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邪惡之路 黛萊達 第2頁,共2頁

有著一塊塊黑斑塊的白色小母牛,有著夢幻般溼潤大眼睛的紅色公牛,有著玫瑰色粉紅的小嘴、一對才冒出小犄角的奶油咖啡色小牛犢,都在緩緩地轉動著頭部,搖晃著尾巴,向它們的年輕主人們問好。

瑪麗亞對這種悠閒的田園生活感到愜意,她甚至希望這個美麗的五月能一直這麼延續下去。

她清晨即起。這個時候,橡樹的頂端還在微風中搖曳,淡淡的天色把樹梢都染成了銀白。她和佛蘭切斯科一起去看擠牛奶、做乾酪,幫助牧羊人把牛奶倒進奶桶,一切都準備妥當。一頭頭奶牛從牛棚裡悠然地走出來,站在牧羊人身邊,這時,佛蘭切斯科就一個個地呼喚它們的名字。牛奶像大雨一樣噴進了銅鍋或木桶裡,冒著騰騰的熱氣。

小牛犢也透過籬笆瞪著大眼睛好奇地向這邊張望。在這片林中空地的邊緣,長著整整齊齊的燕麥、打著小白傘的阿魏草和閃耀著黃金般光澤的毛茛,它們都被露水弄得溼溼的,也在激動地顫抖著注視著這項既簡單又神聖、既平凡又莊嚴的工作。

過了一會兒,瑪麗亞又重新回到了爐火旁。她先是把乾酪放在火上烘烤,再把它揉成一團。她在做這項工作時動作特別的優美:她把袖子一直捲到胳膊肘,把頭巾的結在頭頂上紮緊,這樣她兩隻耳垂下的漂亮珊瑚耳墜就都露出來了;她在燃燒的爐火上彎著身子,靈活地攪動著鍋裡的乳酪。等那塊乳酪完全攪成了一塊有彈性的發黃的麵糰的時候,她就把它取出來,放到一個盆裡,用兩隻溼漉漉的手弄得光溜溜,再揉成一團橢球形狀,扔到涼水裡泡著。接著,她又立刻開始做另一塊乾酪。

佛蘭切斯科和牧羊人們把這塊已經做好的乾酪團捏成一個個漂亮的小玩具。比如說小鳥啊,小牛啊,小豬啊,小梅花鹿啊,小人(這些小人特別像泥偶)啊,以及鞍轡俱全的小馬和馬上的騎士。這些可以吃的小玩具以後就都由路易薩大嬸送給親友的孩子們了。

瑪麗亞準備飯菜。牧羊人可以和主人們一起參加這種家庭宴會,他們常常是在一棵橡樹底下坐著野餐。飯後這對夫妻就到牧場和橡樹林裡閒逛,也參觀一下鄰居們的羊圈,有時甚至走得很遠去聖神小教堂。這座教堂孤零零的,是個黑色建築,就像是綠色原野裡的一塊巨石。

如果瑪麗亞和佛蘭切斯科沒有離他們的羊圈太遠,那麼他們就會在橡樹林裡吃午餐。有時候,他們甚至就在被陽光灑上一層金色的微風輕拂的橡樹林下睡著了,身下是稻草和雛菊鋪好的軟榻,面前是蔚藍色的閃著光輝的山谷。身臨其境,就會覺得自己是在夢幻中眺望遙遠的大海。

醒來以後,瑪麗亞就去準備咖啡,然後坐到草房前面在岩石的蔭涼處縫補衣服。這時,佛蘭切斯科就會看一份已經過期了的《新撒丁》報,或者是撒丁詩人多雷·迪波薩達寫的《愛蓮諾拉·達爾博雷亞的勝利》這本詩集。

這種遠離塵囂的生活是那麼的甜蜜和慵懶,就連小狗們都昏昏欲睡了;在草場上和林中空地的深處,小牛犢們在盡情地嬉戲和追逐著;有時也能聽到遠方傳來的人聲和口哨聲;橡樹的陰影在草地上慢慢地拉長,太陽在無限溫柔地慢慢西下。臨近黃昏,瑪麗亞就準備晚餐。

如果晚間的氣候不算涼,這對年輕的夫妻就會到這裡閒逛一會兒,再到那裡閒逛一會兒。幾隻螢火蟲一動不動地趴在草叢裡,一閃一閃地發著光,像神秘莫測的夜之花,又像是美麗夜空中不多的幾顆星星反射在地面上的光。一切都那麼悄然寧靜,到處都散發著原野的馨香;橡樹頂端的葉子臨近星星,也在微微顫抖,身穿著野外活動衣衫的牧羊人們蹲在牛棚前面背誦著喜歡的詩經。接著,這對年輕的夫妻就又蜷曲在他們用蕨草鋪成的軟床之上。溫柔的夜張開它那幕布般的翅膀,覆蓋住了進入了夢鄉的大自然。

一天天的日子就這樣度過了。

牧羊人中有一個人是最年輕的,這是一個一臉病容又一言不發的小夥子。他每天晚上把奶牛擠出的奶送到努奧羅去,第二天中午之後,再把路易薩大嬸捎給這對夫妻的食品和用品帶來。每天,尼古拉大叔都叫人捎話說他很快就會過來,但是他終究沒有來。

這對小夫妻在春天度過的這段美好的田園時光沒有受到任何打擾,只有幾個鄰近的牧羊人拜訪過他們,還有幾個努奧羅地方的過路人在他們的羊圈裡歇一歇腳。不過,圖魯利亞,那個上了年紀的牧羊人,卻常常為了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跟佛蘭切斯科吵個不停。他對瑪麗亞倒是挺殷勤也很和善的,時常跟瑪麗亞抱怨他的男主人為人苛刻,像個書呆子。夜裡,他就睡在樹枝搭成的頂棚下面,離茅草屋不遠,像條狗一樣警戒著。

一天晚上,佛蘭切斯科趕牛回來,發現少了一頭牛。像平常一樣,主僕二人又爭吵了一番,然後兩個人都各自出去找牛。瑪麗亞是第一次獨自留在了羊圈裡。不過,佛蘭切斯科答應她很快就會回來的。為了消磨時間,她信步而走,一直走到俯瞰羊腸小道的那片岩石叢中。

月亮已經高高掛起,照耀著草場和橡樹林,西邊的天邊仍然留著一抹濃烈的火一般的紅色。

瑪麗亞倚著一塊岩石,望著腳下那條豎著籬笆的小路。更遠一點就是小路的拐彎處,它一直穿過草場和橡樹林的邊緣。

突然,她好像聽到了小路盡頭有男人的腳步聲。她以為這是佛蘭切斯科,於是往前走了幾步,但是她沒看到人影,腳步聲沒了。

「佛蘭切斯科?」她呼喚道。

沒有人回答。於是,瑪麗亞抬起眼睛,重新又朝著鄰近的草場和橡樹林方向望了過去。她看到一個身材高高瘦瘦的男人匆匆地穿過這塊岩石旁露出來的一段小路。她認為自己已經看出這個人是誰了,而這時候,即使是在她面前出現一個鬼魂,也不會使她像現在這樣感到更大的恐懼了。

她本能地躲在這塊岩石後面,一動不動地待了好一會兒。她渾身發冷,心驚肉跳,千頭萬緒一起湧上了她的心頭。彼特羅到這地方來幹什麼?她覺得自己已經把他認得一清二楚了。不錯,是他,那高高的身材,那瘦瘦的背影,還有那黃皮上衣,努奧羅這地方不會有別人會有彼特羅·貝努這樣的傲慢的舉止。即使是在月光下,在遠遠的地方,她也能把他清楚地認出來。

過了一會兒,她動了動身子,又四處打量了一番,聽了聽。什麼聲音都沒有,什麼人都沒有。月夜的無限寧靜在這片荒涼的草場和橡樹林裡蔓延開來,草叢的陰影裡有青綠色的螢火蟲在發光,蟋蟀也在亂草之中漫無目的地吹著奏鳴曲。

「不,我沒有看錯,不會看錯的。」瑪麗亞尋思著,又回到了茅草屋。

一種忐忑不安的心情衝擊著她。她點上燈,準備做晚餐。但是,每一種細小的聲音都會使她心驚肉跳。

佛蘭切斯科沒用多久就回來了。

「連牛的影子都沒看到,」他憤憤不平地說,「你看吧,找不到了。啊,咱們碰上圖魯利亞真是夠倒霉的,這個傢伙簡直就是吃人的禿鷲。」

「他有什麼過錯嗎?」

「我有說錯嗎?我早就說過,這地方有些傢伙在活動。」

瑪麗亞不敢說她好像看見了彼特羅。

弗蘭切斯科說道:「最近附近的牧人的牛也被偷了,肯定有這麼一幫賊和混混,串通一些管放牧的僕人一起幹的,現在我們知道,他們跟這個老混蛋也串通起來了。」

「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等等再說,等我們回到鎮上,你就看好戲吧。」

但是夜深的時候,那僕人卻牽著那頭丟失的母牛回來了,只是那牛一瘸一拐的。他說,找了一整夜,突然在一條大溝裡找到了它,它看起來像是摔了一跤,嗯,摔了一跤。

後面的幾天相安無事,這對新婚的夫婦也已經在羊圈裡度過了三週甜蜜的時光。這期間他們的客人有尼古拉大叔和佛蘭切斯科的親戚。

天氣一直很晴朗,天空乾淨清澈,陽光明媚,只是這種好天氣在撒丁島卻顯得有些無情,因為草地已經開始越發的黃,溪流也愈加的狹窄了。

這天,薩碧娜騎著那個年輕僕人的馬來看望他們。

「我跟你說,有人向我求婚了。」她對瑪麗亞說。她馬上發現瑪麗亞的雙眼蒙上了一層暗霜,於是她趕緊解釋說:「你認識他的,朱塞佩·佩拉,長相雖然不中看,人也還是挺好的,還有點兒地,對了,他兄弟在這附近也有一個羊圈。」

「那麼,祝你幸福吧。」瑪麗亞飛快地說。

「別那麼快祝福我,我可還沒愛上他呢。」

這顯得不是很愉快的交談就這樣結束了。薩碧娜到草叢中開始像蜜蜂一樣尋找野花,吮吸花蜜。

她的腦子裡浮現出了瑪麗亞正與彼特羅親吻的景象,就在她眼前那片寂靜的金黃茂密的麥田裡,高原上的風低聲地吹著。她開始顫抖,不停地顫抖。

她想著彼特羅,用抖個不停的嘴唇裡寒冷的牙齒咬斷了一根麥稈。她一直愛著他,而現在這種愛已經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強烈。既然瑪麗亞已經把自己的親吻給了佛蘭切斯科,那為什麼彼特羅不選擇回到她的身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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