過了差不多兩分鐘。

房間裡寂靜無聲。她縮手縮腳、戰戰兢兢地剛一坐下,便萬分恐懼地發現,剛才開啟的那封信竟然隨手放在自己的盤子旁邊。伊蕾娜像是遭了雷劈似的,她趕緊將舉起的杯子放下來,同時急於想找到一個搪塞的藉口。丈夫只要稍稍伸一下手,便完全可以將那個紙條拿過來,或許只要看一眼,就足以看清上面幾行笨拙的大字。她一下子說不出話來,只是偷偷把紙條揉成一團。正當她將那個便條放進口袋的時候,抬眼一望,碰到了丈夫犀利的目光。這種折磨、嚴厲、痛苦的目光,她以前從沒有在他那裡看到過。只不過才幾天工夫,他又突如其來地用這種猜疑的目光盯著她看了,她內心深處不禁感到毛骨悚然,真不知道如何應付才好。上回跳舞的時候,他就是用這種目光盯著她看的,昨天夜裡像刀子一樣在她夢裡閃爍的也是這同一種目光。

難道他已經知情或者即將知情嗎?是這件事使他如此敏銳,如此赤裸裸,如此堅強,如此痛苦嗎?她絞盡腦汁想說出一句話來,就在這時她突然回想起一件早就忘卻了的事來。丈夫有一次對她說過,律師在面對預審法官時有一個訣竅,就是在審訊期間像近視眼一樣地仔細檢查案卷,這樣才能在提出一個真正關鍵性的問題時,閃電般地抬起眼睛,彷彿一把匕首突然刺入驚慌失措的被告的胸口,在這種閃電般的聚焦之下,被告就會失去鎮靜,無可奈何地放棄自己精心編造的謊言。難道丈夫現在真的要使用如此危險十足的訣竅,讓自己的妻子成為犧牲品嗎?她很清楚丈夫對心理學有著一種狂熱,這種狂熱遠遠超出了他的律師職業對心理學的需求標準,想到這一點,她嚇得直打哆嗦。對一起犯罪案件進行跟蹤調查、取得口供,就和其他人喜歡賭博或好色一樣,他會全神貫注地參與其中,而在心理跟蹤的那幾天時間裡,他的舉止會和他的內心一樣被燒得火熱。他抑制不住的急迫心情,常會促使他在夜間搜尋到那些早已遺忘了的判決,於是從外表上看,他變得格外捉摸不定了。他飯吃得不多,酒也喝得很少,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菸,也不怎麼開口,彷彿要把話留到法庭上去說一樣。她只在法庭上聽過一次他做的辯護,後來就再也沒見過那種場景,因為她當時真的被嚇壞了。他那陰森可怕的激情,說話時那幾近惡毒的熱情,臉上那種陰鬱而痛苦的表情,現在這一切她又突然在他那趾高氣揚的眉宇和犀利的目光中發現了。

所有這些被遺忘的記憶都在這一瞬間重新浮現在她的腦海裡,於是那本來一直想說出口的話就此打住了。她保持沉默,雖然越是感覺到這種沉默有多麼危險,越是後悔自己如何錯失了最後解釋清楚的機會,她就越是感到張皇失措。她不敢再抬起眼來,可現在低頭看時她感到更加恐怖,因為她看到,他平時鎮定自若、從容不迫的雙手,彷彿幼小的野生動物一樣,在桌子上不停地移動。好在午飯快要吃完了,兩個孩子一躍而起,嬉鬧著衝進了隔壁房間,儘管家庭女教師想方設法壓低他們放肆的聲音,可還是徒然。這時丈夫也站了起來,邁著沉重的腳步,目不斜視地到隔壁房間去了。

好不容易有了一個人獨處的時間,她重新掏出那封倒霉的信來,又一次匆匆瀏覽了一下上面的幾行字:「請立即交給送信人一百克朗。」她滿腔怒火地將信撕成碎片,然後把碎片揉成一團,想一把扔進廢紙簍裡,可她突然念頭一轉,又停了下來,彎身湊近壁爐,將紙團扔進了噝噝作響的爐火中。看著那白色火焰燦燦跳躍,貪婪地消滅了威脅,她這才安下心來。

就在這一時刻,傳來了丈夫快走到門口的腳步聲,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跳了起來,爐火散射著餘光,加之生怕被丈夫逮住,她滿臉變得通紅。敞開的壁爐門洩露了天機,她笨手笨腳地想用自己的身體擋住它。丈夫走近桌子,劃了一根火柴點他的雪茄煙。火苗向他的臉靠近時,她好像看到他的鼻翼兩旁在不停地顫抖,他生氣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丈夫心平氣和地朝她這邊看過來,「我只想提請你注意一點,你沒有義務把你的信給我看。要不要在我面前保守秘密,完全是你的自由。」她沒有出聲,也不敢瞅他。丈夫等了一會兒,深深吸了一口雪茄煙,然後又將它從胸腔最裡面吐出來,就緩緩地離開了房間。

她的心被各種各樣空洞而無聊的東西佔滿了,現在什麼都不願多想,只想讓自己多活兩天,能夠麻醉自己就好。這房子是再也無法待下去了,她覺得必須到大街上去走走,身處人群之中才不至於因為恐懼而發狂。她只希望這一百克朗至少能從敲詐勒索的女人那裡買來短暫的幾天自由,於是決定再冒險出去散會兒步,順便購置各式各樣的東西。而如果一直待在家裡,自己還得設法掩飾住出人意料改變了的生活習慣,現在必須尋找某種逃避的方式了。她像是跳離了跳板一樣,閉著雙眼從自己家的大樓門口擁入到大街上熙攘的人流之中。終於,她一腳踩在堅硬的石子路上,四周是溫暖的人流,她急匆匆地向前衝去,為了不惹人注目,還只能像一位貴婦人那樣疾步而行。她的兩眼直愣愣地盯著地面,生怕又撞見那個危險的目光,這樣即便被人偷窺,她至少可以裝作不知道。然而儘管她感覺自己什麼都不去想,可一旦有人偶然擦肩而過,她還是嚇得直打顫。聽到任何聲響,聽到身後傳來的任何腳步聲,看到從身邊閃過的任何影子,她的神經都會痛苦得受不了。只有坐在汽車裡,或是待在人家屋子裡,她才能真正地呼吸。

有一位先生向她問好,她抬頭一看,認出是小時候自己家裡的老熟人,這位白鬍子老人,和藹可親,但說起話來總是嘮叨個沒完,換在平時她早就躲著他了,因為他有個怪癖,可以憑空想象個身體上的小毛病,然後以此來跟你嘮叨個把小時。可現在假如不設法陪他走上一段路,而只是回應一下他的問候以示感謝,伊蕾娜就會感到很遺憾了,因為身邊有一個熟人,說不定就能阻止那個敲詐的女人出其不意地上來糾纏呢。她遲疑了一下,想再回頭和他說上一兩句,可這時她忽然覺得好像有人從身後快步向她走來,出於本能,她連想都沒想就繼續向前奔去。恐懼使她越來越敏感,她有一種預感,覺得背後像是有人急切地走近她,儘管明知自己最終難以擺脫他人的跟蹤,她的步子還是越來越急促。她感覺到那腳步聲越來越近,預感到馬上就要碰到那隻手了,她的肩膀禁不住開始打起顫來,步伐越快,她的雙膝就越是變得沉重。此刻她感覺到那個跟蹤者離她很近,然後就聽見一個聲音從背後叫道:「伊蕾娜!」叫聲很急迫,但聲音很輕,她這才想起這並不是那個令她驚駭的聲音,並不是出自那個給她帶來災難的可怕女人之口。她舒心地嘆了口氣,轉過身來,發現那人原來是她的情人。她驚得突然站住不動了,情人沒料到她突然停下,差點撞到她的身上。他臉色慘白,心慌意亂,臉上寫滿了激動的神情,而現在見到她那驚慌失措的目光,他深感慚愧。情人忐忑不安地伸出自己的手想和她握手問候,見她並沒有伸出手來,只好把伸出的手又收了回去。她出神地凝視了他一兩秒鐘,並沒有料到來者是自己的情人。在心驚膽顫的這些日子裡,她恰恰把他忘記得一乾二淨。可現在,眼前這張蒼白而疑惑的臉孔,神色恍惚,茫然不知所措,目光中隱約透露出種種糾結的情感。伊蕾娜頓時勃然大怒,氣得嘴唇直打哆嗦,她想要說出一句話來,可是激動的神情太明顯了,他嚇得只能支支吾吾地叫著她的名字:「伊蕾娜,你究竟怎麼了?」看到她不耐煩的表情,他突然低頭補充道:「我到底做過什麼對不起你的事了?」

她目瞪口呆地看著他,難以抑制自己的怒火。「你做過什麼對不起我的事了?」她幸災樂禍地大笑道,「沒有!絕對沒有!只做過好事!只做過愉快的事。」

他的目光愣住了,嘴巴驚異地半張著,這使他的外表看起來愈加滑稽可笑。「可是伊蕾娜……伊蕾娜!」

「你別在這裡讓人看西洋鏡了,」她粗暴地訓斥道,「也別在我面前裝蒜了。你那位漂亮女朋友肯定又在這附近埋伏著呢,然後又會對我突然襲擊……」

「誰……究竟是誰?」

她緊緊握住傘把,真想狠狠砸到他的臉上,砸到這張傻里傻氣、醜陋不堪的臉上去。她從來沒有如此蔑視,如此討厭過一個人。

「可是伊蕾娜……伊蕾娜,」他結結巴巴地越發無所適從了,「我到底做過什麼對不起你的事了?……你突然說走就走……我沒日沒夜地等著你……我今天一整天站在你家的大樓門口等著,希望能和你說上一句話。」

「你等?……這樣……你也是這樣。」她感到心中有一股莫名的怒火,要是能在他臉上打上一巴掌,那將是一件多麼舒心的事啊!但她還是沉住了氣,再一次厭惡地看了他一眼,彷彿是在考慮要不要當著他的面,以謾罵的方式將鬱積在自己心頭的全部憤怒一股腦兒地發洩出來。可她卻突然轉過身去,頭也不回地擁入紛亂的人群之中。他一籌莫展地愣在那裡,全身戰慄,伸出的手還在發出懇求,直至熙攘的人流將他團團圍住,又將他推走,他就像激流中一塊即將下沉的木板,儘管不斷地晃動、旋轉、抗拒,最終還是被洶湧的河水沖走了。

這個人曾經做過她的情人,她現在突然覺得這完全是一件荒謬絕倫的事。她對這個人已經什麼都想不起來了,既想不起他眼睛的顏色,也想不起他的臉形,她已經不記得和他有過肉體上的溫存,除了支支吾吾、滿心絕望說的「可是伊蕾娜……」那句叫人悲嘆,充滿女人氣,奴性十足的話之外,他已經沒有任何話在她耳邊迴響了。那麼多天來,儘管他是一切不幸的根源,但她一次都沒有想到過,更沒有夢到過他。對她的生活而言,他已經什麼都不是,既沒有任何吸引力,也幾乎沒有留下任何記憶。伊蕾娜覺得不可思議的是,自己的唇竟然曾經接觸過他的嘴,她敢在心裡發誓,自己從來就沒有屬於過他。究竟是什麼驅使她投向他的懷抱?究竟是何種可怕的瘋狂將她捲入這件風流韻事?她自己的心中都無法理解,她所有的感官也難以理解。她似乎對此事一無所知,這件事的一切她都覺得很陌生,甚至覺得自己也很陌生。

可是在這六天時間裡,在這恐怖的一週裡,所有其他的一切是否也變樣了呢?那種腐蝕性的恐懼像硝酸一樣分解她的生活,使它的元素分離。那些東西突然有了其他重力,所有的數值已經調換,所有的內在關係已經混亂。她覺得一直以來,自己似乎僅僅帶著一種朦朧的感覺,半閉著眼睛摸索自己的人生,可現在,那裡面的一切在一種美輪美奐的清澈之下突然閃閃發光,出現在她面前的是那些她從未接觸過的東西,她從中突然明白了,那才是她真正的生活,而所有其他在她看來至關重要的東西都成了過眼雲煙。到目前為止,她始終是在僅僅為自己這樣的人提供的場所裡過著一種熱鬧非凡的社交生活,那是有錢人圈子裡一個喧鬧而健談的集體。可現在,她已經在自己家的高牆內度過了一個星期,不僅不覺得沒有它們自己就無法生活,反而對這種無所事事者空虛的忙碌生活感到厭惡。她憑藉第一次獲得的強烈感覺,情不自禁地對自己一直以來膚淺的興趣愛好和對工作的不屑一顧進行估量。她看到了自己的過去,就像看到了深淵一樣。結婚八年,她沉浸在一種太過微不足道的幸福幻想中,從來沒有親近過丈夫,她對他最內在的本性感到陌生,對自己的孩子也有同感。家裡請來的幾個人橫亙在她和他們中間,家庭女教師和僕人可以解決她所有的後顧之憂。現在,自從她更近地觀察到孩子們的生活之後,她才開始預感到這些後顧之憂要比丈夫熱烈的目光更有魅力,要比一次擁抱更為愉快。她的生活慢慢有了變化,開始有了嶄新的意義,一切都建立了嶄新的關係,她的面容也在倏忽之間變得嚴肅而意味深長。自從認識到危險的來臨,並隨之認識到什麼是真正的情感之後,所有的東西,包括最陌生的東西——開始和她融合在一起,她能在所有這一切中感受到自己。而這個世界呢,先前還像玻璃一樣透明,如今在她黑色陰影的表面突然變成了一面鏡子。她往哪兒看,她往哪兒聽,現實轉眼間就會展現在她的眼前。

她坐在孩子們中間,那位家庭女教師在給他們朗誦一篇關於公主的童話。公主可以察看宮殿裡的所有房間,但只有一個房間不能開啟,就是用銀鎖鎖住的那個房間。可她還是開啟了那個房間,於是災難臨頭了。這難道不正是她自己的命運嗎?自己不同樣是隻不過偷吃了禁果,便落入悲慘境地的嗎?一週前她還覺得這篇小童話多麼幼稚可笑,現在卻覺得它真是充滿了智慧。報上刊登過一個故事,有一位官員因為經不住敲詐,竟然成了一名告密者。她感到不寒而慄,同時也對此表示理解。只要能弄到錢,只要能買來幾天安寧的日子和一點兒快樂,自己究竟會不會做出同樣喪心病狂的事呢?童話裡提到自殺的每一行文字,每一樁罪行,每一種絕望,她覺得都變成了聳人聽聞的事件。那個「我」在對她訴說著一切,故事中的厭世者、絕望者、受引誘的女傭以及那個遭遺棄的孩子,一切彷彿都是她自己的命運。她忽然發覺自己的生活真是富足啊,自己的一生中從沒有遇到過一個小時的貧窮,可現在,等到故事行將結束,她才發覺自己的故事又要從頭再來了。難道這樣一個下三爛女人,竟然有權用她粗笨的拳頭砸爛自己所有的恩恩怨怨和周圍絢麗多彩的世界嗎?難道就因為自己的一個罪過,所有那些自己能夠當之無愧的偉大和美麗就應當遭到毀滅嗎?

可為什麼——自己在竭力阻止災難的發生,自己這麼做完全合乎情理——為什麼自己犯了那麼微不足道的罪過,就要遭受如此可怕的懲罰呢?她認識多少女人啊,她們追求虛榮,厚顏無恥,貪圖淫慾,甚至將情人視為金庫,在他們的懷抱裡嘲弄自己的丈夫,這些女人就像生活在自己家裡一樣生活在謊言裡,她們在偽裝時更美麗,在被追蹤時更堅強,在危險時更聰明,可自己卻在面臨第一次恐懼的時候,在第一次犯錯的時候便莫名其妙地崩潰了。

可是,難道她真是個罪人嗎?她從內心深處感覺到,自己對這個人,對這個情人很陌生,她從來不曾將自己真正的生活奉獻給他。她沒有收到過他任何東西,自己也不曾送過他任何禮物。所有那些過去了的和被遺忘了的事,絕對不是她犯下的罪,而是另外一個女人犯下的,她自己都不懂這個女人,也無法重新回想起這個女人。難道人們可以懲罰一種隨著時間的流逝早已被贖過罪的過錯嗎?

伊蕾娜突然驚駭起來,她覺得這已經完全不是自己的想法了。這些話究竟是誰說的?反正是她身邊的某個人在幾天前說的。她回想著,當想到原來是自己丈夫的話激發起她心裡的這種想法時,她著實吃驚不小。那天丈夫參加了一個訴訟,回家後情緒激動得面色煞白。這個素來沉默寡言的人突然對她和偶然來訪的朋友說道:「今天一個無辜者被判了刑。」在她和朋友的追問下,他十分激動地敘述起來:有一名小偷剛剛為三年前犯下的一起盜竊罪受到懲處,他認為這是不公平的,因為雖說這個人三年前犯下了罪案,但事隔三年之後,他已經不再是原來的那個人了。他們這是在懲罰另一個人,而且是在加倍懲罰他,因為他始終生活在恐懼的高牆內,而且是在知道自己有罪的惶惶不可終日中度過了漫長的三載春秋。

她不無後悔地想起自己當時還反駁過他。自己僅僅憑著缺乏生活經驗的感覺,便認定那名罪犯始終不過是舒適的市民階層裡的害蟲,必須不惜一切代價地將他徹底消滅掉。現在她才發覺自己的論斷是多麼可悲,丈夫的論斷又是多麼寬容而公正。可是丈夫真的能夠明白她的處境嗎?真的明白她愛的不是一個人,而是這種冒險嗎?他是否因為寬容太多,因為在她周圍提供了那種叫人越來越懶散的舒心環境,而成了同謀犯呢?如果他作為法官,是否也能正確對待自己家裡的事務呢?

叫人擔心的是,她不可能再有什麼指望了。因為就在第二天,又來了一張便條,她像是又遭受了一次鞭笞一樣,逐漸減弱了的恐懼又重新驚醒。這一次索要兩百克朗,她沒有討價還價就給了人家。讓她感到可怕的是,敲詐的金額急劇上升,她感到自己財力上已經難以應付,雖說自己生活在一個富有的家庭,但也無法悄悄地弄到偌大數目的錢。再以後又會如何呢?她明白,也許明天就是四百克朗,很快就是一千,甚至更多,她給的越多,那麼到頭來,一旦湊不到那麼多錢,匿名信又會過來,她就該玩完了。她所買到的僅僅是時間,喘口氣的時間,休息兩三天的時間,也許有一個星期的時間,但這是一段一文不值的時間,充滿了痛苦和緊張。她心情煩躁地在噩夢中睡覺已經有一個多星期了,做夢要比清醒狀態時更要命,她缺乏的是新鮮的空氣,自由的活動,寧靜的心情,忙碌的工作。她看不進去書,什麼事情都沒法做,像魔鬼附身似的被內心的恐懼追逐著。她覺得自己病了。有時候,她不得不突然坐下來,因為心跳太劇烈,一種沉重的惶恐不安如同黏稠的汁液一般充滿她的全身,那種疲憊不堪可謂痛苦至極,使她無法安然入睡。她的整個生活被不斷蔓延的恐懼破壞了,身體也被擊垮了。其實她內心深處渴望的是這種生病的症狀能夠最終爆發出來,成為一種看得見的痛苦,一種摸得到、看得見的真正臨床疾病,那樣人們便會對這種病症給予同情和憐惜之心。在被地獄般的痛苦折磨的時刻,她開始羨慕起那些生病的人來了。如果自己能在一家療養院裡待著該有多好啊,躺在白色牆壁之間的白色床鋪上,大家過來看望她,每個人都對她彬彬有禮,身邊被憐憫和鮮花簇擁著,那樣自己就會如同撥雲見日一般,儘快擺脫病痛的困擾,恢復健康的身體了。人家有痛苦,好歹還能夠大吼大叫一番,可她必須不停地扮演一個快樂的正常人的角色,而每一天,乃至每一小時都可能在她身上發生新的可怕的情況。哪怕神經在顫抖,她也得裝作高興的樣子,可又有誰能想到她這樣強顏歡笑花了多少努力?她現在每天只能將自己英雄般的力量浪費在這種徒勞無益的自我施暴上。

她覺得在她身邊所有的人中,只有丈夫一個人似乎多少揣測到了她的可怕遭遇,而丈夫之所以能這樣,無非是因為他始終在暗中監視她的一舉一動。她覺得丈夫在不停地關心她,正如自己也在不停地關心他一樣,有了這種自信的判斷,就迫使她加倍小心翼翼了。他們晝夜都在對方身邊神出鬼沒,似乎彼此在打埋伏,好窺探到對方的秘密,而將自己的秘密隱藏在背後。最近一段時間,她丈夫也變了個樣子,剛開始幾天那種恐嚇性的盤根究底式的嚴厲風格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特別的寬容和擔憂,這不由得讓她想起新婚燕爾的日子來。他現在像對待病人一樣地對待她,那種無微不至的關懷弄得她神魂顛倒,她都因為這種受之有愧的愛而感到難為情了。另一方面,她卻又對這樣的愛深感惶恐,因為它很有可能意味著一種詭計,好在猝不及防的時刻從她鬆弛無力的手中突然奪走她的秘密。自從那天夜裡偷聽到她的夢話,還有那天看到她手裡的那封信之後,他的猜疑像是變成了同情,他含情脈脈地爭取她的信任,為的是在下一瞬間重新聽從於這種懷疑。他的溫情往往能使她順從地平靜下來,但它可能僅僅是一種詭計,是預審法官誘惑被告的一種圈套,是騙取被告信任的一種陷阱,它可以突破被告的防線,緊接著突然一擊,令其毫無招架之力,任憑他隨意擺佈嗎?也可能他心裡感覺到這種愈發頻繁的窺探和偷聽是一種令人無法忍受的狀況,他是那麼富有憐憫之心,甚至自己也在悄悄地為她日益明顯的痛苦而受盡折磨。她發覺丈夫有時會向她說上一句打破僵局的話,讓她覺得招供簡單得迷人。她明白他的意圖,對他的善意深表感激。可她也察覺到,隨著對他的好感逐漸加深,她在他面前的羞恥心也在不斷滋長,以至她的口風反而比從前不信任他時更嚴實了。

在那些日子裡,有一天,他跟她面對面地談過一次話,談得非常透徹。那天她從外面回來,在客廳裡聽到高聲叫嚷的聲音,那是丈夫刺耳而有力的聲音,還聽到家庭女教師在吵吵嚷嚷地嘮叨什麼,其間還傳來啼哭聲,她的第一個感覺就是驚慌。每當聽到家裡有人大聲說話或者情緒激動時,她就會嚇得直打寒戰,因為她要對發生的不尋常的一切做出回答。她對此感到恐懼,這種抑制不住的恐懼告訴她,那封信又來了,秘密被揭穿了。每次進門的時候,她總是先用疑惑的目光掃視每個人的臉,想知道自己不在家時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災難有沒有在她外出的時候從天而降。這次等弄明白只是因為孩子們吵架而臨時安排了一次小小的審判,她的心才鎮定下來。幾天前,一個姑媽送給兒子一件玩具,那是一匹小花馬,女兒因為拿到的是差一點兒的禮物,所以既妒忌,又生氣。她迫不及待地提出自己對小花馬擁有同等的權利,結果以失敗告終,哥哥壓根兒連碰都不讓妹妹碰,惹得女孩先是固執地大吵大鬧,然後就無奈地默默無言了。可到了第二天,那匹小花馬消失得無影無蹤,男孩遍尋不見,最後有人無意間在壁爐裡發現了它殘剩的碎片。小花馬的木頭支架折斷了,彩色的毛皮撕掉了,連肚子裡的東西也被掏了出來。嫌疑自然就落到了女孩身上,男孩大哭大鬧著向父親告發惡毒的妹妹,而妹妹呢,不可能不做自我辯解,於是審訊就開始了。

伊蕾娜突然心生妒忌,為什麼孩子們一有事就去找他,卻從不來找自己呢?他們一向都是把所有爭執和抱怨向丈夫訴說,原先她一直很高興自己能夠擺脫這些不愉快的小事,可現在她突然心有不甘,因為她從中感受到了孩子們對父親的愛和信任。

這次小小的審判很快就做出了判決。女孩起先矢口否認,自然是羞愧地垂下目光,因為怕露出馬腳,連說話的聲音都在顫抖。家庭女教師作證,她聽見女孩子一氣之下威脅說要將小花馬扔出窗外,女孩竭力否認,但還是徒然。場面亂鬨鬨的,有啜泣,也有絕望。伊蕾娜凝視著丈夫,她覺得他好像不是在審判女兒,而是在審判自己,因為或許明天她就會站在丈夫面前,聲音裡帶著同樣的顫抖和同樣的哽咽。丈夫起初目光嚴厲,只要女孩堅持撒謊,他就逐字逐句地加以駁斥,迫使她放棄反抗,哪怕她一次次拒絕,他也始終不生氣。可到後來,當女孩的否認變成不講道理的頑固不化時,他開始好心好意地開導她,直截了當地表示她這種行為有其心理上的必然性,她起初在一怒之下草率地做出這種可惡的事情,從某種程度上也是可以原諒的,因為她根本沒有想到自己這麼做實際上是多麼傷了哥哥的心。他進而和顏悅色、語重心長地向越來越沒有自信的女兒解釋說,她的行為儘管是可以理解的,但也是必須受到譴責的。這麼一說,女孩子終於開始瘋狂地號啕大哭起來,一會兒工夫,她就哭得淚流滿面,支支吾吾地承認了自己犯下的過錯。

伊蕾娜急忙衝過去,想擁抱已經哭成淚人的女兒,可小女孩氣呼呼地一把推開了她。丈夫也提醒她不該這麼著急地表示憐憫,他可不想沒有任何懲罰就讓此事了結,因此他做出懲罰決定:不允許女兒明天參加一項她盼望了好幾個星期的大型活動。這雖然算不上什麼了不得的懲罰,但對一個孩子來說卻是很要命的了。女孩一聽到這一判決,立刻痛哭起來,男孩則開始興高采烈地慶祝自己的勝利。但他那種尖酸刻薄的嘲諷流露得太早了,於是很快被同樣捲入了受罰的行列,因為他的幸災樂禍,父親也取消了他參加這項兒童盛會的許可。兩個人都很傷心,但因為一起受罰又都感到安慰,最後,兩個孩子離開了,只留下伊蕾娜和丈夫待在那裡。

伊蕾娜突然覺得現在自己終於有了機會,可以借談論女兒的過錯和認錯作幌子,來談談自己的過錯了。她忽然有了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至少可以婉轉地進行懺悔,請求丈夫的憐憫。因為她覺得他能否接受自己為孩子說情,就像是一種預兆,可以據此知道能不能鼓起勇氣為自己說情了。

「弗裡茨,」她開始說道,「你真的不想讓兩個孩子參加明天的活動嗎?他們會很不開心的,尤其是女兒,她乾的事根本就不算什麼,為什麼你要給她如此重的懲罰呢?難道你就不為她感到惋惜嗎?」

丈夫朝她望了一眼,然後從容地坐了下來,他顯然很樂意和她更為詳盡地探討這個話題。有一種預感讓她既高興,又害怕,她猜測他要逐字逐句地反駁她了。她心裡只是期待他的停頓早點結束,他可能是在費力思考,或是故意將這個停頓延伸得特別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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